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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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岛椿牵着五条悟的手, 走在前头。
五条悟顺从地跟着,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收敛了力量,任由她纤细的手牵引着自己。
这种近乎依赖的姿态在他身上极其罕见, 仿佛此刻他将所有的方向与选择都交给了她, 心甘情愿地跟随, 哪怕前方未知。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交叠在一起。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雾岛椿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那头黑色的长发松散地盘了起来, 仅用一个素银簪子固定, 只留些许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看着这个总是会把他的所有想法、情绪、心事放在心底细细揣摩的女人,她或许挣扎过, 埋怨过, 也替他尝遍了酸涩,那些他不在意的细节——
无恶意的指责, 下意识的推诿,不可避免的误解, 无法阻止的恶意。
这些,都让她感到痛苦。
明明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她却为此难过。
因为太爱了,所以产生了痛苦。
五条悟很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为此感到抱歉, 抱歉即便知道他给她带去了痛苦,也依旧会忍不住高兴。
被人爱着的感觉, 太美好了。
能被人喜欢, 真是太好了。
所以, 只是一点点, 只是一瞬间,就让我稍微自私一下吧。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五条悟下意识握紧了几分,眼底不自觉漾开一层笑意。
明明讨厌着他做的一些决定,讨厌他心底泾渭分明的底线,却总是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咽下,然后对他做出妥协,最后选出最佳时机,最佳方式,替他处理掉最麻烦的“后事”。
好温柔。就像是棉花糖一样。
轻轻一戳就会陷进去,被包裹起来,周围都是甜甜的气息,软软的触感。
五条悟的嘴角也忍不住缓缓上扬,心中那片空茫的沉静,渐渐被一种更温热的情绪所填补。
“椿,”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已经想好要带我去哪里了吗?”
雾岛椿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像是怕他跑了。
五条悟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被她这份霸道取悦的意味:
“诶——?看来是蓄谋已久啊。”
“对啊。”雾岛椿终于应声,干脆利落,“但是悟现在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谁说我要反悔了。”五条悟的笑意更深,他任由她拉着,步伐与她保持一致,声音轻得像是在她耳边呢喃,“我很期待哦……椿准备的惊喜。”
就在这时,雾岛椿忽然停下了脚步。
五条悟也随之站定。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清澈而专注。
五条悟上前一步,没有犹豫地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拥入了怀中,再缓缓收紧手臂,直到两人亲密无间。
他弯着腰,两人侧脸贴着侧脸,静静地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更像是一种慰藉与无声的感谢。
“椿是全世界最懂我的人。”他在她发间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接……就洞察我想做的事情,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最合适的方式支持我。”
他指的是夏油杰的遗体。
不要要任何暗示,她就能明白他不会上交高层,也绝不会让家入硝子去亲手解剖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冰冷的身躯。那对硝子而言太过残忍,对逝去的夏油杰也太过不堪。
她懂他想要保留最后一点体面,给那个走错了路却也曾鲜活过的灵魂,一个相对安宁的归宿。
雾岛椿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是因为我懂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其实是悟你……太好懂了。”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他线条优美的下颌。
“仅仅只是因为,夏油杰是悟曾经的挚友。”她陈述着,语气平和,“他和硝子,还有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都是悟的青春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无论最后的结果有多么糟糕,走向了怎样的对立和毁灭,但曾经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那些胡闹、欢笑、并肩作战的时刻……是真实存在过的,也是让人开心的。”
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这根本不需要花多少心思去揣测,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五条悟。
看似玩世不恭,对很多事情都表现得漫不经心,但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珍惜那些投入过的情感和时光。
他的记忆里,那些美好又明亮的碎片,被他妥帖地收藏着,从未因结局的晦暗而将它们抹去或否定。
“悟就是这样的人啊。”雾岛椿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一个会牢牢记住那些开心时刻的人。所以……才会想要至少给那段过去,给那个曾经一起欢笑过的人,一个尽量体面的终局吧。”
“并且这也保护了硝子哦,”她补充道,目光了然,“避免让她也卷入这份过于沉重的告别里,不让她去面对那份亲手剖析过去的残酷。”
毕竟上交给高层之后,他们一定会对这位特级诅咒师的尸体进行研究,检查和处理,而这些,很大可能会落到在医学上具有很高造诣的硝子身上。
总之,一旦上交遗体,高层绝不会妥善处理。
所以……
雾岛椿继续说:“这样体贴又温柔的解决方法,在悟心里,一定是最优解。”
五条悟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心坎上。那些深藏于强大表象之下的细腻情感,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如此清晰地表达,却被她轻易地看穿并说了出来。
这份被全然理解甚至被纵容着去保留那份温柔与私心的感觉,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指尖最后一丝寒意和心头那沉重的寂寥。
“所以,”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满足和一丝狡黠,“椿是在心疼我吗?”
“嗯。”雾岛椿回应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自己的心头。
怎么会不心疼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被世人称为“最强”的男人,内心深处对杀戮这件事,始终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沉重。
他不是不会杀人,也并非心慈手软,但他始终清醒地知道,剥夺和终结生命是何等严肃乃至悲哀的事情。他一直在避免自己因力量而变得麻木,避免模糊那份对生命的敬畏。那是他在灵魂深处为自己设立的界限。
然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处决夏油杰”这个最为沉重和残酷的任务,交到了他的手上。
高层乐见其成,或许还带着借刀杀人的窃喜。
学生们无能为力,只能仰仗老师。
就连夏油杰本人,最后也对“由曾经的挚友来终结自己这糟糕的一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而五条悟自己……也主动接下了这个责任。
凭什么?
这个念头在雾岛椿心中翻滚,带着冰冷的怒意和不平。
夏油杰自己选择了一条鲜血铺就的歧路,将自己的理想建立在无数无辜者的尸骸之上,偏执地走到山穷水尽。他的失败和死亡,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是他应得的结局。
乙骨忧太那一击为什么没有直接了结他?为什么还要留下这口气?这样五条悟就不用承受终结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带来的沉重了。
那个男人,就连死,都带着一种自私。他选择了一种对他自己而言堪称圆满的落幕,死在唯一认可的挚友与对手手中。
他甚至得到了五条悟最后的告别,遗体也被妥善处理,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他凭什么?凭什么在犯下滔天罪孽之后,还能圆满?
而五条悟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一直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守护着想守护的东西。他甚至曾试图劝阻,却在一句“傲慢”的打断和“小心伤及无辜”的威胁后,无奈地目送挚友远去。
如今,他又不得不亲手为这段孽缘画上句号,将术式对准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去体验那份亲手终结一条鲜活生命后的冰冷和沉重。
这本不是他必须承受的。这本该是夏油杰独自咽下的苦果。
但最终,这份混杂着过往情谊与如今对立的痛苦,这份必须亲手执行正义的重担,还是在理所当然中落到了五条悟的肩上。
只因为他是“最强”。
仿佛他的强大,成了他必须承担一切残酷的理由;仿佛他的重情,成了他必须亲手斩断一切的宿命,也成了伤害他的工具。
这太不公平了。
仅仅只是感知到了他的一丝丝不高兴,雾岛椿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对高层的愤怒,对夏油杰最后那份自私的愤怒,对这个将一切重量理所当然地推向五条悟的世界的愤怒。
死在五条悟手中,或许对夏油杰而言确实是“最好的结局”。但这所谓的最好,却是以五条悟被迫背负起另一份杀人的负担为代价换来的。
怎么可以这样?这个十恶不赦的诅咒师怎么不自己去死?
雾岛椿将脸更深地埋进五条悟的胸膛,手臂环紧了他的腰,声音闷闷地:
“因为,你在不高兴。”
在她心里,全世界的重量加起来,也不及五条悟一丝真正的轻松与快乐来得重要。
五条悟也没有试图反驳她什么,而是轻笑了一声,双手松开她的身体,转而轻捏着她的脸颊。
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的担忧,他轻轻吻在她的眉心,似乎这样就可以赶走她眉间的郁气,舒缓她的情绪:
“虽然是有点不愉快啦,但相比起我接下来要走的路,我心里怀揣着的梦想来说微不足道哦。所以别担心,毕竟椿还要陪我走好久好久的路。”
“我知道了。”雾岛椿点了点头,重新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哪怕五条悟总是觉得自己身上的负担轻如鸿毛,可是在爱他的人眼中,因为它落在他肩上,便有了重量。
她侧过头,笑意盈盈地说道:
“走吧,再不走,伊地知可能要哭着追上来问‘埋在哪里才算好地方’了。”
五条悟笑出了笑,声音清朗,卸下了所有重负,他握紧她的手,说了一句:
“好。”
…………
氤氲的热气在私密的露天温泉池上方缓缓缭绕。空气中弥漫草木的清香。
五条悟整个人惬意地浸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泉水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膀和脖颈。温暖的水流包裹着每一寸肌肤,冲刷着白日里战斗残留的紧绷和使用大量咒力后大脑带来的疲惫感。
他仰着头,靠在光滑的池壁上,发出一声爽朗又满足的轻叹:
“哈啊——”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臂,修长的手指将额前同样被打湿的白色发丝向后撩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再顺手拿起旁边折叠好的冰镇毛巾,“啪”地一下敷在额头上,冷热交织的刺激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这就是椿带我来的地方吗?”他对着空气说话,嘴角高高扬起,语气是毫不作伪的惊喜和享受,“啊——简直太——棒了!椿果然最懂我了!”
说完,他便闭眼享受着。
雾岛椿正在脱离衣物,没一会儿,她的身上只围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堪堪裹住身体。她赤足踩在微凉湿润的瓷板砖上,目光落在池中那个慵懒的背影上,看到他完全放松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一边缓步走近,一边说道:“听说温泉不仅能消除身体的疲惫,” 她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道,“还能洗净身上的晦气和霉运。”
在夏油杰宣战之后,她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挑来挑去,果然还是露天温泉就合适。
她在池边停下,低头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和那个真实的他,“所以,就想着一定要带悟来泡一泡。”
五条悟敷着毛巾,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刚想说什么——
“叮铃铃——!”
一阵独特又略显急促的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一池的宁静。那是五条悟特别设定的铃声,只有紧急任务或椿和学生们有重要情况时才会触发。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五条悟脸上那副享受惬意的表情瞬间收敛。敷在额头的毛巾因为他的动作滑落,掉入水中。
他原本慵懒搭在池边的手臂迅速抬起,带起一串水花,精准地捞起了放在身后不远处瓷砖上的手机。
五条悟解锁屏幕的动作快而利落,嘴角已经从刚才愉悦的上扬,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甚至微微有些下垂,这是他下意识进入戒备和思考状态的微表情。
温泉带来的松弛感,在这一瞬间被“可能会被紧急任务打断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的些许郁闷所取代。
然而,当他看清屏幕上的信息内容时,那紧绷的线条就像错觉一般转瞬即逝。
消息来自一年级的群聊。
【真希:放心玩你的!不用看手机!毕竟是难得的休息日。】
【熊猫:就是就是!温泉要好好享受啊!(熊猫泡澡.jpg)】
【狗卷:鲑鱼!明太子!(附一张高专夜空平静无事的照片)】
【乙骨:五条老师,今晚一切安好,请不用担心。你和雾岛老师要玩得愉快啊。】
后面还跟着一串学生们乱七八糟的让他“别惦记工作”的刷屏。
原来不是紧急任务,只是学生们怕他放心不下,特意发来的安心报告。
五条悟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活力的文字和表情包,刚刚条件反射般竖起的无形尖刺,悄然软化。
他正想笑着回复一句“你们这群小鬼还挺懂事”,忽然——
一道带着温热湿气的身影,从后方猛地贴近。
雾岛椿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在他专注于手机屏幕的刹那,双臂从后方环住了他赤裸的脖颈。
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满的力道,不像是单纯的拥抱,更像是某种宣告所有权的禁锢。
紧接着,侧颈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刺痛和湿热的触感。
她竟然……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
她的轻吮中全然没有一丝情欲,反倒更像是小动物表达不满时带着点力道的啃咬。
“唔……” 五条悟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手机差点从湿滑的手中滑落。
“我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明天没有任务哦,一整天的休息日!” 雾岛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因为咬着肉而有些含糊,但那股子“你竟敢怀疑我安排”的嗔怒却清晰可辨,“悟不相信我吗?”
她指的是这次出行。
显然,她察觉到了他刚才听到特殊铃声时瞬间的条件反射和紧张,这让她觉得自己的精心安排和“让他彻底放松”的意图被打了折扣。
五条悟立刻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空出的那只手顺着向上,带着温热的池水,精准地覆上了她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然后上移,带着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的发丝染上了几分水汽,变得湿漉漉的。
“没有不相信哦。”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松弛,甚至带着一丝被袭击后的无奈笑意,语气是百分百的纵容,“只是职业病,职业病啦~看到那个铃声就自动切换模式了,绝对不是怀疑椿的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转过头去看她。
这一转头,视线自然下垂,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她因为跪坐在池边瓷砖上的光洁的膝盖。
温泉水汽蒸腾下,那膝盖直接接触在冷硬的瓷砖上,泛着淡淡的粉。
五条悟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原本揉着她头发的手收了回来,手掌一翻,掌心向上,动作自然地将自己的手垫在了她的膝盖下方。
干燥温热的手掌瞬间隔绝了瓷砖的凉意。
“水里特别温暖哦,” 他像是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亲密和体贴,语气轻快地转换了话题,试图将她从刚才那点小不满中带出来,“水温刚刚好,泡进来试试?啊——”
他发出夸张的感叹,仿佛在推销什么绝世珍宝,“泡一下感觉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呢!疲惫全消!”
雾岛椿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和语气逗得那股气也消了大半,尤其是膝盖下他手掌传来的温暖和小心翼翼,让她心头发软。
但她还是不想就这样屈服,显得她很好哄的样子。
但她更不想继续跪着,尤其是跪在他手上。
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她松开了环住他脖子的手臂,身体往后微微一退,然后——
纵身一跃!
“哗啦——!!!”
巨大的水花瞬间溅起,劈头盖脸地淋了猝不及防的五条悟一身。温泉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白色睫毛往下淌,让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而始作俑者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了温泉池中,就在他对面冒出头来。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边,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没入被温泉水浸湿的浴巾边缘。
她的眼睛在氤氲水汽中亮得惊人,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雀跃。
“悟本来就很年轻啊!” 她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温泉的热气中回荡,“根本不需要靠温泉变年轻!”
五条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她那张因为沾了水汽而愈发明艳生动的脸庞,还有眼中只在他面前展现的活泼与亲密,最后一丝因铃声而起的紧绷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很灿烂,充满了无尽暖意和纵容。
“说的也是。” 他慢悠悠地应道,身体向后重新靠回池壁,伸展了一下长手长脚,将自己更舒适地浸入温暖的泉水中。
“有椿在的话,好像确实……一直都会很年轻。”
五条悟看着她雀跃的模样,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好奇:
“不过,明天一整天都没有任务,椿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可不是简单调整日程就能办到的,需要精准的情报处理和资源调配。
提到这个,雾岛椿脸上瞬间没了刚才的狡黠,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小幅度地鼓了鼓脸颊,郁闷地朝着他那边划水靠近。
温泉水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圈圈涟漪。
“提前去‘窗’那边把他们探测出来的未来24小时内可能出现的咒灵等级和地点分布报都看了一遍。” 她游到他身边,手臂搭在池沿,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脸看他,语气带着点邀功又有点气呼呼的,“然后把那些一级以下或者虽然评级稍高但分布分散,其他咒术师组队完全可以应付的任务,都合理地分配出去了。”
她说着,像是怕他误会什么,立刻举起湿漉漉的三根手指,对着上天发誓:
“但是!我发誓!有真正非你不可的紧急任务,或者突发的大规模灾害性事件,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绝对不会知情不报!”
看着她这副认真保证又带着点“快夸我”的小表情,五条悟忍不住低笑出声。
“是吗?我们椿怎么这么厉害?” 他的夸奖毫不吝啬,甚至带着点夸张的赞叹,“再这么下去,连高层的调度工作都要被你抢走了,他们‘窗’和指挥部的位置恐怕要不保哦?”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陈述事实。雾岛椿这种绕过常规流程,直接介入任务分配的做法,确实触及了高层权力运作的核心部分之一。
果然,雾岛椿听见“位置不保”这几个字,眼睛瞬间亮了不止一个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她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气音兴奋又危险地问:
“真的吗?那……我可以杀了他们吗?”
她的语气天真得近乎残忍,仿佛杀人只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五条动作停顿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以”或“不可以”,也没有被这个问题吓到,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将手臂搭在池沿,身体微微后仰,看向氤氲水汽之上的夜空。
“不过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温泉浸润后的松懒,却有种深思熟虑的味道,“想要改变那个腐烂的体系,只靠杀掉几个人,或者只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哦。就算椿很强。”
雾岛椿眨了眨眼,显然一直明白这个问题。
她立刻接道:“没关系啊!可以先让我手底下教过的学生们上位!自己人!”
“我可以慢慢教他们怎么管理咒术界,怎么运行那些无聊但必要的部门……”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闪闪发光。
五条悟听着她这充满野心又异常直白的“篡位”计划,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那样的话,压力太大了啦。” 他侧过脸看她,语气温和但认真,“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那些被你硬推上去的学生们。他们或许会成为强大的咒术师,但未必想成为或者适合成为管理者。强行改变别人的道路,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哦。”
雾岛椿的兴奋劲儿被泼了一点冷水,她撇撇嘴,退而求其次:“那……至少,我可以给他们一点教训吧?”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些总把脏活累活还有一些明明不需要你出马的任务故意丢给你,最后还想方设法给你使绊子的老家伙们。”
这次,五条悟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
“关于这点,”他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好像……从来没有阻止过椿吧?”
他确实没有。
无论是她偶尔不小心破坏了高层某些人的私产,还是无意间泄露了某些人的丑闻,甚至是用她的方式劝退了一些过于碍眼的家伙,五条悟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提供点技术支持。
得到了这个近乎纵容的答案,雾岛椿却并没有特别开心。
她盯着他,又抛出了最初那个问题,这次语气更加直接,带着一种非要得到明确答案的执拗:
“那——我到底可不可以杀了他们?”
五条悟看着她固执的眼神,轻叹了一口气。
他依旧没有给出直接答案,而是选择了更加巧妙的回答方式。
“椿想做的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无需过问任何人的意见,包括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全然的放任,但雾岛椿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他不鼓励,但也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但她也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杀掉几个高层容易,但引发的连锁反应,对现有秩序造成的剧烈动荡,以及对五条悟一直试图推行的相对温和的渐进式改革梦想可能造成的巨大阻碍,这些才是真正的问题。
五条悟的梦想不是暴力推翻,而是从内部培育新芽,逐渐替换腐木。大规模的杀戮和清洗,与他的理念背道而驰。
她一直都明白点,不然早就杀了那群老家伙了,雾岛椿彻底泄了气。她懊恼地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吐了几个泡泡,才闷闷地抱怨:
“悟,你好狡猾啊。”
总是不把话说死,却又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摆得明明白白,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五条悟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雾岛椿从水里抬起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对高层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些老家伙真的烂透了。明明好多时候,赶到现场一看,那个任务根本不是非你不可,其他咒术师多花点时间甚至完全不用冒风险也能解决。但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划给你,这绝对是故意的,你就……一点怨言都没有吗?”
五条悟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望着蒸腾的水汽,声音平稳地说:
“如果我不去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可能会因此陷入危险的人该怎么办呢?”
他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他不知道高层哪一次是存心压榨,哪一次是真的判断失误,哪一次又可能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他无法也没时间一一甄别背后的阴谋。他只知道,咒灵是真的,潜在的危险是真的,普通人的性命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派别人,派的人来不来得及,够不够强。”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自夸,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冷静分析,“所以,只要通知到了我,而我又恰好能处理……那就去。”
他无法拿可能存在的无辜者的安危,去赌高层的良心或效率。他不愿意,也不能。
雾岛椿听完,沉默了很久。温泉水轻轻拍打着两人的身体。
然后,她低声说:
“我就知道。”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意外,里面全是了然的心疼和淡淡的无奈。
五条悟从来不是在为那些腐朽的高层办事。
他是在为他心中那份对生命的珍惜和责任感而奔走。他珍惜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所以才不敢去赌任何一丝“可能没事”的侥幸,所以才一刻也不敢真正懈怠。
正因如此,她才不会阻拦那些真正无法解决,需要他力量的紧急任务。
因为她知道,如果因为她的干涉而导致有无辜者死去,五条悟不会责怪她,却会为此感到深深的抱歉和沉重。
因为他说过,无论敌人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有人死去那就是我们输了。
而那种神情,她一点也不想看到。
温泉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寂静里。
雾岛椿朝他那边又靠了靠,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温热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算了,”她小声嘟囔,“明天,就好好偷懒吧。”
五条悟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嗯。”他轻声应道,“好好偷懒。”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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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适的日式客房, 灯光暖黄。
矮桌上已摆好一副精美的花札,这是一种日本传统纸牌,共48张,代表12个月份, 每月4张, 玩法多样, 通过组合特定牌组得分。
五条悟换了宽松的藏青色浴衣, 带子松松系着, 领口随意敞开, 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线条。他屈起一条长腿, 手肘支在膝盖上,正兴致勃勃地洗牌,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色彩斑斓的纸牌间翻飞, 动作熟练又好看。
雾岛椿坐在他对面,也换了同款的浅樱花色浴衣,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看着五条悟洗牌, 忽然板起脸,伸出食指,非常严肃地指着他说:
“先说好!不许放水!不许故意让我!我要凭真本事赢你!”
她可是知道这家伙的大脑有多作弊,记牌、算概率简直易如反掌。以前玩别的游戏,他有时会为了哄她开心而不着痕迹地输掉, 但今天她偏要公平对决!
五条悟洗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嘴角勾起:
“诶——?椿今天斗志很高嘛!好啊, 绝对不放水, 全力以赴~”
他拉长了语调,显得诚意十足,“输了的人,今晚可要好好履行承诺哦?” 他指的是之前约定的按摩。
“一言为定!”雾岛椿信心满满地点头。她觉得自己最近牌技有进步,而且花札不全靠算力,运气和组合也很重要!
牌局开始。五条悟简单复述了花札的基本规则:每人发8张手牌,场中摆8张场牌。轮流出牌,若手牌与场牌有相同月份,则可拿走配成对,并可能形成得分组合。可以随时宣布继续以争取更高分,但若被对方先达成组合则可能损失已得分数。
先获得一定分数或游戏结束时分数高者胜。
前两局,雾岛椿确实集中精神,但五条悟的计算力和对战局的理解显然高出一大截。他总能精准地预判她需要的牌,要么提前拿走,要么放在她难以利用的位置。雾岛椿输得有点郁闷,但还能归咎于策略不如人。
第三局是关键转折。
轮到五条悟出牌。他微微倾身向前,将一张牌放入场中。
这个动作让他本就敞开的浴衣领口又滑开些许,温暖的灯光勾勒出他胸膛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水珠未干的白发有几缕黏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思考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眼神专注地看着牌面,那侧脸在光影下俊美得令人屏息。
雾岛椿的视线不自觉地飘了过去,落在他滚动的喉结和那片引人遐想的肌肤上,脑子里关于“这张牌是几月”、“该不该现在拿”的思绪瞬间断线,空白了一秒。
“椿?”五条悟等了几秒没见她反应,疑惑地抬眼看她。
“啊!哦!”雾岛椿猛地回神,脸颊微热,赶紧低头看自己的手牌,却发现自己刚才想好的出牌策略因为那一瞬间的走神而混乱了!她仓促地抽了一张牌打出去——
“啊啦,这张牌正好和场上的牌配上了呢。”五条悟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轻松地将两张牌收走,凑成了一个组合,拿到了分数。
而他收走的场牌,恰好是雾岛椿下一轮计划中关键组合所需!
一步错,步步错。因为这次关键的分心,雾岛椿的布局被打乱,后续接连失误。
第四局、第五局……情况类似。
五条悟并非刻意诱惑,但他放松状态下自然流露的性感,对雾岛椿而言本身就是巨大的干扰源。
他专注思考时微蹙的眉,赢牌时得意上扬的嘴角,慵懒后仰时舒展的身体线条,甚至只是抬手将额前碎发往后捋的一个简单动作……都像带着无形的钩子,时不时就将她的注意力从牌面上勾走那么一两秒。
而这一两秒,在五条悟面前,足以决定胜负。
第五局结束,雾岛椿看着自己面前可怜巴巴的几分,又看看五条悟那边堆成小山的得点札,终于彻底蔫了。
什么凭真本事赢,根本就是被美色误事!
她懊恼地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向前一趴,额头抵在矮桌边缘,只露出一双写满不服和委屈的眼睛,从下往上瞅着五条悟。
说不放水还真一点都不放水啊……
不仅脑力超标,还有美貌加持,到底谁能赢过他?
“不玩了……”她闷闷地说,声音拖得长长的,“花札一点都不好玩,规则太复杂了,月份老是记混……”
这显然是借口。五条悟刚才解释规则时,她明明听得挺明白。
五条悟看着她这副耍赖的模样,忍俊不禁。他放下牌,也学着趴到桌上,凑近她,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眼眸里盛满了笑意。
“诶——?刚才说想玩传统游戏的不就是椿吗?”他学着她拖长语调,气息拂在她脸上,“而且规则我都解释三遍了呢,是椿自己记不住,还老想偷看我牌~”
“我哪有!”雾岛椿立刻反驳,但眼神心虚地飘了一下。她确实试图通过观察他的表情和动作来推测手牌,可惜在最强面前毫无胜算。
眼看狡辩无效,雾岛椿眼珠一转,立刻改变策略。
她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五条悟浴衣宽大的袖口,小幅度地晃了晃。同时,她微微扁嘴,声音明显带着撒娇意味:
“悟~再玩一局嘛,就最后一局!好不好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长睫忽闪忽闪。
“这次我一定好好记规则!绝对不分心!输了的话……”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按摩就按摩嘛!我愿赌服输!”
如果是不正经按摩的话她一秒就能接受,甚至觉得这不是惩罚而是奖励,但关键是他口中的按摩完全没有其他意思,对她的惩罚完全就是根本不能有其他意思。
就是说美好的身体就在她面前,但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也太让人难受了。
她嘴上说着“愿赌服输”,但捏着他袖口晃悠的手,和那副“求你了让我赢一局吧”的小表情,分明就是在用亲密度和可爱值进行场外施压。
五条悟被她这副难得示弱的模样逗得心头发软,明明知道她八成是在装可怜,但还是很受用。他刚想笑着答应“好吧好吧,那就再陪你玩一局”,顺便想想怎么不着痕迹地放点水——
一阵阵喧哗声突然响起。
“嘘。”
五条悟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雾岛椿也立刻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夹杂着兴奋的尖叫和笑声,似乎整座温泉旅馆的人都聚集在了庭院里。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拉开门。
庭院里灯笼高挂,温泉旅馆的住客们围成一圈,中间站着穿着传统服饰的老板娘。她手持一面小鼓,笑容满面地宣布:
“各位贵客,欢迎参加本店每月一度的试胆大会!”
人群中爆发出兴奋的议论声。
老板娘继续解释道:
“规则很简单!后山的‘迷途之森’中,我们藏了十个特制的御守。最先找到三个御守并返回的人获胜,可以获得本店一年免费住宿券!”
“但是——”老板娘压低声音,制造神秘气氛,“传说那片森林里有真正的妖怪出没哦。如果遇到穿着红衣的女子问你时间,千万不要回答;如果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千万不要回头;如果看到地上有糖果,千万不要捡……”
五条悟和雾岛椿靠在门边,看着这热闹的场景。
“听起来挺有趣的,”五条悟摸了摸下巴,“要不要去玩玩?”
虽然是在询问,但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显然很感兴趣。
雾岛椿正要回答,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
“美和子不见了!刚刚还在这里的!”
一个年轻女孩焦急地在人群中穿梭寻找。她的朋友,一个叫美和子的女孩,在宣布规则时还站在她身边,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老板娘连忙安抚:“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大家先别慌——”
但五条悟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雾岛椿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有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咒力残留,很淡,但在特级咒术师的眼里无处循形。
“是咒灵。”她低声说。
“不用担心,”五条悟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它看起来只是想玩游戏了而已。”
失踪的女孩不止一个。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又陆续有三个人在人群的视线盲区消失。恐慌开始蔓延。
老板娘脸色发白,正要宣布取消活动报警时,五条悟突然举起手,声音清亮地穿过嘈杂:
“老板娘!游戏还继续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高大俊美的白发男子站在那里,浴衣松松垮垮地穿着,露出精致的锁骨,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笑容,与众人的恐慌格格不入。
“可、可是有人失踪了……”老板娘结结巴巴地说。
“那不正是试胆大会的精髓吗?”五条悟歪了歪头,笑容不变,“真正好玩的地方才开始哦。”
他拉起雾岛椿的手,大步走向老板娘,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一个准备发放的提灯。
“我和我伴侣参加。”他宣布,然后转向人群,声音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想找刺激的可以跟来,害怕的可以回房间锁好门——不过,锁门真的有用吗?”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几个人打了个寒颤。
不知为何,她们总觉得跟着眼前这个人或许更安全些。
“悟。”雾岛椿歪着头,小声抗议,“就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玩吗?反正她们那么害怕。”
五条悟对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咒灵喜欢恐惧,人越多越恐慌,它越强大。但如果把恐惧变成游戏,它就只是游戏的一部分了。”
雾岛椿明白了他的用意。与其让大家在未知中恐慌,不如主动进入游戏,将主导权握在手中。
而且,那个咒灵似乎很弱,所以悟也是真的想带着这群人一起玩游戏。
最终,在场所有人包括老板都不约而同决定跟着他们一起进入森林。毕竟那几个人就是在现场,也就是旅馆内失踪的。
说不准是森林更安全还是旅馆更安全,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们,跟着眼前这个有些奇怪的白发男人一定很安全。
五条悟走在最前面,提灯的光晕在他手中晃动,为了缓和气氛,他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曲。
“记住老板娘说的规则哦,”他边走边闲聊着,“红衣女子,脚步声,地上的糖果,这些都是线索。不过呢,我要追加一条规则。”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大家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如果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就大声喊——五条老师最帅!”
众人愣住,随即有几个年轻人笑出声,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雾岛椿望着他那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柔和的侧脸,我祝他的手紧了紧,小声嘟囔道:“这算什么规则……”
好不容易出来休息,结果又要保护一些素不相识的人。
但笑得好开心啊,悟。
可是,谁来赔偿本该属于她们的二人世界!雾岛椿欲哭无泪。
“很有用的规则哦,”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听到的话,无论在哪里都会立刻赶过来,毕竟不能辜负别人的夸奖嘛。”
众人哄笑,队伍继续前进。
森林比想象中更暗,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窃窃私语。
“等等。”五条悟突然停下,蹲下身。
地上散落着几颗包装鲜艳的糖果。
“老板娘说的糖果,”一个女孩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很小但很清晰,“她说不要捡……”
五条悟却捡起一颗,仔细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悟!”雾岛椿惊呼。
“嗯,是普通的水果糖,”他嚼了嚼,评价道,“橘子味的,还不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规则是不要捡,”五条悟耸耸肩,“但没说不让吃啊。而且——”
他指了指糖纸上的生产日期:“上周生产的,明显是有人故意放的。”
就在这时,雾岛椿感觉衣角被轻轻拉扯。她低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小女孩仰头看着她。
“姐姐,现在几点了?”小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
雾岛椿愣了愣,不太想搭理,这种无聊的游戏只有悟会觉得好玩。
但看着他投来的的目光,似乎在怂恿她反正也没事做就随便玩一玩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她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游戏时间哦。小妹妹,你是来找御守的吗?”
小女孩歪了歪头,没有回答,只是重复:“几点了?”
五条悟走过来,也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时间不重要,”他笑眯眯地说,“来玩个游戏吧?抽到鬼牌的人要回答一个问题。”
他快速洗牌,从中抽出十张,将鬼牌混入其中。动作流畅自然,就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
小女孩盯着牌看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抽了一张——是普通的数字牌。
轮到五条悟抽牌时,他看也不看就抽了一张,翻过来——正是鬼牌。
“啊,输了,”他夸张地叹气,然后看向小女孩,“那么我的问题是:你知道失踪的那几个哥哥姐姐在哪里吗?”
小女孩沉默了。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
但五条悟仿佛没注意到,继续用聊天的语气说:“如果你告诉我们,我就教你一个很好玩的游戏哦。比问时间有趣多了。”
小女孩的身影稳定下来。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森林深处。
“在鸟居下面。”
说完,她彻底消失了。
“鸟居?”雾岛椿皱眉,“这附近有神社吗?”
五条悟站起身,拍了拍浴衣下摆沾上的草叶:“老板娘说后山有座废弃的小神社,应该就是那里。”
“啊,走散了。”提起老板娘,她才像想起来什么一样转头去看,语气假装很讶异。
刚刚那群人的身影早已不在,在刚刚小女孩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走散了。
“真遗憾呢,”五条悟也附和道,“那就只好邀请椿和我一起去跟他们玩不一样的游戏啦。”
“悟看起来玩得很开心。”雾岛椿笑了笑,明明这么弱小的咒灵直接祓除就行了,还要陪它玩游戏。
当然也不排除是他自己想玩。
他们继续前进,很快就看到了破旧的鸟居。在鸟居下方的石阶旁,四个失踪的人靠在一起,似乎睡着了。
“他们没事,”五条悟扫了一眼,“只是被咒灵下了浅层的催眠术。很弱小的咒灵,连伤人都做不到,只能制造幻觉来迷惑人。”
“那为什么要抓人?”雾岛椿问道。
“可能只是寂寞吧,”五条悟说,声音难得地温和,“想找人陪它玩。糖果是它准备的礼物,问时间是它学会的和人类互动的方式,虽然是从恐怖故事里学来的。”
他走到四人身边,伸出手在他们额头轻轻一点。细微的咒力波动后,四人陆续醒来,一脸茫然。
“游戏结束了哦,”五条悟对他们说,也像是对隐藏在暗处的某个存在说,“躲猫猫玩太久,家里人会担心的。”
雾岛椿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咒力正在慢慢消散,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回程的路上,又遇到了原本同行的那群人,大家看到失踪的人已经回归后轻松了许多,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刚才的经历。
五条悟被几个年轻人围住,追问他是怎么知道那些规则的破解方法的。
“很简单啊,”他笑着说,“恐怖故事的规则都是人定的,而人定的规则——”他顿了顿,看向雾岛椿,眨了眨眼,“总是有漏洞的。就像打牌一样,规则说不能作弊,但没说不可以用表情和心理战啊。”
雾岛椿想起房间里那局牌,忍不住笑了。
回到旅馆,老板娘千恩万谢,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献给他们。安顿好所有人后,五条悟和雾岛椿回到自己的和室。
和室的门刚刚合拢,隔绝了走廊尽头的喧闹。
五条悟还未来得及转身,后背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唔!”
他一个踉跄向前,及时撑住了墙壁才稳住身形。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从背后包裹而来——雾岛椿整个人像只闹脾气的树袋熊,手脚并用地挂在了他背上。
“我生气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的位置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五条悟忍不住低笑,反手托住她的腿弯,轻松地把她从背后转移到身前,像抱小孩一样托着她的臀部让她挂在自己身上。雾岛椿也不挣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气什么?”五条悟明知故问,声音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我们的时间少了一个多小时。”雾岛椿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抢了零食的猫,“从发现咒灵到回到房间,整整一个多小时。本来我们可以多打两局牌的。”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重,但怨念很足:
“我们明明是出来过二人世界的。结果陪一个咒灵玩了半个晚上,还吃了它的糖,话说那颗糖真的没问题吗?”
最后这句怨念中夹杂的关心让五条悟笑出了声。他抱着她走到榻榻米中央,盘腿坐下,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腿上。
“放心啦,没有任何问题。”他促狭地说,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过先说清楚,陪咒灵玩这件事,我可没浪费时间。”
雾岛椿鼓着脸看他,一副“你最好解释清楚”的表情。
五条悟收了收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那个咒灵还是胚胎级,被人类的恐惧故事污染成了恐怖游戏的模样。直接祓除它当然简单——”
他做了个弹指的手势:
“就像这样,一秒钟就结束了。但那样做的话,这片森林的恐惧不会消失,下次再诞生咒灵,可能就是个真正会杀人的类型了。”
雾岛椿眨了眨眼,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松了些力道。
“但我陪它玩了这场游戏,完成它的执念,”五条悟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垂下的黑发,“相当于对这片森林完成了净化啦净化。”
“悟真的没有一点自己也想玩的心思在里面吗?”她几乎被他这套道理说服,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嗯……”五条悟托住下巴犹豫了几秒,最后在她的注视中坚决否定,“绝对没有!”
雾岛椿才不信,但她只是说道,“算了,明天还有时间。”
五条悟却兴奋道:“那我们继续打牌吧!”
“很晚了哦,悟要好好休息才行。”她摇了摇头,毕竟明天还要出去玩。
“好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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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微风还带着寒意,拂过黑发少年的脸颊。伏黑惠穿着崭新合身的高专制服站在路边,双手垂落在身旁。
这身制服是五条悟三天前交给他的。
当时那个白发的男人像展示什么珍品一样抖开深色的制服外套,语气雀跃:
“惠!怎么样?超——帅吧?不过如果你想要加个兔子耳朵的帽子, 或者把裤子改成七分裤, 现在还可以改哦!老师我认识超——厉害的设计师!”
面对他过于热情的询问, 伏黑惠只敢在心里吐槽:到底是谁会喜欢这样的设计?!
还把他当小孩子吗?
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五条悟那跳跃的思维和不太正经的作风, 于是表情波澜不惊地拒绝了。
五条悟也没有继续追问, 显然, 刚刚那个提议只是开玩笑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 清晨七点半,约定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迟迟未见那个男人的身影。
伏黑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只是安静地等着,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 目光落在街对面便利店门口那只打哈欠的流浪猫身上。
然后手机响了。
铃声很特殊,一段极其吵闹的电子音混着“五条老师来电话了哦~五条老师来电话了哦~”的人声采样。
这是他自己设置的, 刻意学着机器一卡一卡地说话,但是那轻浮的尾调、夸张的语气,极具个人风格,一听就知道是他。
也不知道五条老师是什么时候录的,而且还趁他不注意偷偷设成了来电铃声。
真的很丢人啊!
但是那个女人和津美纪都用着五条老师专门配对的铃声, 他要是换掉会显得格格不入。而且,这时候要是五条老师稍微装委屈说一句“诶——?惠不喜欢我设置的铃声吗?好伤心。”
他就会被椿和津美纪两个人同时凝视, 就那样安静地望着, 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想到这里伏黑惠轻轻甩了甩头, 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 按下接听键。
“摩西摩西~惠~早上好呀!”五条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高速移动的交通工具上,“有没有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高专离这里还挺远的哦。”
伏黑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总是搞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能把每句话都说得像在唱rap,但他其实暗自松了口气。
至少确定是五条悟来接他,而不是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温柔又严厉的女人,或者是被彻底遗忘。入学第一天,他不想自己拖着行李坐电车去那个深山老林里的学校。
“五条老师,你快要迟到了。”他陈述事实。
“诶——被发现了!”五条悟的语气毫无歉意,反而带着夸张的惊讶,“不过惠,老师这边突然出了点紧急状况呢,超级——麻烦的那种!所以……”
“所以只能让椿去接你啦!”五条悟欢快地说。
伏黑惠的身体僵住了。
电话那头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用那种跳跃的语调说:
“惠应该还没走吧?站在原地不要动哦~椿说她认识路,马上就到!啊对了,行李多吗?需要老师远程指导怎么打包吗?虽然我觉得惠肯定整整齐齐……”
“我都说了可以自己去。”伏黑惠打断他,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你完全不用管我。”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从五条悟决定资助他上学开始,从五条悟开始教导他咒术开始,从五条悟带着他出任务开始,从五条悟替他安排一切开始。
但那个人从来不听。
“诶?可是惠毕竟是第一次正式踏入高专嘛!”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在哄小孩,“走丢了可就不好了呢~老师我会担心的!”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街对面那只猫伸了个懒腰。十五岁,会迷路,这种话也只有五条悟说得出口。
见他没有再反驳,五条悟的语气更加跳跃:“那就这样决定啦!惠不必有心理负担,是椿主动说要来接你的哦!毕竟——”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毕竟椿以后就会正式成为你的老师啦!”
伏黑惠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等等。”他罕见地提高了音量,“老师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五条悟理所当然的声音:“字面意思啊!二年级新来了一位老师,所以椿现在和我一起教一年级啦,她虽然是教理论,但偶尔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会接替我指导学生们的术式训练呢!”
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这对惠来说是个好消息吧?毕竟椿的教学方式,惠最熟悉了~考核的时候不是配合得很默契吗?”
“虽然很遗憾错过了惠的考核,但椿都告诉我了,说惠做得很好哦!”
伏黑惠石化了。
他能说习惯吗?是的,他习惯了。
习惯了雾岛椿在他结印慢了一秒时用戒尺轻敲他的手背,习惯了她在他说错咒力流动原理时让他把正确答案抄写五十遍,习惯了她在模拟战中因为他一个走位失误就罚他绕着训练场跑二十圈。
也习惯了她在五条老师面前和在他面前的态度与说法总是会有些微妙的不同,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让五条老师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吧。
但习惯不等于喜欢。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让五条悟教。
那个男人虽然不靠谱,但至少不会因为一个手势不标准就让他重复练习三个小时。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埋怨,既然说了要管他,那可以不要把他随便交给其他人吗?
或者完全不管他,让他自己练习也可以,他不会偷懒的,他只是……
不想被交到雾岛椿手里。
“好了好了,我这边真的要挂了!”五条悟的声音把他从石化状态拉回来,“出差任务,超——紧急的!惠也开开心心去见自己的新同学吧!拜拜~”
电话挂断了。
忙音。
伏黑惠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站了五秒,然后缓缓放下手臂,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盯着自己脚上崭新的黑色皮鞋,开始认真思考现在转身回家还来不来得及。
他想津美纪了。
但他知道,要是真的敢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就是更可怕的东西了。
几乎是下一秒,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侧过脸,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惠。”雾岛椿的声音比电话里五条悟的吵闹要安静得多,也清晰得多,“等很久了吗?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伏黑惠抬起头,对上车窗后那双含笑的眼。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被检阅的士兵。
“没有等很久。”他的声音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着,“十分感谢您来接我。”
他将不大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之后,径直走向车后座,伸手去拉门把手。
“惠。”雾岛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笑,但伏黑惠的动作僵住了。
他回头看她。
“是把我当司机了吗?”雾岛椿歪了歪头,笑容不变,眼底却冰冷一片。
伏黑惠顿在原地。他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只是下意识地“诶?”了一声。
他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哪里让她产生了误解。
雾岛椿依然看着他,眼神温和,但伏黑惠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他放开了门把手。
“坐到副驾驶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你很害怕我吗?”
“对不起。”伏黑惠立刻说,几乎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我没有这个意思。”
说完,他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雾岛椿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启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道。伏黑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努力让自己放松一点。然后他听见雾岛椿说:
“安全带。”
伏黑惠转过头看她。
雾岛椿目视前方,声音平静:“看我干什么?系上啊。”
伏黑惠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拉安全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这种安全常识都记不住,”雾岛椿的声音很轻,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路线,仿佛就是随口一说,“看我有什么用?我脸上有答案?”
“对不起。”伏黑惠低头,把安全带扣好,“我知道了。”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拐上通往郊区的公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树木开始茂密起来。
安静了几分钟后,雾岛椿再次开口:
“小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担心你的功课呢。”
伏黑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似乎是想紧握成拳,但又像是害怕她感觉到什么,只敢轻轻缩动。
“你应该也知道了吧?”雾岛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伏黑惠听不出那笑意里有几分是真的开心,“我会作为老师教导你哦。”
伏黑惠点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雾岛椿笑了笑,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小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要加油学哦。”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在说一个秘密:
“毕竟你也知道,你对我是不一样的。人之间都是有亲疏远近的,我跟惠最亲近,当然也会希望惠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优秀。”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温柔,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她对他严格,是因为她看重他;她对他苛刻,是因为她对他寄予厚望。
“惠能明白吗?”她问。
伏黑惠点点头,声音干涩:“明白。我都知道的。”
“知道什么?”雾岛椿追问,像是真的好奇他的答案。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他早已接受甚至开始相信的真相:
“你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才对我更加严格。”
车子驶入一段隧道。昏黄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雾岛椿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有些模糊。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直扬起的嘴角瞬间垂了下去。
“这就叫严格了吗?”她突然收敛了笑意,声线冷硬。
伏黑惠愣住了。
车子驶出隧道,晨光重新涌进来。雾岛椿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纠正他的错误:
“悟的术式跟数学挂钩,十分复杂。所以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埋头钻研,在反复试验。白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推导公式,全靠自己试错,根本没有人能帮他,没有老师能告诉他‘这样是对的’。”
她的手指紧握方向盘,微微抬头,目光正巧与后视镜中的黑发少年对上。
“而你,惠。你条件比悟好那么多,有现成的术式体系,有明确的成长路径,有可以指导你的人。这些,都是我们提供给你的,你试问自己有做到百分百努力吗?有像他那样,认真钻研术式吗?”
伏黑惠沉默了。
他没有。每次练习术式方向错了,或者没有进展的时候,她和五条悟都会替他指出来。他们会引导他“这里应该这样”,会演示给他看,会给他调整的方向。
所以他确实很少自己钻研。
很少像五条悟那样“撞到南墙也不回头,要把墙撞穿继续走”。
“是我用词不当。”伏黑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因为练习结印而生出薄茧,也曾经因为失误被戒尺打红过掌心。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好好努力的。”
雾岛椿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入越来越茂密的山林。
伏黑惠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那点因为入学而产生的微弱的期待和紧张,已经被一种更熟悉的情绪取代——
必须做到完美,必须不断证明自己,必须不辜负期望。
而坐在他身边的雾岛椿,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浮现出一丝不耐的烦躁。
所有好资源都会第一时间投喂给他,她和五条悟也会带着他出任务,指导术式,但为何他一点长进都没有?
上周好不容易才通过一级的考核,还是在她高强度压力的情况下勉强完成。
他继承的真的是和无下限并称的十影吗?
伏黑惠垂着头,心想,她确实是为了他好。
只是这种好,有时候会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拐过一个弯,高专那标志性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伏黑惠坐直身体,准备迎接他的新生活。
一个既有五条悟那样的老师,也有雾岛椿那样的老师的新生活。
他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沉重。
或许两者都有。
……
高专的走廊静悄悄的,雾岛椿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她的靠近。
她刚刚把伏黑惠送到一年级的宿舍,那个黑发少年安静地整理行李,也没问问自己有没有伙伴,看起来并不关心的样子。
而现在,她站在二年级教职员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雾岛椿推门进去。教职员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几本翻开的漫画。日下部笃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手里正拿着一本最新期的漫画。
看到进来的是雾岛椿,他挑了挑眉,漫画书没放下。
“哟,雾岛老师。”日下部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敷衍的亲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年级那边不忙吗?”
雾岛椿没理会他话里的刺,走到办公桌前,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放在他手边。
“五条老师让我转交的。”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二年级几个学生的一些注意事项。真希她们……”
“行了行了。”日下部打断她,终于放下漫画书,拿起那张纸草草扫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回桌上,“我知道了。”
那几张纸轻飘飘地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
雾岛椿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日下部重新拿起漫画书,翻了一页,眼睛盯着画面,嘴里却说:“还有事吗?雾岛老师?我这边还挺忙的。”
忙。雾岛椿的视线扫过他桌上那堆漫画,那杯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还有电脑屏幕上暂停的赛马直播画面。
“五条老师太忙碌,所以特意让我来转告,说把这些告诉你,你教起来也更轻松点。”
没等他回应,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真希的近身战训练需要调整节奏,她的体能上限比预估的更高。熊猫的术式核心稳定性需要每周检测,狗卷的咒言反噬记录必须详细到每次使用后的声带状态和咒力残留。乙骨虽然潜力最高但压力也最大,建议有时间找他谈一次话。”
她每说一句,日下部翻漫画书的动作就慢一分。
等她说完,日下部终于抬起头,脸上那种敷衍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所以呢?”他问,声音冷了下来,“五条这家伙是什么意思?交代这么细,是在教我怎么当班主任吗?”
雾岛椿看着他,没说话。
“他自己当班主任的时候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日下部嗤笑一声,把漫画书重重拍在桌上,“现在在这里压谁呢?真以为所有人都得按他那套来?”
教职员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雾岛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那种温和的伪装在他的话语中一点点褪下去,露出底下冰冷又带着点杀意的怒气。
“你刚刚,”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说什么?”
日下部被她突然变化的气场慑住了一秒。但他随即感到一阵愤怒,对自己那一瞬间的退缩感到愤怒。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说,五条悟在这里装什么好老师。”日下部的声音提高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要不是夜蛾校长对我有恩,我根本不可能来这破地方教书。我听说过你做的事情,雾岛椿,你好像很嚣张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雾岛椿:
“但最好别想压我。我可不是你下属,也不是五条那家伙的下属。”
雾岛椿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抬起眼看他,眼神黑压压的,但很平静。
“你是来教书的,”她开口,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地戳穿他那层假模假样的伪装,“还是来摸鱼的,自己心里清楚。少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要真的是来还恩情的,就好好教导那些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不止一次看见你敷衍了事。真希的训练计划你改过吗?熊猫的术式记录你看过吗?狗卷的反噬数据你分析过吗?乙骨的心理状态你关心过吗?”
日下部的脸色变了。
雾岛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得到二年级班主任这个位置时,第一反应确实是“太棒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咒术界底层挣扎,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面对那些恶心的咒灵,只需要陪这些天赋异禀的小鬼玩玩,就能拿到稳定的薪水,享受高专教师的待遇和假期。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
但他不能承认。
“这也是五条那家伙让你转告的?”日下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的尖锐,“他果然对我不满啊。因为我抢了他的班主任?哈,他自己不想当,现在又来指手画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雾岛椿抬起了手。
只是一瞬的时间,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无比。日下部感觉到脖颈一紧,仿佛有无形的锁链瞬间缠绕上来,冰冷坚硬,带着死亡的触感。
“幻灵·千重枷锁。”
下一秒,日下部整个人被凭空吊了起来。无形的锁链勒进他的脖颈,压迫着气管和血管。他的双脚离地,徒劳地在空中蹬踹,双手拼命抓挠自己的脖子,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你似乎,”雾岛椿仰头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很嫉妒五条悟?”
日下部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缺氧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到了雾岛椿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现在却黑沉沉一片,像深冬的寒潭。
嫉妒?
他当然嫉妒。
凭什么五条悟生来就是“六眼”,生来就是“无下限术式”,生来就是所有人眼中的最强?凭什么每次有解决不了的任务,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找五条悟”?凭什么连他不想当的班主任位置,都有人替他安排得妥妥当当,还有雾岛椿这样的人替他跑腿?
而他,日下部笃也,拼死拼活练了一辈子新阴流,到头来连个像样的术式都没有。每次任务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特级咒灵就把命搭进去。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养老的差事,还要被五条悟的人指指点点。
这世界又不是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他想要喊出来,但锁链勒得更紧了。他的眼球开始外凸,视野变成一片血红。他恶狠狠地盯着雾岛椿,用尽最后的力气表达自己的愤怒。
但雾岛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嫉妒他数不清的任务?”她开口,语气带着不解,“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还是嫉妒他强大的术式?嫉妒他背负的那些期望和责任?”
锁链又收紧了一分。
日下部听到自己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死亡的触感从未如此清晰。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了,这个女人是真的要杀了他。就在这里,在高专的教职员室,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她会杀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恐惧。他不想死,至少不想这样死。
不想因为说了几句五条悟的坏话,就被一个疯女人勒死在办公室里。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一阵欢快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大帅哥五条悟来电话了哦~大帅哥五条悟来电话了哦~摩西摩西~不是秒接的话我会伤心的——”
是手机铃声。
声音是从雾岛椿的口袋里传出来的。
雾岛椿的动作顿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制服口袋里亮起的手机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小悟”的字样。
锁链松了一瞬。
就那一瞬间,日下部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得撕心裂肺。空气重新涌入肺部的感觉像是重生。
雾岛椿没有看他。她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表情有些微妙地缓和下来。然后她按下接听键,转身走向窗边。
“悟?”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柔软,“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五条悟欢快的声音,即便隔着几步远,日下部也能隐约听到:
“椿~在做什么呀?有没有想我?惠接到了吗?那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啊对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二年级那边……”
雾岛椿听着电话,背对着日下部,完全无视了还在地上蜷缩着咳嗽的男人。
日下部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板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他看着雾岛椿的背影,看着她因为一个电话就从杀人魔变回温柔教师的模样,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的酸涩。
嫉妒。
是的,他嫉妒。
嫉妒五条悟拥有的一切。更嫉妒五条悟拥有雾岛椿这样的人,一个会因为别人说他坏话就差点杀人,却会因为他的一个电话就立刻收起所有獠牙的人。
雾岛椿挂了电话,转过身。她看着地上的日下部,眼神又恢复了冰冷,如同看死物一般。
“五条老师让我转告,”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周他会抽时间亲自指导二年级的实战训练。你可以趁此时间稍微休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真希的训练计划我已经重新做了一份,下午会发给你。其他的我都会做好交接,这些都是现成的,你最好也上点心。”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她放在桌上的纸,轻轻放在日下部面前。
“做好你该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夹枪带棒,充满了警告,“不然下次,就不会有电话来救你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教职员室。
门轻轻合拢。
日下部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他走到墙边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道清晰的红痕,过不了一会儿一定会变成淤青。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手指在颤抖。
然后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雾岛椿穿过庭院,走向一年级教学楼的方向。她的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和刚才那个差点杀了他的女人判若两人。
日下部的手慢慢握紧。
五条悟。
又是五条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看着那张雾岛椿留下的那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二年级每个学生的注意事项,细致到令人发指。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张纸上划过,最终停在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是五条悟的笔迹,龙飞凤舞,带着那个人一贯的张扬:
“日下部老师,孩子们就拜托你了——虽然我觉得你大概不会认真看这张纸,但万一呢?毕竟你可是收了工资的。对吧?(≧≦)”
日下部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把抓起那几张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过了几分钟,他又走过去,把纸团捡出来,一点点展平,铺在桌面上。
他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他之前不屑一顾的注意事项,那些他从未关心过的细节。
窗外,二年级的学生们正从训练场回来。真希扛着咒具走在最前面,熊猫和狗卷在争论什么,乙骨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日下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被他敷衍对待了将近一周的学生。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认真阅读那张纸。
不是因为雾岛椿的威胁。
也不是因为五条悟的嘱咐。
而是因为——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刚才那种,被锁链勒住脖子,只能等待死亡降临的感觉。
至少,不想因为这么愚蠢的理由。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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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结束得比预想的要顺利。
五条悟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双手向上舒展,伸了伸懒腰,这个动作有点孩子气,但出现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违和感。
他的眼睛愉快地眯起来, 像只吃饱喝足的猫, “搞定~比预估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呢!整整一个小时哦, 很厉害吧?这都是多亏了有椿的帮助啊~”
说着, 他转过身, 双手插在裤兜里, 身体微微前倾, 带着点邀功的意味看向雾岛椿:“所以椿,回去的路上要不要去逛街呢?”
似乎是害怕她不同意, 五条悟刻意放软了声音, 尾音拖得很长,“去嘛~去嘛~椿都好久没买衣服了吧——”
撒谎。明明一周前才大买特买过, 陪着她横扫了好几层楼,购物袋堆满了后座, 他肩膀上挂着大包小包,还要腾出手牵她,笑容灿烂。
雾岛椿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微微弯着腰,脸凑得不算近, 停在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让她抬眼就可以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此刻的他嘴角弯着一个夸张又轻佻的弧度, 整个人松弛地将自己的上半身向她倾斜, 这样的姿势将他整个人展露无遗, 优美的线条和颀长的身形。
他很爱弯腰, 不如说,他很爱弯着腰跟她说话,直视她的眼睛。他大概知道自己对他有多么迷恋吧,她望向他的每一次目光都恨不得把眼睛黏在他的脸上,时不时眼神就会飘忽不定。
他那头柔软温顺的白发,粉嫩湿润的嘴唇,教师制服下漏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每一个地方都让人移不开眼。
那双此刻随意插在裤兜里面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理的很整齐,泛着淡淡的粉。即便是在全然放松的姿态下,手背上也会有淡色筋络微微凸起。
这样一双完美的手却随了主任的性子,很坏心眼,喜欢消磨她的耐心,更喜欢静静观赏失去耐心之后那个逐渐显露野性的自己。虽然说失去了指甲少了点刺激,但手指的长度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但其实,她更想知道那双手握住自己脖颈的感觉,无论是用力,还是轻轻圈主,她无数次想象过。
她的目光一直都算不上多么的欣赏。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那就是黏稠。
像黑森林里才会出现的沥青,那是比沼泽更恶心的存在,无声无息地包裹上去。
不热烈,不坦荡,带着近乎贪婪的粘性。
他就这么包容了十几年,甚至特意把自己养成了更方便她粘上去的习惯。就像现在这样,就这么静静地维持着这个方便她观赏的姿势,任由她的视线舔舐过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而他——
只是笑着。
明明他自己买衣服从来都是速战速决,进门看上哪件就直接结账。却经常主动提出要去逛街,还是以“我今天努力工作了哦,稍微奖励一下我吧”的姿态。
看似在用撒娇提要求,但奖励的是谁,一目了然。
雾岛椿的目光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几乎是没有任何意外地,她又被迷得晕头转向。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手抬起,轻轻搭在他的制服衣领上,指尖自然而然地触碰到那截裸露的脖颈皮肤,温热的。
来不及细想,也不用踮脚,她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一个没有任何力道的吻,只是嘴唇与嘴唇的短暂贴合,持续不到两秒。
雾岛椿退开了。
五条悟没有任何意外。
他的手指抬起,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脑海中快速回忆了一遍刚刚那转瞬即逝的触感,随即动作夸张地摆着头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旁观者。
“哦呀?”他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惊讶,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虽然这对我来说真是意外惊喜……”
他顿了顿,调侃道,“但这不太好吧?”
虽然嘴上说着不好,头却朝她凑得更近了些,满脸写着再来一遍。
雾岛椿被他这一套假动作逗笑了,她弯着唇角说道,“我们上周刚去逛过哦。”
“啊!”五条悟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像是给自己记错的惩罚,“是这样吗,那看来是我记错了。”
“说起来,”雾岛椿静静看他耍滑,然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目的性地在屏幕上划拉着,“这条线路回高专的话,可以顺路去仙台呢。”
五条悟眨眨眼,脑袋歪了歪,雪白的发梢随着动作晃了晃:“仙台?你想去?”
“悟辛苦一天了,”雾岛椿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可以奖励自己一下哦。仙台站那家毛豆泥奶昔,悟念叨了好几次吧?”
有那么一瞬间,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倒不是在惊讶,而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被触发之后产生的卡顿。他抬起手,食指抵着下巴,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
这是他认真回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呜哇,好认真地……在回忆着自己说过的话。
看来是真的不喜欢记繁琐的东西啊,包括最爱的甜食。
雾岛椿不禁感慨。
“啊!”突然,他轻呼一声,整个人兴奋地抖了抖,嘴角的弧度一下子深了,“是那个!刚出的新品,叫什么来着……‘毛豆泥与抹茶的邂逅’?不对不对,是‘仙台之春限定’……诶,到底是什么名字来着?”
他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雪白的头发被揉乱了几缕,在空气中无助地摇晃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符合年纪的稚气。
“因为每次在杂志上看到就想‘啊好想吃’,但忙完任务就忘得一干二净,等下次再看到又想起来了,然后又忘……”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像是要把那个循环往复的记忆过程具象化,“像个傻瓜一样呢。”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才不是傻瓜呢,”雾岛椿也跟着笑,“想不起来那就等想起来再去吃,也不迟。”
“咿呀~”他拖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软乎乎的惊喜,“椿的记性真好啊。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事,椿却记得。”
“但是椿也很累了吧。”他说,声音放轻了些,“今天椿努力过头了啦,咒力消耗比我还大。要奖励的话,也应该先奖励椿才对。”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空中虚虚点了点她的额头:
“椿想吃什么?或者想买什么?仙台的百货公司应该还没关门,我记得那边有家很不错的和果子老铺,还有卖你上次说想要的那种熏香……我们可以——”
“电车!”
雾岛椿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车站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不知不觉间,电车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早已等待多时,而现在,离下一班开往仙台的电车发车只剩三分钟。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腕骨。
“快!”她拽着他转身就跑,声音里带着急切的雀跃,“要开了!”
五条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却也没反抗,任由她拉着自己在车站里狂奔。他一边跑一边笑,松弛得不像是在赶时间。
“椿——慢点慢点——”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笑意清晰,“哇,发型吹乱了啦!虽然变得乱糟糟我也依旧是帅哥。”
雾岛椿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蠢蠢欲动的电车,脚下飞快地移动着,嘴上也不忘回应五条悟的话语,一边说着“悟怎么样都很帅啦”一边狂点头。
奔跑中五条悟的肩膀不小心擦到一个上班族的公文包,他立刻侧过脸,语速飞快地扔出一句“抱歉抱歉!”,然后继续被雾岛椿拽着往前冲。
她的步伐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急切,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五条悟顺从地跟着,长腿明明能轻易迈出更大的步子,此刻却默契地收敛了幅度,维持着一个恰好能被“拉着走”的节奏。
这感觉不坏。
甚至可以说……挺好。
椿偶尔会露出那种表情——看着他解决麻烦、看着他被众人依赖、看着他仿佛无所不能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细微不安。像是在衡量“这样厉害的五条悟,真的需要我吗”这种毫无必要却真实存在的距离感。
所以他放任自己被她拖着跑。
让她主导方向,让她决定步速,让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牵着他的触感和力道。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动声色的方式之一了。
他想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真心——
你看,他也不是总在云端俯视一切。
他的日常动线、他的闲暇时刻、他此刻的去向……所有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早就心甘情愿地让她入侵得彻彻底底。
被她这样牢牢牵着,奔向某个只有她知道的目的地。
唔,这种感觉,大概就叫做归属吧。
他看着她因为奔跑而飞扬的黑发,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看着她急切地看向前方电车入口的侧脸。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灿烂到晃眼。
“像私奔一样呢!”他大声说,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笨蛋!”雾岛椿头也不回地骂他,但声音里带着笑,“快点!”
他们终于在车门关闭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冲进了车厢。
雾岛椿喘着气,扶着膝盖平复呼吸。五条悟站在她身边,连呼吸都没乱,只是头发有点乱糟糟的。
但他脸上的笑容明亮,似乎还在回味刚刚那场“私奔”。
“赶上了呢。”他说,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跑乱的刘海,“椿好厉害。”
雾岛椿抬起头,却一点也没为他的夸奖感到高兴。
车内闷热与挤压的空气环绕在周围,她立马就后悔了。
还不如赶下一班车。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与这个车厢格格不入。
因为任务总是忙到九十点左右,让两人都忘记了,现在是下班高峰时间。
汗水、香水、疲惫的呼吸混杂在一起,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人群像潮水一样挤压着每一寸空间,五条悟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挤得贴到胸前。
他下意识地低头——
雾岛椿正被困在他和冰凉的金属车厢壁之间。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几乎完全被笼在他的身影之下。
人潮从背后涌来,她不得不紧紧贴住车厢壁,额头轻抵在他胸前,原本束起的黑发有几缕散落,黏在她微微汗湿的颈侧,呼吸因为闷热和拥挤而略显急促。
五条悟眉头轻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默默地调整了站姿。原本只是随意护着的手臂,此刻彻底展开,右手越过她的肩头,手掌稳稳撑在她耳侧的车厢壁上,左臂则屈起,手肘向后,以一个看似自然实则强硬的姿态,格挡住了后方又一次涌来的推挤。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却很有效。原本从侧面和后方压迫过来的陌生体温与重量,被他宽阔的肩膀和手臂结结实实地挡住了。
他像一堵温热的墙,将她与外面那个粘稠喧嚣的世界彻底隔开。
空间被重新划分。
此刻,他们之间只剩下一个过分亲密的狭小领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制服下结实紧绷的胸膛布料,能清晰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属于他的气息和令人安心的温度,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周遭所有的浑浊。
雾岛椿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视线所及,是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滚动的喉结。
虽然他整个人都被裹的很严实,但雾岛椿完全能想象出他撑在她脸侧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绷起的样子。
啊——好想把他的袖子推上去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不对,都怪她非要急着赶这班车,才造成了现在这个结果。
“看起来有点糟糕啊,”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过……不赶这班的话,下一班我们可能连挤上车的机会都没有哦,毕竟是高峰期嘛。”
雾岛椿明白他又在暗戳戳安慰她,微微后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还什么都没说,就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没选择的那条路不一定会更好哦。”
“知道了。”她也不再纠结下一班车会不会比这班好了,她只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几乎是在拥抱她,以绝对守护的姿态。
在人潮人海中,拥抱她。
意识到这个的一瞬间,她的心跳无法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急促地撞击着胸腔。脸颊因为这充满占有意味的贴近和他身上过于强烈的存在感而微微发热。
“那个……”她小声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一半,“仙台那家店,我记得营业到晚上九点。”
“嗯。”五条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轻,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时间很充裕嘛。”
电车摇晃了一下,人群一阵骚动。五条悟的手臂收紧了些,稳稳地护住她,没让她被挤到。
“我查了评价,”雾岛椿继续说,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他那高高竖起的制服衣领上,“说新品抹茶味的也很好吃。”
“椿想尝尝吗?”五条悟开玩笑道,“尽管尝试嘛,有我在不会浪费的哦,我可是发过誓的,不能让任何一种甜品在我眼底溜走。”
什么叫溜走啊,把吃她吃剩下的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雾岛椿暗自发笑,下意识就回道,“那我要吃你嘴里的。”
“诶——?”五条悟有些惊讶,虽然知道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但还是有点震惊于她居然这么自然就说出了。
“啊、那个。”雾岛椿僵住了。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从悟嘴里抢走甜食那不亚于虎口夺食!
啊重点搞错了,重点是她这样说出来也太变态了点,会被当成奇怪的人吧。
“椿居然已经喜欢我到这种程度了吗?”五条悟兴奋到用一只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雀跃,“好荣幸~”
雾岛椿被他搂在怀里,她从这段话中快速提取了关键信息,眼睛倏地一亮。
好在五条悟一秒看穿了她的想法,提前阻止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哦。”
雾岛椿翘起的尾巴下一秒就焉了下去,小声道,“好吧。”
又是一阵晃动。这次五条悟整个人被挤得往前倾,几乎完全贴在了她身上。雾岛椿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制服布料传过来,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的脸开始发烫。
“悟……”她小声叫他。
“嗯?”
“你……热吗?”
“有一点。”他说,声音里带着恶作剧般的愉悦,“不过椿身上很凉快。”
雾岛椿的脸更烫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胡乱地找话题:“明天一年级的课表,我还没看。”
“我帮你看过了。”五条悟说,“明天是休息日哦,一整天!椿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五条悟挑眉:“椿想去的地方不是很多吗?”
雾岛椿垂眼,说道,“我最想的事情,是悟可以好好休息。”
“所以我们明天一整天都待在床上吧。”
睡个够!
“……真的假的?”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睡觉那么简单,他似乎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什么?”雾岛椿还有点愣,只是睡觉而已,一天可能还不够吧。
毕竟他们两个人确实是很疲惫。
但下一秒,她突然像是和五条悟对上脑电波了一样,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但她却更兴奋了,语气中是难以掩盖的激动,“真的哦,完全可以!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五条悟却没再接话。
早知道不开玩笑了,她会当真。
这么恐怖的事情,也只有她会当真了。
电车缓缓驶入下一站。车厢里响起广播,有人下车,拥挤缓解了,车厢里一下空荡了好多。
雾岛椿旁边的位置也空了出来,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还站着,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了五条悟一把。
“悟,你坐。”
五条悟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却没动。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然后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椿也太小看我了。”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容灿烂,“这么一小段路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哦。”
雾岛椿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他。车厢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太高了,站在拥挤的车厢里,像一棵不合时宜的白杨。而且,刚刚还拥挤的人群,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更显眼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任务时,他挡在她面前,用无下限术式弹开特级咒灵攻击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也是这么高,这么让人安心。
“……那你坐我腿上。”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雾岛椿自己都愣了一下。
五条悟也愣住了。然后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扬起一个轻佻的弧度。
“真的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椿确定?”
雾岛椿看着他促狭的眼神,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上来。她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腿:“坐。”
五条悟眼里带着一丝趣味,嘴角的笑意按捺不住。
“那可不许后悔哦。”
他说着,居然真的转身,然后用一种近乎娇羞的姿势,侧身坐到了她腿上。
雾岛椿:“……”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成年男性与女性在体型上的绝对差异。感觉到了他结实的大腿肌肉隔着两层布料压在她腿上的重量。感觉到了他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周围投来的各种各样意味不明的目光。
五条悟坐得很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甚至还微微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雾岛椿知道他是装的。
因为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他在憋笑。
“椿。”五条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咒术师的肌肉密度和普通人不一样哦。所以就算我坐在这里,椿也完全不会觉得重,对吧?”
他在重复她刚才找的借口。
雾岛椿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当、当然。”她梗着脖子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完全没有感觉。”
“是吗?”五条悟侧过脸,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那我能不能……动一下?这个姿势有点累。”
“不、不能!”雾岛椿差点跳起来。
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他终于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动起来,连带着坐在她腿上的身体也跟着轻颤。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了。
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偷笑的,还有几个年轻女孩捂着嘴小声议论着什么。
雾岛椿终于意识到了。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腿上坐着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白发大帅哥——这个画面,在晚高峰的电车里,实在太显眼了。
她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她想推开他,想站起来,想立刻消失。
但五条悟稳稳地坐在她腿上,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得更舒服了些。
“悟……”雾岛椿小声叫他,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五条悟终于回过头看她。他看到了她通红的脸,看到了她躲闪的眼神,看到了她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指。
他的笑容柔软下来。
“害羞了?”他轻声问。
雾岛椿咬着嘴唇,点点头。
五条悟笑了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没关系,他们议论的对象只会是我啦。”
“什么猜测我是吃软饭的啊,我是小白脸啊……这种类似的话。”
“那我更不想听了。”雾岛椿瞪大了眼睛,双手推搡着让他下去。
五条悟也很顺从地站了起来。
这时候列车刚好到站。
“走啦椿。”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嘴里念叨着,“啊——新品新品,会是什么味道的呢?希望可以甜一点啊。”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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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来仙台品尝新品, 但仙台有什么?有某人最爱的喜久福。
于是一下电车,什么新品不新品的全都忘了,两人先到最熟悉的那家店里扫荡了一圈。
运气很好的是,喜久福还有剩余。
此刻的五条悟单手插在裤兜里, 另一只手提着印有“喜久水庵”字样的大纸袋, 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在前头, 雪白的头发被黑色眼罩束缚起来, 发梢随着轻快的步伐一晃一晃。
显然, 他现在很愉快。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他在一家装潢古朴的甜品店前停下, 转过身为雾岛椿拉开玻璃门, 习惯性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仙台名物!毛豆泥奶昔的发源地!我们今天的目标是——”
他直起身, 食指抵着下巴, 做思考状,“‘抹茶与毛豆的雪顶三重奏’?这名字念起来好费舌头啊~”
雾岛椿笑着走进店里。
外面昏黄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木质桌椅上,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奶油香气。
柜台后的店员显然是熟人了,一见到五条悟就热情地招呼:
“五条先生,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您是来品尝新品的吧?”
“是的哦,”五条悟笑着回应,接着开始点餐,“两份堂食, 再来几份打包!”
五条悟笑眯眯地凑到柜台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玻璃柜里精致的甜品, “嗯嗯, 层次很漂亮嘛。椿, 你看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份甜品。翠绿的抹茶奶油、淡黄的毛豆泥、雪白的鲜奶油层层叠叠, 顶端撒着金色的可食用颗粒,像一座会发光的微型雪山。
“真希的那份可以多加点红豆,补一补气血,熊猫喜欢奶油多的,狗卷的话好像更喜欢饭团,不太喜欢奶油……啊,惠的呢……”五条悟一边点单一边自言自语,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惠就普通款好了,那小子对甜食没什么执念。忧太的加一份焦糖酱吧,他最近好像有点没精神。”
雾岛椿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流畅地报出每个学生的喜好。
他的侧脸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在给家人挑选礼物的普通男人。
——如果忽略他手上那张可以刷爆任何额度的黑卡的话。
她想错了。
他是一个把学生家人放在第一位的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却并不怎么普通。
他边嘟囔着,店员一边笑着打包,她手脚很利索,几乎是在五条悟报完细节的瞬间就已经包装好。
她递给了面前这个男人:“五条先生,请拿好。”
“哦呀~效率真高!多谢!”
“搞定!”五条悟接过两大袋甜品,转身将两个没有打包的递给雾岛椿,“椿的,最大份。我的,也是最大份。剩下的,伴手礼~完美!”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但这个地方暖洋洋的,很有春天的味道。
五条悟坐下之后双手合十做了个夸张的“我开动了”的姿势,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甜品顶端挖下一块——
“唔!!!”
他的嘴角快咧到耳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更加甜腻了。
“这个!超——好吃!”他转向雾岛椿,激动得手舞足蹈,“抹茶的微苦和毛豆泥的甘甜完美融合!奶油的质感也恰到好处!椿快尝尝!”
雾岛椿被他逗得笑出声,正要拿起勺子——
“叮铃铃——!”
他口袋里那个专门用于学生和紧急事务的铃声,非常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五条悟动作一顿,脸上的灿烂笑容垮下来一点点,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
“啊啦~谁呀这么会挑时间。”五条悟撅了撅嘴,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语气还是上扬着。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惠”。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也不是不高兴,只是心中产生了一种“工作来了”的微妙感。
他朝雾岛椿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指了指门外,用口型说“惠的电话~”,然后拿起手机,一边接通一边往店外走。
“摩西摩西~惠?怎么啦?想老师了吗?”
他的声音随着玻璃门的开合消失在耳边。
雾岛椿看着他的背影,低头舀了一勺甜品。抹茶和毛豆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确实……很好吃
店外。
五条悟靠在店旁的路柱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还是那么轻快:“惠?怎么不说话?任务遇到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伏黑惠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带着罕见的紧绷:
“五条老师——”
他叫了一声,又突然停住了。
五条悟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他愣了一瞬,立马回应道,“嗯嗯,在听哦,惠。”
伏黑惠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急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犹豫和顾忌:
“雾岛老师……她在你旁边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店里正低头品尝甜品的雾岛椿。
“在店里面哦。”他如实回答,语气轻松,“怎么了吗?惠找椿有事?”
“不、不是!”伏黑惠立刻否认,声音又压低了些,“那个……抱歉。”
五条悟困惑地“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是伏黑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我没找到……那个特级咒物。”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嘴角的弧度里充满了一种“啊,果然出问题了”的了然。
但他开口时,语气还是那么跳跃,甚至不太正经:
“啊?真的假的?”
“真的。”伏黑惠的声音里带着挫败感,“百叶箱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咒力残留很淡,东西也不见了。”
他今天的任务目标是回收一个被封印在特定地点百叶箱中的特级咒物,虽然危险性较高但已被封印,通常由一级或以上咒术师执行回收确保安全。
对已经成为一级咒术师的伏黑惠来说,这本该是一个相对常规的二级任务,重点在于稳妥回收而非战斗,所以相对较简单。
可现在,咒物不见了。
“啊——”五条悟拖长了声音,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声音里带着点天真的猜测,“这也太贪玩了吧?”
伏黑惠:“……”
“或许,我是说或许,”五条悟继续用轻快的语气说,“等它玩够了,就自己回来了呢?毕竟特级咒物有自己的小脾气也正常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
伏黑惠听出了他在安慰,但这也太不着边际了吧,甚至有点异想天开,特级咒物又不是迷路的小猫。
“五条老师,”伏黑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几乎是在恳求,“可以麻烦你……先不要告诉雾岛老师吗?”
五条悟挑了挑眉:“什么?”
他这次是真有点意外了,毕竟惠这小子很少麻烦他,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听起来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要求。
“我会努力找到的。”伏黑惠语速很快,“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在明天之前找到。”
五条悟握着手机,看着玻璃窗内雾岛椿安静的侧影,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对着他笑了笑。
他挥了挥手以示回应,再回想伏黑惠此刻焦急又固执的语气,心中微动。
他好像……有点明白惠在担心什么了。
应该不是在害怕任务失败的惩罚,毕竟椿这么温柔。
所以……是不想让某个特定的人失望吗?
他懂的,不想从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中看到除了愉悦之外的情绪嘛,这一点他倒是和惠达成了共识呢。
“可以哦~”五条悟的声音重新变得明媚起来,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如果是惠的意愿的话,完全没问题!老师我可是很尊重学生个人想法的!”
“啊,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老师我要回去品尝超——级美味的‘抹茶与毛豆的雪顶三重奏’!再不吃奶油要塌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跳跃:
“那就酱!惠加油哦!老师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那个贪玩的咒物的!毕竟是我们优秀的惠嘛!”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站在店外,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去。他透过玻璃窗看向店里——雾岛椿正小口吃着甜品,偶尔抬头看向窗外,像是在等他。
他收起手机,推门回到店里。
“是谁呀?”雾岛椿问,又舀了一勺甜品。
“是惠哦。”五条悟坐下,但这次他没有拿起勺子,而是开始快速地将自己那份甜品打包,“那小子问我仙台有没有什么特产,我告诉他喜久福超——好吃。”
他动作利落地盖上盒盖,抬头对雾岛椿露出一个灿烂但有点匆忙的笑容:
“抱歉啦椿,我们打包一下吧。我稍微有点放心不下惠的任务,想去看看。”
雾岛椿的手顿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啊——”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才不要。只是个回收咒物的二级任务吧?惠现在是一级咒术师,他能完成的。”
“话是这么说啦……”五条悟一边说一边继续打包动作,“但这可不是普通的咒物哦。”
他抬起头,眼神难得地认真了一瞬:
“毕竟那是诅咒之王的手指呢。就算封印着,也不能太大意。”
雾岛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勺子。
“那悟至少把新品吃完再去。”她说,语气变得有些坚持,“都特意来仙台了。”
五条悟笑着摇摇头,动作却没停:“没关系的啦~我是最强嘛,路上吃也一样的。甜品又不会跑掉,但特级咒物会哦。”
他打包好自己的那份,又很自然地拿过雾岛椿面前还没吃完的那份,一起装进袋子里。
“椿很累了吧?”他抬头看她,声音放柔了些,“可以先回去休息的哦。”
他站起身,提着两个袋子,笑容明亮地嘱咐道:
“放心啦,我很快就回去了,带着惠那小子一起。”
但雾岛椿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诶~椿这么担心惠吗?那小子会感动的。”
“不是担心他。”雾岛椿伸手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那份甜品,重新打开,用勺子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含糊但清晰地说,“是担心你。而且——”
她咽下甜品,直视他的眼睛: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特级咒物,能让五条悟连新品都舍得放下。”
五条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见自己的劝阻无效,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不再多说。
“真是的~”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那出发吧~”
他拉起她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趟拥挤的电车,刚离开没一会儿,现在又要重新回去了。
甜品店的玻璃门轻轻合上,桌上只剩下两个空了的座位,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甜香。
而此刻,远在任务地点的伏黑惠,正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站在空荡荡的百叶箱前。
“可恶……”他低声嘟囔,不知道是在咒骂失踪的咒物,还是在埋怨某个在千里之外,明明知道了情况却还在惦记甜品的无良教师。
但很快,他收起手机,双手结印。
“玉犬。”
黑白两只式神应召而出,在他脚边低声呜咽。
“找。”伏黑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眼神锐利,“把那个贪玩的特级咒物,给我找出来。”
他不能失败。
至少,不能在这种时候失败。
玉犬冲向深处,伏黑惠紧随其后。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公里外的仙台,有两个身影正在朝着他的方向赶来。
带着未吃完的甜品,和某种无声的关切。
……
夜风呼啸着穿过废弃学校的操场,这里似乎不久前刚刚经历过恐怖东西的摧残。五条悟和雾岛椿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年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脸上混杂着惊愕、困惑和一丝不知所措。而他面前,伏黑惠正半跪在地,浑身紧绷,玉犬挡在身前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空气中残留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咒力,带着腐朽与恶意气息。
是特级咒物。
雾岛椿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一个跌坐在地,一个半跪着,黑发少年眼神飘忽不定,看到她之后一脸做错事的表情。
她心里隐约浮现一个不得了的猜测。
雾岛椿下意识抬头看向一旁的白发男人,他的是神色比之前更严肃,显然,拥有六眼的他已经一眼看出了粉发少年身上的不对劲。
这可真是糟糕。
空气陷入了沉寂。
“啊啦~”五条悟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僵局,“看来我们赶上了精彩的尾声呢。”
他提着甜品袋,步履轻松地走过去。雾岛椿跟在他身后,目光迅速扫过现场,伏黑惠没有受伤,但脸色很难看。那个粉发少年身上虽然有特级咒物的气息,但很稳定,没有暴走的迹象。
“五条老师!”伏黑惠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那个咒物——”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五条悟摆摆手,走到虎杖悠仁面前,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少年,“所以,你吞下去了?诅咒之王的手指?”
虎杖悠仁抬起头,对上五条悟的眼睛。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眼前这个男人都会告诉他答案,并替他解决。
“我……”他张了张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当时情况危急,为了救下他我不小心就吞下去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伏黑惠。
“诶~有意思。”五条悟直起身,摸着下巴,“普通人吞下特级咒物,按理说应该瞬间就被咒力撑爆了才对。但你看起来……很精神嘛。”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雾岛椿:“椿,你怎么看?”
“我检查过了。”雾岛椿声音低沉,“咒力波动稳定,没有暴走迹象。”
“也就是说,”五条悟总结道,“他把宿傩的手指吞下去了,但不仅没死,还维持着自我意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好奇。
“那么,来做个实验吧~”五条悟蹲下身,与虎杖悠仁平视,“能不能请你,让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出来一下?”
虎杖悠仁愣住了:“诶?”
“就是让你体内的那位诅咒之王,出来露个脸。”五条悟的语气轻快,完全没有压力,“我要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能控制他。”
“但、但是,”虎杖悠仁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我不知道怎么……”
“很简单哦。”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你只要在心里对他说——‘喂,借你的力量用一下’?不对不对,应该是……啊,随便啦,总之让他出来一下就好。”
他的态度太轻松了,轻松到虎杖悠仁几乎要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伏黑惠的脸色变了:“五条老师,这太危险了!如果宿傩真的出来——”
“安心啦~”五条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有我在呢。”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无负担,以至于伏黑惠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虎杖悠仁看着五条悟,又看向自己握紧的拳头。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喂,你在吧?
没有回应。
——出来一下,有人想见你。
依然沉默。
就在虎杖悠仁以为不会成功时,他感觉到体内某种东西……动了。
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陌生的气息惊醒,正透过他的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哦?”五条悟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来了呢。”
虎杖悠仁猛地睁开眼。
但此刻,那双眼睛变成了血一般的猩红,瞳孔细长如蛇。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少年的困惑,变成了残忍的愉悦。
“有趣。”‘虎杖悠仁’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完全不是少年本来的音色,“这个时代,居然还有这种程度的术师。”
他的目光扫过伏黑惠,在玉犬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最后,定格在五条悟身后的雾岛椿身上。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宿傩透过虎杖悠仁的身体微微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嘴角缓慢地咧开,露出一个绝非善意的笑容。
“女人。”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渴望,“好久没吃过女人了。”
雾岛椿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这并不是恐惧,毕竟她从很久以前就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了。更像是一种面对顶级掠食者的警觉。那种压迫感,那种不加掩饰的恶意,让她全身的咒力都在瞬间调动起来。
这种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体验过。
诅咒之王,名不虚传,很强,非常强。
她下意识地看向五条悟,眼里不知不觉浮现出担忧。
五条悟依然蹲在那里,姿势没变,脸上的笑容也没变。
但他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
宿傩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轰然砸在脸上,不,不是砸,更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在那一瞬间挤压了过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碎了一圈又一圈的铁栏杆,最后才堪堪停住。
五条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他歪头看向了宿傩,声音依然轻快:
“喂喂~你的敌人在这里呢,看错地方可不太礼貌哦?”
宿傩稳住身体。他的左脸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裂痕,但此刻那道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呵……”他低笑出声,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空间操控?不,是更麻烦的东西。”
“啧,不管是哪个时代,咒术师都一如既往地难缠啊。”宿傩舔了舔嘴角,那里刚刚愈合,还残留着血迹,“有意思,那就让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五条悟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就那样出现了,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宿傩下意识就抡起拳头往面前这个男人脸上砸去,却根本碰不到五条悟分豪。
“实验时间结束。”五条悟说,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聊,“该回来了哦。”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虎杖悠仁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宿傩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力。
力量没有被压制,咒力也没有被封印,但他就是没办法动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他从这具身体里抹除。
“你——!”宿傩试图反抗,试图调动诅咒之王的力量。
“嘘。”五条悟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抵在唇边,笑容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安静一点。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宿傩能听见:
“我会把你分解到连一根手指都不剩。”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宿傩想说让他别太嚣张,但猩红的眼睛开始褪色,脸上的裂痕迅速消失。虎杖悠仁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向后倒去。
五条悟伸手接住了他。
“搞定~”他转头看向雾岛椿和伏黑惠,又恢复了那副轻松愉快的表情,“看,很简单吧?”
伏黑惠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刚才亲眼看到了五条悟和宿傩的交锋,前后不过十秒。而那十秒里,宿傩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反击。
这就是最强的真正实力。
雾岛椿走过来,目光掠过他手中不省人事的少年,问道,“悟你没事吧?”
“哦不对,”她看着被五条悟扶着的虎杖悠仁,突然改口,“他没事吧?”
“嗯,只是暂时昏过去了。”五条悟检查了一下虎杖的状态,“咒力稳定,宿傩被压制回去了。”
他歪了歪头,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呀~这个叫虎杖悠仁的少年,似乎有不得了的天赋呢。吞下特级咒物还能保持自我,甚至能压制宿傩的意识。”
“不过……”五条悟伸出食指抵住下巴,眉头微微蹙起,嘴巴无意识地嘟了一下,做出一个“这可难办了呢”的苦恼表情。
“现在还没办法确定他的危险性呢。”他拖长了调子,伪装成很为难的样子,“高专那些死板的规矩,还有上面那些老橘子们,恐怕容不下他哦?”
雾岛椿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着他故意摆出的那副为难模样,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知道了啦。悟想保下他,是吧?”
“啊——”五条悟立刻笑了起来,刚才那点苦恼瞬间烟消云散,像变魔术一样。他把手里扶着的虎杖悠仁轻巧地转到伏黑惠那边,然后空出的手非常自然地揽过雾岛椿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不愧是椿!真懂我呢!”他的声音轻快,还带着点小得意。
“有这个想法。我想了想,”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这个孩子,他只是个普通高中生诶?可能只是热心肠了一点,然后碰巧体质特殊了一点。”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把自己代入到故事的主人公身上。
“他醒来之后,如果发现自己不过是救了一个人,然后就被莫名其妙地宣判了死刑……这也太残忍了吧?”
他的表情夸张地皱了起来,仿佛真的尝到了那种无力感。
“这样的话,”他直起身,摊开手,做了一个“完蛋了”的手势,语气却依然轻飘飘的,“以后可都没人敢做好人了呢。世界会变得超——无聊的。”
说完,他又看向雾岛椿,眨了眨眼,那点故作成熟的正经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神情,仿佛在说“对吧对吧?椿也觉得我说得对吧?”。
“我很支持哦。”雾岛椿看着他的模样,眼神温柔了几分,又重复了一遍,“一直。”
他好像天生就具有很强的共情能力,看不得苦难,所以能帮的就会尽自己全力去帮助。
“但是,”雾岛椿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蹙起眉头,话锋一转,“跟那群老橘子没什么可说的吧,悟为什么每次都随叫随到啊,他们真的很烦人啊。”
“只是给他们一个交代而已。”五条悟安抚道,“放心啦,左耳进右耳出就不会觉得烦人了。”
雾岛椿反驳:“你这是歪理。”
……
高专的会议室里。
“所以,”一位老者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那个叫虎杖悠仁的少年,吞下了宿傩的手指,却没有死,甚至压制了诅咒之王的意识?”
“是的。”五条悟站在帘幕中心,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很有趣,对吧?”
“有趣?”另一位老者冷冷地说,“那是特级咒物,五条,是诅咒之王的一部分。现在它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体内,你跟我说有趣?”
五条悟歪了歪头,眼睛眨了眨:“不然呢?难道要说‘好可怕啊’?可是我不觉得可怕哦。”
“你——!”
“嘛嘛,别激动嘛。”五条悟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抚炸毛的小动物,“我理解你们的担心,特级咒物失控确实很麻烦,宿傩要是真的复活就更麻烦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个少年现在很稳定哦。宿傩的意识被压制得死死的,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且,他本人只是一个特别热心肠的普通高中生。”
“普通高中生会吞下特级咒物而不死吗?”阴影里传来嘲讽的声音。
“所以我说有趣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这种特殊的体质,几百年都不见得能出一个。就这么处理掉,太浪费了吧?”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几位老者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交流。最后,他们还是一致决定:
“无论他多么特殊,体内封印着特级咒物就是不可控的危险因素。按照规定,必须立即处——”
“啊,关于这个。”五条悟打断他,“虎杖悠仁会作为我的学生,在高专就读。”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有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说,”五条悟重复了一遍,甚至还耐心地放慢了语速,“虎杖悠仁,会作为我的学生,在高专就读。”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宣告。
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的态度越来越嚣张了。”另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冰冷的警告,“不要以为你是最强,就可以为所欲为。高专有高专的规矩,咒术界有咒术界的秩序。”
五条悟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摘下了墨镜。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他只是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规矩啊……”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秩序啊……”
最后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知道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下次我会改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有人厉声喝道。
五条悟的脚步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随意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像在跟谁告别。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哦~”
他的声音随着他拉开门的动作飘进来,轻松得令人火大。
“各位,辛苦了。记得按时吃药,注意身体哦~拜拜~”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那位话语被完全忽视的老者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因为愤怒,因为一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
“他……他居然……”
“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必须想办法制衡他!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咆哮。但无论他们说什么,喊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五条悟走了。
带着他的决定,他的宣告,和他那副令人火大的态度,走了。
而他们,这些坐在阴影里,掌握着咒术界权力核心的“高层”,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是五条悟。
因为他是最强。
因为他说“一切责任我来承担”的时候,是真的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觉悟。
这就是事实。
残酷,屈辱,却又无法反抗。
而门外,走廊尽头,五条悟重新戴上墨镜,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地走向阳光灿烂的室外。
他的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雾岛椿发来的消息:
【悟,虎杖醒了,他说想吃肉。】
五条悟笑了,手指飞快地打字:
【告诉他,只要他肯乖乖当我的学生,想吃多少肉都有~】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啊,今天的天气真好。
适合收学生。
也适合……气死几个老橘子。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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