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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流入婚恋市场的孕妇 20-30

20-30

    [21]金粉:撸了个干净


    裴近远愿意放弃抚养权?


    就为了让她高兴一点?


    顾盼茫然了很久,有那么一时半刻,她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某种破镜重圆的浪漫桥段里。


    只因,男人类似情话的语气,和生来优越的眉眼,太擅长笼络人心,让她忘记了,这其实是一场离婚夫妻的撕逼大战。


    顾盼猛地回神,急切抓住当下关键,“你真的愿意放弃抚养权?”


    “是。”


    “那你跟裴伯伯他们怎么交代?他们同意么?”


    “我可以管理好我的父母。”


    裴近远能在集团掌握实权,自然不用怀疑他在家里的地位,他的话,相当于承诺,引得


    顾盼胆子又大了一点。


    “我的孩子可以姓顾?”


    “可以。”


    “等孩子生下来,让他叫你叔……也可以?”


    来回来去,就是这几个问题。


    事后,裴近远不是没后悔过,而且还发狠地想:某些特定场景下的顾盼,尚且要叫他一声“爸爸”,最后自己却在亲骨肉跟前混了个“叔”。


    何其讽刺。


    只是当下,裴近远选择优先安抚顾盼的情绪,“只要你想清楚,别后悔,我和这个孩子,可以当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这个叫法,最初还是顾盼提出来的,此刻经由裴近远的嘴,再次复述,她有种梦想成真了但我害怕自己没睡醒的不真实感。


    顾盼不敢高兴太早,“你说‘别后悔’,这什么意思,警告我?将来找机会报复我?”


    裴近远:“你不用过分解读,我没时间、也没有兴趣,事后找你的茬。”


    所以,他说的放弃抚养权,就是放弃的本意。


    顾盼眨了眨眼,胆子又放大了些,问:“那……你的遗嘱里,会写我孩子的名字吗?”


    裴近远定定看着她。


    顾盼赶紧摆手:“我没有咒你的意思啊,就是确认一下,没有也没关系的。”


    即便早就习惯了顾盼的极端思维,但她的极端,总能刷新裴近远的认知。


    裴近远眉目不动,说:“我还没立遗嘱,不能具体承诺什么,但你可以放心,该给这孩子的利益,一点也不会少。”


    因为礼服的肩带崩开,顾盼手里抓着断线,肩膀也是缩着的,身体一直不敢放松。


    以至于,拢在过分宽大的男士西服下面,她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几分可怜。


    现在好了,得知自己稳赚不赔,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小兽抖了抖皮毛,变成了盘靓条顺的狐狸精,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裴近远的“不争”,可以解释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么,他愿意“给”,又是为什么呢?


    这么慷慨、任她予取予求的男人,不会另有目的吧。


    顾盼笑着,表情有些玩味地注视裴近远。“我的条件,你全答应,现在换你提条件了。”


    裴近远:“我的条件?我没有条件。”


    顾盼:“我不信,你真这么好心,完全没企图?”


    事实上,这是裴近远第一次被谈判对手撸得这么干净。


    割地,赔款,一样不少。


    最后诚意还被质疑。


    裴近远只觉荒谬,反问顾盼,“你觉得我有什么企图?”


    “男人对女人的目的嘛,总归就那点事……而且,我还这么漂亮。”


    顾盼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就算离婚了,漂亮女人的性价值,依旧可以吸引男人,哪怕对方是前夫。


    顾盼怀疑裴近远图她点什么,于是,臻首一歪,目光直白看向男人裆下。


    因为蹲踞的姿势,粗呢面料的男式西裤,把裴近远的下盘紧紧包裹,光线昏聩,虽然看不到什么,但那坚实的触感,她有经验,深知男人本钱。


    “……前几天,我刷你信用卡,买了几样珠宝。”


    顾盼伸出手,触到裴近远的膝盖,若有若无地画了个圈,然后慢慢开口,“银行账单你看到了吧?”


    裴近远一时没动,稍稍低头,只见一只小手,正往他腿深处滑去,意味不明地附和了一句,“看到了。”


    “所以呢?”裴近远不动声色地抬眸。


    顾盼:“大家都离婚了,再花你钱不合适,卡还你啊……不过今天没带身上,要不然,你现在跟我回家去取……”


    女人慢一秒,眉眼上挑,再次对上裴近远,那撩拨的意味,几乎要从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淌出来。


    可裴近远无甚意味地笑了一下,已然看透她那虚情假意的试探。


    他直接站起来,退了半步,“信用卡先放你那,一会儿还要应酬走不开,以后再说。”


    ——


    顾盼回到家,开门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身上的男士西服,挂在门口的更衣室里。


    橙花香气的空间,忽然混入一阵乌木沉香,像被异族强势入侵。


    顾盼皱了皱眉,不喜欢这种混杂感。


    索性,她把身上破掉的礼服,也脱下来,连同裴近远的外套,一并扔进脏衣篓里。


    走廊里,智能灯带逐个亮起,顾盼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


    手边就是五斗橱,裴近远的信用卡就放在第一层抽屉里,顾盼没打开,只是路过时扫了一眼,便去洗澡了。


    放平时,这是个大工程,磨砂膏、身体乳、护发精油,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少说也要一个小时。


    今天顾盼觉得格外地累,草草涂了点妊娠油,就套上床了。


    临睡前,她给手机充电,扫了一眼微信,顾胜利给她留言,问她到没到家。


    四十分钟前发的,顾盼没回,他也没打过电话,只是嘱咐她,裴家的信托一定要拿。


    【养孩子费钱,你离婚分到那点,都不够你自己挥霍,听话,别跟钱闹别扭。】


    顾盼没理,手机撂到一边,躺在枕头上,抬手熄灯。


    房间陷入黑暗,无人的夜晚,忽然来到了复盘的时刻。


    顾盼双手搭在小腹上,闭着眼,身体已经很疲惫,可大脑里还在不停细数今天的收获。


    无疑,今天她是成功的,成功地去父留子,成功地留住裴家这个钱包,但为什么,她还是有种挫败感呢。


    顾盼睡不着,翻来覆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命般接受一个现实——可能,裴近远对她的身体失去兴趣了。


    一直以来,顾盼都清楚,裴近远喜欢她,五五开的那种,理智上他再厌恶,但敌不过生理上喜欢。


    这一点,从他们夫妻生活的频率和强度上就能看出来,裴近远迷恋她的身体,只要顾盼放出身段,在裴近远怀里贴一贴蹭一蹭,接下来,不管她提出多么苛刻无脑的要求,男人都会答应。


    这也是顾盼抢孩子的底气。


    猜想着裴近远今晚屡屡让步,可能对她还有什么暧昧想法,顾盼这才伸手试探了一下,哪知道人家根本不接。


    男人那清心寡欲、和她划清界限的样子,犹如响亮的耳光,一下抽醒顾盼。


    是她想多了。


    离婚就是离婚,裴近远已经向前走了,未来的他不缺女人,自然也不缺孩子,这才是他痛快放手的原因。


    无关旖旎,无关暧昧。


    ——


    城市另一头。


    裴近远刚从顾胜利的酒会上脱身。


    回家一进门,淡黄色的灯光下,只摆了一双深咖色的男式皮拖鞋。


    裴近远换好鞋,一时没动,喝了不少酒,这会儿觉得有点口渴,他刚想叫阿姨倒杯水,晃了一下神,才想起来,阿姨可能已经睡了。


    刚结婚那阵,新婚夫妻闹得动静大,阿姨不放心,出来查看,没想到撞上乌龙,后来阿姨就学乖了,任凭顾盼是哭是叫,阿姨十点之后不出门。


    裴近远扯松领带,自己去餐厅冰箱取了瓶水。


    然后进了房间。


    和顾盼彻底冷战之后,裴近远就从主卧搬进了次卧,后来顾盼离开,他不想费事,就一直住着,没搬回去。


    一路走进次卧套间,裴近远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顾胜利那边的应酬,大多千篇一律,一群人凑一块,不是吹捧就是炫耀,带给人身体的累,远不及精神的乏味。


    裴近远仰头,枕在靠背上。


    没开灯的房间,只亮一盏阅读灯,暖意融融,但还是有点刺眼了,裴近远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顾盼来找他。


    “回来这么晚,怎么罚你呢?”


    一上来,女人就分膝跨坐他腰间,一粒一粒地解他衬衣纽扣,裴近远放任顾盼胡闹着,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彼时,顾盼正穿酒会上的香槟色长裙,襟口大开,金粉色的光影下,V型的阴影深邃,女人仿佛再度发育,比记忆中澎湃了好多。


    “裙子肩带不是断了么,什么时候修好的……”


    裴近远沉声发问,却只得到“不要你管”的回答,顾盼嬉笑着,将手深入男式衬衣内。


    不管裴近远还有多少疑惑,此刻,都被被节节攀升的燥意取代。


    好像太久没有纾|解了,渴望愈加强烈。


    裴近远伸手,圈住柔软纤细的腰肢,手臂稍微用力,拥紧的一刹那,梦就醒了。


    男人睁开眼,怔了一下,确认怀里真的空无一人,他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可能是抽离太突然,裴近远只觉空荡的怀里,泛起一丝冷意,他抬腕看了眼表,不到十点半。


    他睡了一觉,还抱了顾盼,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梦里女人的触感太煽情太真实,反衬得夜晚太孤寂太漫长。


    裴近远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按说,离婚的男女就该恪守界限,可今晚的大脑却有些失控——


    成年之后,裴近远鲜少做春|梦,今晚他竟像少年一样,轻易勃发,有些不可思议。


    硬要解释,只能说顾盼意外袒|露的身体,太招摇,再次勾起了他心底的欲|望。


    盖因,身为前夫,他太清楚埋入其中的滋味。


    身体的反应还在,可裴近远不喜欢自渎,只能等着自然降温,缓了好一会儿,再难入眠的男人,走出房间。


    沿着走廊,横穿客厅而过,昏暗的夜灯,只照亮一个很小的范围,一个光圈,接着一个光圈,像谁留的引路标,引着裴近远走向主卧。


    自从顾盼搬走后,他几乎就没去过主卧,手搭在纯黑的金属门把上,迟疑片刻,裴近远向下拧动。


    空气与智能灯光,同时扑面而来,无一不诉说空寂。


    顾盼上次来,已经把房间搬空了,加上阿姨日日打扫,房间里一尘不染,好像从来没人入住过。


    更没有顾盼本人的痕迹。


    裴近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一眼瞥见门口矮桌上,堆着几个包装精美礼盒,与萧索的房间格格不入。


    裴近远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看了眼。


    是品牌方寄过来的东西,顾盼忘记改地址,照旧寄到这边,阿姨按照之前的规矩,放在主卧里,时间一长,已经积攒好多。


    裴近远对PR礼盒不感兴趣,随手搁回原处,然后关灯离开。


    [22]纯白:原来是换口味,改清纯这一款了


    又过了几天,为腹中胎儿办理信托基金的事,顾盼终于点头了。


    一来,双方父母极力游说,另一方面,那晚裴近远的承诺,确实打消了顾盼的疑虑。


    钱嘛,总是越多越好的。


    接下来,开始走流程,律师打电话来,是这么说的。


    “看您哪天有时间,咱们见一面,顺便把身份|证件带过来,一堆文件等着顾小姐您签字呢。”


    “我随时都可以。”顾盼最怕麻烦的一个人,看在钱的份上,表现得十分配合,“还是去你的律所找你么?”


    裴近远的私人律师,姓张,办离婚的时候,顾盼跟他打过交道,外界风评他为人老辣,可在顾盼看来,不过是一个笑眯眯的小老头。


    他说:“我这几天处理信托的事,不在律所,顾小姐可以来讯达找我。”


    顾盼:“需要我带自己的律师么?”


    张冲笑了一声:“顾小姐要是信我,就不用带,这次的条款,非常优厚,没有坑,您可以放心签。”


    和张律师约在周三。


    午后日光明亮,市中心林立的写字楼,好似蘸了一层清透的糖壳,亮晶晶的。


    讯达集团,是沿街最高的一栋楼。


    算起来,这好像是顾盼第二次踏足裴近远工作的地方。


    上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顾盼来讯达,也是这样的下午,她逛街逛累了,来找裴近远。


    狗男人坐在那里,一直工作不理人,不理人就算了,偏偏他那天穿了件黑色衬衣,领口袖口全都扣得一丝不苟,顾盼就有点忍不了。


    她坐他怀里,抽走他的文件,闹到两人差点擦枪走火,最后裴近远把顾盼按住,训了一顿。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卧室,以后你再任性就别来了。”


    打那之后,顾盼确实再也没来过。


    时隔快一年,走进气派的大厦内部,顾盼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裴太太的身份过期了,公司前台见到她,热情一如既然既往,称谓却变成了,顾小姐。


    “顾小姐,张律师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顾盼跟着秘书一路上顶楼,电梯左手边,就是一间会议室,三面玻璃。


    走进去,可以看到总裁办的人来人往。


    与外面严肃的工作氛围不同,会议室桌上摆放的百合花鲜切和热气腾腾的红茶。


    白烟袅袅,在光下聚而又散。


    张律师早已在等候,见到顾盼,笑着站起来,“好久没见了,顾小姐。”


    顾盼是一个人来的。


    和张律师寒暄了一下,问:“大概多久能弄完?”


    张律师:“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证件都带来了吧。”


    顾盼从皮包里掏出身份证件,由律师助理接过去,稍作检视,“我先拿出去扫描一下电子版,请稍等。”


    “嗯。”顾盼点头。


    反正安全问题,有裴近远背书,她没有顾虑。


    助理拿着证件离开,张冲切入正题。


    “这是一份保障型的信托基金,意味着你和孩子无需承担任何义务,完全单纯获得收益……”


    听到这一句,顾盼仿佛接收到安全的信号,有些紧绷的神经,顷刻也放松下来了。


    张律师介绍信托内容,事无巨细,时间一长,顾盼就有些坐不住了,她拿眼睛往外一眺,隔了一条走廊,便看到裴近远的办公室。


    双扇门紧闭,深灰色调,透着不可接近的冷峻感,和总裁本人很像。


    顾盼只手托腮,开始观察那道门前来来往往的人。


    可能是画家的职业天赋,顾盼擅长观察,从人物结构到细节,几乎过目不忘。


    而且眼光又毒又准。


    哪些人是路过,哪些人准备面圣,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别看他们各个西装革履,统一的精英范,看起来的自信满满,可每个人的脸却各有表情。


    顾盼一时来了兴致,便拿手机,在桌子下面给裴近远发了条短信。


    【梳背头,左撇子,人家为了向你汇报,厚厚的文件,已经看了三遍了,一会儿人家进去,请裴总轻点虐他。】


    裴近远问她:【什么?】


    没想到对方回这么快,顾盼笑着又敲了两行字。


    【还有,穿蓝色衬衣的哥,你刚才一定没给他好脸。他出门就瞪了手下一眼……裴总,你释放太多负能量,已经破坏世界和平了哦。】


    这时,“梳背头的左撇子”推门走进总裁办公室。


    可能开始工作了,裴近远没再回复她。


    顾盼不在意,收了手机,一抬头,她才注意到,张律师正微笑着看她。


    “顾小姐,协议内容大致就些,你看……还有什么疑问吗?”


    顾盼回以同样的微笑,“没有疑问。”


    “好,那就请签字吧。”


    顾盼勾着茶杯,抿了一口,方才执笔,“签哪里?”


    “一共四份,这里。”


    张律师为顾盼指了指位置。“这里还有一份备用文件……您可以拿回去再看看。”


    “嗯。”


    约莫二十分钟,助理影印完,把顾盼证件还回来,事情就办得差不多了。


    张律师送顾盼往外走。


    这一层是总裁办,所设全部工位,几乎都为总裁一人服务,中间通铺的深灰色地毯,营造出一种专业沉静的气质。


    出于礼貌,张律师问顾盼,“要不要叫司机送你?”


    顾盼:“不用了,我的车就在楼下。”


    张律师笑着说好,“如果信托有疑问,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此分开,同时,裴近远的短信,适时推过来。【你来讯达了?】


    顾盼敲了一条:【是啊,我来签信托,还以为你知道呢。】


    裴近远:【签完过来找我,和平使者。】


    和平使者,多么幼稚的头衔,类似呼应,顾盼刚刚更幼稚的行为——是谁为别人说好话,叫总裁大人放过手下?


    顾盼抬眸,一眼就看到“梳背头的左撇子”,正从裴近远的办公室走出来。


    对方一脸轻松,想必汇报的过程很顺利。


    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功劳,反正,顾盼嘴角止不住地上翘,有种成功拯救世界的快感,一时心情大好。


    当即,她就决定亲自去感谢一下出手阔绰的前夫。


    顾盼踩着高跟鞋,往里走,吸音的地毯有种绵软的脚感,以至于她出现在总裁室门前时,忙碌的人群一时没有察觉。


    而顾盼一眼就看到了宁一然。


    女孩手里握了份文件,站在不远处的一颗巴西木旁,在和另一个同事讨论方案,他们侃侃而谈,在忙碌严肃的环境里,她像一只刚出水的纯白的百合。


    顾盼顿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女孩头发绑着马尾,碎发蓬松地堆在额前,毛衣轻微起球,撸在肘弯处,一看就是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打扮是朴素了点,但,她身上就是有种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难怪,裴近远不馋自己了,原来是换口味,改喜欢清纯这一款了。


    顾盼扁了扁嘴,也不是非要当万人迷,只是亲眼见证“裴近远不缺女人”这一现实后,心情有点复杂。


    顾盼只觉胸口堵塞,呼吸起伏,像一只坏掉的水泵,呼啦呼啦的抽动,却没什么用。


    很快,宁一然也看到顾盼了。


    “顾小姐,您来了?”


    她落落大方走过来,同时带来关注,周围人的目光,在触及大老板的美艳前妻后,全都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工作。


    顾盼环视一圈后,目光定在宁一然眉心,微笑着,“是啊。”


    宁一然:“您也来找裴总么?”


    “那倒不是……”顾盼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嘴硬道,“我来找张律师。”


    宁一然:“是张冲、张律师?”


    “是他。”顾盼觉得对方问太多了,“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话虽这么说,宁一然却一脸了然,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或者说,不止她知道,讯达所有人都知道,张冲管理裴近远个人财务,顾盼找张冲,等同于她又伸手管裴近远要钱了。


    分明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指责,来自四面八方,顾盼挑了挑眉,当惯金丝雀的人,不觉惭愧,反倒好奇起来。


    “那你找裴近远是……”


    宁一然:“中蓝制药启动了一个新项目,我这里有一组实验数据,准备拿给裴总看一下。”


    啧啧,果然是一位奋发自强的独立女性。


    和顾盼不一样。


    顾盼称赞她:“你的工作听起来很重要呢。”


    宁一然:“这是今年公司的重点,也是裴总唯一亲自负责的项目。”


    顾盼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老板亲自坐镇……这个项目,收益一定很可观。”


    “当然了。”宁一然下意识昂了昂头,“中蓝今年的销售预期,可能超过二十个亿。”


    “那太好了。”顾盼轻轻地笑了一下,忽然靠近宁一然,低声说,“今年我又可以多拿赡养费了。”


    宁一然一愣,“什么赡养费……”


    用花不花男人钱,作为评价“好女人”和“坏女人”的标准,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规训。


    显然宁一然是饱受规训的那一种“好女人”。


    而顾盼,百分百的“坏女人”,笑眯眯的,完全看不出任何心虚地说。


    “你不知道吗,将来,不管裴近远赚多少钱,都要分一半给我呢。”


    宁一然脸上慢慢渗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夹杂淡淡鄙薄。


    ——她的反应,完全落在顾盼的预料之中。


    仿佛成功地玩弄了一回人心,顾盼自诩胜利了,心满意足了,也准备走了。


    “好了,时间不早,就不打扰你们为我赚钱了。”边走边回头,顾盼还冲宁一然做了个wink。


    [23]微绿:高嫁吞“针”,大多不是比喻


    顾盼从讯达出来,揣了一肚子火。


    虽然她在宁一然面前,成功地装了一把,但也坐实了“米虫”的身份。


    顾盼气不过,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当下,为了找回自尊,她必须要向世人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花男人钱的女人,她还是一个愿意给男人花钱的富婆!


    所以,当司机问顾盼“咱们去哪里”的时候。


    顾盼当即立断,说,“去会所,广渠路的那间。”


    司机几分犹豫,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顾盼神色不虞,知道她心情不好,便没说话,默默把车开了出去。


    快到目的地时,裴近远的电话打了过来,问顾盼。“你人呢?”


    顾盼拿乔,“我回家了。”


    裴近远:“设立信托的事情,你都弄好了?”


    顾盼笑了一声,“裴总的私人律师亲自出马,当然都弄好了啊。”


    阴阳怪气直冲天际线,司机怕遭殃,加快速度,将车停稳。


    电话里,裴近远只是稍微停顿,“现在你在哪儿呢。”


    顾盼:“我都说了,已经到我家楼下了。”


    裴近远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叫你来找我,怎么一声不吭就回家了。”


    当初是谁,叫我别去办公室找他的?!


    顾盼的委屈,虽迟但到,晚了一年涌上心间。


    但她又不能直说,显得小肚鸡肠。


    于是,顾盼信口编了个理由,“我看到短信的时候,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总不能掉头回去找你吧——再说,我找你,你有时间应酬我么。”


    裴近远稍作停顿,“到底谁又惹你了。”


    顾盼一卡,没想到裴近远这么敏锐,一下点破她装出来的云淡风轻。


    但,出于骄傲抑或自尊,顾盼总不能承认自己被另一个女人给刺激了吧。


    她冷笑一声,硬是说,“没人惹我。”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遥遥一望,私人会所已经到了,顾盼准备结束对话,“我要上楼了,你还有事吗。”


    裴近远声音很淡:“没有。”


    顾盼:“那就挂了吧。”


    车停在一个会所门口,灰蓝色的外观,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实在不起眼,但这里却是个销金的好地方。


    偶尔有缠绵之语,穿透墙壁,虽然是下午时分,这里已经开始宴客。


    进入会所内部,天花板装了星空顶,通往电梯厅的一路,看似星光璀璨,可还是有种不见天日的味道。


    顾盼快走几步,进了电梯,半天没听见裴近远说话,也不见他挂断,顾盼举着电话,试着“喂”了一声。


    “我在。”电话里传出裴近远低沉的声音。


    顾盼笑说,“我以为你掉线了呢……如果裴总没有别的事。”


    “顾盼。”裴近远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裴近远的声音沉了一个度,犹如奠定画面基调的底色。


    “顾盼,作为成年人,你应该清楚,别人没义务为你的情绪买单。”


    顾盼轻轻咬住下唇,侧头一瞥,金属光洁的电梯墙壁,正好映出她的脸,笑容正在慢慢消失。


    “我什么时候要求你为我的情绪买单了。”


    裴近远:“那你冲我发什么火?”


    顾盼一时卡壳。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邪火是冲谁。


    介意自己无能,抑或介意宁一然太有能力?


    顾盼不得而知,但却很在意,突然上来一股执拗,她硬钢道。


    “裴近远,是你先给我打的电话,嫌我烦,你可以挂掉啊。”


    电波空茫,自手机中透出来。


    男人安静两秒,完全尊重语气说,“那挂了吧。”


    下一秒,通话中断。


    好像忽然被人夺走听力般,耳朵里一阵空鸣,顾盼下意识张了张嘴。


    可恨的男人,对她永远没耐心!


    顾盼心头一把火,仿佛被人撒了一把助燃剂,一下窜得老高。


    与此同时,电梯到站,打开门的一瞬,顾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名媛班的同学。


    佟芊曼“哎呦”一声,上来就是一个熊抱,“亲爱的,咱们都一年多没见了吧,我都想死你了!”


    浓烈的香水味,和佟芊曼的个性很像,好爽直冲头顶,顾盼笑着回抱。


    “宝贝,我也好想你,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联系我?”


    佟芊曼啧了一声:“咱们班的规矩,你怎么忘了?!”


    名媛班这种经历,属于灰色地带,上不了台面,大家心照不宣,断联就是对高嫁姐妹最好的祝福。


    何况顾盼嫁的还不是普通豪门。


    佟芊曼上下打量顾盼:“不过……听说你离婚了?”


    “是呀,听说你也结婚了,咱们姐妹可是双喜临门了。”


    佟芊曼哈哈大笑,“说得对,说得对,不管结婚离婚,能捞到钱都是好婚!”


    见顾盼是一个人来的,说话间,佟芊曼拖着顾盼的手,已经来到她的那间包厢,“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遇上,今天咱们必须玩尽兴!”


    这是一件中等价位的包厢,黑色丝绒的装潢,酒柜、台球桌一应俱全,就是比顾盼专属的那间,少了个吧台。


    酒需要现点。


    顾盼没挑剔,甚至还十分和气地跟佟芊曼的朋友们打了招呼。


    几个穿着奢华的女性,有顾盼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多也是名媛班出来的,彼此有耳闻。


    要论嫁得好,顾盼绝对是这群女人中的尖子生,她被众星捧月般,簇在中间,唱歌摇骰盅,倒也自在。


    佟芊曼坐她身边,有向她顺道取经的意思,悄声问,“亲爱的,听说你离婚分了不少,怎么做到的啊?”


    顾盼不以为意:“直接要就可以了。”


    佟芊曼:“就这么简单?你没签婚前协议吗?”


    “当然签了。”话音一落,就能感觉到周围人目光,霎时充满敬意。


    顾盼十分享受这种来自别人的艳羡,心情一亮,便多传授了几句,“婚前协议只是把财产固定在婚前,至于婚后,你把男人拿捏住,照样能挖出钱来。”


    “拿捏?”佟芊曼笑得颇为内涵,“亲爱的,你不会偷偷报过性商课吧”


    顾盼只是捡了颗草莓,慢条斯理地吃着,心里想得是,理论学习再好,都不如实战。


    尤其是,她嫁的人还是商界出了名的实干派,光应付他就够呛,哪有体力上课。


    顾盼不想提裴近远,不着痕迹转移话题,问佟芊曼,“听说你也刚结婚,出来玩,没关系吗?”


    佟芊曼不讳言:“没办法啊,我家老登能力有限,不出来玩,会憋出工伤的。”


    高嫁吞针里的“针”,大多不是比喻,而是陈述。


    周围一圈人,懂的都懂,各自发笑。


    很快,经理送来男模,有人撺掇着,“今天致敬顾小姐,咱们让顾小姐先挑,好不好!”


    身边响起附和夸赞之声。


    顾盼虽然跟着轻笑,却没了来时的兴致,甚至有几分心不在焉。


    “就这个吧。”她随手一指。


    身边的佟芊曼,立刻让出一个位置,让男模坐进来。


    这年头,男公关的打扮也跟社会精英似的,西装革履,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人家一个个都打了薄粉,图了口红。


    该雄竞的人,走雌竞路线,服侍起来一点不含糊,酒杯已经送到顾盼嘴边。


    “姐姐我喂你喝这个好不好?”


    桌上琳琅满目地酒水,全是高度数,顾盼下意识抚过小腹,犹豫了一下,没接。


    见状,佟芊曼不理解了。


    “亲爱的,你已经离了,是自由身,还不敢放开玩啊。”


    顾盼神色平淡,“除了喝酒,你们平时就没别的花样了?”


    “怎么没有!”说着,佟芊曼往顾盼手里塞了一把扑克牌。“斗地主啊,输了的人,叫自己的公关脱衣服。”


    大家掩口而笑,室内温度随即又攀了一个度。


    佟芊曼和顾盼各一手牌,旁边名叫阳仔的小帅哥,坐在顾盼旁边,耐心地帮她把手里的牌捻开。


    顾盼叫了三分,先出一对三。


    佟芊曼和另一位阔太,各打了一对儿,顾盼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大牌时,包厢门外有人敲门。


    大家都以为是服务生,没太在意,喊了句进来。


    顾盼丢出一对A,抬头,发现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顾盼没喝酒,但被酒精熏了一晚上,脑回路没跟上,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帅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我问你,你说回家,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近远眉眼间,竟然带着一丝友善,说话间,他靠过来,气势却如苍山倾倒,压迫感十足。


    周围人自动为他劈出一个位置。


    眼见裴近远就要加入了,顾盼怂得很快,一点不想挨上他。


    “那我现在就回家。”她作势起身,旁边沙发一沉,裴近远贴着她坐下来。


    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意味,稳稳压住风月场里的浮躁。


    他说:“不急,这把牌打完。”


    裴近远口中的“不急”,更像“我看谁敢走”的震慑。


    顾盼又默默落回位置。


    现场有人认出裴近远,只消一个眼神递出去,很快,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舞台上音乐空荡播放,以及,顾盼手里的牌,被男人抽出时,带起轻微的摩擦声。


    “78910J。”裴近远嗓音低沉。


    抬手,便是一条顺子,扔进牌堆里。


    顾盼身旁的阳仔,不知轻重,还小声问。“姐姐,这是谁啊。”


    顾盼心里一个咯噔,还没张嘴,裴近远代她回答,“她前夫。”


    裴近远的语气温和,举止斯文,靠坐在沙发上,给前妻看牌,天经地义的态度,深入刻画了一个绝世好男人的形象。


    阳仔的手,还搭在顾盼腰上,听到这句,火速抽了回来。


    至此,现场陷入诡异的氛围中。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焦灼过。


    顾盼死死捏着牌,也不知道到底在打什么,反正佟芊曼打完就是她,机械地往里扔,扔完了,又回头去看裴近远。


    他的位置属于暗角,抱臂坐在那,很难被人洞察神情,只能看见坚毅的下颌线,绷成一张弓。


    “炸了。”


    顾盼最后丢出四张Q,结束了这把艰难的战斗,转过头,她怯怯地问裴近远,“走吗?”


    男人体贴询问,“玩够了吗?”


    顾盼只觉头皮发麻,点头。


    裴近远神情依旧云淡风轻,帮顾盼抓起外套,率先往外走。


    [24]星色:前夫和现任之间,他选择做金主


    从会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灯影瞳瞳,一条街上,停满了会所客人们的商务车,唯独一辆黑色大G,透着一股亡命天涯的粗犷感。


    这是裴近远的座驾,今晚他没叫司机,自己开车过来的,至于他怎么找来这间会所的,顾盼已经不去想了。


    只看她的司机,已经跑没影,就知道谁在卖主求荣了。


    顾盼半推半就上了车,故意踢掉高跟鞋,先在后排座椅上死了一会儿。


    车子缓慢上路。


    顾盼还是觉得委屈,越想越不甘心,她猛地坐起来,“裴近远,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多啊!”


    “多么?”裴近远语气清淡,“点男模,喝大酒,泡夜店……你在婚内干了多少荒唐事,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男人淡淡地瞥来一眼,顾盼瞬间哑火。


    还以为她干的那些好事,裴近远一概不知道呢,顾盼自知理亏,但嘴上不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之前不也整夜整夜不回家么?”


    裴近远没说话。


    顾盼来了劲,“我去会所,顶多和男人摸摸小手。你呢,婚后多少次,夜不归宿,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说?!”


    裴近远:“我不回家就是在工作,你每次问刘助理,他难道没告诉你?”


    “除了工作呢?!”


    顾盼查岗是一绝,“九次开会,十六次出差,三十一次加班——除了工作,还有四次你没回家,足足四次!”


    “刘助理都不知道你去哪了!”


    裴近远面无表情:“你真想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当然!我是你老婆,我有权知道——”忽然一卡,顾盼也意识到这话不严谨,改口,“我是说去年,去年我做裴太太的时候。”


    话没说完,顾盼就发现,裴近远快速并线,将车子默默掉个了头。


    这已经不是回京茂府的方向了。


    顾盼不确定,“这是出城的方向,我们要去哪儿。”


    裴近远只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黑色越野车,一路往城外开,车窗外的街景倒退,犹如电影的退场,灯光逐渐黯淡,接下来又开了一段山路,车子盘山而上。


    不止远离的市区,仿佛也远离了人间。


    顾盼心里一下就没底了。


    什么杀人抛尸,什么孕妇坠崖,种种桥段,在顾盼脑海里演了一遍,终于,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越野车停在一处空旷的山顶上,不远处有几个气象观测站,白色扇叶,在黑夜孤独空转着。


    哪里有什么人影。


    一时间,周围万籁俱静。


    裴近远只停车,没熄火,他嘱咐顾盼,“我去点碳炉,你先在车里等,一会再下来。”


    说完,他就下车去后备箱里搬东西。


    顾盼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干等,大约等了十分钟,裴近远还是没回来,顾盼耐心告罄,开门下车。


    推开车门的一瞬,山风呼地一下,涌了进来,顾盼这才知道四月的夜晚到底有多冷。


    她出来时只穿了件LP家的编织外套,少量羊毛混了金线,主打静奢风的同时,另一种解释,就是薄。


    衣料几乎不抗风,转瞬间,顾盼就被风打透了。


    一个寒颤,从脚底窜到头皮。


    她咬着牙,下车走过去,刚要抱怨,就被眼前景象惊讶到,“跑这么远,原来是看星星啊——今晚有流星雨么。”


    彼时,裴近远已经架好望远镜,大炮筒似的,立在中间,旁边两把露营椅,围住一个炭火炉。


    猩红的火苗燃动着,像关在金属网中的野兽,扭曲狰狞,裴近远怕顾盼闹别扭,捉来顾盼的手腕,靠近火源,“守在这,别乱走。”


    温暖从指尖,慢慢遍布全身,顾盼贪恋这一刻,乖乖没动。


    裴近远返回车里,熄掉引擎,回来时,手中提了一只小巧的水壶,置于炭火之上。


    他这才说:“今晚是金星一年中最亮的时刻,到时候,金星、土星和月亮凑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漂亮的三角形。”


    “有多漂亮?”顾盼冲着望远镜扫了一眼,“能看吗。”


    “现在还不行。”裴近远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调试镜头,“要等到后半夜。”


    顾盼一听就皱眉了,“现在才晚上八点,天又冷,又要等那么久……”


    “你本来不需要等。”裴近远原本的计划,是先送顾盼回家,然后自己再独享这个夜晚,“是谁非要跟来。”


    顾盼不太爽:“你的意思,是我自找喽?”


    裴近远无视顾盼的不爽,教她,“觉得冷,就去车里拿睡袋,要不然,你看着火,等水烧开,给大家泡个茶,干什么都比抱怨强。”


    炭炉看着不大,火力却持久而强劲,空气燃动扭曲着,很快水壶就烧开了,夜色里,白烟一缕,沏在金属杯里。


    红茶清香,很快飘散开来。


    顾盼坐在椅子上,双腿塞进睡袋里,冷意一下就去了大半。


    她呷饮一口热茶,慵懒得眯了眯眼,“所以,之前你夜不归宿,都是进山看星星了?”


    裴近远坐对面,悠然反问:“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顾盼一瘪。


    此情此景之下,说裴近远“玩女人”这种话,实在太掉价。


    一点点歉然,在心底作祟。


    顾盼不咸不淡地说,“既然不是干坏事,我当时追问你,你为什么不肯说。”


    “说我不回家,为了躲你,所以出来透口气?”裴近远语气戏谑。


    他们都清楚,这种话,如果放在去年说出来,顾盼势必要大闹一场。


    换做此刻的顾盼,回想过往,她已经慢慢沉淀下来:“裴近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啊?”


    裴近远扬了扬眉,“为什么这么问。”


    顾盼:“你说你躲我的。”


    裴近远淡道:“不是因为你本人,是你的夜生活有点吵——工作一天,下班回到家,我只想安静呆一会,你却在家里开party——大家的生活不同步。”


    大约婚后的第四个月,顾盼才意识到,裴近远不喜欢她的酒肉朋友。


    这群人中,大多为利益而来,偶尔遇见胆子大的女人,她们趁顾盼不注意,还会拎着刚刚褪下的丁|字|裤,邀请裴近远到卫生间“详谈”。


    而裴近远,从始至终表现出无可挑剔的得体,只为给足妻子颜面。


    顾盼不是不懂裴近远内心的厌烦,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后来我再也没叫那些人来过家里……”


    裴近远:“其实你不用这样,我不回家,就是为了把时间空间留给你。”


    顾盼一时沉默。


    婚姻里,裴近远给她自由,她也想当个淑女,大家各有退让,都为对方考虑了,但为什么还是走不下去呢。


    可能因为灵魂真的不共振吧。


    顾盼低头,饮了一口热茶,大概想缓和话题的沉重,她自顾自念叨着,“茶还挺好喝……要是有点吃的,就更好了。”


    “你没吃晚饭吗?”


    “没啊。”


    顾盼刚才顾着玩,在会所随便吃过水果和零食,算不上饿,却也没想到,她无心的一句“没吃”,裴近远起身,竟然从车里拿来了炊具和方便面。


    她略微诧异,笑说,“连这也有?”


    “秘书准备的,已经放了很久,不知道过期没有。”裴近远问她,“吃吗?”


    顾盼用力点点头。


    茶壶挪到一边,裴近远往小铝锅里注了些矿泉水,等待烧沸的功夫,检查过食物还在保质期内,他动作熟练地把面饼一掰两半,翻煮。


    橘色的火光,男人专注的脸,平添了一抹柔色,这让淡漠的裴近远变得不太一样。


    太温存,太具笼络人心的魅力,以至于不太真实。


    连同煮好的泡面——平时顾盼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食物——在这一刻,也附带了另一番不太真实的美味。


    顾盼钻出睡袋,擎着金属筷子,守在热气腾腾的锅边。“你不吃吗?”


    “我吃过晚饭了。”


    煮好面的裴近远,退至一旁,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上已经拿了一本书,大概是观星手册一类的,他随意翻起来。


    面汤有些烫,面条挑出来,风一吹,很快就凉,顾盼小口小口地吃完,身上的寒意一并驱散了。


    浑身暖洋洋的,她不自觉伸了伸腰背。“我发现,你还挺会做饭的,以前怎么没见你露一手。”


    面对顾盼由衷地称赞,裴近远从书中抬眸,“我会做有什么用,你以前说自己是仙女,喝露水长大,根本不吃饭。”


    “这是我说过的话?”


    好吧,顾盼承认自己沉迷减肥,但这话事后听来,多少有点脑残了。


    她悄咪咪地闭麦,勾着杯子呷饮了一口。


    一抬眸,只见火光在男人眼睛里跳动,他问她,“心情好点没有?”


    顾盼微微愣了一下。


    “下午,讯达。”裴近远抛出关键词。


    顾盼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下午两人在电话里的争吵,或者,连争吵都算不上,是顾盼单方面闹脾气。


    裴近远还记着:“你还没说,到底是谁惹了你。”


    顾盼心头又软又痛,被人记挂的委屈,彷如淋雨过后,痛饮一碗热焙茶,暖心的效果极好。


    她不再执拗,更不想提到第三人的名字,破坏这一刻的静谧。


    顾盼只说,“反正现在没事了,我心情很好,Ok?”


    裴近远:“你最好真的Ok。”


    顾盼:“真的。吃过了你煮的面,就当被你哄过,你不欠我了。”


    不考虑这笔账算得对不对。


    裴近远不置可否,跟着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


    星月之下,安静的山间,哪怕是窝在一把窄小的露营椅里,男人看起来仍是舒展而自由的。


    顾盼忽然就不敢说话了,不想打扰他的心情,胜过了靠近他的冲动。


    她默默坐在一旁,捧着铝制的小茶杯,凝视手中这片刻的温暖,一时出神。


    凌晨十二点一过,明亮的金星,终于露头了。


    在东方低空的位置,与残月辉映,成为天际亮出最亮的两处。


    裴近远的望远镜,自带星轨追踪,虚拟的弧线,仿若送到眼前的万花筒,宇宙正在打开。


    “果然,星如其名,金星很亮,土星很土……一点不绚。”顾盼对着望远镜,逐一点评。


    裴近远站在一旁,笑答,“你应该会喜欢北斗七星,一年四季都明亮。”


    顾盼:“那也不好,不够稀缺。”


    裴近远:“好吧,夏天有掠日彗星,那个又灿烂又稀缺,适合顾小姐。”


    男人似好好先生,予取予求,顾盼心里一阵熨帖。


    她歪头,认真注视着裴近远,他只穿了件白衬衣,为了调整望远镜,挽高衬衣袖口,露出青筋横亘的小臂。


    然后是平直宽大的肩膀,起伏的喉结,最后是她最喜欢的嘴巴。


    正因为亲过,更加知道其中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


    裴近远也在看顾盼,“怎么了,不看星星,看我干什么?”


    顾盼被问得一阵心虚,面皮莫名烫起来。


    “没有呀,我就是在看星星。”


    “哪一颗?”


    顾盼只能用嘴描述,“金星旁边,稍微偏下一点。”


    目镜只比硬币大一点,裴近远低头,需要凑近,才能看到顾盼说的那个。“……这是昴星团,不是一颗星,是七颗姊妹星聚拢形成的光斑。”


    一时间,两人头挨着,呼吸、体温交错着,盖过了春夜的寒凉。


    顾盼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看吗……”


    “那你靠过来一点。”裴近远让出位置。


    顾盼知道他误会了,急忙补充,“我是说,那个掠日彗星,我们能一起看那个吗。”


    裴近远轻微停顿,看着她,“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这取决于那天我会不会出差,和你的身体情况。”


    “哦。”夜色浓稠,有黑暗做掩护,悄然下坠的期待,又被轻轻抛了起来,身心都跟着轻盈起来。


    顾盼小心地重新调整了一下措辞,“我是说……如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叫我一起看吗。”


    这次你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裴近远笑了一下,“可以。”


    ——


    返回市区的一路,街道上的车更少了。


    凌晨两点,满城霓虹有种寒冷空寂的况味。


    露营用过的设备,裴近远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没有拆卸,像望远镜这种特别占地方的,直接放在了车子后排。


    顾盼坐在副驾上,眼睛看向窗外,大脑渐渐困顿。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恍惚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车子就已经停在京茂府的楼下了。


    裴近远叫醒她。


    “我以为要在山上待整夜呢。”顾盼慵懒睁眼,心里还有点意犹未尽。


    “今天不行,后半夜还会降温,太冷了。”如果只是裴近远自己,有睡袋有炭炉,露天过夜没问题,但顾盼就另当别论了。


    他说:“你怀着孕,还是要注意,没事别折腾。”


    “折腾?”此时,正扭身去解安全带的顾盼,挑了挑眉。


    真的不是她敏感,而是看男人脸色吃饭的本能,叫她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这里的折腾,有没有暗指?”


    裴近远:“没有暗指,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怀孕期间,酒吧会所这种地方,不许再去。”


    绕了一圈,他们又回到了今晚的起点


    顾盼本来不想较劲,只是脸贴头枕上,人松下来,态度也跟着松懈了:“你是怕我花钱找男人吗?”


    裴近远淡淡看过来,那目光很难形容,像猎手面对脆弱而诱人的猎物,在放手与占有之间,态度辗转。


    自己不要,又不想便宜别人。


    顾盼自认为太了解男人的小心思了,她笑,几分玩笑几分得意,又问,“如果我偏要去呢,你要打断我的腿么?”


    “我不会打断你的腿。”


    裴近远从来不是崇尚暴力的人,但也不想顾盼错把他的优容当成纵容,“想让你听话,断赡养费就可以了。”


    顾盼终于笑不出来。


    裴近远在前夫和现任之间,选择了做金主。“赡养费是一年一付,如果你想顺利拿钱,就不要再去那种地方。”


    [25]薄金:要钱的姿势有很多


    看完星星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


    顾盼困得够呛,倒头就睡,转眼,这一觉睡到中午,人醒了,智商也跟着上线了。


    有人要断她赡养费?


    还要她、一个单身美女守妇道?


    顾盼当然不乐意。


    虽然她是小废物,那也是一个自强不息的小废物,哪能心甘情愿让人拿捏。


    一刻不敢耽误。


    彻底清醒的顾盼,第一时间光脚下地,去包里翻出那份信托文件。


    她想着,有信托兜底,总不至于真被裴近远掐断经济来源吧……可仔细读了一遍才发现,裴家的大方,只针对孩子。


    从0岁到20岁,孩子的生活、教育、创业,各项花费,主打一个实报实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现金经过她的手。


    而且,文件中不乏击穿信托的条款,也就是说,就连孩子的钱,人家也可以随时收回。


    文件随手一撂。


    像一个被人剥光尊严的乞食者,顾盼再次体会了一把手心向上的屈辱感。


    她扯来羊绒披肩,窝进沙发里,试图慢慢压下这股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不能坐吃山空。


    虽然现在不缺钱,可不会赚钱的人,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省钱了。


    顾盼捞过手机,给周琦琦打了个电话,问她,“我准备换造型团队了,你的工作室要不要接我这单?”


    “真的吗?!”周琦琦控不住激动,先嗷了一声。


    造型工作室这门生意,前些年还标榜高端,只为有钱人服务,近年来,市场越来越下沉,利润变得十分微薄。


    所以,周琦琦创业以来,就一直都在温饱线上挣扎,从没接过什么大客户。


    现在顾盼主动找她,有自带流量的名媛为自己背书,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么。


    兴奋过后,周琦琦很快冷静下来。“现在给你做妆造的工作室,在业界可是大拿,好端端的,怎么不合作了?”


    顾盼当然不是心血来潮,“她们给我挑的礼服,在酒会上直接爆开了,你说为什么不合作。”


    周琦琦哈哈哈大笑,“顾小姐还有这么狼狈时候……后来怎么收场了?”


    后来。


    裴近远拿外套把她裹了起来,古龙水的气息、37度的笼罩,犹如置身在他本人的怀抱里。


    每次想起来,对顾盼来说,都是一次羞愧难当的心路历程。


    “你管我怎么收场,看我出丑,你很高兴么?”顾盼语气威胁。


    周琦琦连忙说,不敢不敢。


    顾盼言归正传,“不过,钱的事,我要先声明。”


    “你说。”


    顾盼:“我的妆造预算不太多,只有300w……”


    “这已经很多了!”周琦琦心里有数,且相当满足,“我是小工作室,不敢和大拿比,再说了,你这个份量的千金大小姐,能用我,相当于帮我做广告了,我能嫌少么?”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顾盼:“之前那家工作室,合作还有半个月才到期,所以,咱们签约时间,暂定下个月。”


    周琦琦连连说好,但还是不敢相信,好运怎么会轮到自己。


    她又高兴,又忐忑,忍不住问,“外面那么多造型团队,什么样的没有,跟影后用同款,你也用得起……怎么最后选了我这个小虾米。”


    “不会是因为我们深厚的姐妹情吧,哈哈哈——”


    顾盼:“选你,是因为你便宜。”


    笑声戛然而止,周琦琦哼唧起来,“你骗人,你那么有钱,怎么可能只图便宜,承认吧,顾盼,你爱我,爱到不可自拔,只能库库给我花钱。”


    “……”


    周琦琦:“看吧,不说话,就是默认。”


    顾盼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现在随时都有可能会破产,所以钱得省着花,要不然妆造预算也不会砍这么多。”


    “啊?破产?”周琦琦都惊了,“不是吧,姐妹,怎么回事啊,你刚离婚,分了那么多钱,都花光了吗?”


    顾盼:“那倒没有。”


    只是,临近冬天,动物都知道加固巢穴,顾盼偶尔意识到她是母亲,就想为自己和孩子囤积一点资本。


    “反正,一时半会很难解释。”顾盼说,“反正,我准备开源节流,总不能等钱花光了再想办法,对吧。”


    “钱花光了可以管裴近远要啊!”


    “我们已经离婚了。”顾盼认真重申。


    “离婚也不影响啊。”


    周琦琦嘿嘿一笑,“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要钱的姿势有很多’,后|入,抱坐,九|六……”


    “周琦琦。”顾盼想阻止,却根本没用。


    周琦琦补上致命一句,“……趁裴近远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穿戴整齐,你缠他站着做,完事直接要了一张不限额的信用卡——你看你,多会要钱啊。”


    顾盼闭了闭眼。


    她已经无比后悔:当年有多爱炫,现在被周琦琦追着杀,就有多狼狈。


    顾盼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选择摆烂,“现在管裴近远要钱,我的姿势,只剩哭着、跪着、撒泼打滚了。”


    周琦琦不知死活,哈哈哈大笑。


    顾盼冷冷道:“周琦琦,你想和我一起去跪吗?!”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周琦琦一秒收声。


    因为,顾盼是真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周琦琦可不想丢脸丢到街上去,反正她不信顾盼真的会到山穷水尽的一步。


    周琦琦选择顺着好友说。


    “现在你是我的甲方了,甲方妈妈说什么是什么,你想怎么省钱,我都听你的,可以了吧。”


    顾盼:“这还差不多。”


    彼时,周琦琦在外地出差,一时赶不回来,两人在电话里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相约等她回来,两人去吃东直路新开的那间Omakase。


    这才结束通话。


    时间已经中午,做饭阿姨来上班,和顾盼打了个招呼,“顾小姐,今天额外加一道鸡汤,好不好?”


    顾盼抱臂,靠在沙发上,满脑子想得都是钱的事,嘴上随口一应,“别太油腻。”


    “知道,”阿姨早已摸透顾盼的喜好,食物好不好吃不重要,卖相要漂亮。


    “我会先滤一遍浮油,用石锅煮好,再点缀一点红枣和香葱。”


    “嗯。”


    阿姨拎着一袋食材,进了厨房。


    距离开饭还有一会儿。


    顾盼双臂抱在胸前,满屋子踱步。


    开源节流,并不是一句空话,路过衣帽间时,她的目光又瞄准了墙壁上一排排的爱马仕。


    她的包几乎都是婚后买的,花裴近远的钱,她一点不手软,专挑贵的买,像Kellydoll这个系列,就是目前市面上最保值的包。


    可惜,只差两个颜色,就能集齐,以后不能再用裴近远的账户,大概率以后也没有机会买到最后两个颜色了。


    顾盼感到可惜。


    就像不完整的拼图,留着也闹心,思来想去,摆着看,哪有变现香。


    顾盼考虑卖掉了。


    网上随便一搜,就有大量回收奢侈品的商家吻上来。


    顾盼找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的,加上微信,挨个问了价格。


    一开始,对方态度比较冷淡,说要看细节图和购物凭证。


    顾盼嫌麻烦,但还是随便拍了几张,图片刚发过去,对面二奢店主,直接坐不住了,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


    “小姐姐您的审美太好了,全是热门包,我们可以高价收,稍后我给您发一个详细的估价单,您看可以吗?”


    顾盼说,可以。


    但又不想显得太落魄,为了挽尊,她补充了一句,“不着急,我还没决定卖不卖。”


    “我明白我明白,您就是想单纯了解一下。”


    是的,顾盼就是想单纯了解一下,狗男人到底让她吃了多少钱的苦。


    ——


    转眼,进入北城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的温度,也是举办户外婚礼的热门时段。


    五月刚开,顾盼受邀参加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男方姓蒋,是融科太子爷,女方来自另一个老钱家族,双方算强强联合。


    不止婚礼隆重,就连after party都办得很用心。


    沿着城中心一条护城河,蒋家包下整条航道,只等夜幕降落,两岸亮起灯盏,歌手开嗓,唱着迷离的英文歌,一下炒热气氛。


    更随性、更恣意的情调。


    绝不是裴近远这种人会出现的场合,顾盼以为他们碰不上,没想到,还是冤家路窄。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被豪门抛弃的可怜人。


    顾盼选择主动出击,挽着裙摆,款款走过去,跟前夫打了个招呼。


    “裴总怎么还在,以你的份量,出席婚礼还不够,怎么after party也肯赏脸呐?”


    裴近远身边也有朋友,交谈中断,他转头看向顾盼,回答:“讯达和融科下半年有合作。”


    现场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围观他们这对新鲜出炉的离婚夫妇。


    顾盼掐准裴近远不会回怼,微笑着,大胆阴阳。


    “世界真小啊,处处都是裴总的生意。”


    顾盼捻开小扇子,往嘴边一挡,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都赚这么多钱了,还断我赡养费,狗男人!”


    挨骂,勾不起男人任何情绪,但,看顾盼喜气洋洋的骂人,不亚于观看了一场失传已久的变脸绝活。


    裴近远略显平淡地扬了扬唇角。


    下一秒。


    只见顾盼发出一串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魏总,好久不见呢。”


    魏然浑然不知,他已经被选中,“别闹了,顾盼,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叫我魏总,怎么个意思,你们离婚把我判给裴近远了?”


    “魏总真会开玩笑。”顾盼掩口一笑,“我要有那个本事,直接判你死刑。”


    “不是……顾盼,我招你惹你了,你判我死刑?”魏然哭笑不得,去看裴近远,俨然“管管你老婆”的求助。


    裴近远只是冷眼旁观,没说话。


    眼见兄弟都不帮自己,魏然转头就投敌了。


    他笑对顾盼说:“你和裴近远分手了,但咱们还是朋友,你对他有怨气,可不能撒我身上啊。”


    “谁说我有怨气的?!”


    嘴里说着没怨气,顾盼美眸一睨,抛给魏然一个立刻给我下跪道歉的眼神。


    魏然见风使舵,马上改口,“我说错话了,是我说错话了,行吗祖宗……离婚,绝对是裴近远的损失,有怨气是他,后悔也是他。”


    任何女人都不希望自己在前夫眼里变成一个怨妇。


    顾盼快速扫了裴近远一眼,他幽暗的眼眸,似午夜的海雾,叫人猜不透半分情绪。


    更看不到所谓的后悔。


    小小的失望,在心头弥漫。


    她的张牙舞爪,她的喊打喊杀,更像食物链底端物种的保护色,看着唬人,实则弱得可怜。


    忽然,人群忽然哄闹起来。


    原来是新婚夫妇就被朋友们撺掇着,正在接吻。


    现场迎来一波小高潮。


    宾客纷纷拿出手机,有人在拍摄,有人在赞叹。


    别人的幸福太耀眼,顾盼看了一会儿,觉得嘴里有点寡淡,便点了一杯苏打水。


    旁边就是琳琅满目的吧台。


    很快,侍者调好两杯苦艾酒,推出来,魏然喜欢放盐,捏了一小点,给自己这杯加了点料。


    顾盼没留神,拿了另一杯,含住第一口,瞬间瞪大眼睛。


    裴近远提醒:“那是我的酒。”


    “呜……”酒还没咽,顾盼立即吐回杯子里,“Sorry,还给你。”


    不仅不尴尬,而且还非常体贴地把酒杯塞到裴近远手中,“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顾盼提着裙摆,宛若十一点五十九分的公主,一边回头,一边走入庭院深处。


    酒杯撂回玻璃台上。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事实上,他整晚话不多,眉眼间一股淡色,有种看尽繁华后的况味。


    而全程看戏的魏然,双肘搭在吧台上,低头笑了好一会儿,喟叹,“我算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了——这祖宗专门克你的吧。”


    裴近远没搭话,扫了魏然一眼。


    魏然和顾盼是通过裴近远认识的。


    那年,顾盼成人礼,请了裴近远,他在国外考试赶不回来,就叫魏然帮忙挑了礼物送过去,从两人第一次见面,算下来,大家认识也有七八年了。


    有些话,魏然自认为是有资格说的——


    “顾盼没轻没重,就是你给惯的,她不懂裴太太的含金量,因为不懂,也不珍惜,你就应该给她点教训。”


    “什么教训?”


    “让她知道知道,之所以你身边一直这么干净,不是她顾盼魅力大,是你人品难得。”


    裴近远不置可否:“我应该不需要找女人来哄抬身价吧。”


    “这不是哄抬。今天这种场合,你把上次那姑娘带过来,往胳膊上一挎,我看顾盼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裴近远:“你说谁?”


    “就是那个……”


    魏然是二代里面的佼佼者,既懂风月,也能做事,见得人多了,他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


    “……就是中蓝制药那个,上次咱们谈公务,你带过去吃了顿饭,后来叫顾盼碰上——你们离婚的导火索。”


    裴近远换了一杯波本,呷饮一口,“我派她去沪城常驻了。”


    “啊?”魏然还挺惊讶,“我以为,你因为她离婚,至少对人家小姑娘有点感情呢,怎么转眼就发配了?”


    因为顾盼对宁一然过敏。


    一看见对方,顾盼就吃醋、生气,最近她还长本事了,搞仇恨升级,直接找男模报复他。


    裴近远扫了魏然一眼,根本不想提这点破事,可他望过来的目光,在魏然看来,就有点恐怖了。


    散漫却冰冷。


    有点像无形之中取人性命的冷门暗器。


    魏然后颈凉飕飕的,避开对视,转头,他看见吧台上有个女式手拿包,“诶,这是不是顾盼落下的?”


    这一只信封款式的手拿包,炭黑色,鳄鱼皮纹理。


    裴近远眉梢微扬,也认出了这个包。


    因为,在顾盼一堆战利品中,唯独它有一个与外形十分合衬的名字,叫《情书》系列。


    [26]橘黄:对前夫还有金融性喜欢


    裴近远从庄园出来,已经入夜,路上车不多。


    交通灯由绿转红,映在半开半掩的车窗上,像是怀旧的滤镜,朦胧悠远。


    裴近远身陷喧闹的环境,应酬了一天,此刻已经有些疲惫,他闭上眼,却始终没有困意。


    不知怎地,他脑海里忽然蹦出很多思绪,全部关于顾盼。


    诚如魏然所说,顾盼可能克他。


    裴近远的父母,是势均力敌的婚姻,所以,一直以来,他预想中的另一半,也是能与他产生灵魂共鸣的女性。


    在认识顾盼的最初,她确实表现出了教科书般的女性特质。


    或含蓄、或温柔、或娇憨。


    哪怕婚后,女人暴露出市侩的本性,裴近远不欣赏,但依旧试着接纳。


    只因顾盼那张脸,太美了。


    乍见的一瞬,管他欣不欣赏,食色性也,任何男人都会为顶级美貌买单。


    当然,顾盼身上那股罕见地不加矫饰的俗气,在美貌加持下,也显得格外不同。


    裴近远很喜欢。


    喜欢的方式之一,就是给她花钱,源源不断地花钱。


    看她为一个包一块表,高兴得跳到他怀里的样子,裴近远觉得很值。


    事实上,只要顾盼一直爱钱,这样的婚姻也是可以天长地老的。


    但她太作了。


    宁一然的出现,是压倒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中蓝制药的一个项目,和魏然家里有合作,裴近远带宁一然出席饭局。大家明明谈的是工作上的事,不巧被顾盼撞上。


    她误以为裴近远把小三引荐给哥们儿——公然出轨——如此下她面子,比杀了顾盼还难受。


    顾盼恨魏然,更恨他。


    但,碍于双方都有朋友在,事发时,顾盼忍住没发作,甚至,她还上前,帮裴近远理了理领带,柔声嘱咐。


    “老公,可要保重身体呢。”


    所有的风轻云淡,在回家后,一下变得不可收拾。


    顾盼闹得厉害,一边控诉,一边逼他发微博讨伐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小三。


    反观裴近远,始终保持理智,哄过、抱过、也解释过。


    吵到崩溃边缘,他也负气地想过,不如让魏然来作证算了。


    然而,顾盼态度始终不变,她摆出一副“我早知道你会出轨”的面孔,让一切污名化的指责,变得顺理成章。


    裴近远终于看透了、厌倦了。


    喂养一个精致利己的女人,仿佛陷入无底黑洞,财富、心力乃至时间,都被她全然吸纳,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这对于裴近远、一个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深谙“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这一铁律的继承人,毫不犹豫地抽身这段婚姻,是他最理智的选择。


    现在,离婚了,钱和孩子都分清楚了,生活总该如他所愿重回平静了吧?


    凉风涌入车内,星点睡意倏然消散,裴近远揉一揉眉心,视线一瞥。


    手边正是那只被顾盼遗忘的手拿包。


    ——


    去京茂府之前。


    裴近远提前打过电话,问顾盼,“手拿包是不是忘拿了。”


    顾盼这才反应过来,尖声“啊”了一句。


    “我的钻石耳钉还在里面……完了,不会丢了吧。”


    裴近远不想听她大惊小怪,及时说了,“包我帮你拿了,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彼时,顾盼正在洗澡,阿姨又下班了,她叫裴近远把包包放在楼下管家那里,第二天她再去拿。


    裴近远依言,吩咐司机,绕路去了一趟金茂府。


    夜深人静,小区里有严格的访客制度。


    每一栋楼,都有一个会客室,用于接待不方便上楼的客人。


    裴近远下车,先去会客室找到管家,登记好名字和物品,他正准备走。


    忽然,身后跟着进来两个人,窃窃私语,偶尔飘出顾盼的名字。


    裴近远留心,回头瞥了一眼,见他们一男一女,拖着两个巨大的皮箱,形容打扮实在不像业主。


    他问管家,“他们是什么人?”


    管家也不确定,“昨天他们就来过,我问找谁也不说。”


    裴近远扬了扬眉。


    微表情已露出不满。


    管家眼神一缩,也知道自己有失职的嫌疑,赶紧上前,问那两个人,“你们到底找谁,我们这里进出,要求实名制,你们如果报不出业主名字,我就要报警了。”


    “别别别,我们不是坏人,这里住着一位名媛,姓顾,对不对,我们就找她。”


    不待管家接茬,裴近远走过去,“你们找顾盼做什么?”


    清清淡淡一句话,硬逼得沙发上的两个人,不自觉站起来,赔笑:“我们是来收包的。”


    裴近远浓眉一皱,“收包?”


    “对,我们是回收二手奢侈品的商家。”店主自报家门,又拿出一叠报价单,“您看,这都是顾小姐的包,是她主动联系我们的。”


    裴近远接过文件,简单翻看。


    虽然不懂包,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Kellydoll的字样,让他隐约想起顾盼好像最喜欢这款。


    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因为没买到,顾盼还在微信里跟他发过疯……


    裴近远问:“5个Kellydoll,她准备全卖掉?”


    二奢店主:“是啊,本来都要成交了,顾小姐突然就不理人了。”


    裴近远:“突然不理人?”


    二奢店主一副受害者模样,“顾小姐的包是不错,但她这一批,还差2个才能凑齐全套,价格上只能单独报价,不能整体报价,谁知道聊到这,顾小姐就不回消息了,她可能觉得我们故意压价吧……所以。”


    裴近远:“所以你们找过来,准备强买强卖?”


    “不不不,没有强迫的意思,我们想着,如果顾小姐对价格不满意,大家可以再谈谈。”


    二奢老板讲话太有技巧,人都亲自找上门了,绝口不提他有多想要那几只包,反而一直暗示顾盼难伺候。


    裴近远冷道,“不用找顾盼了,她不卖包,你们回去吧。”


    二奢老板稍显错愕,“啊,真不卖了吗,顾小姐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们可以等。”


    “不用等了,现在不卖,以后也不会卖,你们不要再来找她。”


    “这位先生,价格好商量……”


    裴近远看着他,了无情绪,就已经是态度。


    无可撼动的、上位者的决定。


    对方不敢再说话,拖着行李箱,悻悻地离开。


    夜更深了,回到车里,裴近远先是扯掉领结,又松了一颗纽扣。


    好似呼吸都顺畅了。


    顾盼卖包的动机,一点都不难猜,裴近远只是觉得荒谬。


    稍有商业常识的人都知道,不给前妻赡养费的男人,不只人品有问题,消息传出去,到时候连公司股价和商业信誉,都会被质疑。


    他怎么可能苛待她。


    顾盼倒好,因为他一句重话,就变卖家当了?!


    裴近远突生烦躁,不知因为负疚还是心疼,他随即给刘助理打了个电话。


    “去问问顾盼的sales,上次她没买到的Kellydoll,是哪两只。”


    那意思,分明的隔空警告。


    凑齐整套,看你还舍不舍得卖。


    ——


    昨天参加婚礼,应酬一天,累的人浑身发软,顾盼就多睡了一会儿。


    上午起来,阿姨已经做好年糕汤,据说是她们老家的小吃。


    顾盼盘腿坐在椅子上,边吃边刷手机。


    平时不看财经新闻的人,今日连刷三条,都是条融科太子爷大婚的消息。


    去了现场还不行,顾盼又在互联网上充当了一回围观群众。


    宴会现场,布置豪奢,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顾盼认出几个眼熟的面孔后,镜头突然一转,扫到裴近远。


    顾盼右眼狂跳,下意识拉近手机,泱泱人群中,裴近远格外夺目,说不清上帝和镜头谁更偏爱他。


    近景开始推进,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裴近远坐主桌,视线望向台上,男人头微微侧向一边,眉骨至鼻梁一道险峻的光影分割线,眼睛就藏在暗处。


    画面里,助理弯身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耳语些什么,男人表情很淡很淡,显得为人很是冷冽。


    昨晚顾盼没看仔细,此刻又细细品味了一番,莫名其妙的偷感,让她心头泛起一丝羞耻。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尾随女神的性转版痴汉。


    咦……


    顾盼浑身窜起一串鸡皮疙瘩,赶紧撸过这段,注意力重新聚焦在梁熏身上。


    梁熏,融科太子妃,也就是这次婚礼的新娘。


    昨天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今天时尚博主贴出来,顾盼才认出新娘的主纱是Zuhair Murad的私人定制款。


    而对戒和冠冕,则是Graff的水滴形粉钻套组。


    反观自己。


    刚结婚时,顾盼胃口还没养大,钱花得小心翼翼,总忍不住去看裴近远的脸色,所以最后,她只选了一条迪奥鱼尾的白缎当主纱。


    虽然,那条裙子也被时尚界吹捧了一番,可放今天,和融科太子妃一比,她不得不哀叹一声。


    输了。


    吃完早饭,顾盼怏怏不快,想回卧室再睡一会儿,阿姨叫住她,“快递堆在玄关好多天了,你要不要拆一下?”


    “你帮我拆了吧,”顾盼又补了一句,“都什么快递啊?”


    阿姨在富人家工作半辈子,略懂一点,“好像是品牌礼盒,还有几封邀请函。”


    “哦,”顾盼想了想,“那我还是自己拆吧。”


    马上就到各大品牌上新的时候,夏季T台,可谓时尚界全年厮杀最猛烈的地方,顾盼本想一睹为快,哪知道,全部拆完,根本没有新品,全是一些小零碎。


    收纳袋、日历、笔记本、挂坠、手机壳……原地够开个两元店了。


    顾盼开始怀疑人生,喊阿姨,“就这些吗?”


    阿姨小跑过来,望着摆了满地的东西,问,“是少了东西吗?”


    是少了颜面。


    时尚界是名利场的晴雨表,他们怠慢顾盼,也再一次印证了,特权与光环,已经随着“裴太太”的身份,弃她而去。


    顾盼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有点拿东西在撒气的意思。


    “你帮我把这些都扔掉吧。”


    “都扔掉啊,”阿姨觉得可惜,怕顾盼不高兴,她没敢说,忽然,又想起早上管家来过,她去客厅取来两个大纸袋。


    “顾小姐,你是不是在等这个。”


    熟悉的橘色,熟悉的logo,熟悉的金钱的味道。


    “这是谁送来的?”顾盼问。


    因为没钱去填那无底洞一样的配货天坑,她已经很久没买过爱马仕了。


    阿姨:“裴总叫人送过来的。”


    “裴近远?”


    “是,还有你忘在酒会上的手拿包,一块都拿过来了。”


    他不是都要断赡养费了么,忽剌剌送什么包?


    顾盼一边疑惑,一边拆箱。


    纸袋、包装盒、防尘袋、层层褪去,在见到实物的那一瞬间,顾盼红唇微微抿紧,精致的下颌,不禁绽出一对笑涡。


    可不正是她缺的两只Kellydoll么!


    顾盼抱着皮包,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下,崭新的皮革香,好似猫薄荷,让她一下精神抖擞起来。


    “裴近远为什么送我包,他说什么了么?”顾盼在盒子里翻了一圈,留言卡片什么的,一无所有。


    阿姨也摇头,“是刘助理送来的,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流行做好事不留名的吗?


    莫名其妙。


    顾盼心情好,决定不和他们计较,反正包到手了,管他有什么意图,都先放在一边。


    一手一个,顾盼挽着皮包,走进衣帽间,将它们摆在C位。


    至此,Kellydoll系列就全部收集齐了。


    顾盼后退一步,欣赏着她打下的江山,无声一阵舒爽。


    同时,又忍不住感慨。


    婚都离了,对前夫还有金融性喜欢怎么办?


    [27]红蓝:夜晚,和香味蛊惑的泡面


    有了新包包,顾盼就有点坐不住了。


    有点没事硬出门的意思。


    炫耀的心情,压倒了一切。


    为此,顾盼特意穿了件白T配白色牛仔裤,化身一张纯然的背景板,这才挽上她心爱的深蓝色Kellydoll走出家门。


    周琦琦昨天出差回来了,两人早就约过饭,顾盼去找好闺蜜,打算顺便聊聊妆造合同的事。


    去了一看,周琦琦忙得脚不沾地。


    “不好意思,亲爱的,刚来一个急活儿,你等等我,马上就弄好!”


    可能是哪家网红的痛衣,甲方要求所有亮片,必须手工缝上去,周琦琦工作室一共就四个人,八只手齐上阵,场面一片混乱。


    哪有人顾得上欣赏她的新包包。


    顾盼耐着性子,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实在无聊,便打了声招呼,离开工作室,又去了趟医院。


    手机显示,无创DNA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胎儿一切正常。


    其实她不用去医院拿结果,就为找点事做,她还是过来取了份纸质版。


    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报告,顾盼心情无波无澜,慢慢往外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医院停车位格外紧张,停车场没位置,她的车只能临停在路边,顾盼出了医院大门,去找自己的车。


    目光随便扫了一圈,先注意到的,是身后一堵矮墙。


    那是医院的宣传位,滚动的LED大屏幕,鼓励人们建立良好的生活习惯,而下面站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这很黑色幽默了。


    顾盼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几乎是同时,年轻的医生们也看到了顾盼,随即交换了个男人看见漂亮女人的全国统一微笑。


    其中,唯一一个没抽烟的人,还朝顾盼招了招手。


    “你怎么又来医院了。”


    顾盼视线一顿。


    林乘风留同事在原地,朝顾盼走过来,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张报告,猜到她是复诊,便有分寸地没追问。


    见顾盼对自己反应平淡,林乘风又问:“你不记得我了?”


    顾盼并不十分确认:“……陈医生?”


    “我姓林。”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顾盼搞错姓氏,林乘风都无奈了,“你跟姓陈的到底有什么渊源,怎么每次总提他。”


    顾盼不以为意,“上次相亲认识的男嘉宾姓陈。”


    “好吧。”林乘风笑着,“我能打听一下,你们相亲成功了吗?”


    顾盼眉头一挑,“无可奉告。”


    林乘风笑意愈深。


    如果相亲成功的话,顾盼就该称呼对方为男朋友,而不是男嘉宾。


    显而易见,她相亲失败了。


    林乘风早有答案,刚刚的试探,又侧面印证了这一点,让他心情更加愉快,本想和顾盼多聊几句,不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林乘风一回头,不远处的同事们,已经开始往回跑。


    “急诊室来活儿了,我要回去工作了。”林乘风对顾盼说,“你把就诊卡收好,别再弄丢了。”


    顾盼一头雾水。


    林乘风笑着,“今晚我值班,就算捡到,也没时间给你送过去了。”


    说完,他后退几步,转身小跑着,拐进一条职工通道。


    顾盼看着男人消失在视野里,被这尬里尬气的冷笑话,搞得莫名其妙。


    “这么喜欢给人送东西,当什么医生,去应聘快递员啊!”顾盼自言自语地说着,语气里只剩技不如人的懊恼。


    如果刚才自己反应够快,这句话就能怼林乘风脸上了……可惜啊。


    顾盼皱眉,随即释然而笑。


    一辆黑色宾利正好从医院地库冲上来,拐弯处,车速忽降,停在顾盼身旁。


    车窗缓缓降落。


    “顾盼。”


    送包的前夫,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


    顾盼脸上的笑意,凝固,下落,旋即又扬起,“这么巧,裴总也来产检啊。”


    和顾盼满满的挑衅相比,裴近远表现得相当温和了。


    他语气不惊,问顾盼,“你今天来产检?”


    顾盼:“我来取报告。”


    裴近远默了片刻,算了一下孕周,“已经做过基因筛查了?”


    “是啊。”


    “做的无创,还是唐筛?”


    裴近远问这么细致,像个考校学生的老师,他是游刃有余了,搞得顾盼有点烦。


    “医生说无创DNA准确率高,就做的无创……反正检查没问题,都是低风险。”


    说罢,她故意提了提手臂,让皮包对准车窗。


    她想听裴近远解释一下这个包的事,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裴近远却只是平淡地瞥了一眼,“包已经背上了?”


    “是呀。”顾盼还以极小的幅度,转了转身,有点等人夸奖的意思。


    裴近远眼眸微闪,生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笑本来没什么,可在此刻场景下,他不说话,只是笑,这就有点刺人了。


    顾盼不自在,“你倒是说点什么呀。”


    裴近远:“我说什么?”


    换做顾盼现场教学:“说好看,说这个包刚好配我高贵的气质。”


    裴近远:“好看,这个包刚好配你的高贵气质。”


    顾盼还是不满意:“说你将终身为我提供爱马仕自由。”


    光天化日,竟然遇见土匪劫道。


    裴近远面色不改:“我将终身为顾小姐提供爱马仕自由。”


    顾盼满意地笑,冷不丁又来一句,“说你错了,不该拿赡养费来威胁我,看在买包的份上,请顾小姐原谅。”


    裴近远安静了几秒。


    充分品味了一次什么叫蹬鼻子上脸。


    他淡道:“包也给你买了,我还要道歉?”


    顾盼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不道歉你买包干什么?”


    裴近远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在想,在不伤顾盼自尊的前提下,该如何精准表达“离婚了也不希望前妻沦落到卖包为生”这一主旨。


    就在思考的功夫,后面传来一串汽车鸣笛。


    医院门口车水马龙,道路本就拥堵,后面又有车开过来,裴近远的车不能临停太久。


    他向后面扫了一眼,问顾盼,“你的车呢?”


    “停那边了。”


    顾盼随便一指,心思还在刚才中断的对话上,不想,后面的车滴滴个不停。


    叫人心烦。


    为了抓紧时间,顾盼又催促了一遍,“快说你错了。”


    裴近远眼眸微紧:“你胡闹也不看时间场合。”


    “那你快点说啊,你说了,我就不闹了。”顾盼总是振振有词。


    裴近远不想惯她毛病,“这边交通不好,你赶紧上车去。”


    结束对话的意图,太明显了。


    他已经扭头不再去看顾盼。


    可顾盼不想被轻易打发:“你先说,说完我就走。”


    他们的关系,总在一个节点,莫名其妙走入僵持。


    裴近远不愿多说,按下车窗按钮,隐私玻璃缓缓上升,取而代之的,是黑色镜面倒映出的、满是委屈的俏脸。


    下一秒,黑色宾利冷静优雅汇入车流。


    只留顾盼,挽着皮包,站在喧闹的街边。


    此刻,她的大脑只冒出一个疑问,那就是,抡起最贵的包,打人会不会更疼……


    顾盼忿忿转身,一头钻进自己的车。


    顾盼的司机,是裴近远的人,刚才他也看到老板的车,笑说,“怪不得今天车位紧张,原来是裴总来了。”


    外面站久了,一坐进来有点胸闷,顾盼拨弄空调按钮,稍微开了一点冷气。


    其专注模样,好像屏蔽了周遭一切。


    见她不搭话,司机又问,“咱们回家吗,还是回周小姐的工作室?”


    “嗯?”顾盼气哼哼反应过来。“不去!回家!”


    ——


    画画需要天分,也需要灵感。


    顾盼打心眼里不想承认,但事实是,裴近远是她的缪斯。


    每次碰上裴近远,顾盼都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牵动感。


    或愤怒、或低落、不上不下的情绪,一下子灌进大脑,顾盼的笔下忽然就多了一些可捕捉的灵气。


    每次顾盼意识到灵感来了,便自虐式地将自己关在画室,一呆就是大半天。


    今天就是这样,下午一回到家,顾盼闷头钻进画室,一待就到了晚上。


    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有些刺鼻,顾盼中途起身,打开窗,放了放味道,顺势伸了伸懒腰。


    想起大半天没见手机,从边桌上捞起一看,林乘风加了她的微信好友。


    应该是用手机号搜到她的。


    顾盼随手通过,给了他迟来的一怼,【不是值班么,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怎么有时间发信息?】


    林乘风回复很快:【现在是晚饭时间,天使也要放松一下。】


    顾盼:【哦,拿我当你的休闲项目?】


    林乘风连发两个,【不敢】,然后问她,晚上几点睡,会不会打扰到她。


    顾盼:【跟时间没关系,会不会打扰我,取决于你的脸。】


    俨然女王一般的口吻,本想斥退自来熟的林乘风,没想到他不仅不介意,反而笑呵呵发来语音。


    “不知道我的脸是否有资格,争取一个和顾小姐共进早餐的机会?”


    “吃早饭?”顾盼有点意外,以语音回复,“你不会是想下了夜班,直接叫我吃早饭吧?”


    林乘风却视同寻常:“对啊,我们值班一般都这样,吃完早饭,再回家睡觉。”


    顾盼冷笑一声:“不用了,谢谢,我不想被你传染班味儿。”


    微信里重归平静。


    林乘风一直没回复,不知道是有事忙去了,还是被怼跑了。


    顾盼也没在意,撂了手机,再度审视面前的油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一团火、野外的篝火。


    昏暗的画面里,一簇热苗被栅格切割,红与蓝对峙,黄在中间挣扎,那是由火焰、空气和光构筑的秩序。


    这秩序代表了严谨,秩序之下却充斥如同毁灭的热情。


    类似的特质,让顾盼再度想起裴近远。


    和那个看星星的夜晚,还有,香味蛊惑的泡面……


    顾盼在画架前,忽然察觉到一阵难忍的饥饿感,这才想起来,自打下午回了家,她一直没吃东西。


    阿姨给她留了晚饭,好像是三文鱼焗饭和一点卤味,但她此刻特别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炸毛的笔刷,扔进污水桶里。


    想要便要得到的顾盼,一刻不能等,起身去了厨房。


    俗话说,贤惠是女人的嫁妆,在厨艺这块,为了表现利他性,顾盼是专门进修过的。


    于是,婚后没多久,第一次下厨的顾盼,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新婚丈夫裴近远为她颁发的“微波炉大师”的称号——


    “十五分钟做十个菜,顾盼,你是我见过微波炉用得最好的人。”


    裴近远明夸暗贬,顾盼听得懂,只是不敢怼。


    所以,她秉持着“虽然你嫌弃我,但我不会毒死你”的善良,暂时告别了厨艺界。


    今晚强势回归,代表作就是这碗方便面。


    顾盼是按照记忆里裴近远的步骤来的,烧水、掰开、下面……煮好端上桌,红油浸润的面条上,点缀着脱水蔬菜。


    看着像那么回事。


    顾盼尝了一口,忽然觉得不对劲,恍如梦醒般,她突然扔掉筷子,抱头惊呼,我有罪。


    “我是顾盼!我可是超级大美女,怎么能半夜吃泡面?!”


    “这是犯罪啊!”


    忏悔直击灵魂,久久回荡。


    [28]冷白:“X生活是什么神秘补品吗”


    顾盼对美的追求,并未突破世俗。


    她和时下所有的女孩子一样,追求以瘦为美。


    为了体重,顾盼果断将泡面,献祭给下水道,然后逃回浴室。


    冲洗罪孽一般,她开始洗澡,光洗还不行,从淋浴间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秤。


    顾盼浑身冒着热气,往电子秤上一站,马上觉得不对,退下来,吹干头发、摘浴巾,清除一切负担,重新站上去。


    低头。


    莹白色的数字,一阵跳闪,最后定格为50.85——令人满意的数字,看得顾盼眉开眼笑。


    “这才对嘛,这才是曼妙的顾盼……”


    刚怀孕时,食欲差,顾盼的体重一度跌出五十公斤,瘦得太过分,皮肤都没光泽了,是最近,胃口重新恢复,她才重返之前的体重。


    而且,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腰腹仍旧一片平坦。


    身材管理上打了个胜仗,顾盼短暂地开心了一下,很快,她又陷入空虚之中,偌大的房子,空气安静地可怕。


    转了一圈,最后无处释放的顾盼,又去画室折腾了大半夜。


    天边透出浅薄的颜色,她才上床去睡觉,可好像刚躺下,林乘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快下楼,不然一会儿早餐就凉了。”


    顾盼双手撑在枕头上,捋开长发,只觉额头突突直跳,她抹了一把脸,裹了件风衣,气冲冲地下楼。


    “都跟你说了,我不想和你吃早饭!”


    林乘风笑得明眸皓齿,“我没要求你陪我,这是打包的,你可以拿上楼吃。”


    顾盼正怒火中烧着,对面的友谊之手,已经递过来。“给。”


    鼓鼓一大包,牛皮纸袋封口处,印着安和医院餐厅的logo。


    散发令人熨帖的油香味。


    顾盼一把夺过来,打开望了一眼,挑眼道,“早餐怎么只有一份?”


    林乘风:“一份还不够?”


    顾盼:“下次帮我老公也买一份。”


    林乘风乐不可支,连连点头,“好好,下次我买两份,还有别的要求吗。”


    顾盼:“他不吃辣。”


    生平第一次被人骂是舔狗,还用这么别致的方式,林乘风抱臂,笑得头都歪了。


    顾盼瞪了他一眼,拎着早餐袋,转身往回走,身后男人笑意不绝,混在明媚的晨光里,顾盼觉得这一刻的氛围,有点干扰到她了。


    末了,她又折回来。


    林乘风笑问,“怎么了?”


    顾盼:“你吃了吗?”


    林乘风一愣:“没有。”


    京茂府的小区,园林绿化做得别致,中央一处鸡心湖,沿岸修了条健步道,晨跑的人,偶尔经过。


    好似为早餐添了一种野味。


    顾盼是吃惯了brunch的人,放弃半岛的班尼迪克蛋、和宝格丽的水果挞,对她来说,彷如一种全新的生活。


    及时弥补了她内心渴望的那碗泡面。


    湖边长椅上,顾盼吃光一份三明治,另一个油条,她嫌腻,给了林乘风。


    两人吃一份早餐,份量有点少,但也说得过去。


    用餐完毕,顾盼端着咖啡呷饮一口,皱眉,“你们餐厅的咖啡,淡得像水一样。”


    “是有这个问题。所以,我一般都要双倍浓缩。”林乘风举着他的保温杯,晃一晃,里面还有小半杯,“回头帮你要一杯加浓的尝尝。”


    顾盼愿意试试,但咖啡喝太多,心会发慌,这是她怀孕后新添的毛病,所以,为了胎儿健康发育,顾盼想想就算了。


    “我对咖啡一般般,太苦的实在咽不下去。”


    “也对,如果不熬夜,确实没必要自找苦吃。”


    吃过了早饭,顾盼准备回去了,出于礼貌,她问林乘风,“你一会儿直接回家补觉?”


    林乘风:“只能小睡一下,睡太多,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上班没精神。”


    顾盼:“听起来做医生有点辛苦啊。”


    林乘风笑说:“值班比较辛苦,但如果每次值完班,都有人陪我吃早餐,可能心情就不一样了。”


    顾盼眯了眯眼,视线定格在林乘风的脸上,熬过夜的人,看起来不丧,眼中反而光彩熠熠。


    顾盼在里面读出了一种近似期待的暗示。


    这种暗示不含欲望,不带算计,没有给她任何束缚和逼迫,就是他单方面的一种靠近。


    晨风自湖面而来,凉意拂面,这情致与林乘风的名字很贴,徐徐而来,一下就吹散了顾盼的起床气。


    ——


    林乘风想追她,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顾盼装瞎看不见,倒不是对这个人有什么不满意,而是觉得稀松平常。


    从小到大,顾盼的追求者太多了,遇见异性示好,给不给好脸,要看她的心情。


    今天的林乘风,至少没那么讨厌了。


    转身上楼,顾盼秉持着“好姐妹有瓜同享”的精神,立刻给周琦琦打了个电话,通报这一新情况。


    “什么!有人正在追你!谁!”


    周琦琦刚到工作室,一天的工作尚未开始,往往是她精神最饱满的时候。


    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一口咬住顾盼抛出的饵,周琦琦疯狂摆尾,等听完前因后果,这鱼有点死了。


    “就这?一个阳光开朗的医生?”周琦琦觉得无聊,“顾盼,这不是你的口味吧?”


    顾盼不能忍受对其品味的质疑,反诘:“那我的口味是什么?”


    “以我对你的观察,你喜欢的男人,必须特别强势,又特别会哄你,怎么说呢,”周琦琦凭感觉,只能描述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冷脸洗内裤!”


    “……好恶俗的人设,我有那么low?”顾盼隔空翻一个白眼,不过,话又说回来,“林医生还是有点特别的。”


    周琦琦笑:“哪里特别?”


    顾盼:“他捡过我的就诊卡,还从后台查到我的信息,也就是说,我怀孕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明白了。”周琦琦秒懂,“有些人就喜欢玩你们这种大肚子的女人。”


    顾盼忍不住拔高声音,“周琦琦!”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周琦琦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想谈恋爱结婚,都没问题,但不用这么着急吧,再等五个月,孩子生下来,再找也行啊。”


    顾盼:“我不是着急。”


    周琦琦接口:“那就是你已经喜欢上这位林医生了。”


    “怎么可能?!”他们才见过三次面。


    顾盼解释,“我不急着恋爱结婚,只是……偶尔有点空虚。”


    “哪方面空虚?”


    顾盼想了想,“说不上来。”


    “那我明白了,你是生理空虚。”周琦琦言之凿凿。


    顾盼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个大白眼,还没等开口,周琦琦又质疑。“不对啊,前阵子你还说闻到男人就反胃呢,怎么突然又想男人了?”


    “那是早孕反应好吧,”顾盼纠正她,“现在我正常了。”


    “正常人一定需要性|生活吗?”周琦琦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命苦了。


    顾盼浑然不觉:“有问题吗?上次医生还跟我说,可以有适量的性|生活。”


    周琦琦一整个大震惊,“医生为什么这么说!?”


    顾盼:“例行交代吧,她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好家伙!”周琦琦吓一跳,“害我以为性|生活是什么神秘补品呢!”


    顾盼咧嘴,笑起来,笑到东倒西歪。


    垫在身下的抱枕,露出一个字母H的角,她随手一抽,抱在怀里,忽然想到什么,笑容一凝。


    顾盼曾经看过一个小电影,单纯为满足特殊癖好的那种——挺着孕肚的女人和男人暧昧调情,围绕那硕大而圆润的肚皮,他们做出各种羞|耻的动作……


    这画面一进大脑,顾盼就不寒而栗。


    “咦,算了,算了,不提男人了。”顾盼十分嫌弃,生怕弄脏自己似的,又把抱枕丢到一边。


    “你是不是要开始工作了?”顾盼准备挂上电话,去补个觉。


    今天起太早,顾盼是被林乘风拎出被窝的,聊到这里,她已经有些犯困,起身便往卧室走。


    “今天先聊到这吧。”顾盼打了个哈欠。


    被周琦琦听到,她发出哀嚎,“有钱真好,我也想睡觉,我不想上班!”


    顾盼扯唇笑了一下,有种与富家女身份完全不符的通透。“人生不就这样么,你羡慕我,我羡慕你。”


    周琦琦大喊,“拜托,我羡慕你有钱,你羡慕我什么,羡慕我穷吗?”


    周琦琦从美院毕业,一出来就创业,目标明确,执行高效,没几年的时间,品牌就立了起来。


    顾盼羡慕她忙碌。


    忙碌的背后,体现了她的价值和底气。


    顾盼又打了个哈欠,带出生理性的眼泪,“不跟你聊了,我真的困了,先挂了啊。”


    “诶,等一下。”周琦琦还不肯,急忙问顾盼,最近是不是又要产检。


    顾盼:“对啊。”


    周琦琦:“哪天?什么项目?”


    顾盼想了一下,“大排畸……你问这个干什么?”


    ——


    一周后的礼拜二,顾盼的孕期来到20周+6。


    她去医院产检,周琦琦循着指示牌,找了过来。


    明亮的走廊里,顾盼刚出诊室,就被刚刚赶到的周琦琦,一把扑住。


    “上次你去工作室找我,我飞了你,是我不对,好闺闺,我来赎罪来了,要打要骂随便你……”


    顾盼有些无语,“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过戏瘾?!”


    周琦琦:“当然不是了,我是来陪你的。”


    顾盼斜了她一眼,警告的意味,唬得周琦琦马上招认,“是那份造型合同啦,你说签给人家的……”


    她贱兮兮去牵顾盼衣角,“上次我忙,没签成……这次……”


    顾盼面无表情朝她伸手,周琦琦会意,赶紧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合同。


    看都没看,顾盼直接签上名字。


    文件和笔收进包里,目的达成,周琦琦终于良心发现。“现在是百分百陪你了……怎么样,产检医生怎么说?”


    顾盼:“还没看医生呢,要先照彩超。”


    周琦琦不懂:“那你之前说的大排畸……是什么?”


    顾盼:“大排畸就是照彩超,用来检查胎儿畸形的。”


    “那你照了没?怎么样?”


    她们此刻站的地方,正是产科B超室门口,一扇雪白的门,有人进,有人出,有人脸上带笑,有人眼底泛红。


    顾盼介于她们中间,表情不甚明朗:“这孩子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刚才上去,医生拿探头找了半天,就是不给人看正脸。”


    周琦琦:“所以?”


    顾盼:“心肝脾肺照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面部看不到,医生让吃点甜食,活动活动,一会儿再照一次。”


    “好矫情的一个孩子,像你。”


    说完,周琦琦正准备乐,转眼看顾盼脸色不太好,赶紧收了嬉笑。


    “那你带零食了么,要不要我帮你去买。”


    顾盼摇摇头:“小熙刚才去买了。”


    “哦。”


    遵照医嘱,顾盼开始在走廊里踱步。


    医院白天也会开灯,浅白色的光下,她的身影稀疏。


    周琦琦是服装设计师,对穿着打扮很敏感,说起来,顾盼怀孕五个月了,体型没变,还是又瘦又润的天赐好身材。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顾盼步履缓慢,好像身上背着什么沉重而无形包袱。


    周琦琦不敢造次,找了墙边的椅子坐下来。


    没一会儿,小熙回来了,手里拎了一袋子吃的,饮料、巧克力、曲奇饼干……各种甜食。


    小熙问顾盼想吃哪个。


    顾盼不像往日一样挑拣,随便拿了条士力架,没什么表情地咀嚼着。


    同时继续散步。


    小熙退到一边,周琦琦过去拉了拉她,“怎么回事,顾盼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啊?”


    小熙扫了眼顾盼,低声道:“刚才你没来的时候,顾盼姐前面那个孕妇,查出有问题了……”


    “什么问题?”


    “她的宝宝有唇腭裂,好像要引产。”


    “这跟顾盼有什么关系?”


    “小声点。”


    小熙冲周琦琦使劲挤表情。


    “刚才那个孕妇,和顾盼姐一样,上去检测了好几次,宝宝就是不肯露脸,最后一次终于看到了,谁知道B超上的脸……是那样的。”


    周琦琦心里打个激灵。


    胎儿、那样的脸、引产……原来这才是顾盼低气压的原因。


    小熙犹豫了一下:“我以前听过一种说法。”


    周琦琦:“什么说法?”


    小熙:“说,肚子里的宝宝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自己有缺陷,所以故意把有问题的部位藏起来,就为了不被大人给拿掉……”


    “求你了,别再说了。”说得周琦琦都开始心痛了。


    这个说法她也听过,自然界的生存与死亡,在母子之间博弈,无疑是最痛的点。


    周琦琦既心痛那个唇腭裂的宝宝,又心痛那个被迫杀死孩子的母亲。


    共情,是女性的天赋,也是弱点。


    连自己都能共情,顾盼一定也能,且更甚。


    周琦琦抬眸,不忍望向好友。


    冷白的灯光下,女人纤细的背影,沉默着,也强自镇定着,在入夏的季节,只有顾盼一个人,仿佛跋涉在漫天大雪中。


    [29]影墨:“前夫哥看起来不像缺儿子的人”


    诊室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喜喜洋洋的过关,只剩顾盼和另外两个女人。


    她们一个比较沉默,靠墙站着,一句话不说。


    另一个过来和顾盼搭话,“你的宝宝还差哪里没照啊?”


    顾盼:“还差一张面部。”


    “我也是。”女人对着顾盼苦笑了一下,“我都上去三次了,这次再照不到,估计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顾盼笑笑,大家都是坐在命运轮盘上的人,她明白对方的焦灼,也明白安慰没用,便什么都没说。


    又过一会儿,轮到顾盼。


    她走到诊室门口,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满腔浓烈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顾盼沉默着,好似梦游,整个人是飘着进的诊室。


    “顾盼,第二次,还差一个胎儿面部。”医生核对完信息,“……来,把衣服掀起来吧。”


    诊室里,有种天然的寒意,冰冷的机器,滴滴作响,好像朔风里正在结冰的水滴。


    这氛围、这步骤,哪怕顾盼已经适应,可在小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她还是打了一个寒颤,入坠冰窟般。


    接着,一阵冰凉,啫喱状的物体,糊满她的皮肤。


    探头压下,无声游走。


    时间忽然变得具象,一秒一秒,在她身体缓慢流过。


    头顶的白炽灯,隐约跳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滑着椅子,退开些许,转身去键盘上开始敲打。


    “可以了,起来吧。”


    顾盼一时怔愣,坐起来,任由旁边的护士帮她整理腰间。


    “医生,胎儿有问题吗?”顾盼惴惴发问。


    “放心,没问题,面部正常。”


    顾盼漫长地吸了口气,又长长的吐纳出去,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地,眼睛却极速涨红。


    明明听到了心中祈祷的答案,可不知道为什么,委屈漫过鼻头,她还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顾盼揉揉发涩的左眼,为了缓解局促,勉强接了句话,“片子还是在这取吗?”


    “对,马上就好……”医生笑笑的,“我还帮宝宝拍了张很酷的照片,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了。”


    顾盼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情况,“什么叫很酷的照片?”


    顾盼一脸懵懂,看向医生,只见医生充满暗示地瞥了她一眼:“你喜欢男孩女孩?”


    顾盼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愣,反问:“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差不多是同时。


    护士和医生一致回答:“法律规定,不能鉴定性别哦。”


    ——


    B超的纸质报告单,出来很快,几乎是立等可取。


    顾盼从护士手里,接过来,道了一声谢,走出诊室的门。


    走廊里,窗明几净,这时的她,确定了胎儿健康,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犹如重见天日。


    周琦琦和小熙马上围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拿去自己看。”顾盼递出的报告,好像香喷喷的肉,引来野兽。


    周琦琦和小熙争着去看文件末尾——未见明显异常——大家都跟着笑了。


    不过,周琦琦很快发现一处问题,来自B超影像中的某处,“这个是宝宝的……鸡儿?”


    听闻这话,顾盼愣了一下,随后,一把夺过报告,眼睛盯着周琦琦指的位置,反反复复地看。


    刚才诊室里,医生的提示已经够明显了,但她没多想,完全沉浸在孩子只要健康就好的那个频段,根本无暇接受多余的信号。


    但此刻被周琦琦指出关键,她刚放下的心,又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拎了起来。


    “鸡儿?是这个么。”


    顾盼把片子,转了几个角度,最后凭借画过几年素描的经验,终于校准了方向。


    周琦琦站在一旁:“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么糊的画质,还能看清楚,天赋异禀呢……”


    顾盼脸色愈发难看。


    周琦琦没发觉,还在笑:“哈哈哈,三条腿都快一样长了,也不知道像谁。”


    小熙憋着不敢笑。


    因为周琦琦说的对。


    医生抓拍很刁钻,这个拍摄角度,好似一个人坐在了镜头上,从下往上,可不是看见三条腿么。


    在这张报告单上,分辨胎儿性别,根本不需要知识,有眼睛就够了。


    顾盼默默一叹,没有反驳,直接把B超单折了起来,想一想,又觉得不放心,她上手就撕。


    几次用力,奈何相纸太硬,没撕开,反而把手勒出一道痕。


    周琦琦都看傻了,“生儿子也不用这么气愤吧,虽然他不能继承你的爱马仕,但咱们不兴搞歧视哈。”


    顾盼本身对生男生女这件事,没有特别的偏好。


    反正跟她姓,是她的孩子,这就足够她倾注热爱了,但突然告知她肚子里是个男孩,那她就不得不考虑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裴近远是独生子,你知道吧。”顾盼语气喃喃,仿佛在讲恐怖故事,“不止他,他爸、他爷爷,都是独生子。”


    周琦琦“哇哦”了一声,“顾贵妃……这一胎保你一世荣华了诶。”


    “我没跟你开玩笑!”顾盼一把捏住周琦琦脸,“如果被裴近远知道这胎是儿子,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周琦琦疼得龇牙咧嘴,“他会抢孩子?”


    顾盼一把松开周琦琦,给了她一个“算你还没傻透”的白眼,“是,裴近远答应不抢孩子了,可裴家长辈呢,他们如果知道是男孩……”


    好不容易达成平衡的局面,就因为性别这一变量的加入,可能一切都要推翻了。


    眼看顾盼又开始新一轮焦虑,周琦琦安慰,“你都说了,裴近远不和你抢,那他肯定说话算数啊。”


    顾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反悔?”


    周琦琦答不上来,“他看起来不像缺儿子的人……”


    “那也是越多越好!”


    顾盼从小到大见过的有钱老登,就没一个不爱生儿子的,她不确定裴近远对儿子的渴望,属于哪个封建等级。


    但不得不防。


    她说:“胎儿性别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明白吗?!”


    周琦琦觉得顾盼警惕过头了,但考虑到准妈妈的激素水平和普通人不一样,她必须力挺好闺蜜。


    “我谁都不告诉,你放心,肯定帮你保密,如果消息从我这里露出去,叫我一辈子发不了财!”


    末了,为表忠心,周琦琦还模仿拉链,用手把嘴封上。


    顾盼信得过周琦琦,但知道这件事的,不止她们俩人。


    还有一个,也要闭嘴才行。


    “你呢?”转头,顾盼一个凌厉的眼锋扫过去,周琦琦跟看向小熙。


    犹如受惊的鹌鹑,小熙退到墙角。“胎儿是男是女,都是你们猜的,不一定准……医生没说过的话,我肯定不会告诉老板啊!”


    顾盼:“是么?”


    小熙:“真的!宝宝的性别,我肯定保密!但是……”


    周琦琦:“但是什么?”


    两道黑影落下来,将小熙笼罩其中,退无可退,她把身体紧贴墙壁。


    “我怕大排畸有问题,就打电话通知了裴总。”


    最后声音仿若蚊吟。


    “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


    出了诊室门,旁边就是产科咨询台前,一对夫妻在咨询着什么,护士正忙。


    顾盼伸手,从她眼皮底下捞了根黑色马克笔,走到休息区。


    周琦琦凑过来,“你干嘛?”


    顾盼神色严肃:“这张B超单上的性别特征太明显了,一会儿给裴近远看到,恐怕要坏事。”


    “那怎么办……”


    “改一下。”


    “啊?”周琦琦有点傻眼。


    活了二十多年,她不是没经验,试卷上的分数、稿纸上的画作,改一改好像无伤大雅,但还是头一次,遇见修改B超单的。


    不远处,有个休息区,摆着几组沙发椅,顾盼走过去,坐下,准备涂改B超单。


    彼时,裴近远已经到楼下了,小熙下楼去接,随时会出现,周琦琦面朝外,站在顾盼身前,负责盯梢的同时,她又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这样真能骗过裴近远?”


    “能不能的,试试再说。”顾盼一边说,一边研究从哪落笔。


    周琦琦咕哝,“这算不算作弊啊。”


    “不作弊怎么办,连你都能看出性别,你觉得裴近远看不出来?”


    “啵”地拔下笔盖,顾盼执笔,谨慎程度,可能是她从业以来最庄重的一次。


    检查单上,黑白照片,光影驳杂,胎儿器官反射超声波,呈现浅白色,顾盼看准两腿中间那一处,拿笔尖一点。


    抬笔之际,那条敏感的第三条腿,与背景黑色融为一体,神奇地消失了!


    周琦琦瞪大眼睛,“你这神来之笔,如果用在画画上,估计已经身家过亿了——”


    “我画不好照样身家过亿。”


    顾盼轻飘飘一句,怼得周琦琦气鼓鼓,又反驳不了一点。


    “行行行,你最牛批!”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顾盼不想多废话,“你帮我看看,另外两张图我没改,会不会露馅。”


    “应该不会吧,那两张拍得乱七八糟的……”话说一半,周琦琦急忙敲了敲桌面,“裴近远来了,赶紧把笔收起来!”


    心往下一沉,顾盼快速起身,把随手塞进包里。


    不多时,裴近远来到跟前。


    大概小熙已经跟他说过检查结果了,男人没什么表情,黑色衬衣将他衬出料峭的气质,清冷得像一片午夜海。


    “裴总好。”周琦琦先打招呼。


    裴近远冲她颔首,“周小姐也在。”


    “是,没什么事,过来陪陪顾盼。”


    “麻烦你了,周小姐。”


    周琦琦急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裴近远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顾盼,“大排畸通过了?”


    顾盼:“嗯,一切正常,小熙告诉你了吧。”


    “说过了。”裴近远稍微停顿,“B超单拿来,我看一下。”


    “也没什么可看的吧……”


    顾盼说这话的时候,男人已经伸手过来,手掌微卷,置于微凉的空气里,是他不容抗拒的态度。


    顾盼心里发虚,去看周琦琦,周琦琦也在看她,目光交汇,彼此心知肚明,她们正在撒一个弥天小谎。


    怕被裴近远察觉不对劲,顾盼不敢表现得太抗拒,她老老实实递出B超单。


    一张A4大的纸,横在两人之间。


    “给你。”


    裴近远接过,垂眸阅读。


    一时间,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沉闷的空隙,小熙鼓起勇气,出声,“那个……周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周琦琦一秒领会,“哦,好!那我先走了,顾盼,咱们回头联系。”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顾盼一眼。


    顾盼瞥她,没什么表情。


    而她身后,一身整肃的男人已经快速扫完整份报告。


    裴近远看公文一向快,先抓逻辑,再抓数据,寥寥几百字的B超报告,内容没什么可说的,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指尖敏锐的神经,传来轻微异物感。


    好像沾了什么。


    裴近远换左手拿报告,腾出的指尖,微白泛红的皮肤上,赫然一点墨色。


    他蹙眉,指腹与指腹轻轻一抹,油墨还能晕开。


    刚蹭上的?


    在哪蹭的?


    裴近远想了一下,随后,视线平移,再度看向那张B超影像单。


    [30]光衍:别人家的爸爸在干什么,看看你…


    目送周琦琦和小熙一起离开。


    顾盼收回视线,转身,随即挂上一个标准的淑女微笑,“怎么样,看完报告了么。”


    裴近远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看完了。”


    那声音透着冷漠。


    顾盼心头一紧,生怕露馅,凑上去,一眼落在涂改过的地方——还好,该遮的都遮住了,严严实实。


    裴近远不可能看出端倪。


    顾盼放下心,连语气都轻松了,“小熙真是的,大惊小怪,结果都没出来,她就通知你。”


    裴近远蹙眉,平声开口:“小熙有分寸,遇到不确定的事,往上汇报是对的。”


    “是是是,她领裴总的薪水,肯定要听裴总的。”顾盼把手一摊,“现在孩子没问题了——裴总看完报告,可以还给我了吗?”


    裴近远把报告还回去。


    顾盼迅速接过,拉开托特包。


    迪奥的刺绣限定款,有点过时,凹造型差点意思,装文件正好。


    A4纸的产检文件袋,平时都是小熙在整理,顾盼把B超单随手一塞,包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明显有什么挡住了她的动作。


    顾盼一顿,包包提手往裴近远手里一塞,“帮我拎下包,我整理一下。”


    裴近远伸手,帮忙把包撑开,从他的角度,一眼可以看到里面内容——文件夹,充电宝、棉柔巾、口红……


    顾盼埋头翻捡,最后从一堆零碎间,抻出一顶鸭舌帽——


    与此同时。


    一支马克笔,被帽子一并带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嗒。


    两人同时低头。


    黑色马克笔掉在雪白的瓷砖地板上,滚动着,慢慢停下来。


    那一瞬,顾盼紧张得心脏都要爆炸了。


    她反应还算快,三步并作两步,弯腰捡笔,连B超单胡乱一塞,夺回包包。


    “谢了。”顾盼若无其事。


    裴近远看似并未察觉,只是说,“这些检查单,你记得收好。”


    顾盼笑说:“放心,我不是丢三落四的人,一直有好好保管。”


    裴近远:“生产的时候,医生会参考每一次的检查结果,帮你设计生产方案,搞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顾盼想的是:反正医生那里有电子档,要参考,用那个就行,她回去就把涂改过的这张销毁掉。


    谁会知道。


    如此确信,顾盼脸上微笑着,假模假式问裴近远,“小熙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还好。”


    裴近远当时在开会,刘助理过来传话,说孩子可能不太好,他当场中断会议就赶过来了。


    来了一看。


    不如不来。


    这个女人虚与委蛇的面孔,实在叫人失望。


    裴近远单手插裤袋,冷峻的眼神,无声地注视顾盼,看得她心底一阵发虚。


    不敢对视,顾盼别过头,假意去掖鬓角的碎发,自我安慰。


    一个人不可能这么聪明的。


    从一根掉在地上的马克笔,联想到自己有个儿子——如此荒谬的推断,福尔摩斯来了,都得摇摇头。


    裴近远绝对不会发现她改过B超单。


    绝对不会。


    顾盼心里默念着,这时裴近远已经准备回去了。


    出于道义,他先问顾盼,“后面还有什么检查。”


    顾盼说:“没有了,就剩复诊,请医生看一下B超,然后预约下一次产检。”


    裴近远点点头,“我先送你去诊室,然后再回公司。”


    一听他要走,顾盼心内大喜,以为终于过关了,赶紧带路,从超声室出来,到诊室门口,两人一路无话。


    送到这里,裴近远也该走了。


    诊室门从里面打开,医生从屋里出来,认出裴近远,“今天裴总怎么亲自来了?”


    裴近远颔首,没正面回答。


    女医生姓余,四十岁成为产科圣手,自认为对准爸爸的心情十分了解,她笑着问。


    “您亲自来,也是为了听宝宝胎心的吧?”


    顾盼和裴近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有点莫名。


    余医生解释:“顾小姐今天刚好23周,是第一次监听宝宝胎心,如果想留作纪念,可以拿手机把宝宝心跳录下来哦。”


    顾盼第一次听说:“还能录音啊……”


    余医生:“可以的,初为父母,比较新鲜,很多准爸准妈都会录。”


    听起来怎么像一个网红打卡点呢。


    顾盼觉得好笑,便没心没肺地笑了一声,发觉裴近远正看着她,她稍稍收敛,纯属客气一下。


    “你要听吗?”


    ——


    诊室内,纯然的白色照明,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不藏一点死角。


    包括顾盼此刻内心。


    她没想到,随便问了一句,裴近远竟然真的留下来了。


    男人安静地坐在一旁,有种超脱的态度。


    然而,对顾盼来说,有裴近远陪诊的过程,犹如坐在烧热的铁板上,煎熬又漫长。


    她怕医生看出B超有涂改,怕胎儿性别被裴近远知道……一系列都担忧,让顾盼在医患对答时,各种分神。


    她身体面朝医生,注意力却全在裴近远身上。


    “……顾小姐,”余医生唤回顾盼,“平时,你有没有感觉到胎动?”


    “那个叫胎动吗,”顾盼转过头,心不在焉地回答,“有时候吃完饭,感觉肚子里在冒泡泡,我以为是胀气。”


    余医生笑说:“孕周小是这样的,宝宝没力气,动一动,妈妈们还以为是肠胃的问题,下次你留意一下,两种感觉是不同的。”


    “嗯。”


    余医生又问:“你现在饮食和睡眠都还好吗?”


    顾盼:“还行,和没怀孕的时候差不多。”


    “很多孕妇从怀孕吐到生,特别辛苦,我看顾小姐脸色红润,估计肚子里怀的是天使宝宝呢。”


    顾盼扯唇,笑了笑。


    是不是天使不知道,但顾盼生活确实没受什么影响,这点她挺知足。


    接下来,余医生核对了一下B超单和血检结果,“……胎儿大小适中,发育良好,一切正常,这次检查就这样,我帮你约下一次。”


    对孩子性别这事,医生只字未提。


    顾盼暗自松了一口气,有种侥幸过关的窃喜,再次偷瞥了裴近远一眼。


    诊室的光,可能和别处不同,照得他比平时更加冷峻严肃,男人坐在那里,听了全程,中途偶尔用手机回复的消息,但没什么表情。


    这时,余医生叫顾盼:“顾小姐,咱们去里面监听胎心吧。”


    这间诊室,分为内外两间,由一道浅蓝色的布帘,做简单分割,裴近远留在外面,顾盼跟着医生走进去,按照指示平躺在检查床上。


    随着产检变得频繁,顾盼对这种动辄躺下袒露身体的行为,已经开始适应了。


    羞耻感退居第二,占据首位的,是她对肚子里的小生命的好奇。


    而今天的产检,令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更清楚地“看到”孩子——他是个小男孩,身体健全,面容整齐。


    都说孩子身高随母亲,那他将来一定会长得很高……如果能遗传到爸爸的眉压眼,那就更棒了……


    顾盼畅想着,忽听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听诊仪里传出来,将她思绪重新拉回当下。


    顾盼眉头一扬,感受探头游走,问,“这个就是胎儿心跳声吗?”


    “别急,这个是你的心跳……”医生改变探头方向,往下,撕拉撕拉的声音,被另一种独特的击打声取代。


    余医生:“这个才是胎儿的声音。”


    噔噔噔,杂糅着水声的律动,像什么呢,顾盼想了半天,最后只能用马蹄声来形容。


    像马蹄踏着河沿,涉水而来。


    “好神奇,”顾盼由衷地发出惊叹,“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有两种心跳声。”


    余医生笑起来,“当然了,做妈妈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声波探头,抵在顾盼下腹的位置,短暂停留了片刻。


    “胎儿心跳比成年人快一点,每分钟大概在120到160,你听……”


    噔噔噔,强有力的搏动声,让人以一种非常具象的方式,听到了另一个生命。


    这不知由来的欣慰与幸福感,将顾盼一下迎头击中。


    她刚想细品,医生温声说,“胎儿很健康。”


    声音忽地一收。


    检查结束了。


    “胎儿心跳147……顾小姐,你可以起来了。”医生转身给设备归位。


    顾盼撑起身,快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


    检查完毕,顾盼和裴近远一前一后走出诊室,医院仍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走到电梯厅,等待的工夫,顾盼没控制住欲分享欲,主动开口问裴近远,“刚才,你听到了吗?”


    裴近远:“嗯。”


    顾盼:“一个身体两个心跳……果然还是新的心脏动力更足。”


    裴近远没接茬,只是垂眸看着她。


    顾盼笑起来的时候,双手合十,贴在面颊上微微歪头的样子,比任何人都像孩子。“……原来那就是胎儿的心跳声,像不像一个人骑着马,正在赶来的路上。”


    裴近远说:“有点像。”


    顾盼觉得男人的反应有点冷淡了,“你没有什么自己的感想吗?”


    裴近远:“你指什么?”


    “……”顾盼被无语到了。


    第一次听到胎儿的心脏声,别人家的准爸爸会拿手机录下来,这位呢,却在手机上跟下属大战三百回合。


    分享欲瞬间烟消云散。


    顾盼懒得控诉裴近远,转过身继续等电梯。


    过了一会儿,电梯来了,门一打开,内外人群呼啦啦地交换位置。


    顾盼被裹挟着,也站了进去,密闭的空间,人一多,就有种局促感。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一抬一落,过大的幅度,令裴近远侧目,“犯恶心?”


    顾盼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挤。”


    最多坚持二十秒,下了电梯就好了。


    顾盼是这么想的。


    然而,下一秒,只见裴近远转过身,张开手臂,直接把她圈进怀中。


    不算真正意义上拥抱,只是布料接触,可男人的气息与温热,一股一股渡过来,是浅淡雪山的冷味。


    明知道,裴近远的目的,只是用身体帮她与人群隔开。


    可顾盼还是有种呼吸即将紊乱的错觉。


    她抬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突破社交距离的视角,连男人的淡青色的胡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顾盼最喜欢的,还是裴近远的唇。


    视线上移,男人浅淡的嘴唇,唇峰上翘,与挺拔的鼻尖呼应,吻上去的触感有点绞痛,因为,不管是不是她主动,最后都会被裴近远狠狠反杀……


    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裴近远微微低头,“你在看什么?”


    顾盼语气对抗,“没什么。”


    裴近远没理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下次产检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具体时间不确定,我得回去查一下……”顾盼有推脱的意思。


    裴近远:“不用查了,我让刘助理去问小熙。”不止下一次,他还说,“以后每次产检,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陪你一起去。”


    “你陪我产检?为什么啊?”


    “你说为什么?”


    顾盼一噎。


    裴近远陪她产检,究竟源于不信任,还是源于关怀,顾盼一时不能确定,来不及想太多


    电梯抵达一楼,人群开始往外走。


    氧气稀薄的轿厢,條然一空。


    两人类似拥抱的姿态,就显得有些暧昧了。


    顾盼猛地回过神,伸手去推裴近远。


    裴近远身形高大,不至于被撼动,但还是往后撤了一步,转身,走出电梯。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


    男人身高腿长,步伐迈得大,几步已经走出很远,但在人堆里依旧扎眼。


    顾盼一眼看到他宽大的肩膀,快走几步跟上,“其实你不用陪我产检,小熙,周琦琦,她们都能陪我……”


    “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真的有问题,你要怎么办?”裴近远條然一定,转身,动作来得太突然,顾盼险些撞上。


    她皱眉,身体往后,想要退开些许,下一秒又被裴近远钳住大臂,拖回他身前。


    由不得她回避这个问题,顾盼只好照实说,“当时孩子不配合,一直看不到脸……所以,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一切都没定论……”


    “我没想太多。”说是这么说,心酸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


    可裴近远仍在追问:“没想太多,又是在想什么?”


    单单看裴近远的表情,一如平常的平淡,但顾盼能读出其中深藏的质疑和恼怒。


    她不确定,是否与篡改B超单有关。


    “因为医生让我不停地散步,一趟一趟地,我觉得有点烦。”顾盼抿了抿唇,“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吧,别煎熬了。”


    裴近远看着她:“那在你煎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身边有个男人陪着你就好了。”


    顾盼张了张嘴,微微地惊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实在是,男人望过来,日光下,那幽深的眸色中,衍了一点色彩,原来是她不真切的倒影,全然被他目光包裹。


    这样被他几乎吞噬的注视,从前只在床笫之间,性感与侵略感并存,此刻却用来将她锁定在原地。


    顾盼一阵晃神,只听见裴近远再度开口。


    “顾盼,不管你需不要我,那个骑着小马、正在赶来的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男人低沉的声音,坠入顾盼心口,如投石于一片平静的湖面,涟漪丛丛。


    他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它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幸福与风险,我必须与你共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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