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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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的教室里, 虎杖悠仁懒洋洋地趴倒在课桌上,他正努力撑着眼皮,不让它们黏在一起。
“所以我说啊——”钉崎野蔷薇压低声音,用课本挡着嘴, 朝虎杖那边歪了歪身子, “那个新开的可丽饼店, 草莓奶油加双倍巧克力酱的, 周末到底去不去?”
虎杖立刻来了精神, 眼睛亮起来, 也压低声音:“去!当然去!伏黑呢?”
伏黑惠头也没抬, 正用橡皮擦一点一点蹭着笔记本上写错的字,声线冷硬, “不去, 没空。”
“你有什么可忙的?”钉崎撇嘴,“又在加练?”
“嗯。”
“真没劲。”钉崎转回头, 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那虎杖, 就我们俩去。对了,得早点去排队,我听说上周日排了快一小时——”
“安静。”讲台上传来平静的声音。
三人立刻正襟危坐。
雾岛椿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正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今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咖色的连衣裙, 裙摆到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长发跟昨天那个稍显元气的造型又不一样了, 松松地编成了侧边的鱼骨辫, 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脸颊旁, 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哇哦……”钉崎小声吹了个口哨, 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虎杖,“大城市就是不一样。雾岛老师今天好华丽。”
虎杖抬眼望去,一脸疑惑地挠挠头:“有吗?我觉得挺普通的啊。”
毕竟雾岛老师每天都是这样的……很不一样的穿衣风格。
“你懂什么。”钉崎白了他一眼,目光继续追随着走向讲台的雾岛椿。
伏黑惠虽然一脸习以为然,但并没有参与到这个话题中,只敢心里默默吐槽:
她哪天穿的不华丽?
雾岛椿放下教案,抬头看向台下。她的目光扫过三个学生,在钉崎脸上停留了一瞬,因为那孩子正盯着她的头发看。
实际上,已经开学一周多了,钉崎这孩子还是会对她的穿着打扮感到新奇。
大概是因为高专太无聊了,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都有统一的制服,死气沉沉的。
她也有,只不过她没出任务的时候不爱穿。
“老师!”钉崎突然举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今天的发型也是五条老师做的吗?好有型!”
雾岛椿愣了一下。
仅仅一瞬间,她脸上的沉静被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打破,眼里的温柔被得意的光彩取代。
“对吧!”她的脚步轻快了些,手指轻轻拨了拨垂在肩上的发辫,“悟今天早上非要给我编头发,说是在杂志上看到的新发型。我本来觉得太麻烦了,但他手真的很巧哦?你看这个发辫的紧实度,还有这里转折的处理——”
她转过身,侧着头给钉崎看后脑勺的编织细节,语气雀跃得像在展示什么珍宝:
“而且他动作超快的,十分钟就搞定了!我之前自己试着编过,结果弄得一团糟,头发都打结了。但悟的手指特别灵活,咒力操控那么精细的人,编头发也完全不在话下呢!”
“不过高专时期的他第一次也很手忙脚乱呢,现在这样都是他努力练习之后的成果。”
她越说越起劲,完全忘了自己此刻应该是个严肃的教师:
“还有这身衣服也是悟挑的!他说米白色和浅咖色搭配起来会很温柔,很适合今天的天气。啊,虽然我觉得他就是想让我穿他新买的衣服啦。”
“但是悟的审美真的超级棒——”她越说越兴奋,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手舞足蹈地展示着心上人为她挑选的宝贝。
“老师。”伏黑惠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雾岛椿猛地顿住。
她眨了眨眼,看看台下。
虎杖正憋着笑,钉崎一脸“我就知道”的促狭表情,伏黑惠则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黑板上的时钟。
上课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咳、咳咳。”雾岛椿立刻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其实一丝不乱的开衫领口,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耳根,“那个……我们开始上课。”
她快步走回讲台,翻开教案,声音努力恢复到平时的平稳:
“今天讲转化率公式。这个公式的推导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应用。接下来的练习题……”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点一点的讲解着,最后,目光扫过台下:
“给你们十五分钟,做不完的,放学后留下补课。”
“诶——?!”虎杖和钉崎同时哀嚎。
伏黑惠已经默默地翻开练习册,拿起笔开始计算。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雾岛椿则看着手机里的信息。
【悟:有乖乖吃早餐哦,不用担心我,今天心情特别好,感觉可以一招把咒灵全部消灭掉呢!】
她不由得笑了笑,忍不住在上课时间回道:
【悟有哪一天是心情不好的吗?】
她还想回些什么,却被屏幕顶端弹出来的电话和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这并不是普通的铃声,而是一段简单幼稚的钢琴旋律——《小星星》。
雾岛椿的动作顿住了。
很熟悉的旋律,这是悟曾经被那群孩子围在中心,要求展示才艺的时候演奏过的。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纱织】,愣了一秒。
纱织。
她以前就很少给她打电话,应该说那群被悟救下的孩子们都是用纱织的电话直接联系悟,更何况长大之后他们连悟都很少联系了。
除了偶尔给悟寄点礼物和信,其他时间基本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给他带来打扰。
而现在,这通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雾岛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抬起头,对台下三个正看向她的学生挥了挥手,然后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手机持续的铃声。她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纱织?”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混乱的背景音,尖锐的、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还有……某种东西在噼里啪啦燃烧的爆裂声?
雾岛椿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纱织?”她提高音量,“能听到吗?”
“椿、椿姐姐……”终于,纱织的声音传了过来,但却与记忆中那个清脆笑意的声音相差甚远。
她的声音颤抖且急促,带着明显的呛咳,“你、你现在忙吗?或者悟哥哥还在忙吗?”
电话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中间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背景音更清晰了。
孩子们压抑不住的哭声和求救声格外刺耳。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孩子在一起哭,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还有人在喊着什么,距离有点远,但那个名字她听清了:
“悟哥哥——!悟哥哥你在哪里——!”
雾岛椿的瞳孔收缩,手指猛地收紧。
“发生什么事了?”她什么都顾不了,抬腿立马往她们的住所疾驰而去,声音急促地询问着,“纱织,告诉我。”
“楼、楼房……”纱织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起火了……我们、我们被困在里面了……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担心,会没事的,我很快就会赶到。”雾岛椿一边安抚着,一边调动全身咒力,在她熟悉的捷径中穿梭着。
“知道为什么会起火吗?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不、不知道,我们在二楼的活动室玩,不知不觉就……对不起,我们玩得太入迷了,没有一个人发现,等闻到烟味的时候,楼梯那边已经全是火和烟了……咳咳咳!现在、现在已经……”
纱织的话没说完,但雾岛椿已经明白了。
现在已经晚了,火势已经大到无法自行逃生,浓烟已经弥漫了整个空间。
“别怕。”雾岛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冷静得可怕,“纱织,听我说。你现在带着其他孩子,退到离火最远的房间,关上房门,用湿毛巾或者衣物堵住门缝。不要试图冲出去,明白吗?”
“好的,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开始冷静多了,但还是透露着慌张。
“保持冷静,尽量压低身体,用湿布捂住口鼻。”雾岛椿顿了顿,接着说,“等着我。”
电话那头的孩子们似乎被她的冷静感染了,抽泣声小了一些,纱织也回应道,“嗯。”
“电话保持畅通,但不要一直说话,节省体力。”雾岛椿最后嘱咐了一句,然后打开了五条悟的聊天框。
上面有一条刚发过来的消息:
【悟:遇到一个会说人话的火山头诶,好神奇,我想稍微和他交流一下,可能会晚点回去。】
雾岛椿大脑在快速运转着。
那栋小楼的位置,在东京郊区,距离高专大约二十公里。动用咒力全速赶路的话,大概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火势会蔓延到什么程度?
浓烟会扩散到什么程度?
那些孩子……那些五条悟在出任务时从咒灵手中救下,细心安置,笑着对她们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的孩子们。
因为不想离五条悟太远,所以从京都搬到了东京,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吃穿住行基本都是由悟过目之后交给她来亲自操办的。
那个地方,是悟的心血,也是悟少有的能够放松身心的地方。
就这么毁了,悟会伤心的。
雾岛椿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五条悟的瞬移肯定比她快,但是他的瞬移是有条件的,两个地点之间一定不能有任何障碍物,不然会很危险。
但她不能不告诉他,这是不对的。
雾岛椿只是犹豫了一瞬间,立马在屏幕上敲打着什么。
而另一边的五条悟,则脚踩着一颗形似火山的脑袋,身体前倾,正亲切地问候着他要不要与自己交朋友。
“我说啊——”他拖长了调子,脚尖甚至还碾了碾,动作带着十足的侮辱性,“刚刚不是还扬言要打败我吗?怎么就这点实力,真无趣。”
被他踩在脚下的漏壶气得咒力都开始不稳定,身上的岩浆纹路明灭闪烁,试图爆发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
“五条悟你这混蛋,放开我!我要把你烧成灰烬!”
“诶~不要这么激动嘛。”五条悟笑眯眯的,但那只从眼罩中露出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我是在跟你好好交流哦?你看,我都没有直接把你轰成渣。”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磁性,但内容却让漏壶心底发寒:
“我只是很好奇,你的目的是什么?怎么会突然不自量力地跑来挑战我,还是说……”
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你的背后,其实站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指点你?比如,教你们怎么避开‘窗’的监控,怎么选择合适的时机地点搞破坏,甚至……教你们怎么来给我找麻烦?”
他的脚尖又施加了一点力道。
“告诉我嘛,火山头先生。你还有其他的同伙吗?有的话你们平时在哪里碰头?你们在为什么人工作?”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轻快,但漏壶作为特级咒灵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个男人看似在玩闹,实则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进行最精准的试探和施压。
对于他的问题,漏壶闭口不谈。
傻子才会说吧。
“不说话有点不太礼貌哦。”
就在漏壶被这股杀意激得咒力再次翻腾,试图寻找反击或逃跑机会的瞬间——
他的同伴花御及时赶来救援,无数枝条卷住漏壶,带他迅速离开。
仅仅一瞬间,气味消失的干干净净。
五条悟目光凝重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正准备去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快速掏出手机,是雾岛椿发来的消息,极其简短,却带来了十足的信息量:
【悟,纱织她们住的地方着火了。】
五条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所有轻松戏谑、玩世不恭的气息,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微风吹动他雪白的发梢,眼神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啊……”他轻轻地吐出一个音节,听不出情绪。
然后,在考量了几秒之后,他迅速抬起了双手,在胸前轻轻合十。
指尖相触的瞬间——
“咻!”
五条悟的身影,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缕未散的强大的咒力气息。
东京郊区,那栋被五条悟精心挑选出来的楼房前,空间似乎扭曲了一瞬。紧接着,五条悟的身影凭空出现,踩在了前院的草坪上。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最强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整栋楼房很壮观,一排排的,中间的基本上都是活动区域,而火势就是从中间开始蔓延,现在全部都已经被熊熊烈焰吞噬。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灼伤皮肤。
尖叫声、哭喊声、火焰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五条悟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二楼一扇紧闭的窗户。窗户玻璃已经被高温炙烤得布满裂纹,后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他没有任何犹豫,无视了气势汹汹的火焰,直接打破了窗户闯进去。熊熊烈焰似乎想要吞噬这个不速之客,但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牢牢挡在外面。
十几个孩子,最大的纱织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岁。她们蜷缩在离窗户最远的墙角,用打湿的毯子和衣物死死堵着门缝。浓烟已经从门缝和天花板渗透进来,孩子们咳嗽不止,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因为缺氧和恐惧晕了过去,被姐姐们紧紧抱在怀里。
纱织背靠着墙,怀里抱着已经昏迷的小妹妹,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手机。她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头发凌乱,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雾岛椿交代的话:
“捂住口鼻……低头……不要怕……椿姐姐和悟哥哥……马上就来……”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火舌包围的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也有着一种对某个承诺的深深信任。
看到这一幕,五条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难得清闲的周末,会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玩具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们扑个满怀。纱织总是最稳重的那一个,会像个小大人一样管着弟弟妹妹们,但每次见到他,眼里还是会露出藏不住的雀跃。
他想起雾岛椿每次来,都会耐心地教纱织功课,给小女孩们梳漂亮的发型,大家会聚在一起玩游戏。
这是他亲手为她们打造的家。
是他在这个充斥着咒灵、任务、高层博弈和无穷责任的世界里,偷偷为自己也为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建造的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而现在,这个家,正在他眼前燃烧。
五条悟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咒力瞬间将角落里那一小团笼罩起来,火焰被隔离开。
纱织突然感觉温度没那么烫了,身体中的疼痛也得到了缓解,她抱着腿,缓缓抬头。
然后,她看到了逆着火光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
“悟……哥哥?”她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幻觉。
“嗯,是我。”五条悟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声音轻柔平静,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慌乱的力量,“纱织做得很好,非常棒。”
他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发,安抚她的情绪。
然而,下一秒——
纱织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看到了五条悟身后那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的房间,看到了从天花板滴落的燃烧物。
悟哥哥……他就那样背对着火海走了过来?他、他没有看到吗?!
“等等!你别挡在面前!快过来!后面!后面危险!!!”
极致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的虚弱和强装的镇定,纱织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凄厉刺耳。她甚至忘了怀里的妹妹,下意识就想把五条悟往安全的墙角拉。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他们头顶上方,被火焰长时间炙烤的天花板承重结构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大块带着炽热火焰和滚滚浓烟的塌陷物,朝着五条悟所蹲的位置,猛地砸落下来!
“悟哥哥——!!!”
那一瞬间,身体比大脑更快。
连纱织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吓得浑身发软的她,是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她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死死抱住了蹲在地上的五条悟的头和上半身,将他尽可能地向自己怀里按,同时紧紧闭上了眼睛,用自己单薄的背脊,迎向了那塌陷下来的可怖物体。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要保护悟哥哥!
预想中的剧痛和灼烧并没有到来。
什么都没发生。
纱织颤抖着,茫然地睁开眼。
她看到,那块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塌陷物,此刻却不知怎么改变了路线,滚落到一旁继续燃烧。
纱织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只知道,危险……好像被挡住了?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
五条悟被她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紧紧抱着,他的脸埋在她稚嫩的肩膀附近,雪白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挣脱她的怀抱。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地直起身,同时也将依然僵硬地抱着他的纱织稍微带离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女孩那张恐惧还未完全褪去却显得有些茫然的小脸。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一刻,仿佛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小女孩,是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
“纱织,”他开口,嘴角带着笑意,“谢谢你。”
纱织呆呆地看着他,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谢谢你保护我。”
他的语气那么认真,那么郑重,仿佛她刚才做的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英雄壮举。
“我看到了哦,纱织非常非常勇敢。”他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哄骗小孩,“这一定是上天看到了纱织拼命想要保护别人的这份善良和勇气,所以,才特意放了我们一马呢。”
他没有解释“无下限术式”,没有说自己根本不需要保护。他只是将这份来自一个孩子的最纯粹的保护,郑重地接下了,并用最温柔的方式,赋予了它崇高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安慰。
这是五条悟,对这份赤子之心的最高致意。
纱织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温柔和肯定。过了好几秒,那股强撑着的力气终于彻底泄去,后怕、委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汹涌而来。
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如同孩童般的大哭,没有任何克制。
“呜……悟哥哥,吓死我了,我好害怕……”
“嗯,我知道,我知道。”五条悟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安稳,“害怕也没关系,哭出来也没关系。已经没事了,我保证。”
他一边安抚着纱织,一边用咒力轻柔地托起其他昏迷或虚弱的孩子。
“接下来,跟着我一起离开这里吧。”他在纱织耳边轻声说。
纱织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再也不肯松开。
五条悟抱着纱织,带着其他孩子,再次转身,坦然步入火海。烈火依旧,却无法靠近他们分毫。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五条悟将孩子们轻轻放置在草地上。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已经完全被吞噬的楼房,又低头看了看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的孩子们。
家被烧了。
但还好她们没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是谁放的火,为什么放火……五条悟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想,这已经很清楚了。
在本就没什么人的郊区,特意放了一层账,将还未成年的孩子们困在里面,看着她们鲜活的生命在痛苦中挣扎着逝去,何其残忍。
来不及多想,五条悟给雾岛椿拨通了电话。
刚拨出去一秒就被接通。
“悟,我马上就到了,情况怎么样了?”对面传来焦急的声音。
五条悟瞥了一眼纱织她们,接着说道,“啊没事了哦,椿不要太过于着急,我现在要感觉带着她们去医院检查呢,万一落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啊这个,我来之前已经通知过私人医生了,救护车很快就到,悟就在原地等吧。”雾岛椿跑的有点急,此刻微微喘着气。
“不愧是椿,想的真的很周到呢!”五条悟声音含笑,语气也与平常并无不同,但雾岛椿却从中听出了压抑着的怒火。
她停下了脚步,眼眸暗沉,瘦小的身影在阴森狭窄的胡同里显得格外瘆人,声线却异常温柔:
“悟,其实我还可以更周到。”
五条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站直了身体,语气认真:
“椿,我更希望你可以多为自己考虑。”
然而下一秒,电话传来了“嘟嘟嘟”的挂断声。
五条悟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有些诧异地笑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椿挂断电话——
真别说,感觉还挺奇妙的。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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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隐秘的和室内。
光线昏暗, 和室密不透风,空气沉闷黏稠,
禅院扇正死死攥着手机,像一只惊弓之鸟。屏幕上是刚刚收到的简短汇报:【目标建筑起火, 疑似有人员被困, 五条悟已抵达现场, 已无大碍, 并无伤亡。】
“救、救下来了……?”他喃喃道, 额角渗出的冷汗滑过鬓角, 明明这代表着他们计划以失败告终, 却让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而禅院斯人在听到这话之后眼里竟闪过一丝喜色,他抖着声线问道, “真……真的?”
像是突然发觉这句话太灭自己的微风, 一点也不符合他的身份,于是他正了正神色:
“咳咳, 不过是意料之中罢了。”
“一群像蚂蚁一样一只手就能碾死的小家伙,到底哪里值得他为此奔波?经此一事后, 五条这家伙必然不敢再像上次一样对我们大呼小叫。”
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对,对……我们本来也没准备下死手。”禅观扇虽然也对五条悟怀恨在心,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是绝不会选择跟五条悟硬碰硬的。
所以在动手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事情的结果,但还是会有点担心, 如果五条悟没救下那群孩子,或者, 那群孩子受伤了……
他们……会被杀掉吗?
想到这里, 寒意迅速窜上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 看向围坐在矮桌旁的另外几张同样阴沉的脸。
明明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他们一起筹划好的,就等着今天这一刻,但预想中的快意并没有到来。
这里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许不同,或眼神躲闪,或低垂着头,或抿嘴不语,但能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感到高兴畅快时应有的反应。
“只是个警告罢了!对,只是个警告!”禅院扇的声音陡然拔高,试图盖过自己内心的战栗,“又没有真的死掉!他、他应该不至于为了几个普通人的孩子,就跟我们彻底撕破脸吧?不至于吧?!”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像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强迫自己相信。
“肯定不会。”禅院斯人立马接话,声音干涩,“我们毕竟是长辈,是咒术界的基石。他五条悟再强,也是咒术师的一员。”
“没错,”另一个面容刻薄的老者接口,语气却虚得很,“这么多年了,他哪次不是嘴上嚣张,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听差遣,去处理那些麻烦的咒灵?最强?哼,不过是把好用的刀罢了。”
禅院扇听着这些附和,心里的慌乱非但没有平息,越来越恐慌。他想起那个白发男人摘下墨镜看人时的眼神。
那不是看长辈或上级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神祇俯视蝼蚁的漠然。
不,如果那些孩子死了,他真的会杀了他们。
禅院扇无比肯定。
“再说了,”坐在角落的一位胖老者忽然提醒,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扇,你不是还有保障吗?那个神秘人。”
禅院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对!对!我还有……”
他再次拿起手机,手却抖得厉害,翻找着那个只有一串乱码的号码。几天前,就是这个号码的主人,用经过处理之后的古怪声音联系上了他。
【你们早就对五条悟的专横跋扈不满了,不是吗?】
【不想找机会,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记得,五条悟私下里,好像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普通小孩?照顾得还挺用心,真是慈悲啊。或许……】
电话里的话没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随后那句“按照你们的心意去行动吧,后顾之忧,我会帮你们解决”,精准地抓住了禅院扇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他知道对方绝非善类,用意险恶。但那又怎样?
长期被五条悟压制、轻视、甚至无视的憋屈和怒火,在他心里发酵多年,早已恶臭。对方只是提供了一个出口,一个看似能伤到那个最强,最后让他们一吐胸中恶气的机会。
于是,他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很巧的是,在经历了五条悟擅自下决定要把虎杖带在身边且毫无商量的专横独断之后,大家心中的郁气像团湿棉花一样堵在心口,于是乎这个提议刚好撞上了枪口。
大家一拍即合。
火点燃了。
看着情报里传来的起火照片,他起初确实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但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那场火势一样迅速蔓延开来的后怕。
而现在,这后怕达到了顶点。
因为五条悟赶到了。
他知道了。
瞒不过的。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冰冷的电子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像一盆冰水浇在禅院扇头顶。他接连拨了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打不通。”他放下手机,脸色灰败,但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发虚,“哼,打不通也没事!本来……本来也没指望那种藏头露尾的家伙能做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先前说话的老者,加茂家的代表,忧心忡忡地开口,“五条悟或许会碍于大局不动我们,但万一是……雾岛椿那疯女人找上门来怎么办?”
“雾岛椿?!”一旁好久没说话的禅院斯人像是被戳中了心中一直不敢提及也不愿意面对的心事,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她难道还敢杀了我们不成?!”
“小丫头?”加茂代表被他这色厉内荏的态度激怒了,也提高了音量,“禅院斯人!你少在这里装蒜!当年是谁被她用幻境困了一晚上,出来之后连着几年不敢直视她的脸,一听到她的名字就腿软?!”
“你——!”禅院斯人老脸涨红,猛地拍桌而起,“你又好到哪里去?!”
“够了!”
一直沉默的乐岩寺校长终于低喝一声,苍老的声音格外具有威严。他缓缓睁开眼睛,混浊的目光扫过争吵的两人。
“吵什么?自乱阵脚。”乐岩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这么久了,你们难道还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一个轻柔的女声,突兀地在乐岩寺身后响起。
乐岩寺毫无察觉,接着说道:
“雾岛椿,她也不过是五条悟身边一条比较凶的狗罢了。没有主人的命令,狗是不会轻易咬人的。”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笃定: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过是个……”
突然意识到什么,连话也没有说完整。乐岩寺端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和室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瞬间凝固,瞳孔收缩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乐岩寺的身后。
乐岩寺脖子僵硬地,一点点,一点点地转过去。
在他的椅背之后,不知何时,雾岛椿已经站在那里。
她的嘴角上扬着,双手交叉放在身后,表情懵懂地询问着,态度松弛到仿佛眼前这些人真的是和蔼的长辈一般。
但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幽深得看不到底,没有任何情绪。
乐岩寺连人带椅子,失控地猛地向后一窜,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雾岛椿却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狗狗吗?”她歪了歪头,重复着乐岩寺刚才的话,语气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愉悦,“这也太可爱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脚步无声。目光扫过瘫坐在椅子上的乐岩寺,又缓缓移向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的其他人。
嘴角的弧度加深,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你说的没错哦,乐岩寺校长。”她的声音缱绻地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表白,“我确实是悟养的一条狗呢。”
她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某种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只不过……”
“再乖的狗狗,偶尔也会想做一些……违背主人意愿的事情。”
她手中的锁链不知不觉间,已经缓缓缠上乐岩寺的脖颈。
“比如,”锁链猛地收紧,乐岩寺嘴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求救声,“像这样?”
“来试探一下,主人到底有多偏爱自己。”
“那么……”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面如死灰的乐岩寺脸上,笑容甜美至极:
“你觉得悟会怪罪我吗?老家伙。”
话音落下的瞬间,和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中隐隐传来一道喘着粗气,似乎在痛苦挣扎的声音在用尽全力为自己争取最后一丝生机:
“会,五条那家伙……绝对……额啊——!”
“啊,你在说些什么呢,不听不听。”
“说到底,你这条臭虫哪里来的勇气用这么肯定的语气去恶意揣测悟,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爱我,而我,又忍了你们多久。”
“啊啦~怎么不说话了?哦,好像是声带断了呢。这不是还能写吗?写啊!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来告诉我答案,悟会怪罪我吗?”
“啊——手怎么也断了?那没办法了,只能默认悟不会怪罪我了。”
“哈哈,你这老家伙还挺小气,为了跟我赌气连呼吸也不愿意了吗?”
“……”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不再响起,空气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双属于狩猎者的眼睛。
以及,一声充满满足的叹息:
“没有人能回答吗?那么——”
“游戏开始了哦。”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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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小楼的火势, 在在五条悟到来后瞬间被扑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和焦黑的废墟骨架。
电话挂断之后,五条悟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站在前院焦黑的草坪上,距离废墟不远不近。孩子们已经被紧急赶来的辅助监督和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接走, 准备送往最近的医院进行详细检查和心理干预。
最小的那个女孩在药物作用下已经睡着, 稍大些的几个孩子裹着保温毯, 脸上泪痕未干, 眼神还有些惊魂未定, 但已经不再哭喊, 只是沉默着, 又有些依恋地望着不远处那个身影。
五条悟没有靠得太近,他双手插在制服口袋中, 黑色眼罩挡住了他的眼睛, 只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唇线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 确保每一个孩子都被稳妥地照料。
纱织是最后一个被扶上救护车的。她比其他孩子大一些,也最懂事。护士小心地搀扶着她踏上车厢踏板。
就在她要踏入车厢的前一刻, 她忽然停下了。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阴影里的五条悟身上。
她的小脸依旧苍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的深深齿痕。但此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依恋。
“悟哥哥——”她开口, 声音嘶哑, 却很清晰。
五条悟从阴影里向前走了一小步, 让自己完全暴露在视野中, 让她能看清自己。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在。”
救护车里,其他几个还清醒着的孩子也听到了这声呼唤,纷纷挣扎着抬起头或扭过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车外的白发男人。他们的眼神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不安。
对他们而言,五条悟是给予她们新生和安稳未来的恩人,更是无法被代替的、家人般的存在。
但她们再笨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个人与她们的不同,他时时刻刻都在忙碌,很累很辛苦,做的事情似乎还很危险。就这样,他还总是会抽时间来陪她们玩耍。
她们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这份如山似海的恩情,只能笨拙地约束自己,少打电话,不提要求,不诉说想念,努力过得很好,不让他分心。她们天真地以为,这样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就能让他更专心地去拯救下一个“她们”。
纱织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好害怕”,想说“谢谢你来救我们”,想说“我们的家没了”,想说“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但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都被她用力咽了回去。
不能给他添麻烦。
不能让他担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懂事:
“悟哥哥,”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极了,“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要对自己好一点。”
最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
“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听话,会好好的。”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里其他正望着这边的伙伴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稚嫩的坚定:
“大家……都会在心里,一直、一直想念着你的!”
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和鼓励,车厢里那几个孩子也用力地点头,跟着小声却清晰地说:
“嗯!我们会想念悟哥哥的!”
“想念……”
“一直想念……”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同样真挚的温度,在混乱的救援现场,轻轻地响起。
五条悟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语。
他脸上那抹看起来笑得有些轻浮的笑意,慢慢淡去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们努力挺直的小小脊梁,看着她们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眼神,看着她们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懂事的方式,来表达着那份沉甸甸的依赖和思念。
过了好几秒。
他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向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车上的纱织平齐。
“纱织,”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里每一张望着他的小脸,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
“你们也要快点好起来哦,毕竟以后我没那么忙了,可是经常会来找你们玩耍的!”
“至于想念……”
他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对她们眨了眨眼,严重闪着调皮的光芒:
“不用只在心里。想我的时候,就打电话,或者发消息,任何时间都可以。”
“我可能不会马上接到,但……”
他笑了笑,声音轻柔却笃定:
“我一定会看到,也一定会想你们的。”
听到他说以后没那么忙了,几人眼睛突然亮了。
没那么忙了意味着可以好好休息了,更代表他确实会有更多机会陪伴她们。
她们不免有些兴奋,异口同声地询问:“真的吗?”
“当然,最强可不会撒谎哦,到时候你们想玩什么都可以,约好了。”
他伸出小指,隔着一段距离,对着孩子们虚虚地勾了勾。
孩子们知道五条悟从不撒谎,于是漏出微笑,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
“约好了!”
医护人员轻轻关上了救护车的门,隔断了视线。引擎发动,红蓝灯光旋转着,逐渐驶离这片焦黑的废墟。
五条悟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消失在视野中。
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变回一片深沉的平静。
也许,为了这些需要被守护的笑容,即便是不正确的事,也迟早得有人去做。
而这种事,明明交给他最合适不过。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在察觉到他想法有所松动的那么一瞬间便替他做出了选择,就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箭一样。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忍得有够辛苦的。
——
当五条悟找到雾岛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曾经隐秘而奢华的和室,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精致的屏风被撕裂成碎片,散落在地;昂贵的榻榻米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墙上的字画或被扯烂,或被泼溅上大片污渍;那张用来进行无数密谋的矮桌,从中断裂,残骸浸泡在血泊里。
灯光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地狱般的轮廓。
而在这片狼藉与血腥的中央,雾岛椿安静地跪坐着。
她依旧穿着那身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咖色连衣裙,鱼骨辫甚至没有散乱。只是那原本温柔的颜色,此刻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渍,像雪地里突兀绽放的梅花,点缀在她白皙的脸颊、脖颈、甚至纤长的手指上。
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战斗后的疲惫或狰狞,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餍足。那双眼眸此刻半阖着,里面翻涌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疯狂余韵,以及一种仿佛饱食后的慵懒与满足感。
她的嘴角扬着笑,整个空间弥漫着死寂。
除了血腥味,就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咒力余波,冰冷而危险,像暴风雨后潮湿的空气,沉沉地压在废墟之上。
五条悟站在破碎的拉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走廊的光。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简单地看了两眼周围那惨不忍睹的场景。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中央的雾岛椿身上。
想过现场会很血腥,但亲眼看到的东西比预想中更具有冲击力,让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担忧。
几乎就在五条悟目光落定的同一瞬间——
雾岛椿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唤醒,她有些僵硬地抬起了头。
脸上的疯狂与餍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慌,和孩童般无措的茫然。她的目光撞上门口五条悟平静的注视,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
“呜……”
一声压抑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冲花了脸上那些暗红的血点,留下蜿蜒的痕迹。她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悟……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似乎在寻找什么借口,又像是被眼前的惨状和自己此刻的模样吓到了。
“是、是他们……他们把我抓来的……他们先动手的,我、我只是……”
她想撒谎。想把这一切推给那些已经无法开口辩解的“受害者”。这是最本能的反应,用谎言掩盖罪行,试图在他面前维持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形象。
但话到嘴边,她却哽住了。
这谎言太苍白了。
用这样拙劣的谎言去欺骗五条悟,不仅徒劳,更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他会难过的,不仅仅是因为她杀了人,更是因为她试图用谎言隔开他。
这个认知让雾岛椿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痛远比恐惧更甚。
“对不起……”她终于放弃了徒劳的辩解,泪水涌得更凶,声音支离破碎,被哽咽切割得断断续续,“对不起,悟……对不起……”
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他的目光,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冰冷的血泊中瑟瑟发抖。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我、我只是……太生气了……”
她语无伦次地忏悔着,声音闷在腿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我好生气……真的好生气……我控制不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弄成这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仿佛这是唯一能说出口的话。蜷缩的身影在空旷血腥的废墟中央,显得异常渺小,又异常脆弱,与周围残酷的景象形成刺目的对比。
雾岛椿其实一点也不爱哭泣,也很少哭泣。
母亲总是会在她无法预料的某一刻,说着说着就开始啜泣,她不敢在那个男人面前漏出柔弱的一面,所以总是把脸埋在年幼的她那尚且单薄的肩膀上。
那些眼泪浸湿了她的布料,也浸湿了她的心,却换不来保护,换不来改变,只能换来一个无力又廉价的拥抱和加倍的疲惫。
所以,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是……五条悟好像不一样。
不一样在,他强大到甚至能够起死回生,这让她撕心裂肺的哭泣第一次得到了回应,得到了回应后的她开始变得贪婪,于是便开始了一次又一次。
而这一次——
他轻轻捧住了她埋在膝间的脸。
雾岛椿强压着嘴角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她的脸上泪水混杂着血污,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五条悟的指尖有些凉。
他用拇指的指腹,一点点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痕,还有那些已经干涸或半干的血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也很温柔。
一点也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眼罩不知何时被拉扯了下去,雾岛椿能清晰地看见他低垂的侧脸上那纤长的白色睫毛,和那双近在咫尺的苍蓝色眼眸。
那里面一眼望过去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却让她硬生生看出了几分心疼。
这就是所谓的偏爱吧,一定是!
明明她做了他不喜欢的事情,明明她如同魔鬼一般残忍,却还能得到原谅。
所以,她的眼泪对五条悟果然是有用的吧。
“悟——”
然而这一声略带委屈的呼喊被接下来的话语直接打断。
“害怕吗?”
雾岛椿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五条悟的拇指轻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么多血,这样恐怖的场景,背负数条人命的罪孽。”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又落回她脸上,眼神复杂。
“明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近乎无奈的情绪:
“都交给我来解决就好了。”
这句话很轻,却足以让雾岛椿心口那颗沉重的石头轻轻落下。
她握住他的手腕,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黏黏糊糊地问:
“什么都交给你解决吗?”
“嗯,什么都可以哦。”
“那你背我!”
“嗯……嗯——?!!”五条悟诧异地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气音。
虽然有些疑惑话题怎么突然往这么奇怪的方向上转移,他还是乖乖转过身,双手朝后,作出要好好迎接她的姿势。
“来吧!”
雾岛椿看着他宽厚的脊背,抿嘴一笑,故意蓄了点劲往他身上撞去。
即便如此,也被稳稳当当地接住,根本没有撼动他分毫。
“因为我腿有点软了。”雾岛椿从善如流地撒着无伤大雅的小慌。
“是吗?”五条悟随口回应着,“那确实是件大事呢,只能依靠最强来解决了。”
“……啊,好像把你的制服弄脏了。”
“这种小事,无所谓啦……”
“话说深色的制服椿也能立刻看出异常吗?眼神还真好啊。”
“……没有你眼神好。”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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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背起雾岛椿, 动作平稳流畅,仿佛背上多出的重量轻如鸿毛。他直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她能趴得舒服些。
雾岛椿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脸颊贴在他后颈的衣料上。隔着薄薄的制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背肌肉的轮廓, 坚实、宽阔, 蕴藏着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此刻却只是温顺地承托着她的重量。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驱散了血泊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微风从他们身侧掠过, 吹起他雪白的发梢,痒痒地扫过她的额角。
这是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仿佛外面所有的血腥、罪孽、算计与危险, 都被这堵温热的脊背隔绝在外。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的气息, 他走路的平稳节奏,和他背上这份稳稳当当的庇护。
她伸出双手将五条悟扯到脖子上的眼罩调整了一下, 想要重新遮住他的双眼,减少外面信息洪流对他大脑的干扰。
但由于她被稳稳当当地托举在他宽厚的肩背上, 此时此刻,他漂亮的眼睛,轻松的表情,微微扬起的嘴角,都处在她的视野盲区。
于是乎, 在她一通手忙脚乱的操作下,眼罩终于歪歪扭扭地遮住了他的双眼。
本来摸一摸他的脸部轮廓不会这么费劲的, 但是雾岛椿害怕戳到他的眼睛, 于是凭着自己的记忆摸索着。
其实就算不摸也不会那么费劲, 只要在她调整眼罩的过程中, 五条悟稍微指挥一下,比如“可能需要再上去一点”“眼罩有点太紧了”之类的话就好了,但他非但不说,还故意说反话。
不过就算是反话,也难不倒与他朝夕相处的雾岛椿。
戴好眼罩之后,雾岛椿重新趴倒在他身上,把脸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闷闷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悟……那些人,全死了。”
“嗯。”五条悟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稳稳地走在离开这片血腥之地的路上。
“我……让五条永济和永安过来了。”她继续小声说,像在汇报,又像在试探,“还让他们带了些家里能用的人手。”
“嗯。”
“等天亮,就让他们顶替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了,死掉的那些人,正好是平时蹦跶得最厉害、给你使绊子最多的。位置空出来,总要有人填,用自己人,总比再冒出些不知底细的烂橘子强。”
她慢悠悠地说着“那些人”,全然不提是整个高层都被她屠完了,因为给五条悟使绊子的,是整个高层。
他们最爱聚在那个小黑屋中,围在那张桌子旁边,轻描淡写地把所有任务都包装成“只有五条悟能完成”的模样,再一窝蜂地丢给他。
他们几句话就能压榨五条悟的个人空间,休息日是没有的,吃饭的时间也是没有的,任务更是强弱夹杂的,有时候匆忙赶过去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一级咒灵。
雾岛椿讨厌他们。
讨厌的人都该去死。
对五条悟不好的人不配活在世界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而五条悟也安静地听着,背着她转过一个拐角。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也是个不错的办法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雾岛椿心里那点忐忑,因他这句话而悄悄散开一丝喜意。她收紧手臂,语速快了些,细数起来:
“对吧!而且他们罪有应得!禅院扇克扣任务资金,私下买卖咒物残骸;加茂那个烂人用咒术控制普通人谋利;乐岩寺……哼,他默许甚至推动了多少不必要的牺牲?更别提他们这次竟然敢对孩子们下手!死一百次都不够!”
“他克扣的任务资金,还是你补上去的,你总是这样……”
禅院扇不敢克扣五条悟的,但是其他咒术师的任务资金却经常被他做手脚,明明他们已经足够有钱了,却还是要来压迫底层的人。
克扣的前其实对于他来说只够塞牙缝的,但他在乎的似乎不是钱,而是想要看着那些“低他一等”的咒术师们在面对他那些蹩脚的扣钱理由时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他觉得有趣极了。
但没过多久就被五条悟发现了,在他“警告”过后,禅院扇便停止了他的恶趣味,而之前已经克扣的钱,被五条悟以奖励的方式补了回去,甚至还多给了很多。
当然,那些咒术师缺乏的鼓励,也被五条悟补了回去,或许这并不能抵消禅院扇带给他们的打压,但至少也是很大的宽慰。
毕竟他们可是被最强的咒术师五条悟夸赞了诶,这可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能写进族谱的那种!
被五条悟夸赞的滋味,雾岛椿最懂了,感觉一整天都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有种下一秒就能当神仙的感觉。
这个人总是考虑的很周到。
可他自己却总是被随意地对待。
想到这里,雾岛椿的声音里又带上了未消的戾气,但很快压了下去,转为一种近乎哄劝的语调:
“你放心,后续我都想好了。让永安出面,把这些人的罪证陆续地公布出去。咒术界只会觉得他们是内斗暴露,咎由自取,根本不会有什么动荡。”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至于你担心的,会有其他烂橘子趁机上位,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永安和永济的能力我清楚,他们两个人,就足够把那些老东西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甚至做得更好。那些家伙活着的时候,用处还不如一粒尘埃,死了倒还腾出了地方。”
五条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笑声明朗,震得雾岛椿耳廓微痒。
“永安和永济的能力,确实很强悍。”他承认道,随即语气一转,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苦恼,“不过啊……以后耳边恐怕少不了要被念叨了诶。‘家主,这个规程……’‘家主,那份报告……’‘家主,请您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啊啊,想想就头疼。”
他侧了侧头,用余光瞥向背上的她,拖长了声音问:
“椿会帮我吗?”
雾岛椿立刻点头,下巴蹭着他的肩膀:“当然!有我在,他们至少不敢一句话在你耳边重复千百遍,我会看着的。”
五条家的长老们有多难唠叨,雾岛椿再明白不过了,一句话可以重复说好多遍,变得花样车轱辘,别说五条悟了,她听了都头疼地想杀人。
“诶——?”五条悟却得寸进尺般地抱怨起来,声音软乎乎的,像在撒娇,“可是我一句也不想听啊。就不能直接让他们闭嘴吗?用咒术封住嘴之类的?”
雾岛椿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要求噎了一下。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永安和永济一脸严肃地准备劝阻五条悟早点睡觉休养生息,刚开口就被无形的力量封住嘴,只能瞪大眼睛“唔唔”作响……好像,有点过分?
她迟疑了一下,试图委婉地讲道理:
“这个……他们有时候说的话,虽然啰嗦,但确实是在关心——”
“啊啊——”五条悟立刻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委屈,“椿也要站在他们那边了吗?被收买了啊!明明是我先拜托椿的!没有人跟我站在统一战线了,我好可怜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晃了晃身子,像是在表达不满。
雾岛椿被他这毫无道理可言的撒娇弄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心里那点为难瞬间烟消云散。她连忙凑到他耳边,几乎是贴着他耳廓,用最郑重其事的语气快速发誓:
“不不不!没有这个想法!绝对没有!我完全且绝对地站在悟这边!百分之百!悟不爱听他们啰嗦,那就不让他们开口好了!”
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但显然完全偏向五条悟的方案:
“这样,以后一旦我察觉他们可能要开始长篇大论或者说教,我就立刻……嗯,用眼神警告!或者,假装有急事打断!再不行,我就直接说‘悟知道了,你们可以下去了’!保证不让那些话进你的耳朵!”
五条悟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忽然手臂一用力,把她往上轻轻颠了颠,惊得雾岛椿低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他。
然后,他畅快地笑出了声,笑声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好啊!”他爽快地应下,语气里满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那就这么说定了!最强的耳朵,以后就交给椿来保护了哦!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呢!”
雾岛椿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愉快的笑声,脸颊贴着他温暖的后颈。
血污未干,前路未明。
但此刻,他的背上,是她唯一确认的归处。
而保护他的耳朵……听起来,似乎比杀戮和算计,更像一个“好狗狗”该做的事情。
她悄悄弯起了嘴角,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领间,闷声应道:
“嗯,交给我吧。”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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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监部简明通告:
近日, 经查实,原高层顾问禅院扇、禅院斯人、加茂凛等人,因严重渎职、滥用职权及危害咒术界安全等行为,已被解除一切职务, 并将依法追究责任。
为保障工作平稳过渡, 现由五条永安、五条永济等资深顾问组成监督委员会, 代相关职责, 确保各项事务公正、高效运行。
咒术总监部发布的公告在咒术界掀起了一阵短暂的波澜, 深知其内情的人不敢也没必要去为他们发声, 于是很快就被更高效率的任务派发、更透明的资源调度和新任高层雷厉风行处理积弊的行动所平息。
旧的秩序像被擦去的污渍, 迅速被新的运转模式覆盖,一切看似照常, 内里却已截然不同。
对五条悟而言, 最直观的变化是——时间。
时钟指向傍晚六点多。
他站在高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从市区买回来的可丽饼, 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夕阳的光芒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任务报告已经提交, 明天的教案下午就备好了,一年级的体术训练计划刚刚做完新一轮调整。甚至……连给学生们带伴手礼这种平时总是匆忙间随便抓两样的事情,今天都有空仔细挑了挑。
他低头看了看表盘。
这个时间点,放在以前,他可能刚从一个偏远的任务地点赶回来, 或者正被迫听取高层那些老橘子冗长又充满算计的“情况说明会”,又或者, 正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被描述得“刻不容缓且非他不可”的咒灵祓除现场。
非他不可……
五条悟咀嚼着这个词, 眉头微微蹙起。他当然知道以前的很多任务并非真的非他不可, 不过是高层为了消耗他、牵制他, 或是单纯因为懒得调度而扔过来的麻烦。
但知道是一回事,当这种被强加的忙碌骤然消失时,另一种不安却悄然滋生。
会不会是永安和永济他们……为了让他轻松点,擅自减少了一些本该交给他来完成的任务,甚至隐瞒了某些只有他能做到的紧急情况?用普通人的安危,来换取他的空闲?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五条悟心头微微一沉。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影一晃,便朝着总监部大楼新划给“高层顾问办公室”的区域而去。
……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讨论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响。
五条悟抬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是我,五条悟。”
在他的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略显慌乱的椅子拖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并排站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严肃和一丝被惊扰的愕然。反应过来的两人几乎是同步地弯下腰:
“家主!”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好!”
五条悟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又恭敬过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拎着可丽饼袋子,歪了歪头,故意用一种带着点委屈的语调说:
“哎呀,现在可不能随便吩咐了哦?两位现在可是我的上级,总监部的重要顾问大人呢。我一个小小的特级咒术师、高专教师,哪敢随意差遣?”
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闻言,脸都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不敢!家主您千万别这么说!”
“折煞我们了!我们永远是五条家的人,亦是家主强大的后盾。”
“对对,家主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请您对我们一万个放心。”
五条悟眼中笑意更深,他越过两人,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堆满文件和卷宗的宽大办公桌,最后落在旁边一组看起来还算舒适的皮质沙发上。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却没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看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满脸紧张的两个中年人,指了指沙发:
“这个……我应该可以坐吧?就算是下级,来上级办公室汇报工作,应该也能享有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比如……有个地方坐?”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被他这左一句“上级”右一句“下级”弄得头皮发麻,心慌意乱之下,早年间的称呼脱口而出:
“悟少爷!”五条永安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您、您能不能别逗我们了……我们年纪大了,心脏不太好,经不起您这么吓啊……”
“就是就是,”五条永济也苦着脸附和,“直接坐,随便坐,想躺下都行!这整个总监部,哪有悟少爷不能坐的地方?”
“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让悟少爷过把高专也当成家一样,随心所欲。”
看到两位平日里也算叱咤风云的族中长辈被自己几句话逗得如此手足无措,五条悟终于绷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
他不再客气,潇洒地往沙发上一倒,身体舒展开,两条长腿随意地抬起,交叠着搭在了面前的茶几边缘。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可丽饼袋子也跟着晃。
“哈哈哈……你们还是这么不经逗。”他笑够了,才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语气轻松下来。
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看着他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但依旧恭敬地站在一旁,不敢真的坐下。
五条悟笑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辛苦你们了。接手这么个烂摊子,还要在这么短时间里稳住局面,不容易。”
他顿了顿,真诚地夸赞:“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瞬间如同被注入强心剂,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荣光。
能得到家主的认可,不不不,应该说是说“悟少爷”的认可,对他们而言,比任何嘉奖都重要。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为了五条家,为了咒术界的未来!”五条永安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五条悟点点头,语气温和,“也要注意休息。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两人又是一阵感动,连忙应下。
然而,五条悟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肃,虽然脸上还带着浅笑:
“我很信任你们。相信你们坐上这个位置,是为了做实事,而不是被……‘传染’上某些坏习惯。”
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心头一凛。他们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家主在担心他们会不会变成新的烂橘子,为了讨好他,而做出违背原则甚至危害普通人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立刻变得无比郑重,齐声肃然道:“请家主放心!我们必不敢忘本分,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那就好。”五条悟似乎满意了,姿态重新放松下来,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口提起,“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突然觉得最近有点太闲了?任务好像变少了,结束得也早。有点不习惯。”
他看似随意地说着,目光却落在两人脸上,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家主是觉得任务安排有问题!两人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解释他们真的没有故意替他减少任务时——
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五条悟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方传来:
“悟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吗?”
雾岛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沙发后,她很自然地从后面俯身,手臂亲昵地揽上了五条悟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目光则看向略显紧张的五条永安二人,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五条悟没有回头,只是很自然地往后靠了靠,仰起脸,从这个倒着的角度看向上方的雾岛椿。
“不,”五条悟看着她的眼睛,回答道,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不对。任务处理得很干净,后续也很完善。只是一时有些不习惯……”
“平时任务很多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以至于他现在六七点就能完成任务,剩下的时间留着备案都还有余让他觉得稍微有点放松过头了。
听他这么说,雾岛椿顿了顿,眼底瞬间涌上一股藏不住的情绪。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重复着他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抬手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他的发梢,“就对吗?”
五条悟愣住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就对吗?
他习惯于被依赖,习惯于处理最棘手的问题,习惯于在永无止境的“非他不可”中奔波。他从未质疑过这种忙碌的合理性,因为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不合理都会被碾碎。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抬起手,抓住了雾岛椿搁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
他扯下眼罩,重新仰头看向她,苍蓝色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椿看得很透呢。”他轻声夸奖。
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任性的了然:
“不过,对我来说,这件事不关乎对错哦。”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安抚。
雾岛椿追问道:“那跟什么有关呢?”
“普通人的性命,是没办法用对错来衡量的。”
雾岛椿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拿开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站起身,嘴巴微微向下撇,轻轻“嘁”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说了一声:
“是的呢,反正在悟心里什么都重要。”
虽然她说的很含糊,但任谁都能听出她在控诉。
控诉着那些所谓的普通人的性命、年轻术师的青春永远比他自己重要。
为此,他会选择更便携的吃饭方式,比如面包,把这个能饱腹也能补充一点点糖分的东西当成正餐。
他会尽心尽力地完成高层甩给他的所有任务,哪怕这需要压缩他的睡眠时间,雾岛椿毫不怀疑,如果他忙完只剩下两三个小时,他也会觉得“哇,居然还有剩余时间可以补充能量诶!”,他就是这样的乐观。
所以,他会觉得任务的多少并不重要,其中有多少任务是真的需要他来解决也不重要,一直压榨他、打压他,把他当成不需要休息的机器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任务被完美解决了,普通人被救下了。
但他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对雾岛椿来说特别重要。
五条悟听出了她的不满,他重新坐直身体,将搭在茶几上的腿放下,拎起那袋已经不太热的可丽饼,站起身。
“走了,椿。可丽饼要凉了。”他已经确认了答案,又变回了那个懒散随性的五条悟,对着五条永安和永济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们忙吧,不用送。”
“哦,那是给你们带的。”五条悟瞥了一眼一旁留在沙发上的可丽饼,“趁热吃。”
说完,他便牵着雾岛椿的手,晃晃悠悠地朝门外走去。
留下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面面相觑,又同时看向五条悟留在沙发上的“礼物”,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名为欣慰的情绪,要不是两个人不太对付,可能立马老泪纵横了。
五条永济悄悄转过了头,永安在一旁取笑道:“你这老家伙不会哭了吧?”
永济不甘示弱:“你也别用那哽咽的声音强装镇定了。”
两人背过身,沉默了一会儿,感慨道:“悟少爷真的长大了。”
还会给他们带可丽饼了。
虽然他们一直觉得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配不上他们的身份,但这可是家主亲手给他们带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家主了,甚是想念。
而另一边,雾岛椿慢悠悠地跟在五条悟身后,乖乖地被他牵着。
她的目光从他牵着自己的手,慢慢挪到他的另一只空闲的手,那只手里提着一堆可丽饼。
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开口问道:“该不会……是蔷薇想吃的那家吧。”
“哦!猜对了!”五条悟停下脚步,侧过脸,一脸“你好厉害”的看着她,“椿该不会有读心术吧——呀,那我在椿面前岂不是什么秘密都藏不过去了。”
雾岛椿立马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故意逗他,“是哦,而且是只对你有的技能,悟害怕吗?”
“诶——?为什么会害怕?这不是超——有趣的吗?这样的话根本不需要我开口,椿就能知道我想做的事,并主动去帮我做了!”
雾岛椿看着他一脸“不用自己开口就有人帮忙做事也太爽了”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乐意效劳。”
如果他真的愿意让她去做,那就再好不过了。
“哦对了,悟无需担心永安他们会拿普通人的性命来任意妄为,他们不会这样做的。”雾岛椿笑盈盈地看着他的眼睛,真心实意地说道,“因为悟所在意的东西,在意悟的人不会随意对待。”
“是吗。”五条悟轻声反问了一句,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弯下腰凑近她说道,“其实他们原本有那样的想法,只是被椿阻拦了吧。”
雾岛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那两人确实刚坐稳位置就恨不得把五条悟身上的所有任务全部甩给其他人去做,他们说留一两个给家主,稍微给咒术界一点震慑,让咒术界知道五条家主有那个能力就够了,无需这么真情实意地去祓除那些咒灵,反正也伤不到他们这些人。
她曾经乃至现在,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她喜欢五条悟,而从五条悟身上学到的其中一件事情便是:
尊重任何人的个体性,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是不可以的。
所以,她想要支持他所做的一切。
但爱屋及乌在她这里永远行不通,她最多只能做到不干涉,也不随意对待。
而劝阻永安永济也没那么难,只需要说一句“你们这样做五条悟会厌恶你们,搞不好还会被驱逐五条家”即可。
雾岛椿点了点头,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
五条悟直起身,抬手抵住下巴,假模假样地开始思考片刻:“嗯……大概是因为,他们是我家老爷子吧!”
“可恶,我也好想和悟一同长大。”雾岛椿不甘心地吐出了这句话。
“英雄所见略同!要不然我们去找个能让我们一起穿越回到小时候的咒灵诅咒一下?这样就可以体验一起长大的感觉了!”
“真的有这样的咒灵吗?”
“今后我会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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