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乱粉:裴近远不打人,他会扇她另一张嘴
顾盼走出中蓝大厦的门,天色将黑。
日落前的蓝调时刻,一片云丝挂在近乎透明的天边。
很美。
顾盼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因为她很气。
明明约好陈堃一起吃火锅的,两人还没走出大厦,他就被上司一通电话火急火燎叫走了。
说有什么重要的应酬,非他不可。
末了,只剩顾盼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站在傍晚的微风里,越想越生气。
不管是谁,因为什么,只要放她鸽子,这个人都该死!
顾盼四下环顾,很快,在大厦广场的一个角落,她就发现了掐她桃花的幕后黑手和他的座驾。
是一辆通体纯黑的库里南。
因为兼具了越野和商务双重需要,裴近远自己开车的时候,一般都开这辆。
此刻,车子正安静地停在树影里。
驾驶室的车窗,半开着,透过一半的玻璃,正好看到裴近远的侧颜。
除了优越的五官,上帝爱这个男人,爱到方方面面,甚至给了他令人羡慕的发量,浓密的偏长的头发,自然微卷,用发蜡归在脑后,每个发尾的弧度,都像被美欲之神吻过般性感。
彼时,裴近远袖口卷起,右手腕上露着那只他最常戴的腕表,正搭在方向盘上。
再平常不过的姿态,却平添一种坐等猎物自投罗网的散漫。
顾盼见他这么气定神闲,更加气不过,高跟鞋踏在青砖地板上,哒哒哒,一路铿锵走过去。
她拉开后排车门,“这下你满意了吧!”
顾盼刚要落座,只听裴近远的声音从昏暗中飘过来,清清淡淡三个字。
“坐前面。”
顾盼嘶了一声,非要拧着,“我不。”
裴近远没说话,开始解领带。
滑腻的丝绸声,从衬衣领口一瞬而过,扰动耳膜,顾盼下意识抬眼,往斜前方望了一眼。
车里没开灯,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就看见男人慢条斯理将领带一圈一圈缠在手掌上。
动作间,青筋起伏的腕子与小臂,仿佛正在积蓄某种力量。
通常来说,裴近远不打人,除非一些特殊的情况,顾盼极不驯服,他会打她另一张嘴。
裴近远看上去高冷禁欲,与他日常形象形成强烈反差的,实际是他隐秘的掌控欲。
顾盼深知这一点,所以,在看到男人默不作声的时候,她就有点害怕了。
大气不敢出,目不转睛盯着裴近远。
直到,那条被卷起来的领带,被男人塞进西装口袋,连同西装外套一块被丢到后座,顾盼才轻轻吁了口气。
原来是她自己吓自己!
讨厌!
顾盼在心底骂了一句,气鼓鼓下车,换到副驾上,伸手拉上车门,包挂上的小玩偶,撞出叮铃啷当的碎响。
裴近远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吃火锅可以么?不犯恶心了?”
顾盼抱臂,“本来不恶心,现在有一点。”因为你。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启动车子,“陈先生是上进青年,当然要以工作为重,不陪你吃火锅,犯不上骂人家恶心。”
顾盼冷笑:“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破应酬,就是你故意把人支走的。”
裴近远目视前方,不否认,“这个应酬级别很高,对陈先生来说,我给他提供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流线光洁的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顾盼凉凉一讥,“这么重视人家……挺好,陈先生也算坐上裴总的升职器了。”
裴近远平声道:“孕妇不该说脏话。”
“哈!我说脏话了吗,”顾盼反咬一口,“是你满脑子污秽,我说的升职——是上升的升,职位的职。”
余光扫过去,只见顾盼眼眸里无情,狡辩时脸不红心不跳,这模样该怎么形容呢。
无赖。
裴近远不和无赖一般见识,只是有件事,他要先声明,“那位陈先生跟你不合适,以后不要再接触了。”
裴近远语气平淡,但强势的作风一点都不少。
顾盼不爽,“我们都离婚了,你管那么多干嘛,难不成看见我约会……你吃醋啦?”
这话像玩笑,顾盼是半娇半嗔说出来的,说话间,她还歪头,去看裴近远的脸色。
裴近远在开车,对上她的目光,看了几秒,直到绿灯亮起,他再次抬眸,平视前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事实上,掌握这个世界话语权的人,女人只是他种种特权的其中之一。
如裴近远,犯不上自降身价,和谁争抢女人。
所以他根本不屑解释什么吃不吃醋的话。
裴近远只是单纯觉得不妥,“……你之前说带球再嫁,我以为只是气话,没想到你真的出来约会了,顾盼,别忘了,你现在是孕妇。”
“孕妇怎么了?”顾盼盯着他,“孕妇不能谈恋爱?孕妇不能寻找真爱?”
“谈恋爱也要看对方是谁,哪个男人能接受一个孕妇?而那些不接受、还愿意和你约会的人……他们当你是真爱?”
裴近远用一贯平淡的语调,偏偏最后半句尾音上扬,嘲弄和轻蔑潜伏在里面。
顾盼这次也真生气了,转头望了望窗外。
城市霓虹璀璨,在视线里條然化作一道道光斑。
她眨眨眼,哼出一个没滋没味的笑,“谈恋爱确实分人,咱们俩玩不了真爱,不代表我和别人不行,这是概率问题,多试试,总能遇见合适的。”
车厢密封太好,静谧的空间,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响动,吹出叫人慵懒犯困的暖风。
气氛却坠入零度以下。
裴近远用一贯平淡的语调,“也许吧,那你多试试。”
他没反驳,甚至还笑了一声。
这笑声轻飘又凉薄,有那么点冷眼旁观的意味,简直叫人从头凉到脚。
顾盼就这么无声地坐在那里,窗外略过的,是电影胶片般,一帧一帧的街头光影。
顾盼心里一阵烦躁。
裴家宅邸,在北城的黄金地段。
和西山别墅区不同,那里偏向商业开发,依山而建,只要有钱都住得起。
而裴家的老宅是老爷子刚回国的时候,自己买地,自己盖的,几十年反复整修,虽然隐于闹事,但相当够规模。
一片灰白色建筑,连绵于红杉枫树中,百年名树,远远一望,就知道这家主人身份非凡。
黑色雕花大铁门,缓缓合拢,不止管家在恭候,裴毅夫妇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
一路上,顾盼和裴近远谁都不说话,到了地方,车子泊进位置,不管冷战到什么地步,顾盼还是整理出一张完美的脸。
迈步下车,她扬声,“裴伯伯、夏阿姨。”
“盼盼,来了啊。”有意无意的,裴毅夫妇的视线落在顾盼的肚子上,然后又表现得若无其事。
其实,从见到顾盼开始,他们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快进屋,快进屋,”夏明生过来拉住顾盼的手,把人往屋里带,“现在天气还没回暖,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还好。不冷。”佣人过来接外套,她把及膝的针织衫一折,递过去。
宅邸厅堂,明灯高悬,正好是晚饭时间,夏明生主张先吃饭,边吃边聊。
顾盼没什么意见,跟着夏明生往里走。
餐厅与客厅相连,中间以几颗高大的巴西木作为分隔,郁郁葱葱。
绕过这处天然屏风,顾盼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四只黄铜色的小火锅,水汽蒸腾,椒麻辛辣的味道,跟着翻沸出来。
正是她心心念念那一口。
“刚才,近远打电话回来,说你想吃火锅……羊肉膻气,麻辣锅味道又重,盼盼,你现在能吃这个?”
夏明生面有疑虑。
顾盼露出安抚性的微笑。
哪怕来的一路已经把胃口败光了,但她想不扫兴,还是笑着说。
“之前不行,但最近感觉好多了,不反胃,也不恶心,所以就想吃点有滋味的。”
夏明生:“哦,那就是早孕反应已经结束了。”
松石绿的花岗岩餐桌,不设主位,四人两两对坐,夏明生招呼顾盼落座,顺势又问。
“现在你怀孕几周了?”
说这话的时候,桌上另外两个男人跟着投来目光。
顾盼视线只在裴毅和夏明生之间略作停留,“十五周了。”
夏明生和裴毅相视一笑——这胎稳了——他们心里一颗大石头也落地了。
夏明生笑:“难怪上次去医院碰见你,当时我还没多想,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上次不是故意骗您……”
顾盼想解释,只见夏明生摆摆手。“女孩子刚怀孕,有顾虑,我们都理解……总之我们裴家很感谢你愿意把孩子生下来。”
“我们裴家”“感谢”这样字眼,细品之下让人有些不适,但顾盼疑心是自己想多了,便笑笑,没说什么。
这时佣人们陆续端上食材,鲜切的肉类、挂珠的青菜,兼顾了北方清汤锅,和南方麻辣锅的口味。
还有顾盼喜欢的菌菇、海鲜,不必夏明生吩咐,佣人特意放在她那边。
晚餐正式开始。
对新生命的期待,压过了以往任何话题。
裴毅和裴近远父子象征性地聊了两句公司的事,很快,大家注意力重新转到顾盼身上。
夏明知看向裴近远,“我在考虑……要不要给宝宝设立一个家族信托,等它降生,到处都要花钱,信托基金正好可以保障它的生活。”
顾盼心底暗暗吃惊。
虽然来之前,裴近远暗示过她,长辈们会有所表示,却没想到一上来就送这么大的礼物,顾盼有些慌。
她用眼尾余光瞥了一眼裴近远。
彼时,他夹了一块豆腐,食物冒着热气,氤氲在眉梢,一张脸,罩了层面具似的毫无表情。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毅却连连点头。“我觉得可以,老李最近也给孙女弄了一个信托基金。”
夏明生问他,“动力集团的老李?”
“还能有谁。”
裴毅有些感慨,“以前老李天天数落儿子不争气,自从去年,人家给他添了个孙女,他现在逢人就夸,昨天酒会上遇见,他还把孙女的满月照拿给我看,跟个洋娃娃似的,竟然跟他有点像。”
夏明生:“我记得李哲南比近远还小两岁?”
裴毅:“确实,年纪不大,但人家效率高啊,赛车手还在服役期,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哪件事都没落下。”
别人的幸福听多了,反倒衬出自家糟心事。
不想搞坏气氛的夏明生,急忙打住这个话题,只说,“反正,信托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她又转头看向儿子。
“近远,你找律师商量一下,看看流程,后面涉及金额,由我和你爸爸出资,算是我们对盼盼和孩子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了。”裴近远平淡应下。
顾盼握紧筷子,一时犹豫要不要接受。
这时,裴毅笑说:“有了这个孩子,好像突然忙起来了呢,我是不是应该翻翻书,给孩子起几个名字备着?”
夏明生:“这着什么急啊,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裴毅笑:“也是……但学校要提前选好,老李给他孙女选的那间幼儿园,好像一岁就要面试了。”
“这么早就面试?”
“人家名额很抢手的。”
“可我怎么记得那间幼儿园,离咱们家比较远呢?”
“远也没事。在附近买一套房子,搬过去不就行了——”
顾盼终于听不下去,“裴伯伯,夏阿姨,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想自己决定他的生活。”
餐桌一寂,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讨论的人,纷纷看向顾盼。
夏明生率先反应过来:“你一个人的孩子……盼盼,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顾盼不敢与长辈对视,垂着眉眼,一味拿筷子在碗中夹取根本不存在的食物。
最后把心一横。
“意思就是,孩子不姓裴,和裴家也没有关系。”
话一出口,霎时,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彼此交换目光,看着顾盼。
夏明生赶紧解释:“盼盼,你别误会,我们不是抢孩子,只是身为爷爷奶奶,我们想尽一点心意。”
压迫感使然,顾盼不得已深吸一口气,“伯伯,阿姨,我理解你们拥有第一个孙辈的喜悦,但我也有我的顾虑。”
夏明生:“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提,我们——”
顾盼:“你们帮不上忙,或者说,谁都帮不了这个孩子。”
手指不自觉抠在掌心,艰涩之感,彷如画笔声势枯竭的最后一笔,顾盼忍住哀伤,“裴近远以后还会结婚、还会有别的孩子,你们也会有别的孙子孙女……到时候,我的孩子又算什么呢。”
包括裴近远在内,没人想到这一层,他们三人眼中俱是一动。
半晌,裴毅沉声开口,“我们对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做到一视同仁,盼盼,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顾盼:“我相信你们愿意一视同仁,但我的孩子,和它同父异母的弟妹,天生就有差距。”
比如阶级差。
非但不会消失,反而会以血缘的形式,继续遗传。
顾盼:“设想一下这个孩子的处境——让他羡慕弟妹的人生,却一辈子得不到,最后只能摇尾乞怜父爱,或者,挑起手足相争。”
“难道这是你们想看到的结果?”
裴毅和夏明知慢慢露出讶异,随后沉默了。
顾盼从来不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相反,她头脑空空、爱慕虚荣。
然而,作为母亲,她却心思缜密地预见到了“裴”这个姓,带给孩子巨大财富的背后,也潜藏了巨大的不幸。
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顾盼,低估了她成为母亲的决心。
餐桌上,蒸腾的水汽,从锅中升腾,缭绕变幻着。
过分的黯然,将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盼低头,已是食不知味,更加没注意,身旁男人一双视线,注视着她,里面已是凝练的冷色。
——
晚饭没怎么动筷,食材怎么端上来,又怎么端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裴近远开车,顾盼坐副驾,两人依旧没交谈。
顾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辜负了裴家的善意。
但她的决定,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她深知,仰人鼻息和讨人喜欢,是一件极其消磨心气的事,顾盼不愿意变成顾胜利一样的父母,也不愿意让她的孩子变成自己。
所以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裴家不会给她送钱了吧。
转眼,距离小区还剩最后一个路口。
想着失去裴家这个大金主,顾盼坐在那,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裴近远看她一眼,“你在惋惜?”
顾盼:“是呀。”
裴近远:“惋惜什么?”
顾盼歪头一笑:“你猜。”
裴近远移回目光,直视前方,等红灯这几秒,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完全不搭理顾盼。
交通灯突然跳闪,由红转绿,车子继续行驶,裴近远再度开口。“你说这个孩子只属于你……那以后呢,我们两家不来往了?”
“那倒不用。大家可以继续当亲戚走动。我会告诉孩子,你是他的有钱亲戚。”
“亲戚?”
顾盼:“对,你可以是孩子的叔叔、伯伯、舅舅……”
绝口不提那两个字。
裴近远偏要道破:“一个人生不出孩子,如果孩子问爸爸,你怎么回答?”
“这取决于我当时的丈夫是谁。”顾盼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可一旦讲出来,她还是免不了心虚。
不由地飞快看了裴近远一眼。
初升的月亮,刚出地平线,清辉冷淡,投入车内,朦胧了男人的眉眼。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更谈不上有情绪,可就是这样不怒不愠的模样,反而平添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极难接近。
顾盼不敢再说话,车内一片安静。
很快,车子已经驶入小区,禁自动识别出裴近远的车牌,横杆悄然抬起。
裴近远开车,驶入地下车库。
来到B1的电梯厅门口,裴近远把车停稳,但没有解锁车门,顾盼等得心烦,出声问了一句。
“要没别的事,我下车了?”
裴近远不置可否,也没动作。
顾盼不耐,自己凑到中控屏幕上去找解锁按钮。
屏幕上,映出浅色的光,指尖悬垂,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尝试点击,却被裴近远一把捉住手腕。
“你干什么?!”
顾盼吓一跳,用力甩手,这才发现男人根本没用力,稍微挣脱,他就松手了。
顾盼本以为两人要来一场撕逼大战,没想到,裴近远转头就解锁了车门。
咔地一声,机括闷响,穿透夜色。
一秒都不想多呆,只希望离他越远越好。
顾盼扭身解开安全带,伸手,刚要去推车门,身后,裴近远忽然开口。
“我还是太顺着你了。”
手中一空,质感厚重的安全带,被自动回收,顾盼抬眸,心跟着一沉。
裴近远看似没头没脑一句话,顾盼瞬间听懂。
她说:“现在一副不肯放手的模样,你什么意思啊,当初是谁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我帮它和你划清界限,不正合你意么?”
裴近远侧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要这个孩子?”
顾盼比他更诧异,“你想要?你想要还天天催我打胎?”
裴近远:“我的‘不要’,是基于这个孩子是否生下来的大前提,而不是生下来之后,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顾盼始终看着他,除了目光追随,好像连脑回路都被男人给梳通了。
她不禁感叹,看看,什么是叫高智商霸道总裁,这逻辑,这缜密,这无赖。
顾盼直接气笑了,“你的意思是,要么不生,要生,就必须有你一份,对么?”
裴近远沉默了片刻,他在措辞,试图给顾盼讲解孩子与财产的不同,没有什么分谁一半的说法,但顾盼没给他机会,直接开麦。
“首先,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怀孕生子,最后要把成果分给你。”
顾盼不忿。
非常地不忿。
她冷笑了一声,“其次,离婚协议没有提过孩子,这意味什么,你明白吗?”
裴近远没接话,这让顾盼的信心一下就上来了。
她单方面宣布,“这意味着,离婚后,我生下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而且,你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你的孩子。”
最后半句,顾盼说得气势磅礴。
而裴近远,一言不发,纯粹地听众,目光一直停留在顾盼脸上。
他早就注意到了,女人情绪紧张时,嘴上就会有小动作,一对柔软的唇瓣,不自觉地抿在一起,肉嘟嘟的。
裴近远看了半晌,方才移开视线,平静开口,“这都是律师教你的?”
豪车仪表盘上一抹暗光,映着顾盼脸色,愣了一下。“是啊,我咨询了律师,有备无患,有问题吗?”
“没问题。”裴近远清淡一笑,“你可以咨询任何人。但决定权在我。”
“在你?!”
“对。我说不要,你才能打掉孩子。如果我说要,顾盼,你觉得一张离婚协议能拦得住我?”
顾盼身体一僵。
掩盖在斯文有礼身份下的裴近远,分明骨子极富征伐欲,偏恼怒时刻,这个男人态度不紧不慢。
顾盼转头看他,她都说了那么多了,不甚确定:“……所以,你要和我争抚养权?”
裴近远的声线偏低,声音平淡地过了头,反而有种玩弄的意味。
“你猜。”
——
报复,纯纯的报复。
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不是报复是什么?!
顾盼甩上车门,一路闷头上楼,进门脱掉外套和鞋子,目的原本是浴室,中途神使鬼差改道进了画室。
智能照明应声亮起,几乎一笔没动的画稿,半人高,正支在架子上。
顾盼没靠近,抄起墙边颜料罐,狠狠扔过去,咚咚咚,一连三响,画室瞬间开起染坊。
墙上、地板、天花板,颜色炸得哪都是。
撒过气的顾盼,靠在墙边,慢慢冷却,但脑子还是回荡着裴近远最后那句,你猜。
猜你个头啊!
就算裴近远抢孩子,尚且还要等七个月,但搞她心态,狗男人今晚就做到了。
顾盼有点崩了。
心里飘出点淡淡的悲哀,意识到自己将要孤身成为一个母亲,而周围虎狼环伺……后悔的情绪,即将蔓延。
顾盼赶紧叫停。
胡思乱想没有用,不如去洗个澡,她转身刚要走,却在狼藉中,瞥见一处意外。
甩在画布上的颜料,一点一线,黑的红的,在浅白色的射灯下,形成古怪的气质。
顾盼觉得有趣,驻足片刻,忽然来了想法。
她本来就是光着脚,踏在满是湿泞的地板上,毫无知觉般走过去,随便拿了把刷子,描了两下。
色彩混同后,焕发生机,如春雨过后,荒芜的世界,自己长出枝蔓,顾盼直接在弄脏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拿笔晕开那些墨点,勾勾画画。
中途觉得束缚,她脱掉裹身的皮裙,最后只剩一件宽松的毛衫打底,堪堪遮住大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突然有人出声,“这,这,这是怎么了?”
顾盼猛然回头,就看见和她同样吓一跳的张姐。
张姐,是顾胜利送来的新阿姨,负责做饭和打扫。
她白天来上班,晚上到点就下班,从来不过夜的人,此刻出现在面前,顾盼也有点茫然。
顾盼:“现在几点了?”
“早上九点。”张姐望着开染坊的屋子,和弄了一身油彩的顾盼,一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顾小姐……您一宿没睡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顾盼有点意外,可扭头又端详了一下画作,又觉得心情极好。
她抻了抻腰。
不动不知道,一动才察觉身体都木了,双脚冻得冰凉,笔刷扔回水罐里,她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给我拿双拖鞋,我先洗个澡。”她说着。
张姐赶紧取鞋,搁在门口。
顾盼过去穿上,想想又差点什么,她去客厅取来手机,对着画室拍了张全景照片,转手发给周琦琦。
顾盼嘱咐张姐:“那副画不要动,其他的帮我收拾了吧。”
一扫昨晚的丧气,顾盼意满离,只留张阿姨在原地。
洗过热水澡,顾盼才觉得灵魂归位,身体终于又是自己的了。
她躺在床褥间,还不太困,就刷了一会儿手机。
昨晚找过她的人,只有陈堃。
晚上十点,大概是应酬散场了,他给她消息,不停地道歉——
【这次的酒局比较重要,来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老总,非要我作陪,实在脱不开身,理解我一下,好吗。】
【为这点事,至于生气不理人吗,改天我把这顿火锅补给你,行不行。】
【你是长得好看,但也不能脾气这么差,咱们还没确定关系你就这样,没意思了啊。】
顾盼一条一条看完,反手把人拉黑删除了。
她也觉得没意思。
陈堃这个男人怎么说呢,条件绝对不算差,就是无聊,从肉体到精神,这个男人身上充斥着现代社会的权衡与算计。
既想赢得异性,又怕付出成本,顾盼对这样的人,很难维持兴趣。
俗称,下头。
这是一次失败的相亲经历,彻头彻尾的失败,连同“相亲”这种方式,都顾盼无情地拉黑了。
还没来得总结,偏巧,周琦琦的电话打过来。
“顾盼,我靠,那副画怎么回事,你又奴役我家沈准了,是不是!”
声音又尖又细,钻得人耳鸣,顾盼皱眉,把电话稍微拿远一点,“我什么时候奴役沈准了?”
“还说不是!你的画室出现了沈准的画,还是第一案发现场,你是不是又叫他帮你代笔了?!”
细说起来,正因为沈准,顾盼和周琦琦才误打误撞搞在一起。
学艺术的,讲究门派,顾盼想混圈子,就找了各种关系,拜在国内油画大家沈怀民门下,做关门弟子。
沈准就是沈怀民的儿子。
顾盼和沈准算同门。
周琦琦和沈准是美院校友。
本来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就因为顾盼缠着沈准帮她弄作业,被周琦琦误会成情敌,两人差点撕起来。
那天,美院的阶梯教室,空调正好坏了,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密不透风的热浪,逼得沈准卷高袖口,露出一条大花臂。
他饶有兴趣,“打啊,我看谁能赢,周琦琦赢了,我让你睡,顾盼赢了,我帮你画。”
在现场一片嘘声中,沈准喜提女生默契地一顿胖揍,从此,顾盼和周琦琦也成了好友。
过后,周琦琦认真告诫过顾盼。
“代笔毁名声,沈家是圈子里的大拿,沈准不怕,你就不一样了,被人知道,口水都把你淹死。”
周琦琦为她好,顾盼懂。
所以,她后来几乎不找沈准代笔,转而把猫爪伸向了沈怀民,有时候代一幅不够,她还会请师母出山。
就比如,上次那个十大青年画家的评选,需要一次拿出三幅代表作,那就是沈家一门三杰的手笔。
正因为顾盼有“前科”,周琦琦根本不信她能画出像样东西,最后,是顾盼把周琦琦叫到家里——
讲再多,不如直接展示。
绛色发黑的地板,喷溅如杀人现场一般的画室,终于,让周琦琦露出不敢置信表情。
“可以啊,小姐,搞体验派,这水平,跟沈准有一拼了啊!”
顾盼本来挺得意,但听周琦琦拿自己跟沈准比,不免有些丧气。
沈准是公认的少年天才,随便画一画都有人捧,偏他又不务正业,今天开咖啡店,明天滑雪徒步。
真正的恃才傲物。
顾盼嗤笑一声:“张口闭口都是他,想他就去找她,别来烦我!”
“矮油,你怎么连男人的醋都吃啊!”周琦琦赶紧追着哄。
顾盼不理她,返回客厅叫阿姨洗了盘葡萄,她端着白釉的莲花碗,坐在沙发上吃着独食。
“我不是吃他的醋,是气你,追沈准追多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拿下啊?”
一说就瘪了。
周琦琦懊丧:“他最近出去浪,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还拿下呢,你太看得起我了!”
顾盼哼了一声,“你啊,小心他浪出艳遇,到时候,你就真没机会了。”
“那怎么办,搞出艳遇我也没辙啊。”周琦琦绕过来,往顾盼身边一坐下,头靠上她的肩膀,一叹,“追了好多年也追不到,我最近考虑要不要算了。”
顾盼:“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叫你算了。”
本来准备一颗葡萄都不给周琦琦的,顾盼气她不争气,捏着最大的那个,怼进周琦琦嘴里。
“好酸……”周琦琦咕哝着,“光算了不行啊,我心里感觉像被挖空一样,得找人填补一下。”
“没男人活不了是吧?”
“你说我?你又好到哪去?刚离婚,转头就相亲……”周琦琦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你那相亲对象真不行,我这有一个不错的。”
说着,周琦琦掏出手机,“这个,我去健身房认识的,身材好,是你喜欢的风格,。”
顾盼只是扫了一眼,鼻子眼睛都没看清,直接说,“不要。”
周琦琦:“你别不知好歹啊,这个是我自留款,看你马上就要生了,你着急先拿去用。”
“不要。”
周琦琦手搓照片,直接把男性部位放大十倍,“看看,人家有本钱的,正好配你这富婆!”
“我真不要。”
“为什么啊!你再好好看看,这屁股、这胸肌——大的呦!”
“我怕他偷穿我胸|罩行了吧!”
——
顾盼也不想修身养性,实在是,相亲这种方式,透着一种明码标价的味道。
别人图你什么,你图别人什么。
在一开始,就已经预设了这场交易的走向。
顾盼觉得没意思,鸵鸟般,一头扎进了画室,开始搞起创作。
这一天,顾盼抱着双腿,蜷缩在毯子里,又熬了一个通宵。
架子上的油画布,色彩交叠,看似丰富的画面,却毫无章法。
她再也没有找到打翻颜料那天的手感。
顾盼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想请教,又怕被老师骂,最后她决定曲线救国,去问问师母。
师母俞千墨,是格莱画廊的经理人,什么徐悲鸿,什么毕加索,她都经手过。
品鉴能力没话说。
掐着画廊开门的时间,顾盼叫工人把画抬过去,到了那,才发现今天是周六。
画廊值班的经理,认识顾盼,笑说:“俞总的老规矩了,顾小姐,你忘了,她周末从来不加班,你这趟算是白跑了。”
听到这话,顾盼一心搞事业的弦,瞬间拉崩。“那我还要把画搬回去了?”
经理:“你要放心,留下也行。”
“算了吧,”那是她画了两周的心血,怎么舍得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我改天再来找师母。”
“行,那我叫人帮你把画搬到车上。”
来的时候,顾盼叫了专业团队,现在专业团队撤了,司机加上工作人员,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幅50cmX50cm的画框塞进宾利车里。
人没地方坐了。
顾盼只能叫司机先把画送回去,再来接她。
城市天际线,覆盖一层郁郁的色调,昭示着冷意,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这会已经开始掉点儿。
顾盼站在画廊的玻璃屋檐下,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她搓搓脸,想让自己醒醒神,视线一顿,不远处,与她同款不同色的另一辆黑色宾利,缓缓进入视野。
这不是冤家路窄么。
顾盼抱臂,好整以暇。
待车子停稳,她盯着裴近远弯身下来。
裴近远也看到顾盼了,不惊不喜,没什么表情地望了她一眼,系上西服纽扣,这才踏上台阶,冲她走过来。
等人来到跟前,顾盼记恨上次的事,直接把脸别了过去。
她架子拿得足,不想先打招呼,但这一行为在裴近远看来,幼稚得可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一声,问她,“站这等什么呢?”
“司机。”
“你的司机呢?”
“送东西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顾盼看他一眼,错开目光,继续眺望马路。
裴近远则微挑着眼,打量她,冻红的鼻头,拢紧的披肩下,一双笔直光洁的小腿,就这么明晃晃站在北城三月的街头……
他说:“外面冷,你要不进去等,要不去我车里等,在外面站久了容易感冒。”
顾盼仍站在原地,不听,也不理人。
裴近远看了看她,反正话已撂下,他直接推门进了画廊。
空气中的寒意,又浓重了,雨雾变成雨滴,淅淅沥沥的。
顾盼跺跺脚,转身往画廊里面瞥了一眼,金色融着暖意的华丽大厅里,裴近远身边围了两个人,正在为他服务。
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接待她的经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收回目光,顾盼下了台阶,朝裴近远的车走过去。
司机忙忙下车,为顾盼开门。
“我就是进来暖和暖和。”她为自己解释。
司机笑着说,是。
同时,把暖气开足。
空气一动,淡淡的冷杉香气,混着皮革味道,越发浓烈。
可能来自男人身上,也可能来自身下的座椅,强烈的雄性气息将人环绕,有种裴近远就坐在旁边的错觉。
顾盼尽量忽略这感觉,随口一问,“裴近远来画廊买什么?”
司机老黄答:“裴总想买一副郑板桥的画。”
顾盼:“送人么?”
老黄具体也不清楚:“好像是为了送一位商界前辈。”
不然也不会选老气横秋的题材。
可就算题材老,那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
顾盼凉道:“市面上的郑板桥,几乎都是赝品,希望他别看走眼。”
老黄兀自陪笑,不敢再说话。
一般来说,名家名画几乎不会在市面上流通,通常先有买家高价下定,然后由中间商找到卖家,一轮一轮加价游说。
若非卖家十分落魄,人家肯定不卖,这时就要看买家的实力了,钱和势,怎么运作,是个技术活。
估计裴近远一时半会回不来,顾盼也就不着急了,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靠在座椅里。
身体慢慢回暖,困意渐渐涌上来,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裴近远回来了。
车门一开一关,人都坐在身边了,顾盼仍然没有醒过的迹象。
密封的车厢内,暖意融融,顾盼靠在一侧,额角抵在玻璃上,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圈扇形的阴影。
大概是没化妆的缘故,顾盼整个人显得稚气许多。
司机看着眼后视镜,“……裴总,咱们先回公司,还是先送顾小姐?”
看顾盼睡得那么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裴近远不想打扰她,“你先送我去公司。”
“是。”
意料之外的同行,分外和谐。
车子发动上路,顾盼睡正酣,轻微的颠簸,只见她鼻尖努了努,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人往下滑,纤细脖颈也歪向一边。
她的睡姿看起来不够舒服。
裴近远用手机回邮件,腾不出手,便没管,一页内容编辑完,顾盼的姿势更奇怪了。
他略微皱眉,失笑,然后伸手把顾盼肩膀扶正,收回手时,看她一缕发丝挂在嘴角,又帮她捋到耳后。
“裴总,到了。”
司机出言提醒,裴近远才发觉车速已经慢下来,一抬眸,讯达的楼宇就在眼前。
他说:“你先上楼,我一会儿过去,今天会议推迟半小时。”
“是。”停好车,司机放轻动作,离开了。
车子没熄火,空调还开着,忽然变成两个人独处的空间,像与世隔绝的孤岛。
裴近远抱臂,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
其实不困,就是等顾盼自然醒的间隙,有种难得的心安感。
时间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忽然传来动静,咯吱咯吱的声音,来自衣料与皮质座椅的摩擦。
顾盼可能在翻身,也可能在呓语,裴近远没当回事。
忽地,身旁传来一句尖细的喊叫,“不要!”
裴近远睁眼,侧身过去把人摇醒,“顾盼?”
只见顾盼已是满头大汗,一脸惊恐。
裴近远把座椅中间的扶手翻上去,往她身边靠了靠:“你做梦了?”
婚后的顾盼,偶尔也会被梦魇住,或哭醒或笑醒,她大开大合的情绪,在梦里也会原样复制,裴近远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问:“梦到什么了?”
顾盼先是迷蒙,目光慢慢对焦,认出是裴近远,脱口而出。
“我刚才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裴近远伸手,想帮她抹去额角的细汗。
顾盼直勾勾望住他,“我梦到你为了抢孩子,把我绑上手术台,然后拿刀……直接剖我肚子。”
裴近远抬眼,微不可觉地愕然,只消片刻,悬在空中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18]黄绿:孩子亲爹什么来头
短暂的睡眠,不解乏,反而让人更疲惫。
头昏昏的,顾盼扶住额角,狠命揉了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一个梦。
噩梦太血腥,吓得她出了一身大汗,现在醒了,浑身又湿又冷,十分难受。
“这是哪儿啊?”顾盼拢住披肩,迷茫地望了窗外,想起来,“刚才还在画廊,现在怎么跑你公司楼下了?”
裴近远平声说:“我来公司开会,见你没醒,就先把你带过来了。”
“真是大忙人,周六也开会。”顾盼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对司机说,“我不回画廊了,送我直接回家吧。”
无人回应。
顾盼抬眼,这才发现,驾驶位是空的,车里只有她和裴近远。
类似刚才噩梦里的场景,再度浮现脑海,裴近远站在无影灯下,手持尖刀,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叫天天不应的感觉,又来了。
“黄叔呢?”顾盼心有余悸,寻找救命稻草。
裴近远:“他先上楼了。”
“哦哦,那我自己打车吧。”顾盼去抠车门,慌乱之际,误点别的按钮,车窗哗地一声,降了半截。
更多是心理上的狼狈。
顾盼呼吸滞了一下,赶紧关上窗,正要重新去拉车门。
只听裴近远开口:“我叫他下来送你,你在车里等,别乱跑了。”
没有过多僵持,裴近远转身下车。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涌入,随之一并扑向顾盼的,还有男人扭头望过来的目光。
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黑夜中的大雨,滂沱沉重。
顾盼看着他,抿了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弗洛依德说过,梦是潜意识的文本,她已经把心声亲自读给裴近远,哪里还需赘述。
最后,车门合拢。
顾盼眼睁睁看着男人走开,头也不回,从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
前阵子,为了更换供货商,裴近远拿下了林董。
按说,擒贼先擒王,剩下林董手下的人,本该全部顺利清扫出局,没想到中间又出了变故。
正值交接时刻,新老两拨人,为了抢山头,竟然相互竞争,导致讯达对外报价,明面一个价,暗地一个价。
市场部发现异常,周六召开紧急会议。
裴近远过来旁听。
会议上,两拨人各自占据一边,开始还能据理力争,后来演变成骂战——
你吃了多少回扣,全部给我吐出来;
我擦了多少屁股,一坨不少喂给你;
一路听下来,总归逃不过人类吃喝拉撒那点事。
裴近远一直没说话,在人前,他的喜怒不形于色,总给人以温和的印象,直到他果断起身离开,所有人才纷纷噤声。
会议室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所措。
另一边,被吵到偏头痛发作的裴近远,回到办公室,直奔吧台,倒了一杯波本。
闹哄哄的会议,不知为什么,今天让人格外心烦意乱,他需要一点酒精,麻痹太阳穴传来的阵阵痛感。
水晶矮杯,晃着浅金色的液体,就着窗外阴雨的城市,举杯,一饮而尽。
刘助理敲门进来,“裴总,采购部那边……还在等您,您看?”
裴近远:“刚才出席会议的、经理级别以上的高管,全部免掉。”
刘助理心下一紧,为这严厉的惩罚手段而心惊。
他还想问后续安排,哪知老板的雷霆之怒,还在蔓延。
裴近远:“采购部由你暂时接手,一周的时间,把问题解决,不然你也不用干了。”
刘助理紧了紧喉咙,方才说,“我明白,一周内,我会重新梳理价格体系,挑好新的负责人给您过目。”
裴近远:“嗯。”
刘助理看了看老板脸色,“……那我先回去,把今天的会开完。”
察觉到老板心情一般,离开时,他不忘轻手轻脚关上办公室的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房间没有开灯,渐渐暗了下来。
裴近远坐在椅子上,捏着空杯的手,垂落在空气中,许久没动。
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他,被明确地排除在顾盼的世界之外。
犹如心腹大患。
她畏惧他,提防他,连做梦都不敢放松一点。
如此看来,他的某些执着,譬如促成联姻,譬如承担父亲的责任,可能根本不是顾盼想要的。
——
顾盼十八岁拜师学画,算一算,已经来到第八年。
八年时间不算短。
一项技艺,经过八年雕琢,顾盼的水平不敢说登峰造极,那也算得上毫无建树了。
肉眼可见,她的绘画功底每天都在原地踏步。
沈怀民对顾盼早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听妻子说顾盼最近画了一副不错的作品,他又想拯救一下自己的这个关门祖宗。
趁着周末,沈怀民把顾盼叫到家里,想听听她的创作心得。
顾盼正襟危坐,态度很认真,但说起心得,就飘得没边了,一会儿说印象派,一会说解构美学。
就是无法解释,向日葵花盘上作为点睛之笔的暗影,是怎么来的。
总不能说是发脾气随便乱甩的吧。
顾盼不着边际,一通东拉西扯。
沈怀民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都开始怀疑,“这幅画,到底是不是你画的?”
这时,笑声从二楼一路飘下来。
“爸,您骂顾盼就好好骂,别拐弯捎上我,我反正没帮她啊。”
难得今天沈准也在家,他挽着衬衣袖子,懒洋洋路过这对师徒,脚步没停,直奔餐厅。
这时,俞千墨已经布好菜,她轻拍儿子肩膀。
“别乱说,盼盼现在需要多鼓励。”俞千墨转而笑对客厅两人说,“行了,别考盼盼功课了,你们赶紧过来吃饭,一会儿凉了。”
有了这句话,拷问暂时结束,师徒两个辗转餐厅。
沈怀民叫顾盼坐身边,“你啊,多用点心,如果每一张都能达到这个水准,我就不用发愁了。”
顾盼恶狠狠地瞪了沈准一眼,火速切回小女儿娇态,乖巧点头。
俞千墨有些好奇,问顾盼:“按说,两幅画是同时创作的,为什么另外一张,跟这个风格差那么远?”
“还用问。”
沈准毒舌接上:“一般画家巅峰期,多则几十年,少的也有几年,顾盼的巅峰就一晚,过了巅峰期,后面就不行了呗。”
顾盼没有明怼,餐桌下面,她偷偷拿出手机,扇了沈准一个赛博耳光。
【诅咒你巅峰就三秒!】
下一秒,桌上手机一振。
沈准低头去看,旋即,笑到舔唇。
沈怀民在一旁,仍旧严肃地传授顾盼,“……所以,我一直说,创作不能太依赖灵感,要有一套方法论,偶尔状态好,你就要把当时的心情、手感都记下来,事后反复品味,然后把经验用到下一次创作上。”
顾盼:“嗯嗯嗯。”
沈怀民:“那你给我总结一下,这幅画得好,到底是什么原因?”
顾盼表情慢慢收敛,一颗玩闹的心,像尘埃降落,慢慢归于安静。
对顾盼来说,这幅画的诞生,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发挥失常,而导致她“失常”的原因,来自她不想多谈的那个人。
裴近远。
她被裴近远气到了,算理由吗?
顾盼不愿提起这个人,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她继续信口瞎编,好在有俞千墨拦着,沈怀民没有刨根问底。
幸运过关。
吃过饭,沈准送顾盼走出别墅。
环湖的柳树,已经抽芽,一派春意盎然。
就当饭后消食,两人慢慢散步往外走,司机开车跟在后面。
沈准笑问顾盼,“听说,你怀孕了,真的假的?”
顾盼斜睨他,“是不是周琦琦告诉你?”
沈准回答近乎直白:“我说不是,你信么?”
“这个周琦琦到底跟谁一伙的啊!”顾盼不太爽,警告沈准,“你不许再告诉别人,不许告诉老师和师母!”
沈准:“我可以不说,但你也瞒不了太久吧,到时候肚子大了,所有人都能看见。”
顾盼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反正还看不出来,能瞒一天是一天。”
沈准侧目:“怎么,这孩子是你出轨怀上的么,还怕让人知道?”
顾盼当即黑了脸,“我不想让人知道,就是怕遇上你这样的贱人!”
“我这种贱人,世界上有很多的。”沈准笑着,好像被三姑六婆夺舍了一样,假装攥了个话筒,递到顾盼嘴边。
“请问顾小姐,孩子爸爸是谁啊?”
“孩子算婚生还是出轨?”
“还说不是出轨?怀着孕都离了,你确定孩子是裴总的?”
一系列灵魂拷问,比刚才沈怀民的问题,更难讲得清楚。
将来,怀孕的事,一旦公开出来,顾盼势必要面对这些质疑,沈准在给她打预防针,顾盼明白他的意思。
但人总有犯倔的时候。
特别是别人都不看好她的选择,更是激出顾盼一身反骨。
就着沈准牌“话筒”,顾盼说:“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我已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了。”
沈准呵笑一声,“行,你牛。”
身为青梅竹马的朋友,他真的劝无可劝了,最后叹了一句。
“女人脑回路真奇怪……你说你,张口闭口不喜欢裴近远,但和他结婚、离婚、生孩子,一件事没落下,怎么个意思,你玩剧本杀呢,还是超真实版的。”
顾盼嗤笑一声:“沈准,你私生活有多乱,别以为我不知道,谁都可以说我玩,就你没资格。”
沈准:“我再乱也没搞出孩子,你倒是守身如玉,孩子怎么揣上的,你教教我。”
“你给我滚!”
学美术的都知道,人体临摹是绕不开的基本功,顾盼和沈准少年一起学画,在最容易触发暧昧的年纪,他们就已经见惯了不穿衣服的模特。
从此,性别变成两人之间最小的分歧。
顾盼没把沈准当男人,沈准也不拿顾盼当女人。
他自知惹了顾盼,一点不知悔改,跟着她身后,还问:“你单身带球,你爸没骂你?”
顾盼:“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爸,他掉钱眼里的人,知道孩子是裴近远的,比谁都高兴。”
沈准耸耸肩:“行吧,你们一家高兴就好。”
顾盼反问:“那你呢,你高兴吗?”
“我?”沈准有点意外,“你还在意我的意见?”
“当然!”
沈准的笑意渐渐收起。
当初顾盼结婚,他就不同意,现在顾盼怀孕,沈准更是一万个不认同。
花季妙龄的年轻女性,就这么被孩子拴住,完全违背了沈准追求自由的人生信仰,但是,顾盼现在问他意见。
这让沈准想起周琦琦说过的话——顾盼想给孩子找个名义上的父亲。
想到这里。
坚持的浪子人设的沈准,忽然动摇了一下:“顾盼,你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完全可以直说……”
话说到半截,沈准眼神一落,竟然看到顾盼在笑。
她模样狡黠,像一只名叫丧彪的猫。
“我需要什么,当然是你的支持啊!”
丧彪拿爪子,拍拍沈准脸颊,“反对的话我已经听腻了,你把嘴闭上,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双手捧上大红包,这才是你这个舅舅该做的!”
“舅舅?红包?”沈准眯了眯眼,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不禁自嘲般撇嘴,笑了一声,“顾盼,你也掉钱眼里了吧!”
顾盼瞪他。
迎面步道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疯了一样,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窜过去。
沈准伸手,下意识在顾盼身边一挡,转瞬,恢复往日不正经的样子,“没红包啊,我不会给红包的。”
“为什么啊?”
沈准:“别以为我不知道孩子亲爹什么来头——它还想要舅舅的红包呢,舅舅不让它精准扶贫就不错了。”
[19]绯紫:她只想装死
沈准好像是第一个对顾盼肚子里的孩子表达期待的人。
对,期待它扶贫,也是一种期待。
反正比孩子那个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动手就抢的亲爹强。
最近顾盼和裴近远没联系。
她不主动,裴近远更不可能主动。
安静的气氛,像极了休眠中的火山,谁知道为了孩子,两人什么时候喷发,顾盼不想惹麻烦,于是采取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
先苟着。
一周后,又到了产检的日子。
这次项目很简单,一次腹部彩超,一个无创DNA采血。
全部弄完,时间还早,小熙去开药,顾盼则去医院餐厅等她。
相比闹哄哄的门诊,餐厅环境明显好多了,来的都是医护人员,早上刚交班,大家三五成群,坐在一起低声交流。
顾盼点了吃的,端着,找个位置坐下来。
小馄饨的味道,只能说一般,不像现包的,汤底配菜也只有虾皮和紫菜,略寡淡。
顾盼没什么食欲,随便吃了两口,没过一会儿,小熙从产科那边过来,拿回不少补剂。
“……这是钙片,这是铁,够吃一个月了,”小熙一样一样拿出来,叮嘱,“药师说,铁不能和牛奶同时服用,会影响吸收,两个最好间隔2小时以上。”
顾盼“唔”了一声,相当于知道了。
小熙又说:“今天做的检查,三天之后出结果,到时候会发到你手机上,取结果就不用再来医院了。”
“除非有问题。”
最后一句有点刺耳。
顾盼抬头,瞥了一眼小熙,见她傻乎乎的,没有恶意,猫科动物刚刚龇出的獠牙,又默默收了起来。
开始叽歪。
“抽血抽血,什么检查都抽血,检查它还要抽我的血,也是服了。”
小熙回:“基因筛查是大检查,抽你的血,已经很先进了,我听说,以前查基因,要羊穿,那么大一跟针,插到子|宫里……”
“打住。”
身为孕妇最听不得这种话,哪怕想想,顾盼都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
“行了,咱们走吧。”
小熙:“啊?顾盼姐,你早饭还没吃完……”
哪还有心情吃。
顾盼抽了张纸巾,擦过嘴角,捞上包起身就走。
餐厅是弹簧门,开开合合,总不安静,忽地,一个人推门而进,和顾盼走个迎面。
男人身材高大,又穿着白袍子,有种走路带风的效果,顾盼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对方还以为撞到人,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顾盼几乎没驻足,轻飘飘说了一句,“没事。”
白袍男站住,又叫了一声,“小姐。”
顾盼头都没回,翩然而过。
“顾盼姐,那个医生在叫你诶。”
小熙刚才忙着收拾餐桌上的补剂,慢了一步,此刻追上来,悄声提醒。
“那又怎么样。”顾盼骄矜一哼,“就算我很美,很有魅力,也不能随便别人搭讪吧。”
“也许……他不是搭讪呢。”
小熙提出一种可能,却被顾盼果断否定,“他就是搭讪。”
“你不了解男人,你不懂。当然了,这不怪你。”
顾盼可谓是难得体贴了,“如果下辈子投胎,你长了张和我一样漂亮的脸,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哦。”小熙默默闭了嘴。
——
从医院出来,顾盼去了趟造型工作室。
这也是她今天没心情搞艳遇的另一个原因。
百思食品成功上市,可以称得上是祖坟冒青烟的成就。
为此,顾胜利做东,准备办一场庆功酒会,时间定在三天后。
顾盼身为顾家一员,当然要出席,所以,她今天要去挑礼服。
但这还不是最烦的。
最烦人的点,在于顾胜利好面儿。
为这场庆功会,顾胜利请了不少人,媒体、记者、生意伙伴……他本来还想请几位政界要员,可连人家面都没见着,顾胜利就被秘书婉拒了。
后来一想,大概是身份不够,人家不肯赏脸,于是,顾胜利又想起了裴家。
在北城,政商两界,没有谁比裴家更能镇场了。
所以,今早一起床,顾盼就收到了亲爹给她布置的KPI——要么请裴毅夫妇出席,要么请裴近远露面。
总之,三个人里最少要来一位。
造型室有一个专门用来试装的T台。
暖黄色的灯光,从上往下打,柔和散漫。
顾盼挽着裙摆,转了一圈,对镜确认过裙尾的长度,“就这件吧,其他的,我就不试了。”
礼服试穿到四件,她已经有点累了,最后选了Rberto Cavalli的这件香槟金色礼服,不出彩,也不会出错。
可造型师和助理却连连称赞,“还是顾小姐眼光好,这件衬得您肤白如雪,简直不要太美哦……”
顾盼对着镜子,歪头打量,似有疑虑。
造型师忙问:“是哪里不满意吗,您提出来,我们可以当场修改。”
“这里。”顾盼指了指胸口两侧,“会不会开得太大,感觉随时会露出来?”
通体香槟色的面料,唯独一根黑色的细带,特别显眼。
它从锁骨下来,绕胸一周,于肋骨偏上的位置交叉而过,最后在后腰上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视觉上,尤其强调了胸线。
顾盼觉得有些夸张。
造型师却笑说,“那是您的身材好啊,而且,我发现,您的身材,是越来越有料了……别人的脂肪都是随便乱长,顾小姐您的肉可太会长了。”
大家纷纷笑着,试衣间里一团和气。
顾盼僵了僵嘴角,只有她自己知道。
怀孕四个多月,腰腹没变样,但上|围涨了好多,她每次洗完澡,偶尔扫过镜子,都觉得自己围着浴巾的沟壑,莫名带着情|欲。
她甚至怀疑,这条裙子穿在身上,走动起来,搞不好波涛汹涌呢。
“你确定,这样不会走光?”顾盼需要专业意见。
造型师只差对天发誓,“怎么会呢,您放心,这件礼服只会体现您的曼妙身材,绝对安全!”
恰好这时,顾盼手机响了。
小熙负责保管手机,拿给顾盼,“是顾叔叔的信息。”
顾盼接过手机,没有马上看,而是吩咐小熙,“你先把礼服这单签了,然后叫化妆师过来,我亲自和她聊一下。”
“好的。”小熙走开,去隔壁叫化妆师。
顾盼准备先把礼服换下来,她一弯身,马上一群人围上去。
有人敛裙,有人递手扶她。
一阵忙乱过后,顾盼终于换上原本的衣服。
周围人各自散去,顾盼点开微信,扫了一眼。
顾胜利找她,除了那件事,没有第二件——
他问:【后天庆功宴,你邀请裴家没?他们家都谁来?】
顾盼看完信息,化妆师也来了,“顾小姐,您来了啊,这次想做一个什么妆面?”
顾盼抬头,同时手机熄屏,交还助理。
“这次妆容清淡一点,有长辈在,我不想太抢风头。”
“可以的,我刚才看到您的礼服了,妆容清透一点,正好搭配钻石类的珠宝,我这里有几个案例,您看一下……”
这间造型室在业内很有名气,顾盼和她们合作了很多次,妆容细节什么的,大家彼此心里有数。
顾盼和她们简单聊了一下,顺利敲定造型。
从造型室出来,顾盼直接回了家。
一大早出门,此刻接近傍晚,家里阿姨已经弄好晚饭。
一天在外面飘着,饭都是随便吃的,这会闻到厨房飘出香气,顾盼已经饿了。
洗过手,顾盼靠到桌边,一看,除了两个爽口凉菜,主食又是小馄饨。
“我早上吃的就是这个。”顾盼只是自言自语。
阿姨却被吓到了。
“那……我重新弄,顾小姐想吃什么,米饭?还是面食?”
之前的保姆,就是被莫名其妙炒掉的,阿姨有耳闻,所以处处小心,不过现在看来……顾盼好像没传说中刻薄。
“算了,就这个吧,”顾盼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底,甚至还夸她,“味道比医院食堂的好。”
阿姨这才放心,回到厨房继续收拾。
顾盼吃了大半,想起早上在医院开的补剂,钙片需要随餐服用,她叫阿姨,“好像落在车里了,你下楼把药取上来吧。”
“好。我这就下去取。”阿姨擦擦手,出门了。
顾盼继续吃饭,没过一会儿,她的电话响了,以为是阿姨遇到什么情况,接通一听,竟然是个男人。
“请问,你是顾盼小姐吗?”
顾盼费解:“你是?”
“我姓林,今天在医院,捡到你的就诊卡……”
顾盼握着手机,已经站起身。
她今天出门,背的是一只冰川白的BK,此刻立在玄关的矮柜上,顶光一打,像博物馆的陈列品。
顾盼走过去,翻开包盖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就诊卡。
顾盼重新拿起手机,问:“我把就诊卡丢在哪了?”
对方回答:“医院餐厅。”
那就对上了。
就诊卡一直是小熙在用,顾盼只用它刷过早餐,估计就是早上吃饭的时候弄掉的。
顾盼:“这样吧,你叫个闪送,帮我把就诊卡寄过来可以吗,陈先生。”
对面轻笑了一声,纠正,“我姓林。”
顾盼:“不好意思,林先生,你可以寄到付。”
林先生笑说:“那你把地址发给我。”
挂上电话,顾盼编辑了一串地址发到对方短信上,没过久,男人再次打电话过来。
“真的太巧了,我也住这个小区,刚停好车,五分钟后可以走到你家楼下。”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太巧了,反而令人不敢相信。
一个陌生男人,又打她电话,又要她地址,最后还要约见面,顾盼满心疑窦。
但阿姨取药没回来,她想了想,还是准备自己下去。
顾盼直接在睡裙外头披了件风衣,将信将疑地下楼。
电梯门一打开,透过大堂的玻璃门,正好看到一个高个男人,站在门禁外面。
黄昏时分,太阳正在坠落,男人看起来却朝气蓬勃。
他身着黑色卫衣牛仔裤,双手抱臂,站在一颗白蜡树下。
有点像早上差点撞到她的白袍男。
顾盼在明,男人在暗,很快,他也看到顾盼,扬唇,冲她一笑。
顾盼推开玻璃门,走过去,“你是……林先生?”
“是我。”男人笑着,“早上撞到你,马上又捡到你的卡,世界真的太小了。”
一张卡片递过来,蓝白相间的配色,干净清爽,泛着光泽。
是安和医院的卡,上面没名字,顾盼也很少用,是不是她那张,一时不确定。
但顾盼还是接过来,道谢,“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拿到护士站,请有权限的同事帮我在系统里查到的。”
“你是安和医院的大夫?”
“嗯,我在急诊。”
急诊和产科是两个楼,难怪顾盼没有见过他。
还是不放心,她又问,“你也住这个小区,哪一栋?”
男人扬高嘴角,干脆痛快地说,“我叫林乘风,博士毕业,主治医师,30岁,在安和医院工作两年,现住在京茂府,12栋,802。”
还要补充一句,“我不是骗子。”
对方诚意十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顾盼还是挑出了毛病。“你说你住802……”
“京茂府的房子都是一梯一户,哪来的802?”
林乘风笑:“有没有可能,你那栋是一梯一户,我那栋是一梯两户?”
顾盼挑眉,没有直接作答。
林乘风转身卸下双肩背,从侧边口袋里,抽出一张胸牌。“你要不信,可以看我的工牌。”
顾盼不客气地接过来,对照工牌,视线来回打量。
林乘风。
工作、职称,和他自述内容一样。
不一样的是,证件照的脸,更英俊,更年轻,更友善。
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被女生结伴要微信也不会臭脸的男孩子。
看过证件,顾盼还给他,不忘加一句,“看的出来,干医生挺苦的,看把孩子折磨成什么样了。”
“也还好吧,”林乘风哭笑不得,下意识抹了抹自己的侧脸,一时竟然不知道说点什么。“这张照片只用了两年而已,我变了很多吗。”
顾盼又不在乎,耸耸肩,“总之,谢谢你,林医生,帮我捡回就诊卡。”
对话到这里,就不得不结束了。
因为顾盼的手机响了。
亲爹催了顾盼一天,她一直装死,到了晚上,对面终于按捺不住,夺命连环call打过来,由不得她不接。
“怎么了爸?”
顾盼跟林乘风扯唇笑了一下,也不管他作何表情,径自接通电话,转身往回走。
电话里的顾胜利声如洪钟,“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让你邀请裴家三个人,你到底问没问?”
“问了,我都问了。”
“他们谁来?”
“他们都去,全员到齐给您捧场,您安心等着就行了。”
顾胜利似是不相信:“真的?”
顾盼信誓旦旦:“真的。”
真的才怪。
顾盼压根没联系过裴家,而且也不准备联系。
[20]珠白:“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
明知道他们要抢孩子,顾盼怎么可能还去裴家讨人情?
她现在只想离裴家远远的。
根本不可能邀请他们出席自家酒会。
顾盼撒了个谎,把顾胜利糊弄过去,剩下的事,就是在酒会上愉快划水了。
反正她在百思食品没有挂职,也不认识股东和客户。
迎来送往,都是顾昕和顾晔在做。
顾盼这个独生女,连应酬都省了。
从休息室补妆出来,无所事事的顾盼,扳着手背,开始欣赏左手并排的两枚戒指。
一颗黄钻,一颗满镶的白珠,不一样的款式,却有着相同的惊人的尺寸。
流光溢彩。
顾盼正沉浸在自己超凡审美里无法自拔的时候——
宴会厅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然后,就听见亲爹顾胜利声如洪钟,嚷道。
“近远!你可来了!”
话音刚落,会场气氛都变了,宾客们一阵窃窃,又忽然安静。
顾盼站在原地,微愕,视线平移,倒映着璀璨的珠宝黑瞳,在看见裴近远的瞬间,暗了。
他怎么来了?
谁叫他来的?
顾盼心生疑惑,但很快,她的身体隐约感知到,酒会开始暗流涌动。
裴近远正在进门,保镖秘书四五人,是他出席公开场合的标配,被人前呼后拥的他,身着一件咖色系西装,内搭一件黑色偏薄的高领衫,不算隆重的装扮,出场已是焦点。
原因无他。
裴近远,无疑是全场最具分量、且身份最为尴尬的客人。
宾客们都在眺望,或有意或无意。
显然,顾胜利也深知众人心理,先一步上前,热络道,“近远啊……都跟你说了,工作忙就不用来了,你看看,到底还是来了。”
裴近远:“公司上市是大事,我肯定要给您道贺的,恭喜您了,顾叔。”
“哎呀,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顾胜利又往门口望了望,“裴兄和嫂子呢?”
裴近远略带歉意:“我爸妈他们今天有事,叫我先过来,改天他们亲自登门去看您。”
顾胜利:“那怎么好意思,他们忙,可不敢劳烦。”
裴近远:“应该的。我爸妈还叫我准备了一份薄礼,给您送过来。”
裴近远视线一偏,立刻有秘书上前,双手捧来一个长条形的纸盒。
看着像字画卷轴一类。
顾胜利不敢去接,“我就是叫亲朋好友过来喝一杯,你怎么还带礼物呢,太破费……这是什么啊。”
裴近远:“是一幅郑板桥的画,过几天就是您生日,我一块把礼物带到,请您笑纳。”
说到这里,顾胜利的脸,像炸开花的栗子,就别提多甜了。
他一边说着太客气,一边接过来,“近远,你有心了,之前我就是随口一提,你竟然还记得。”
顾胜利声音一扬,好似故意让人听到,那笑容,只差挨个告诉众人:离婚又怎样,我照样是裴近远的岳父!
年过半百的人,如此夸耀,怎么都算不上庄重,周围已经有人交头接耳,开始偷笑了。
再看裴近远本人,态度却相当淡然。
两厢一对比,越发显得顾家上不得台面。
这一幕,直叫顾盼没眼看。
难堪像开水,一点点往她大脑灌,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根开始灼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亲爹不肯放过顾盼。
顾胜利一眼捉到想要遁走的顾盼,“女儿,怎么一直站那么远,过来啊,见到近远怎么不打招呼?”
看热闹的目光,如有实质,抵在顾盼后背上,几乎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当初有多少世家想把女儿嫁给裴近远,现在他们离婚了,就有多少人在看笑话。
顾盼不想让人看扁,告诉自己要优雅,要争气。
就算踩着钉子也要笑。
笑啊!
走入裴近远的辐射圈。
顾盼将所有情绪融合成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好久没见了,裴总,原来,那幅画是给我爸挑的,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
裴近远温漠一瞥,目光在顾盼浑身上下走了一个来回,随之眼神越发严厉。
顾盼觉得莫名:她今晚又没得罪他,甩什么脸子啊。
她不爱搭理他,转而对顾胜利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聊。”
顾胜利忙追问:“哪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
扔下这句,顾盼就要转身。
顾胜利知道女儿在闹脾气,哎呀了一声,把人拉回来,“今天我请近远来,还有重要的事,你听完再走。”
顾盼心情发沉,问,“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
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直说,顾胜利深深看了一眼顾盼的肚子。
“你裴伯伯他们设立了一个家族信托,受益人写它的名字,你啊,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顾盼脸色條然一变。
她以为家族信托这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这才几天啊,越过她的意见,已经板上定钉了。
难怪顾胜利最近没来念叨她,原来是私下已经和裴家达成一致了。
有种被人联手出卖的感觉。
顾盼怒极反笑,看向裴近远,“你可真是我家的大恩人,又送名画,又送信托,今晚我都谢你几回了,哦,不对,这次不止谢你,还要谢你全家。”
裴近远皱眉,没说话。
顾胜利先不乐意了,“当着这么多人面,盼盼,你这是什么态度,人家送你东西,还送错了?!”
“送?免费才叫送。”顾盼原本望着裴近远,而后视线才转过头,死死盯住顾胜利。
“你问问他,人家帮你公司上市,是不是收了你女儿做报酬;你再问问,这次送你的信托,是不是又要再收一个人头。”
贫穷的注脚,是一切都可以用来交易的价格。
顾盼忽生一阵悲哀,敛住裙摆,转身离开,她的背影,看似毫不留恋,实则,自尊心已经碎了一地。
从宴会厅出来,穿过一片草坪,那里是距离停车场最近,来不及取外套,顾盼选择横穿。
春季时节,草坪刚刚续绿,深一脚浅一脚的触感,让顾盼每走一步都费力,她没注意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待她察觉,裴近远来到身后。
他说:“遇到事情先爆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孩子长在我的身体里,你指望我和你一样心平气和?”顾盼闷头往前走,根本不回头。
裴近远跟上:“那你总要听我说完吧。”
“你说。”
“信托基金是长辈的意思,只是给孩子一个保障,你可以安心接受,至于抚养权归谁,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顾盼侧目,脚步不停,“所以,我的孩子可以姓顾、管你叫叔——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也能享用你们裴家的信托喽?”
裴近远:“这些都可以谈。”
需要“谈”的事,意味着对方不肯松口。
还以为,裴近远追出来,起码愿意让让她。
现在想想,还是她太天真了。
顾盼冷笑一声,“你是商人,跟我谈,不外乎就是开价,一个价码不够,再开一个,只看我什么时候被你买通,对吗?”
裴近远没说话,浓眉微抬。
表情是顾盼从没见过的薄淡,可能这与生俱来的倨傲,才是裴近远本色。
顾盼受够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脚下变快,想要甩掉裴近远,哪知道一脚下去,高跟鞋踩中裙摆。
啪地,礼服肩带一下崩开。
顾盼被绊倒,摔在地上,不疼,就是有点懵。
虽然更衣前关键位置贴了胸贴,但面积太小,襟前仍然袒露着一大片,凝脂玉色,在夜晚招摇着。
也就半秒,顾盼本能横过手臂,赶紧拉住身前半截绑带。
狼狈时刻。
一个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盖住了顾盼肩膀,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谁帮你选的衣服,款式差,质量也差。”
不等顾盼回怼,裴近远弯腰,一手环住她瘦削的肩,一手从她腿窝穿过,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问:“扭到脚没有?”
身体悬空的那一刹那,顾盼只关心一件事,“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裴近远神色无异:“没有。”
顾盼不信:“你就是看到了,还说没有?!”
又不是没看过——这种话过于轻挑,裴近远不屑拿来堵她嘴,所以干脆不理她,径直往前走。
顾盼也不挣扎,任由裴近远抱着,继续往停车场走去。
一路上,两人无话,顾盼好似也失去了吵架的力气,埋着头,异常沉默。
裴近远能清晰感知到温热的呼吸,带着潮意,在颈间挥之不去,都不用低头去看,他已经心里有数,问。
“哭了?”
顾盼仍然不说话,只是死攥着裴近远后背衬衣的手,用力把脸埋起来。
裴近远微微附身,再去确认。
顾盼藏无可藏,露出泛红的眼睛,摆烂道,“为什么不能哭,你看我走光、抢我孩子,我还不能哭一哭?”
好像怎么解释都没用了,顾盼眼里,什么都是他的错,仿佛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裴近远没反驳什么,一路抱着顾盼走到停车区。
这里几十辆豪车排列在眼前,好像开车展。顾盼的车,停在最边上,司机先看到他们,急忙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裴近远走过去,附身,将顾盼落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后撤,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直注视着她。
顾盼不肯看他,别过头。
裴近远干脆蹲了下来。
月影明亮,没有遮挡的,男人身高腿长,这个角度,顾盼刚好可以和他平视。
男人冷峻的下颌,动了动,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无可奈何的笑。“我都没想好要不要抢孩子,你就如临大敌,这么脆弱的吗?”
顾盼:“别跟我绕圈子,你会不会抢孩子,直接给我一句痛快话。”
裴近远:“我没想和你抢。”
顾盼不信:“不想抢,为什么又是送礼,又是送信托?”
裴近远:“都说了,设立信托是我爸妈的一点心意。”
顾盼心下忐忑,受够被人吊在半空的不安全感,此刻,她一心只想要个明确的答案。“不说他们,只说你,你到底怎么想的?”
宴会厅里正热闹,欢声笑语自风中飘过来,天地似乎很远,裴近远却离她那么近,就连他连喉结上一颗微小的红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沉默了很久,而这沉默与他深邃的眼神缠绕在一起,送达顾盼眼前时,她一时分不清,裴近远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可以放弃抚养权,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