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帆白:今晚无风,木板也能启航
顾盼攥紧手指。
心情,好像一瓶静置的水,在剧烈摇晃之后,只剩一片混沌。
久久才平复。
抬眼望出去,裴近远的车,已经驶出医院大门口,汇入远远的车流中。
顾盼站在台阶上,回想裴近远最后那番话,一时说不准是什么滋味,这时,周琦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下窜到顾盼跟前。
“怎么样怎么样?前夫哥发现了么?”
顾盼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周琦琦:“不放心你嘛,我和小熙一直在楼下等你,刚才看见你和裴近远说话,我们没敢露面……到底怎么样啊,改B超单的事,混过去了?”
“差不多吧。”顾盼说。
周琦琦半信半疑:“差不多是怎么个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顾盼深而长地吸了口气,“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但关注的点,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盼抿唇,在想怎么措辞。
在她千方百计隐藏胎儿性别的时候,裴近远关注的,却不是这个,他在意的,包裹在责备之下的,类似于某种关心。
他在寻找参与感么?
顾盼只能这么理解,有份造孩子,所以在孩子降生之前,他愿意负责,这又与裴近远想打掉孩子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她想不通,裴近远的转变从何而来。
疑惑,始终存在,想一想也就算了。
一向如此,她和裴近远不同频。
顾盼不想再聊他,转而望了一圈,不见小熙,便问:“小熙呢?”
周琦琦:“她突然肚子疼,去卫生间了。”
顾盼:“行吧,今天产检顺利闭幕,大家散了吧。”
周琦琦犹豫了一下,“那小熙……”
顾盼顺着视线,望了一眼,卫生间的标志,高悬在过道正中,“我等她,你先回去吧。”
顾盼的妆造合同,还揣在包里,后续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周琦琦,她见这边确实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便先走一步。
“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顾盼收回目光,一回身,俏生生的脸,差点撞到别人怀里。
鼻尖萦绕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男人的体温,恰如其分把她托住。
林乘风笑说:“该说不说,咱们都偶遇多少回了,算不算一种缘分?”
顾盼抬头,一愣,只见男人笑得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颇有奸计得成的意味。
“怎么是你?你不是急诊室的吗?”顾盼撤了一步,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林乘风看着她避嫌的动作,唇角不禁弯动,“我从行政楼过来,路过这里正好看见你……这次你来医院做什么?”
顾盼耸耸肩,直言:“来产检啊。”
笑容挂在林乘风的脸上,一下凝住了。
他还想继续问什么,不等开口,不远处传来小熙急促地呼救,“这里!顾盼姐!可以帮我一下吗!”
闻声,顾盼和林乘风同时转头。
人群穿梭的走廊,小熙站在那里,一脸愁容,她朝顾盼挥挥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顾盼姐……”
环境太嘈杂,根本听不清小熙说了什么,顾盼准备过去救场,全然没注意,林乘风下巴微扬,恍然大悟般,已经自行答疑解惑了。
他松了口气般,笑容如常,问顾盼:“你朋友啊?”
“嗯,我们一起来的。”
林乘风:“她看起来好像遇到麻烦了。”
“我也看见了。”顾盼抬腿,刚要挪步,发现林乘风还要跟过来,婉拒道。
“你不上班吗?”
林乘风虽然不舍,但不好死缠烂打,“那你去吧,咱们回头聊。”
笑着道别,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开。
小熙与顾盼同龄,兼顾生活助理和工作对接,平时做事挺细致的,此刻不知道遇见什么事,她尴尬地杵在那。
还隔着三五米,顾盼扬声问,“什么情况。”
小熙抱着肚子,“我来大姨妈了,顾盼姐,你有卫生巾吗,借我一点。”
“哦。”
顾盼去够包,手伸到一半,荒谬的心情达到顶点。
“你觉得孕妇会随身携带卫生巾么!”
——
孕期进入第六个月。
顾盼的购物欲也回来了,这次不是给她自己买买买,而是改买婴儿用品。
衣服、玩具、婴儿床……当然都是刷裴近远的卡。
反正狗男人不讲道德,威胁断掉赡养费在前,顾盼自然不跟他客气,于是把还回去的卡又翻了出来。
问就是,前夫的羊毛,薅一把是一把。
大概为了把便宜占到极致,除了小东西,顾盼还找了装修公司,准备把主卧对面的衣帽间,改成婴儿房。
在原有基础上操作,本以为很简单,可等到工人入场,钻头一起,那刺耳锥心的声音,还是把这项工程烘托得极为复杂。
这个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白天施工的时候,顾盼只能躲出去,一连躲了五天,商场餐厅美容院,她都快要逛吐了,最后实在无处可去,她想到了裴近远。
提前打过电话,确认他今天在公司,顾盼一路杀过去。
彼时,总裁办公室里还有别人,是海外分公司的两个主管,他们回国述职,事情刚刚谈到一半。
顾盼推门就进,引得裴近远在内的三个人,目光齐齐笔直看向她。
“我来,不打扰裴总吧。”顾盼走进来,脸上堆着假惺惺地微笑,而她身后还跟着一脸为难的秘书。
“裴总……”
裴近远不动声色,只是说:“今天先到这里,你们找业务部先沟通,明天咱们再开会讨论。”
“是。”
两位主管纵使走南闯北,路过顾盼身边时,还是忍不住投去打量的目光,或好奇、或敬佩……顾盼通通视若无睹。
等人全部离开,她背着手,往后退一步,将门关上。
“不许说我不懂事啊,上次来找你,就被别人截胡了,今天换我截胡别人,大家扯平。”
顾盼说得理直气壮,也仅换来裴近远瞥了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后,只问她,“现在才开始装修婴儿房,是不是有点晚?”
“不晚吧,只是简单搞一下,用不了几天。”
“找的哪家公司?”
“当然是最好的公司。材料、工艺,我都精挑细选过了。”顾盼走过来,绕到办公桌后面,往桌边一靠。
“放心,应该不会有环境污染。”
裴近远:“有效果图吗?”
“有啊。”
顾盼早就准备好了。
粉色的墙壁,粉色的布艺,还有粉色的小家具……她特意叫设计师把房间置成全粉色,就在等这一刻。
顾盼用手机调出图片,递给裴近远。
大约是为了方便一起看,她转身,干脆趴在总裁的椅背上。
“怎么样,可爱吧?”
“你喜欢就好。”
“我还没问过你……喜欢男孩女孩呢?”顾盼先抛出一个问题,剩下的就是观察男人的表情。
只见裴近远眉目平淡道:“都行,这又不是人为决定的事。”
“聊天嘛,聊聊大家的爱好,反正我喜欢女孩,小棉袄诶……而且。”顾盼双臂叠在椅背上,神神秘秘道,“我感觉肚子里的就是女孩。”
“为什么这么说?”裴近远微微转头,视线余光刚好落在斜后方的那张脸上。
今天顾盼梳了一个大光明的发髻,一丝不苟露出整张脸,偏裸的唇色,却在眼尾烟熏中,挑出一笔狭长的眼线,极具攻击性的美。
人看着哪有半点孕妇的样子。
可她却对孕产知识侃侃而谈起来,“……酸儿辣女,你没听说过么,爱吃酸生儿子,爱吃辣生女儿。”
“吃甜呢?”
“吃甜生双胞胎——当然我怀的不是双胞胎,这个不在考虑范围。”
裴近远抬眸瞥了顾盼一眼,“那你爱吃什么。”
“我啊,”顾盼来了精神,起身,又换回裴近远对面,“我最近超级能吃辣。”
“……什么水煮系列,麻辣川菜,配米饭越吃越香,哦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原来中餐里最辣是江西菜……”
顾盼说得起劲,小动作又开始了,旁边立着一个深咖色的皮质地球仪,被她拨得飞快。
这个地球仪是爱马仕的配货,顾盼去年买的,当时她嫌这个大家伙占地方,就叫人抬这了。
此刻,地球仪无声空转,带起小小的气流,裹挟清冽的皮革香气。
拂过鼻尖。
顾盼摸了摸鼻头,脑袋里还在想怎么鬼扯,不成想,裴近远一把按住转动的地球仪。
他说:“既然你这么有心得,不如想想,一会儿下班我们吃什么。”
“呃。”
顾盼一怔,视线落在按住地球仪的那只手上,男人的手掌,因为用力,修长的五指,微微分开,手背凸起的青筋,一路没入黑色衬衣的袖口。
衬衣的主人说:“如果你希望我准时下班,就在这里等,我出去交待点事,很快回来,然后我们就去吃辣。”
裴近远已经代她决定好晚餐基调。
不等顾盼回答,男人转身,拿着一份文件,起身离开。
五月的傍晚,太阳跌入山后,城市的天际线,只有楼顶一抹金色,矗立在幽蓝的天空里。
换顾盼坐在大班椅上,体验总裁视角下的世界。
楼下车水马龙,办公室外人影攒动……忽然想起,今天没有看到宁一然,顾盼心情更加明媚。
虽然宁一然的工作地点不在讯达,在中蓝制药,但没看见,就是好情况。
心情不错的顾盼,坐在椅子上,轻轻抚摸地球仪的经纬线。
今晚无风,木板也能启航。
顾盼和裴近远一站抵达南美。
今晚吃南美菜,素有西方川菜之称的墨西哥菜,辣味混了芝士,口味比较温和。
舞台上,请来的异域演员,跳着踢踏步,脚步整齐而震撼。
顾盼胃口不错,吃掉了大半份塔可。
裴近远夸她,“你的食欲好像变正常了。”
顾盼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普通的饮食,只能拥有普通人的身材,你这么说,我会怀疑自己快要吃胖了。”
裴近远:“怀孕本来就应该多吃一点,是你之前太瘦了。”
顾盼嗤笑他,“你们男人只会说一套做一套,如果不是我腰够细,你能一只手掐着——”
顾盼條然住口。
他们太清楚彼此的身体,玩到失控后,那湿度、那温度、还有契合的扎实程度,都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话虽然止住了,但无形画面的,却在火辣的隐约里暗暗滋长。
裴近远安静地看她,彷如把人剥光一般的视线,让顾盼懊恼又羞耻。
窗外霓虹一瞬一瞬的明亮,一瞬一瞬的暗淡,如此反复,亦如心内起伏。
顾盼拿雪白的餐巾,拭过嘴角,想避过对面的视线,只听裴近远问,“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顾盼没多想,“嗯”了一声。
裴近远有意打破沉默,又问她,“你家里装修,还有几天完工?”
顾盼亦恢复神色,掰手指算了一下,“衣帽间搬迁,刚刚弄好,接下来,改电路大约三天,墙壁装软包,一天……施工经理说四天可以完工。”
裴近远掀一掀眼帘,没说什么。
其实,有点社会经验就知道,这个工期绝对不准,不说突发情况,就算顺利装修完,还要除味儿和保洁,真正将房子恢复原貌,至少也要半个月。
裴近远:“这样吧,你叫阿姨帮你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搬出来。”
顾盼惊讶,“今晚就搬,这么急吗?!”
裴近远:“家里那么多陌生人出入,门锁相当于摆设,你住在里面不安全。”
顾盼早就受够那个乱七八糟的家了,之前不搬,单纯怕麻烦,现在从裴近远嘴里听到这个方案,她最在意的是——
“突然搬出来,那我住哪儿?”
“宝格丽?我记得你喜欢那的下午茶。”
顾盼眯了眯眼。
这男人有病吧,气氛和话题都烘托都到这儿了,竟然让她一个人去住酒店?!
“宝格丽我都住腻了。”顾盼抱怨着,并拢食指和中指,按着高脚的底座,来回拖动。
她那一杯装的是西柚味的气泡水,浅浅的粉色,倒映西餐厅暖黄灯光。
几乎暧昧的一种颜色,不染男人半分,眉宇过分清晰了。
裴近远问顾盼,“那你想住哪儿……栖雁湖旁边,新开了一个酒店,那边空气不错。”
“听起来像养老院。”
顾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还是住宝格丽吧。”
[32]点红:在逃公主和后妈全让你给演了
搬家这件事,很快确定下来。
从餐厅出来,裴近远送顾盼去酒店,路上,他吩咐秘书订了一间宝格丽总统套房。
直接锁定半个月的房期。
裴近远转告顾盼,“如果半个月之后,家里还没装修好,你跟前台说一声,酒店房间会自动续费。”
临时住几天,价格都快赶上顾盼一年的妆造费了。
她倒不是想替裴近远省钱,就是觉得前夫哥过度夸大了工程的复杂性。
她说:“家里马上就完工,我怎么可能在酒店住那么久。”
裴近远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问。
“你告诉阿姨今天住酒店了么,让她帮你收拾一行李,直接送到酒店去。”
“知道。”顾盼嫌他爹味重,“刚才已经给阿姨发清单了,估计还得收拾一会儿。”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他们抵达酒店。
刚办好入住,阿姨也到了。
“顾小姐,东西都在这了,时间比较赶,如果有遗漏,你再叫我送过来。”
两只28寸的行李箱,只能装下顾盼一小部分的生活用品,打发今晚暂时够了。
酒店经理亲自送行李上楼。
顾盼嘱咐阿姨:“我不在家这几天,你叫小熙盯紧装修进度。”
“好的,我知道了。”
转过头,顾盼去看裴近远,“那我也上去了。”
“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难得两人和谐了一整晚,不吵架,不冷战,还有那么一点难得的温情。
顾盼有点不舍,她又多讲一遍,“晚安。”
裴近远点点头,身后是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身前是他投落的淡影。
前与后,浓与淡,造就了一种画卷般的磅礴气势,他不属于拍卖会,不属于商业展览,他是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不可触摸,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悲悯俯视。
“晚安。”
裴近远简短回应,作为今晚唯一的收尾。
——
宝格丽酒店。
顾盼一住就是一星期,早已偏离了预期。
有点坐不住的顾盼,打电话质问施工经理,“到底什么情况啊,不是说好四天就结束吗?”
对方是老油条,张口闭口没问题,一说到工期,他就只有一句。
“哎呀,这不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嘛,不过顾小姐您放心,我们正在解决,很快就好,您再等等。”
“等等等等,每次你都这么说,我已经等多少天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换掉你?!”顾盼脾气上来,却根本吓不到对方。
施工经理还在笑,“顾小姐您换掉我也没用啊,材料已经进场,工程干到一半,中途换谁来,您都得等。”
一副你奈何不了我的态度,让顾盼更愤怒。“好好,敢叫我等,你也等着!”
电话中断在她的无能狂怒里。
此时此刻,顾盼生平第一次体验,什么叫被男人骗。
揣了一肚子火,顾盼拢着浴袍,坐在浴缸边缘上,生闷气。
本来还有闲情逸致,想泡个澡的,此刻彻底没心情了。
微微潮湿的头发,随便扎起来,黑色bra外面套了件白色衬衣裙,顾盼踩着猫跟拖鞋,径直去了行政酒廊。
宝格丽的下午茶,自从被网红带火之后,一直爆火到现在。
一座难求。
顾盼过去,报上房间号,便越过预约,直接坐在了视野最好的位置。
高糖高盐的点心,还是那几样,口味一般,奈何太出片,顾盼跟风发过几次朋友圈,后来就没了兴致。
这大概也是裴近远认为她喜欢宝格丽的原因吧——
狗男人竟然会看她朋友圈。
想到这里,顾盼心情好了,天也蓝了,也连自拍都有劲了。
捧高手机,她对准自己完美无瑕的脸,一顿咔咔咔。
午后阳光,穿透落地窗,将米白色的地毯切割成一个一个大方块。
美术人天生就是出片小能手,顾盼找好构图,将自己框在日光里,很快凑齐9宫格。
简单修图,一键发送。
顾盼彷如一个时髦精的活体诱捕器,几秒之内,蹦出三十多个赞。
大多是圈子里的小姐妹。
评论区里,有人无脑夸夸,还有人问口红链接……为了维持一贯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顾盼很少回复。
她以欣赏的态度,观摩这场消费主义者的自投罗网,唯一在意,只有走入她陷阱的,是否有她最想捕捉的那一个。
三分钟过去,裴近远没出现。
又过五分钟,第一个给她点赞的雄性出现了,是林乘风。
他留下评论:在逃公主和后妈怎么全让你一个人给演了。
尤其是看到文字结尾附带一朵红玫瑰的时候,顾盼的白眼,差点没翻天灵盖上去。
不得不说,林乘风此人把妹技术太落伍,身为时髦名媛的顾盼,完全不想搭理他。
顾盼搓动手机,继续刷新。
时间过去十分钟,裴近远没有等到,王美纯却从网络走入现实。
从天而降般,大小姐掐腰站到了顾盼面前。
“你说巧不巧,刚看了你的朋友圈,就发现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喝下午茶。”
顾盼往后靠:“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呢。”
“顾盼,你看不惯我就算了,薰姐可没得罪你,她让我来请你,去不去随便你。”
时髦名媛遇上融科太子妃,听听,这气势一上就下去了。
顾盼笑容转淡:“你说薰姐?”
“没错,梁薰、薰姐。”王美纯瞬间占领道德制高点,“人家婚礼把你奉为上宾,怎么着,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不给面子是吧。”
——
蒋、梁联姻后。
梁薰已然坐稳阔太圈的头把交椅。
顾盼现在过去,就是给真名媛当镶边女配的命运。
她当然不想去,可不去又抹不开面子。
此刻,顾盼后悔极了,恨自己得瑟,恨自己手欠,不发朋友圈,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高门贵女们坐的位置,又是另一个级别了,半封闭式的一个包厢,确保隐私性的同时,还给世人露了天宫一角。
泥身金塑,言笑优雅。
顾盼走过去,自然而然端了起来,“薰姐,好久不见了……”
“是呀,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你。”如众星拱月般,梁薰坐在正中间,“盼盼,最近怎么样?”
“不好不坏,还和以前一样。”
顾盼勾着唇角,笑了一下,捡了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梁薰面带关心:“那怎么能一样呢,离婚之后,自己更要注意保养才行,你看,这才几月,穿这么少,不冷吗。”
梁薰没结婚前,因为一张旗袍照,名声鹊起,从此走起端庄美人的路线。
她的朋友们也是这个调调。
顾盼坐在其中,就她一个红颜祸水,显得格格不入。
月白色的绸缎面料,勾勒修长的双腿,开衩堪堪遮在膝盖,左腿随意搭在右腿上,若隐若现的雪腻,连女人都看酥了。
何况男人。
贵女们撇了撇嘴,动作统一。
顾盼淡定自若地笑了笑,“……也还好,我住在这里,楼上楼下只在室内活动,没觉得冷。”
“哦?你最近怎么住酒店了?”梁薰好奇。
顾盼:“家里在装修,我嫌吵,临时搬出来的。”
梁薰点点头,含笑道,“也就是你,大美人,随便怎么穿都好看,我就不行了,估计以后穿不上漂亮衣服了……”
话没说完,梁薰忽然开始干呕。
这一突发状况,吓大家一跳,忙问,怎么了。
顾盼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是过来人,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王美纯知道内情,掩口发笑,“人家是新婚,夫妻恩爱,你们说怎么了。”
大家终于反应过来,“薰姐,你是不是……”
“先别说。”梁薰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不到三个月,家里不让对外宣扬呢。”
王美纯下意识看了眼梁薰的肚子,随即笑着说,“恭喜你了,薰姐。”
由她起头,接着大家开始异口同声对梁薰说,恭喜,场面十分热闹,渐渐引来注目。
“嘘……”梁薰食指贴唇,压下众人的热情,才说,“其实,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一旦官宣,别人马上就知道我们是奉子成婚,所以,不如生完再告诉大家。”
王美纯笑说:“这是好事,不用有心理负担啦。”
梁薰满脸洋溢着幸福:“呈晨也这么说。”
王美纯:“晨哥现在特别高兴吧?”
梁薰掩口一笑,“不知道男人当爸爸是不是都一样,特有成就感,他恨不得昭告天下,每天打开微博一百次,我都怕他哪天忍不住,提前公布了呢。”
众人又是一阵赔笑。
奶白色大理石桌面上,斜插一只澳洲腊梅,配以这娇软的笑声,有些老钱慵懒的意味。
顾盼全程安静,硬是听了二十分钟妈妈经,不管她们是否生育过,接话题,抛话题,信手拈来,各个都是人精。
顾盼听着,不插话,脑中放空。
偶尔有一个念头闪过,她也好奇,裴近远见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时,会是什么心情?
开心?因为成为父亲。
不开心?因为他是被迫当的爹。
顾盼思绪起伏,积压胸口一个多小时的闷气,终于在下午茶宣告结束时,获得片刻喘息。
春日已过大半,酒店花园的玉兰树,竟然还在盛开,风轻拂过,飘来一阵暗香。
顾盼一个人站在花园里,不忘再次拿起手机。
朋友圈点赞已经挂上了99+的红点,点进去一看,裴近远的名字终于出现了。
终于。
霸道总裁识相一回,知道把体面分给互联网吃瓜群众,来成全她这个前妻的颜面了。
顾盼表示欣慰,再一看,狗男人的名字只在偏后的位置。
正所谓,点赞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顾盼还是决定惩罚一下裴近远,至于罚什么,想来想去,最后决定罚他一杯冰美式。
深烘,原萃,不加糖不加奶。
而且是立即执行!
[33]深咖:在某一瞬间,他有点像裴近远
大概是心情太急切了。
顾盼没叫司机,自己打了个车,来到讯达楼下。
大厦一楼就是咖啡厅。
她先去买了一杯咖啡——说白了,突然很想见裴近远,又找不到借口,拿来凑数的一个道具。
顾盼拎着纸袋,上楼。
这次,秘书眼疾手快,离着老远把她拦下,“今天董事长来了,正在里面谈事,顾小姐,请您稍等一会儿。”
“好啊。”
这次顾盼学乖了,裴伯伯在里面,她可不敢硬闯,老老实实坐在等候区。
又是临近下班的时刻,办公室里却没什么下班的气氛,大家都在忙,顾盼百无聊赖,开始研究总裁办公室门口那株巴西木。
植物主干看着茂盛,实则根部已经泛黄,不知道是不是缺水了,顾盼捋了裙摆,蹲下来,凑近观察。
也是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还没出来,声音先一步飘过来。
“盼盼现在怀着孕,本来不该让你去相亲,可融科的蒋家太殷勤,非让我叫你过去……”
顾盼心头一轰,无比震惊于“相亲”两个。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恨不能竖起耳朵,只为听清事情的全貌——
裴毅问裴近远:“你今天见过蒋呈月,觉得怎么样?”
裴近远回答:“挺好,她学化学的,对制药很感兴趣,大家聊起来,比较有话题。”
裴毅:“不是让你面试员工,我说的是男女感情方面。”
裴近远语气带着笑意,“事前您也没跟我说相亲,我以为就是两家喝个茶,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那你现在想嘛……”裴毅流露期待,“人也见了,怎么样,你愿意和呈月继续接触接触么?”
裴近远还是一贯的理智优先:“我刚离婚,很快还会有孩子,您最好先问问人家愿意么。”
裴毅当然问过了,“女方不在意你有婚史,至于孩子。”
稍微犹豫了一下。
裴毅说:“孩子落地之前,那也是盼盼的隐私,我总不能逢人就说她怀孕了吧……所以,孩子的事,到时候你自己去跟呈月说。”
裴近远觉得好笑:“您不能逢人就讲,我难道就可以?”
“当然分情况啊。”
裴毅为人,在商界是出了名的方正,“如果你和呈月接触下来,觉得可以确定关系,那就要提前告诉人家,让她自己评估……
裴近远:“如果没下文呢?”
“如果没下文,说不说也无所谓了,最后总会知道。”
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掰开揉碎的讲?
裴毅都怀疑裴近远在跟他绕圈子了。
他事先声明:“我不是催婚,也没人逼你马上谈恋爱,是人家女方在等反馈,你得给句准话。”
“我明白。”裴近远本来就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裴毅:“说这么多,你到底愿不愿意和呈月继续接触?”
对话一阵沉默。
裴近远没有马上回答。
顾盼的心脏,砰砰砰。
越来越密集的节奏,像极了击鼓传花、因为不知道会骤停在哪一秒,紧张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片刻,只听裴近远再度开口,“人总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吧。”
游戏结束,花落别家。
顾盼止不住地呼出一口淡淡的失落。
裴毅却是老怀安慰,“早知道你是这个态度,我就不特意跑一趟了,来之前,我和你妈还担心,你刚离婚,有阴影,不肯开始下一段……”
“行,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办公室的门彻底拉开,父子并肩走出来,“你啊,从小脾气就和同龄人不一样,太冷静太理智,好处是,讯达可以早早交到你手里,坏处。”
“应该没有坏处吧。”裴近远谈笑从容。
裴毅拍拍他肩膀,“希望如此吧。”
父子两人都是长腿星人,路过巴西木,犹如乌云过境,反衬得顾盼渺小得像雨林中的虫。
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们过去好半天,顾盼才想起身,无奈脚麻了,她扶着植物,活动了一下脚腕,这时,送完父亲的裴近远,折返回来。
“你怎么在这?”他略略有些意外,但表情非常坦然,丝毫看不出负心汉该有的愧疚之情。
顾盼抿了抿唇。
终于意识到,没立场没身份的人,应该是她。
明知不该问,她还是看着裴近远,脱口而出。
“你今天相亲了啊。”
裴近远是个极端内化的人,他的思考,他的隐私,不会对外开放,更加不会在办公室这种场合公开谈论。
他推门,进了办公室,顾盼跟进来,“刚才我不是故意偷听……”
“我知道。”裴近远只在意他不知道的部分,“你找我什么事?”
“我……”
这才想起来,她带来的咖啡,落在门外了,可就算拎在手里,作为来找裴近远的理由,也显得太单薄、太苍白。
最后,话到嘴边,顾盼只能说,“我忘了。”
裴近远表情无波无澜:“忘了就回去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来。”
赶人的意思太明显了。
顾盼当然不肯走,“你今天真的去相亲了吗?”
下午原本有个会议,因为裴毅到访,推迟了半小时,现在隔壁一屋子人都在等他。
裴近远站在书柜前找文件,根本没空看她,只回应了一个单音节的“嗯”。
“算是吧。”
顾盼跟在裴近远身后,找准机会,硬是把自己插在男人和书柜之间。
那是物理上缝隙,也是她心底的缝隙。
顾盼问:“你觉得对方怎么样,开始谈了么?”
裴近远:“你刚才不是听见了么,只是先接触。”
顾盼:“你和我联姻都失败了,难道还准备再来一次吗?”
裴近远:“照你这么说,离过婚的人,以后都不应该结婚了?”
顾盼哑口无言,讷讷地,“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去相亲。”
“为什么?”
终于,裴近远定焦在顾盼脸上,笔直的目光,不存折中的审视。
这气势,用来对峙百亿上市公司董事会都卓卓有余,顾盼怎么可能接得住。
她头脑一热,冲口而出:“因为,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出来相亲,难道不会对不起人家么?”
男人冷峻的表情,瞬间被冻住了。
他一时没有作声。
顾盼愣了一下,从没见过这样冷漠的裴近远。
他连声音都只剩纯粹的寒意,“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顾盼,我和宁一然没有任何瓜葛。”
借宁一然之名,看似为正义发声,实则又是顾盼自导自演了一场无理取闹。
裴近远太清楚她这套把戏:“而且你心里非常清楚,我没有出轨,没有背叛过婚姻。”
旧事重提,好似按压旧伤口。
顾盼屏住呼吸,才能在一团混乱的大脑里,找回一点理由,“你说你没出轨,可不出轨……就算好丈夫了吗?!”
裴近远稍顿。
他也想知道顾盼到底对他、对这段婚姻还有哪里不满意。
男人反问,用极为严谨的措辞,“‘好’这个字要怎么定义?”
“好……”顾盼张了张嘴,就这么被问住了,“好,就是关心我、陪着我……就是。”
喉咙干涸,鼻头发痒,顾盼再也说不出更多。
匆忙的结婚,匆忙的离婚。
好像做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梦。
梦醒了,离婚了,对方已经开始理智地复盘、重开。
她呢,竟然还在追究这个梦的颜色够不够纯粹,好幼稚,像个需要被大人哄的孩子。
而裴近远也表现出了一个成年人的宽容,哪怕心中稍有遗憾,但也不想再逼她。
“……好了,我相亲的事,如果让你心里不舒服,我可以补偿。”裴近远重新变回了慷慨的前夫,“想要什么,你跟刘助理说。”
顾盼有点难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为什么要和别人说?”
“因为我现在要去开会。”
裴近远钳住顾盼小臂,轻轻用力,把人扯到一旁,然后从她刚才站的地方,抽出最后一本文件。
“真的没时间哄你了,顾盼,你可以克制一下坏情绪吗。”
顾盼不甘心,“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当初,我一提离婚,你马上就答应了。”顾盼吸住鼻音,把声音放轻再放轻,“其实……你早就想跟我离婚了,对不对?”
裴近远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回过头,脸上带着费解,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
“我以为你知道。”
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透,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语言。
顾盼等到今天才真正听懂。
——
裴近远去开会了,走得很决绝。
顾盼稍后离开,出门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踢倒了盆栽旁边的冰美式——正是她带来的那一杯。
地毯瞬间洇出一片深色,还有沾到顾盼的鞋子上。
她惶然愣在原地。
秘书看到,赶紧过来,说:“不要紧,我马上叫保洁来打扫……”
“顾小姐,你没事吧。”
顾盼不是善于掩饰心情的人,这样容易被人察觉,她觉得很狼狈。
一言不发,她快速逃离了案发现场。
下楼,打车。
顾盼大脑里一片浑噩,随便报了个地址,抵达目的地一看,司机竟然把她送到京茂府了。
可她应该回酒店的。
树影稀疏,顾盼站在那里有些懵,风一吹,嗖得两条腿打摆子,她这才反应过来。
冷,太冷了。
不知道这种冷,来自天气,还是内心。
之前都是她想错了,裴近远为她提供的、看似是感情续杯的关照,只是他冰冷底色上搭建的人道主义设施。
当顾盼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真正的,精神上的离婚,就在此刻。
天已经黑了,出租车早走了。
重新叫车,不知还要等多久,最后,顾盼决定上楼先套件衣服,转身,刚要走。
“顾盼?”
林乘风正好下班路过,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单薄得不可思议,便多留意了一下。
这一眼就发现是顾盼,而且她很不对劲。
“你脸怎么这么红?”
看着林乘风走都眼前,顾盼才反应过来他是谁,懵懵懂懂地,她摸了摸脸颊,“我脸红吗?”
凭借急诊医生的直觉,林乘风已然断定,“你在发烧,而且不低于39℃。”
再次打量她的穿着,林乘风脸色不太好,退下背包,他把外套脱下来给顾盼披上,“我送你回家。”
他语气强硬,不由分说。
顾盼浑身酸软,根本没力气拒绝。
最后只能放任林乘风跟着上楼,请他进了屋。
哪怕阿姨每天都打扫,装修还是搞得家里到处都是灰,乌淘淘的。
灯光一打,顾盼精心布置的意式家具、意式装潢,莫名透出庞贝古城的战损感。
顾盼懒得挑剔了,“你随便坐。”
她有气无力地让了让。
林乘风也不拘谨,“你家有没有体温计?”
“好像有急救包,在岛台下面的柜子,你自己找找吧。”顾盼实在太冷了,留林乘风在客厅,自己进卧室取了条羊毛毯子。
一披一裹,顾盼仍然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又换了条狐裘。
至此,她才相信,自己可能真的在发烧。
发烧,让一切都解释通了,难受的身体、失落的心情……她跟自己说,这都是暂时的,人不可能永远倒霉。
这时,画室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盼纳罕,怀疑这又是一场由发烧导致的幻听,可待她走过去,推开门——
“小熙?你怎么在这儿?”
背光下,小熙蹲在地上,“顾盼姐……不是你叫我监督装修的么。”
是有这回事,顾盼没忘,“可现在都几点了,施工队都走了,你怎么还不下班?”
这时,她才注意到,小熙脸上,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对不起,顾盼姐,都怪我没看住他们……”
顾盼心头一沉,这才注意到,画室陈列变了。
墙壁软包用的材料,挤挤挨挨,堆在房间角落,原本摆放的画架,倒了一片。
顾盼:“这是什么情况啊?”
小熙哭腔更重了:“……中午我出去吃了个饭,谁知道,趁这个功夫,施工队把材料都堆到画室了,后来,我叫他们搬走,他们不听……我刚刚才发现,你最满意的作品,划破了……”
预感逐渐不详,顾盼不死心,问:“你是说那幅向日葵?”
“嗯。”
顾盼僵在原地,仿佛直面了一次命运的启示。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就在裴近远彻底离她远去的同一天,那幅画、那幅被她诉尽心事的作品,也被毁了。
“除了向日葵,还有其他的问题吗?”顾盼已经尽量稳住情绪了。
“还有两幅习作也弄脏了,但我已经擦干净了……”
画室门口堵了一堆东西,不好下脚,顾盼没进去,返身去看了婴儿房。
果然,不出所料的混乱——电源插座弹出墙壁,地板被刨得稀烂——哪里有要完工的样子。
顾盼气的浑身发抖,当即掏出手机,打给施工经理。
可对方就像早有准备一样,慢悠悠地说,“顾小姐,我们只是借用一下画室,材料没地放,总不能堆在走廊里吧……不过您放心,明天安装完毕,地方就腾出来了。”
顾盼:“腾出来就完了?!施工材料乱堆乱放,碰坏了我的画,你怎么说?”
施工经理语气惊讶:“啊?碰坏东西了吗?不能吧?”
顾盼深吸一口气:“要我拍照给你看吗?”
“那倒不用。”
施工经理十分从容,“材料不是我亲自搬的,如果弄坏了什么,您得找工人,这不是公司行为,是工人的个人行为——不过话又说回来,您说画是我们的人弄坏的,也得先拿出证据来,是不是?”
没监控,就是死无对证。
对方咬准这一点,顾盼仿佛被逼着生吞了一只苍蝇,恶心之余,只能把画先放一边,“咱们就说合同,白纸黑字,工期多少天,你们又超了多少天?而且我明确说过,只装修一个房间,其他地方不要乱碰——”
施工经理截断顾盼的话,“顾小姐,你是千金小姐,不食人间烟火,咱们工地上的事,你根本不了解,什么都按合同来,这活没法干了——”
一股火窜到头顶。
顾盼正不知道怎么回怼,林乘风直接夺过她的手机。
“你叫什么名字?”
“……不用说别的,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装修公司叫什么名字?督查电话多少?”
顾盼惊讶又茫然,看着林乘风,一向温和爽朗的男人,像换了一个人,强硬而冷静。
主导一切。
他把体温计递给顾盼,示意她先量体温,随后又对电话那头持续施压。
“……我不止投诉你,行业协会、消协、工商、税务,能让我投诉的渠道很多。”
“给你们公司十分钟,换一个新的负责人跟我沟通。”
林乘风说完,果断挂了电话。
通话时长,不超过两分钟。
他抬眸,意识到顾盼目光在看自己,男人端肃的气质,一下就散了。
他笑问,“看什么呢,体温量好了么就发呆。”
“哦。”顾盼依言,刚要把体温表伸进衣服里。
林乘风出声提醒,“水银体温计用之前要甩一甩。”
“我以前用的都是电子的……”顾盼裹着毯子,手臂甩起来,不知是角度不对,还是单纯没劲,软绵绵地。
林乘风看不下去,拿过来,利落地一顿、两顿,递过来,“请用,公主殿下。”
顾盼不理打趣,只是有点担心,“如果十分钟之后,没有新的负责人打电话来,我们要怎么办?”
“威胁别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就要开始行动了,等到对方把准备做足,我们再掀桌,那样就被动了。”
“你的意思是?”
林乘风举了举手机,“不用等十分钟,现在就要投诉这个施工经理,不然他不会怕的。”
林乘风展示出的智慧,并不像一个单纯、不懂江湖狡诈的学霸。
相反他既有认知,又有手腕。
这大概跟优渥的家境有关。
顾盼很会看男人,她能精准的识别他们的经济条件、喜欢她的程度,也能精准的判断他们的底色。
强大而有力的控场,让林乘风在某一瞬间,有点像裴近远。
[34]芥青:梦与醒的交界处
林乘风已经开始掀桌了。
顾盼窝在沙发里,提不起精神,只能用手撑着头,全程看着林乘风和装修公司打电话。
落地窗外,城市霓虹璀璨,衬托男人身影卓然,他单手抄兜,一直在沟通,对面已经换了好几波人。
可能是装修公司,也可能是某个24小时的投诉热线。
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打个没完。
顾盼听不清他们沟通了什么,大约过去二十分钟,林乘风终于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她。
他说:“新的施工经理,明早会过来,到时候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他说,另外,工期超时,他们愿意赔付。”
装修的事情,只要有耐心,林乘风都有能力摆平,“只是你的画……”
顾盼:“我明白,没有证据是他们弄坏的,也无法评估价值……这个确实没办法。”
身体实在难受,最后她只能说了一句,“算了。”
林乘风在沙发前蹲下,认真观察顾盼表情,“难过了?”
顾盼轻轻摇头,闭上了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末了,扯出一缕微笑。
最需要安慰的人,明明是顾盼,但她还在试图叫别人放心。
林乘风有些不是滋味。
她好像一整晚都不开心。
林乘风能感觉得到,但考虑到生病的原因,便没多想,轻柔地问。
“体温量好了?”
“嗯。”体温计被顾盼从怀里拿出来。
“……39.2摄氏度。”明确的数字,让林乘风更揪心。
他用手背贴了贴顾盼额头,果然滚烫。“不确定是细菌还是病毒感染,如果明天还烧,建议你去医院验个血。”
顾盼无精打采应了一声“嗯”。
知道她在敷衍,林乘风转而说:“你要实在难受,就吃一粒布洛芬,我看急救包里有药。”
顾盼不搭话,她知道林乘风担心她,但现在浑身软成了泥,她只想安静地陷入沙发里。
为了把人支开,她说:“我的助理,小熙,她还在画室,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叫她先下班吧。”
“行,那你休息一会儿。”
林乘风起身,不太放心,帮顾盼拿了一瓶水,搁在桌上,然后才去了画室。
门是开着的。
先扬声,后敲门。
林乘风问:“你是小熙?”
小熙个性实诚,搞砸工作,让她沉浸在内耗里,完全没注意家里多了个男人。
林乘风的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你是?”
“我姓林,顾盼的朋友,她发烧,我刚才送她回来的。”林乘风认出小熙,“上次在医院产检,是你和顾盼一起的吧?”
小熙点点头。
林乘风:“顾盼让你先下班,明早会有新的施工经理,你明天再来跟他对接吧。”
“可这些画还没整理好……”小熙有顾虑。
林乘风体恤她是孕妇,“这屋里甲醛味道太重了,你下班吧,我来收拾。”
一脸愁眉的小熙,终于松了口气,得救一般,她向林乘风道谢,走出画室。
彼时,顾盼在客厅沙发里躺着,身体蜷缩,枕着扶手,看似睡得沉,其实浑浑噩噩,一直不踏实。
她隐约感觉有人过来,帮她拉了下外套,又听见大门响,也不知道是谁。
不一会儿,无端惊醒,顾盼惦记那幅弄坏的画,挣扎着起身。
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边。
房间看起来已经整齐不少了,除了门口的建筑材料,画架归位,成品画按照大小,一个挨一个靠在墙边。
至于那幅破损的向日葵,正被林乘风举在身前欣赏着。
林乘风举着那幅破损的画,认真地欣赏起来。
顾盼没进来,也没出声,她肩膀挂着狐裘,只是抱臂靠在门口。
这间画室是按蒙德里安的抽象风格设计的,视觉的中心,有一缕不算幽微的光线,凝聚注意力。
林乘风恰好站在那个位置,背影高大清芥,像一幅画的筋骨。
站了有一会儿了,林乘风他看太投入,一直也没发觉,顾盼忍不住扬声。
“我画得好么?”
林乘风回身,笑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画画。”
“现在知道了?”
“嗯,我很荣幸,认识了一位大画家。”
被人叫“大画家”,顾盼理应开心的,可她今晚并不贪恋这些虚名,所以她偏要说不领情的话。
“如果你网上查,就会知道我这个画家一点都不入流。”
这种带有自我贬损的话,令林乘风很是莫名。
“我为什么要上网查,亲眼看到的东西,到底好不好,难道我不知道,还要别人告诉我?”
顾盼神思一晃。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被认可,是这么简单的事。
不需要很多人,也不需要很多赞美。
顾盼沉默了一瞬,慵懒地歪头,“林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干嘛?”林乘风笑着,“想追我?”
“到底有没有?”
林乘风还真的思考了一番,才说,“送我一幅画就告诉你。”
——
晚上八点了。
裴近远正准备下班,魏然打电话叫他过去喝酒。
“新到的龙舌兰,不用调,只加冰就够了,味道比上次那个还辣,你要不要试试。”
裴近远感觉自己一整天都在赶场。
上午上班,中午陪长辈喝茶,下午是顾盼,和她说话最费神,终于把人应付过去,就一直开会到现在。
他亟需一点叫人松懈的酒精。
几乎没有犹豫,裴近远叫司机开车过去。
包厢门一推开,房间里有七八个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着。
空气里浮动着浓重酒味和脂粉香气。
魏然是攒局的人,一见裴近远,就把中间位置让了出来。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不需要过分寒暄,只有一个叫金峰的人,是最近刚进圈的新钱,见到裴近远格外热情。
接着裴近远没来时的话题,魏然问金峰,“听说金总投资了一个什么话剧,后来赚到钱没有?”
“是先锋话剧。”
金峰有些得意,“搞文艺,去哪儿赚钱,不过是图个名儿,什么商业地产,一提这个,逼格就有了,周边都跟着涨价,赚得是后续,谁还真指着它吃饭啊。”
一帮少爷公子,赚钱的本事写在基因里,大家认金峰这个理儿,听他说完,基本都跟着点头。
魏然也是个玩咖,笑问他:“那你没趁机包个女演员什么的?”
“魏总真会说笑!”
说是这么说,金峰却把眼神给到刚坐定的裴近远。
“不过,我们团里有个小妹妹,身材好,会演戏会唱歌,小嗓子那叫一个甜……裴总如果感兴趣,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在座众人俱是会心一笑。
裴近远是离婚了,多少人虎视眈眈他枕边的位置。
咖位不够的,根本不敢牵线做媒。
这个金峰刚入圈,就敢往裴近远身边塞女人,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这么没眼色,以后谁敢跟他合作。
果然,就听裴近远回绝,说:“不用了。”
明明极其清淡的口吻,那三个字抛出来,竟是掷地有声。
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金峰却听不出来,还在游说:“裴总都这个身家了,又是单身,玩玩很正常。”
裴近远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一定是单身么?”
金峰一愣。
周围人也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知道裴近远有身家,就该想到大家都知道。
他用“我一定是单身么”的反问,挡掉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可能是裴近远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小人物的冒犯,不必计较。
裴近远拎着酒杯,起身去露台,一抬头,就能看见满月,他呷饮一口,慢慢品味喉间辣意。
魏然跟着过来,往栏杆上一靠,“我说兄弟,你还真有情况啊。”
裴近远说:“今天刚认识的,我都不知道这算什么情况。”
“哦?谁啊?”
裴近远深深地看了魏然一眼。
魏然单手一抬,“行,我知道了,认识是真的,挡箭牌也是真的,谈不谈还不好说,对吧。”
裴近远又饮一口,没说话。
“别说你了。”魏然深有感触,“自从你离婚,跑来跟我打听你的人,多的啊,我都烦透了,你确实需要一个薛定谔的女人。”
不等说话,裴近远的手机推了一条微信过来,魏然很有分寸,返回屋内继续喝酒。
裴近远点开微信。
这么晚了,竟然是蒋呈月发的信息,一连几张截图,都是工作上的问题。
事关讯达和融科的合作项目,裴近远此刻手边不方便,只能简单回她两句。
蒋呈月也发现裴近远话有点少,致歉道。
【晚上和你聊工作,不打扰吧。】
【不会。】
蒋呈月倒是很虚心:【我刚毕业,又是学理工的,最不会看账本了,偏偏我哥给我派到这个位置上。】
【没事,慢慢来。】
蒋呈月:【我爸和我哥嫌我烦,不爱教我,裴总,以后遇到账目问题,可以问你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裴近远望着手机,回忆一晃而过。
黄色娃娃头,表情包里的基础款。
每次和顾盼吵完架,不管谁先破冰,她都用这个表情当开场白——
看似是不计前嫌的温柔,实际阴阳怪气那味,顶着风都飘过来了。
想到这里,裴近远不自觉扬起嘴角,转眼,笑弧淡去。
记忆中的琐碎,又尽数融化在下午顾盼失落的眼眸里。
不吵不闹,为什么她这一次出奇的安静。
凝神片刻,裴近远转手给蒋呈月发了一个微信名片,附言。
【李新海,战投部的负责人,审计出身。】
蒋呈月:【?】
裴近远:【有看不懂的财报,你可以问他。】
这样一条信息发过去,不消片刻,蒋呈月哪里还坐得住。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裴总,你真的把我搞糊涂了,几个小时前,裴伯父和我爸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近远坦诚:“我爸转达的,确实是我的意思。”
“那为什么……”
裴近远:“是我改变主意了,抱歉,浪费你的时间了。”
蒋呈月不满,但还是秉持着合作伙伴的身份,说,“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男人的目光重眺远方,从他的角度俯瞰而下。
半城灯火飘摇。
世界仿佛也走到了梦与醒的交界处。
裴近远沉默许久:“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个人的原因。”
[35]墨绿:“要不怎么叫‘多尔衮’呢。”
顾盼发烧,跟穿得少有直接关系。
怀着孕,生着病,不敢吃药,也不想去医院,只能自己挨着,一连烧了两天,身体遭罪,心灵也备受谴责。
她最担心肚子里的孩子。
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任性,伤害到它,顾盼就焦虑到不行,晚上连睡觉都会梦到那句经典台词——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儿子的命啊!”
是以退烧痊愈后,顾盼在穿衣服这件事上,终于学乖了。
什么反季节穿搭、缪勒莱尔错觉、露肤法则……统统丢进垃圾箱。
那态度分明是,老娘都美得一骑绝尘了,干嘛要听那些丑人制定的规则。
人就是这样,精气神回来了,事情也跟着顺利起来。
这期间,新来的施工经理很好说话,小熙也很争气,双方敲定新的工期,装修在一周后结束了。
顾盼从酒店搬回京茂府。
当天,阿姨做了一桌菜,权当温居,顾盼请了林乘风和小熙来吃饭,不想林乘风临时调班,来不了。
只剩顾盼和小熙两个人。
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肴,小熙深觉可惜,“要不是林医生,还不知道装修要拖到什么时候,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谢谢他救我狗命。”
顾盼笑了声,没搭话。
最后一道甜汤摆上桌,手机适时进来一条信息。
林乘风就跟闻见了似,问:【让我看看错过了什么世纪晚餐?】
顾盼本身就擅长色彩和构图,淫浸社媒多年,自然也深谙那些吸引眼球的镜头语言,什么照片,只要在她手上过一遭,都算得上时尚大片。
林乘风想看世纪晚餐,有什么难的,顾盼随手一拍,发过去,问。
【想吃吗?】
很快,林乘风回了一张图,还是那一桌子的菜,只不过上面画了几个红圈——
豉油鸡;
蒜蓉西兰苔;
蒸虾饺。
【这三个菜,麻烦打包给我送过来。】
林乘风不带丝毫客气的行为,让顾盼都震惊了。
她说:【你敢使唤我?】
林乘风理直气壮:【不是你要请我吃饭的么?】
手机丢一边。
顾盼没搭理林乘风。
席间,小熙叽叽喳喳地吐槽装修公司,顾盼有些走神,眼睛无数次落在那盘豉油鸡上,最后没忍住,问对面。
“这菜你不吃了吧?”
“啊?”小熙执筷一愣,她比较喜欢糖醋口,根本没注意那道颜色寡淡的菜,“……那我尝一尝?”
“别尝了,有毒。”
顾盼根本没给小熙机会,直接叫阿姨把豉油鸡和另外两个菜,一并撤了下去。
暖黄的光影里,只留下热气袅袅的菜肴,和一脸迷茫的小熙。
晚餐结束,小熙短暂逗留,便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顾盼掐着时间,紧跟着出门。
林乘风今晚值夜晚,晚餐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顾盼大约七点到的,病患散去,傍晚天空下,医院的花园显得格外空寂。
保温饭盒搁在旁边,顾盼坐在长椅上等了一会儿。
林乘风匆匆而来。
今天他没穿白袍,而是一身墨绿色的无菌服,洗得太狠,衣袖都起毛边了,再配上狠命扒饭的模样。
顾盼哼笑一声,“真像要饭的。”
林乘风嘴里塞得太满,一时没搭话,咽下这一口,他也不争辩,只问她,“我不止要饭,还要画,你什么时候给我?”
顾盼侧目:“我没答应送你画吧?”
那一晚情况是,她先送画,林乘风再告诉她有没有女朋友。
后来,顾盼没送,他也没说。
基于交换的关系,顾盼认为他们两不相欠。
风卷云残一般,林乘风吃完饭,休息的时间本来就少,每一次和顾盼相处,都令他感到珍贵,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所以,他很是郑重地看向顾盼,“要不这样,换我先说——我没女朋友,现在你可以送我画了么?”
再次觉得林乘风很会谈判,顾盼扬眉,笑说:“一幅画而已,你也太执着了。”
“让我执着的是画,还是别的什么,顾盼,你不知道吗?”
男人灼灼的目光,笔直地看过来,顾盼心头一烫,只觉无措。
这样直白的爱慕,就像偶然间调出来的油彩,难以复刻的美丽,每蘸一笔,都会心疼。
这也是为什么,林乘风伸手握住她的时候,顾盼没有挣开的原因。
——
顾盼就这么恋爱了。
从喜欢到谈上,也就一周的时间,速度之快,她自己都惊讶。
当然,除了惊讶,还有强烈的成就感。
试问,这年头找一个高质量男友,还不介意她带球,这是多么难得的爱情。
按照顾盼的个性,发朋友圈官宣新男友,是基操,但她这次什么都没做。
顾盼只告诉了周琦琦。
听闻这一八卦,周琦琦在电话那头,大呼一声,“我早就猜到你们要在一起的!”
被人成功预判,有落入俗套的嫌疑。
顾盼不太爽,问,为什么这么说。
“前阵子你自己说的,孤单寂寞冷,生理空虚,正好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你肯定受不了啊!”
顾盼冷笑:“就算空虚,我就一定要选这个么。”
“顾盼你别嘴硬了。”
周琦琦一副看透红尘的口吻,“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多,你自己也非常清楚,错过一个,很难再有下一个,当然要珍惜眼前人了。”
顾盼眯了眯眼,“周琦琦,你最近吃什么了,怎么突然开智了?”
周琦琦故作潇洒一叹,“吃了爱情的苦呗。”
顾盼笑,“你和沈准的爱恨纠葛出第二季啦?”
“是呀,我表白,他拒绝……你说他拒绝就拒绝吧,竟然还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是不是过分了?!”
“嗯,他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人。”
“就是啊,谁家好人把炮|友说得那么清新脱俗啊。”
沈准那货,浪到飞起,说他玩纯爱,顾盼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上赶着不是买卖,看把他狂的,你以后少搭理他。”
“不行,死也要死个明白,我一定要把沈准说的那个妖艳贱货揪出来才行。”
“……”
好话劝不住要死的鬼。
顾盼给周琦琦默默点蜡,还想再说点什么,小熙过来通知她。
“顾盼姐,轮到你采血了。”
又逢产检日。
今天做糖耐测试,顾盼一早就来了,先做的空腹血糖,然后喝高浓度糖水,再分别检测一小时和两小时的血糖。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采血了。
顾盼对电话里说,“我这边有事,咱们回头聊。”
“嗯,去吧。”
滚动叫号,下一个就是顾盼。
几乎每次产检都有采血这个项目,顾盼早就轻车熟路,靠在操作台前,倾身,递出手臂,看着针头慢慢埋入皮肤,她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
一套动作顺利完成。
顾盼按住针眼,走出采血室,一抬头,刚才她的位置上,坐着裴近远。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盼扫了一眼小熙。
小熙心虚一笑,眼神开始乱飘。
顾盼这才想起来,上次大排畸之后,裴近远确实说过,以后产检他都要在场,这不,前夫哥百忙之中,亲自来监工了。
裴近远也看到顾盼,但他坐在那里,既不说话,也没动,只是视线落在顾盼动作僵硬的那条胳膊上。
眼神略深。
要说心疼,好像也不是。
反正顾盼不喜欢他的冷脸,就当没看见,落下衬衣袖口,她坐下来。
和裴近远中间刻意隔了一个位置。
等结果的时间,两人谁都不说话。
冷淡的气氛,让那个空置的座椅,透着邪门。
哪怕医院人来人往,就是没人去坐。
半晌,裴近远主动破冰,问顾盼:“采血结果怎么样?”
顾盼掰出AirPods,戴在耳朵上,她不想搭理,姿态很高傲。
却搞得小熙十分慌。
为了不让大老板的话掉在地上,小熙赶紧掏出检查单,双手递过去,“这是前两次的化验结果……都正常的。”
空腹血糖4.2;
餐后1小时血糖7.2。
——确实都在正常范围里。
裴近远看完,交还小熙,“餐2的结果还要等多久?”
小熙:“大概1小时吧——”
这时,顾盼转过头,凉飕飕地对小熙说:“有人时间宝贵,想走随时可以走,你跟他说,不用陪我浪费时间。”
小熙瞪大眼睛,“啊?”
裴近远视线平移,落在顾盼脸上,说:“最后一项结果出来我再走。”
“你跟他说,不需要。”顾盼只看着小熙,话也是对着小熙说的,“为了我,耽误人家约会,多不好意思啊。”
果然。
裴近远失笑,“你在气我和别人约会么?”
顾盼只看小熙:“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
小熙挠头。
“顾盼,我没有约会——”裴近远想解释。
却被顾盼以光速把话接过去,“我也没有生气!”
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方式不对,她才不屑跟狗男人直接对话呢。
顾盼再次转头,冲着小熙哼笑一声,“你说现在男人是不是太自信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全世界的女人都为他吃醋。”
小熙欲哭无泪,飞快地瞥了裴近远一眼。
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弯了弯的眼睛带动的,笑意在他脸上,悄然一闪,又很快散去。
究竟这种对话方式,很可笑?很无聊?
反正裴近远不爱奉陪,便没再说话。
小熙也在失去了传声筒的身份后,默默缩到了角落。
只留顾盼,一通乱发脾气的人,达成了只有自己受伤的世界。
顾盼气鼓鼓的,低头,开始摆弄手机,微信里,周琦琦半小时前发了条语音,可能是电话里说漏了什么,她补了一句。
顾盼不疑有他,直接点开播放。
医院环境嘈杂,语音不过4秒,播第一遍的时候,顾盼没听清,音量放大,又播了一次。
“别忘了啊!有时间把你的多尔衮带出来,给姐妹瞧瞧!”
周琦琦的声音,诙谐中透着激昂,激昂中透着猥琐。
顾盼不止听清了内容,还听到这声音不来自耳机。
而是来自手机本身!
顾盼心尖一颤,根本顾不上纠结这该死的耳机为什么出卖了她。
她下意识去看裴近远。
显然裴近远也听见了,目光平淡,却盯了顾盼好一会儿,他才问:“交男朋友了?”
那口气,好像如她所愿似的——你叫我问的,我也问了——可以了吧。
顾盼摘掉耳机,清了清喉咙:“我不能交男朋友么,你可以找下家,难道我就只能守身如玉?!”
裴近远:“没人叫你守身如玉,如果你找的是正经人,我不反对你交往。”
“你这话……”顾盼冷笑,“好像我只会翻垃圾箱一样。”
裴近远面色平静,微扬的眼尾,像俾睨,也像打量,说不好是哪种。
他只是看着她,“这么短的时间,垃圾箱也翻不出来什么吧。”
顾盼“嘶”了一声。“看不起人是吧!”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
顾盼的好胜心一下被激了出来,“我男朋友是医生,医生!”
“人家年轻有为,家世优渥,最重要的是,他接受我是单亲妈妈!”
“要不怎么叫‘多尔衮’呢。”
裴近远垂眸,很淡地一笑。
他不懂网络梗,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称呼挺有意思,可顾盼却被气了个够呛。
“你在嘲笑别人给你当了接盘侠吗?”她质问。
接盘他裴近远的孩子吗。
那也要看是谁,一般人也是不配的。
所以裴近远对顾盼的新男友根本不感兴趣。
更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和顾盼吵。
裴近远抬腕看了眼表,估摸时间差不多,他掀眼看向小熙。
小熙过来:“裴总?”
“去看看,第三份检测报告出来没有。”
医院告知取结果的时间,通常会打出富裕,声称一小时,实际四十分钟就差不多了,很快,小熙拿着报告回来,语气透着轻松。
“餐后2小时的血糖7.0,这个也没问题的。”
顾盼已经憋屈了好半天,听到没问题,犹如解放一般,站起来。
“行了,这下裴总放心了,你可以回去了。”
裴近远拿过报告,只看了一眼,面色渐渐沉了,“先复诊,看医生怎么说。”
——
诊室的灯光,总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可以照明,但就是感知不到温暖。
置身明亮之下,顾盼总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就像此刻,她始终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被确诊为妊娠糖尿病了呢。
她疑惑:“白纸黑字写着的,只要结果小于等于8.5就算正常,我的血糖,明明只有7.0……”
余医生安抚:“8.5的标准,是对普通人。医学上,产妇的血糖要求更严格,必须小于6.7才行,这么看,顾小姐你确实超了。”
这对产检一路开绿灯的顾盼,实在难以接受。
她不自觉发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余医生:“你家里有没有相关的遗传病?”
顾盼摇摇头,“我不确定。”
顾胜利肯定没有,至于母亲,去世太早,已经无法查证了。
余医生:“不知道也没关系,就算没有家族病史,也有很多孕妇罹患妊娠糖尿病,这几乎变成现代病了。”
顾盼:“那要怎么治疗呢?”
余医生:“目前不需要额外治疗,只要注意饮食,控制好血糖,其实问题不严重。”
顾盼,把什么都往坏里想的一种思维模式,忍不住悲观。“如果血糖控制不好会怎么样?”
气氛更冷了。
余医生下意识看了一眼裴近远,见他微微颔首,才敢说。
“高血糖主要会影响胎儿的发育,比如,早产、巨大儿、心脏发育异常的概率都会大幅提高。”
“当然了,生产结束后,大部分产妇会自行痊愈,但远期2型糖尿病的罹患概率,仍然是普通人的7倍。”
顾盼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乱糟糟的内容,拉扯神经,让她时而悲伤,时而茫然无措,生孩子的代价如此沉重,风险如此巨大,她此刻才有实感。
终于走出诊室。
顾盼人如游魂,走在最前面。
小熙迎上来,说了什么,她完全没留意。
是后来,裴近远叫她,声如沉钟,顾盼恍然回过身,问:“怎么了?”
裴近远:“医生说的糖尿病饮食,你听进去没有?”
顾盼咬紧唇不说话。
裴近远不免为她操心:“医生已经说了,只要控制好饮食,这个病就不会波及胎儿和母体——”
“裴近远,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对吧。”顾盼冷不丁冒出这句。
裴近远有一瞬间的冷意,几乎没多想,训斥她,“这叫什么话!只是查出一点小问题,你的天就塌了、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裴近远疾言厉色的样子,谁都没见过,小熙吓了一跳,噤声站在一旁。
顾盼发怔,站在原地,小声说,“不是的。”
裴近远走向顾盼,尽量放缓语气,“任何事情都有解决方法。”
“一会儿回去,我叫人整理一份糖尿病食谱,发给你的保姆,每次餐后一小时,记得自测血糖,然后记下来。”
“如果血糖控制得好,一直到生产之前,就什么没问题。”
“如果控制得不好,”裴近远一顿,“我们再来找医生,直接注射胰岛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听明白了么?”
顾盼点点头,神情不是很活跃。
第一次为人母,遇到问题会害怕,裴近远理解她,但像顾盼这样被豢养长大的金丝雀,又能有多少担当。
女人眼尾微微泛红,神情很安静,但又太安静。
总不能叫人放心。
裴近远问她:“你是不是后悔要这个孩子了?”
出尔反尔、半途而废,是顾盼一贯的风格。只是此刻,她脸上却露出微微惊讶。
“我为什么要后悔?”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是裴近远全然的不信任,顾盼眼神狠了起来,“就算后悔嫁给你,我都不后悔留下这个孩子!”
裴近远扬眉,“你不后悔?”
“当然。”顾盼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及理所当然。
“我承认,刚查出问题的时候,我是很慌,病在我身上诶——怕死的心情谁没有。”
裴近远严肃重申:“从孕期高血糖到死亡,这之间的距离相差十万八千里。”
顾盼:“我知道啊,所以,我在思考怎么走完这十万八千里。”
用十万八千块买一条裙子,才符合顾盼的个性,但此刻,她竟然侃侃而谈生命的意义。
裴近远觉得不可思议,有种误打误撞接收到宇宙电波的不真实感。
他看着顾盼:“既然你说不后悔,那是不是意味着,当时你留下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顾盼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微妙。
大部分的坚定,都来自于最开始的深思熟虑——仅凭几句话,裴近远就敏锐地洞察到了这一点。
这是一个顾盼自己都没有深想、仅凭本能就做出的决定,经他一提,直接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就是……想做一次妈妈。”
尚未整理出合适的语言,顾盼眼圈先红了。
却没注意,有人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拖住她手腕,一扯,连人带心完整护在怀里。
“之前……是我没有好好理解你。”
[36]血红:我是有男朋友的人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仿佛忽然被按了定格,画面消音,背景是化作一片残影的过路人。
男人的拥抱来得突然。
顾盼和小熙同时都惊住了。
一个瞪大眼睛,呆呆站着。
另一个,清晰感知到男人的体温,在抱住的瞬间,热源将她从头到脚地罩住,脑后一只大手轻柔地托住她脑后。
颇具安抚与歉疚的双重意味。
顾盼大脑宕机了一秒。
才意识到,裴近远之所以反应这么大,可能是联想到她年少丧母了。
也许,他觉得她在用“成为母亲”,来弥补人生遗憾——顾盼并不否认这个因素。
然而,任何一个成为母亲的人,费尽周折孕育一个生命,想体验的可能是新生,可能是成长、可能是爱,唯独不可能是别人自以为是的同情。
只要一想到裴近远正在同情自己,顾盼的自尊心就开始唱战歌了。
下一秒,猫爪开花,朝着男人胸口一撑。
“你放开啊。”顾盼义正言辞,“谁让你抱我了,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你别占我便宜啊!”
力道一松。
裴近远冷了脸,慢慢放开她,“顾盼,你是不是没完了。”
他在看她,语气略淡,是温情转怒火的中间状态。
顾盼一脸莫名:“什么没完了?”
裴近远冷笑一声,“我们在说孩子的事,你呢,今天已经第几次了,不停地提起不相干的人。”
“谁不相干,你才不相干。”顾盼反唇相讥。
裴近远的脸更冷了。
他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看她,以前都是他先结束对峙,不愿和她多废话,此刻,仍旧风波不动的一个人,却带着点较量的意味。
顾盼心跳在加快,甚至不由自主地揣摩,裴近远手里的筹码,想收拾她,轻则批评教育请家长,重则断她经济来源。
哪一样都不是好受的。
对视不过须臾,她已经想跑了,抬腕看了一眼表,这一看不要紧,就发现白皙的手腕,泛出一个淡红的印。
她眼睛都睁大了,“天啊,你竟然家暴我……”
裴近远一顿。
终于找到狗男人的滔天罪证的顾盼,嚷着:“一定是你刚才抓我手腕弄出来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家暴的潜质啊!”
裴近远深吸一口气。
顾盼天生皮肤白,吹弹可破的后果,就是一点经不起碰。
偶尔睡到酒店不够好的枕头,都会磨出红下巴。
这一点裴近远也知道,意识到没用力也可能伤到她,当即没了刚才的情绪。
“疼不疼。”他要去查看,顾盼一扭身,又不给看了,丢下一句。
“幸亏离婚了,不然哭都来不及。”转身就走。
这是产科门前,等同于女人的领地,顾盼那句“家暴”,早已引来无数侧目,看过来的目光,一个赛一个批判。
裴近远绷直唇线,眯了眯眼。
看着顾盼背影,直到她彻底离开视线,方才转头嘱咐小熙。
“回去盯着她好好记录血糖。”
——
顾盼一路走得飞快,出了产科大楼,她才稍微回过神。
心里更加慌乱。
精神上对裴近远的抵抗,只是精神上的,真实发生的拥抱,从力度到气息,总能令人联想起他们身体绞缠的瞬间。
说不清谁更需要谁。
她就像刚才一样,被抱紧,又被颠覆得心跳迭起,男人则在失控的边缘,鲸吞蚕食地占有……
顾盼怀疑自己空窗太久,导致了饥渴,不然青天白日的,她脑子怎么冒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自我谴责了一回,顾盼将脑袋里的黄色废料就地填埋。
只当那个拥抱没有发生过。
“顾盼姐?”
司机把车已经开了过来,小熙晚一步拉开车门,正在叫她。
顾盼看了小熙一眼,“家暴男呢?”
小熙哭笑不得:“裴总去B1了,好像他的车停那边了。”
“没跟过来就好。”顾盼不再多说什么,敛过裙摆,上了车。
车子上路,司机开出一条街,小熙手机上叮叮一阵响。
一份非常全面的糖尿病食谱就发了过来。
小熙坐在副驾,她侧着身,把手机亮给顾盼看。“是裴总让秘书发的。”
顾盼抬手,就着小熙的手机往下划。
洋洋洒洒好几页的PDF,很长,详细罗列了日常食材的热量和搭配,一下把饭缩力拉满。
顾盼看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趣,靠回座位,说:“你发给阿姨吧,让她每天看着安排。”
“好。”
小熙一边转发,一边喟叹说,“刚才我还在想,去哪弄一份专业食谱,没想到裴总速度这么快,十分钟就叫人发过来了。”
小熙语气庆幸,顾盼却不以为意。
“这种营养餐,网上到处都是,再说,他们自己本身就是搞医疗的,随便找找,文档有的是。”
在顾盼这裴近远做什么都不落好,小熙不敢犟,吐吐舌头,只说,“以后随餐都要监控血糖,我在网上下单买个血糖仪吧?”
顾盼听说过这玩意,“是不是以后我只要吃饭,你就会拿针扎我?”
嗯……这话听着有点怪。
却是事实。
小熙忍住笑,颇为同情地点点头。
顾盼认命般闭了闭眼。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呢。
事关孩子的健康,就算她怕疼、怕麻烦,也要一关一关的挺过来。
时间临近中午,街边林立的食肆林立,开始热闹起来。
小熙用手机处理完事情,问顾盼午饭想吃什么。
这时顾盼才想起来,她今天约了林乘风。
本来打算产检完,去急诊那边找他,被裴近远一搅和,怎么忘了呢。
顾盼赶紧查看手机,果然,半个小时前,林乘风已经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手机静音,她没听到。
立刻回拨,这次是林乘风不接,估计他又忙了吧。
身为花瓶,顾盼对另一半的时间,并没有特别强的占有欲,毕竟,在时间就是金钱的当今社会,男人忙碌意味着他正拿时间换钱。
顾盼选择爱钱,所以对男友没时间陪伴自己这件事,很看得开。
林乘风不理人,她就算了,直接回家吃午饭。
说到午饭。
这是阿姨第一次制作糖尿病餐——严格遵循食谱——两颗鸡蛋炒一个西红柿,最后主食配一块清蒸的红薯。
顾盼看到桌上那寥寥的摆盘,人都惊了。
“就吃这个?”
阿姨和小熙一左一右,怯怯地站着,“不合胃口么,还是……”
“是无聊。”顾盼控诉。
番茄炒蛋可以走遍全世界,唯独走不进顾盼的心,她吃漂亮饭的人,哪里能忍受这种苛待。
“我只是身体出了一点小问题,又不是杀人放火,你们为什么给我吃牢饭啊?”
顾盼宁可不吃,也不想吃这个。
见大小姐不满意,阿姨赶紧哄着,问,要不重新做。
“食谱上还有一道虾仁炒冬瓜,家里有现成食材。”
从牢饭套餐A,换成牢饭套餐B。
顾盼难掩嫌弃,“你们不会是裴近远派来虐待我的吧?”
阿姨和小熙面面相觑。
小熙苦笑着,“也不能怪裴总,谁让糖尿病食谱就那么写的……”
阿姨领顾家薪水,她和小熙的立场不一样。
她提议:“要不然我再煎一块牛排?这个不升糖,少吃一点点,没关系的。”
“不行!”小熙难得坚定一回,“裴总交代了,三餐必须按照食谱执行。”
阿姨说小熙:“裴总是男人,你年纪又小,你们不懂女人怀孕的辛苦,吃点有营养的,顾小姐心情也会好……”
小熙:“这叫什么话,听医生的才是对顾盼姐好。”
眼见她们两个争起来,顾盼更烦了,她单手撑头,在饥饿和烦躁的双重攻击下,还是默默拿起了筷子。
她以为吃过饭,麻烦就结束了。
哪知道,小熙又催着她下楼去散步,名曰,降低餐后血糖浓度。
“适量运动,可以代谢掉一部分午餐,然后再扎血,这样比较容易合格。”
小熙一声令下。
于是,顾盼又在楼下花园兜圈子。
没过一会儿,网上下单的血糖仪就送到了。
正午阳光有些烈。
两个人找了一个树荫坐下来。
顾盼先拿酒精湿巾给手消毒,随后,小熙按照说明书,用针刺破顾盼手指。
嗯,不太疼。
但看着红色血珠,硬生生被挤到试纸上的过程,让顾盼有种虎落平阳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今天过得窝窝囊囊,心里一直有股火,见血糖仪还不出结果,她抱怨了一句。
“怎么这么慢?”
“再等几秒。”
小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气凝神,她的态度太认真了,认真到让顾盼产生了某种怀疑。
滴的一声,结果出来了。
“5.7,合格了诶。”小熙比顾盼都高兴,随后,她郑重地拍了一张照片,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
“顾盼姐,以后每餐都这样,吃完要散步,然后扎手指,我要是不在,你就把数值拍给我。”
顾盼眯了眯眼,怀疑得到了确认。
“宋金熙,我的血糖值,不会变成你的KPI了吧?”
——
散步回来,正值夏日午后,顾盼觉得有点困,于是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昏沉沉到傍晚。
失联了一整天的林乘风,终于发来了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顾盼睡懒了。
懒得化妆,也懒得花心思搭配衣服。
她缩在薄被里,翻了个身:“算了,改天吧,今天不想出门。”
大约是她声音发嗡,林乘风听了,轻笑一声,叫她,“小懒猫。”
他说:“今天不出来就算了,这几天我要连续加班,周末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顾盼没多想,便答应下来。
一晃就到周末,她早早下楼等林乘风,这也是顾盼第一次看到工作状态以外的他。
林乘风开了一辆黑色的卡宴,流畅圆润的线条,极具敏捷感,和他白衬衣黑西裤的着装,浑然勾勒出一种挺拔如柏木的气质。
这正应了顾盼的猜想,林乘风家世应该不简单。
上了车,顾盼问他,“去哪吃饭?”
林乘风一笑,“到了就知道。”
顾盼:“这么神秘?”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那倒不至于。
或者说,林乘风这个人,气质恬淡,没什么攻击性,所以盲目跟着他,也叫人提不起什么警惕心。
叫人很安心的一个人。
既然林乘风要把惊喜留到最后,顾盼也就不再追问了。
街头霓虹初上,车子在市区穿行,不多时,林乘风把车停在一家气势恢宏的老字号的饭店门前。
他这才揭晓。
“这间酒楼,我从小吃到大,算是童年味道吧。”
刚说完,经理过来,熟络地笑说,“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老林总刚到,小林医生又登门了,刚才点菜的时候,老林总还提起你了呢。”
林乘风略略惊喜,“我爸也在?”
“是啊,老林总请几个朋友吃饭,这会儿在三楼包厢呢。”
工作忙的关系,林乘风和父亲十天半月都见不上一回,今天遇上了,理应过去打个招呼,但考虑到顾盼,他有点为难。
“……一会儿进去可能会见到我爸,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吃饭。”
恋爱才谈多久,这么快就见家长,顾盼内心是有点抗拒的,她只想二人世界,无奈面子工程还得做一做。
顾盼微笑着:“来都来了,长辈就在那,咱们过门不入,实在有点没礼貌了。”
“你愿意见我爸?!”
“我可以啊,如果你觉得我拿得出手的话。”
顾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无端一酸。
林乘风却说,“还有谁比你这个女朋友更拿得出手啊。”
他完全沉浸在两人关系又往前迈进一步的喜悦里,根本没察觉顾盼自嘲的意味,毕竟,谁能想到一贯张牙舞爪、以高傲示人的形象,会有拿不出手的一面呢。
林乘风自然而然地握住顾盼的手,已经开始计划今晚。
“一会儿进去,咱们另外找个包厢,然后叫人通知我爸,让他过来找咱们。”
顾盼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地方,目光上移,又看林乘风。
计划了这么多,最后抛出落点,“我保证,场面绝对不会很尴尬。”
“不尴尬就最好了。”
顾盼说着,任由林乘风牵住,一路往里走,可能他是真的高兴,连话都变密集了,一边讲父亲第一次带他来这里吃饭的场景,一边将这间酒楼赋予了他人生的特殊意义。
“第一次和你来这里,就遇上我爸,是不是挺有缘的?”
顾盼没接话,只是倾听。
林乘风笑着:“谢谢你愿意见我爸,至少让我知道,你也是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的。”
顾盼侧目,“也?”
“对啊,我也是,以结婚为前提。”
林乘风很聪明地把自己想说的话,放到了顾盼嘴里,绕了一圈,见她被逗得有点懵,才收了笑。
他认真说道:“我工作忙,几乎没时间谈恋爱,现在遇见喜欢的人,当然要抓紧机会,早日修成正果——你也是以结婚为前提的,对吧。”
顾盼张了张口,说:“我是啊。”
再婚,原本就是她的计划——
在孩子降生之前,组建好完整家庭,有婚姻有丈夫,也意味着孩子父母双全,可以避免掉很多闲言碎语……
可,几个月过去,为什么这个计划再度被提及,顾盼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来不及多想,他们已经坐电梯上楼了,夏日的夜晚,从室外蔓延至室内,走廊一派金色浮华。
终于要见真章了。
顾盼稳了稳情绪,人也比平时安静了,林乘风见顾盼表情不定,还以为是女孩子脸皮薄,所以出声安慰她。
“别紧张,就是吃顿饭,一会儿见面你就知道了,我爸很随和的。”
[37]明灰:“生日快乐,顾盼。”
和林乘风交往,就像开了倍速按钮。
声音和画面畸变的同时,剧情走得飞快,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刚确定恋爱关系,一转眼两人就进行到了见家长的这一步。
顾盼有点懵,但豪门婚姻走一遭,见惯了大场面,她是有肌肉记忆的。
全程保持微笑,顾盼和林乘风单开了一个包厢,走进去,茶艺师端坐在茶桌前,先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素手执壶,沸水冲淋白瓷,随着氤氲的蒸汽散开,茶香飘了出来。
顾盼饮了一口,只觉得这茶香得醒神,刚要问是什么,这时,林洪源来了。
早在今天之前,他就已经听说林乘风在追女孩子,今天遇上了,做父亲的肯定是要来看看的,一进门,透过茶香袅袅,只见儿子身边坐了一个极亮眼的女孩子。
他动作一慢,
“你是顾小姐?”
顾盼站起身,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叫了一声,伯父。
“您叫我顾盼就好了。”
“快坐快坐,”林洪源很热情,轻微的南方口音,作风干练,是非常典型的江浙地区创一代的面相。
“你们还没点菜么?”林洪源反客为主,叫侍者拿菜单给顾盼,“我在那边吃过了,看顾小姐喜欢吃什么?”
点菜是特权,也是试探。
顾盼大大方方接过菜单,随便翻了两眼,一合。
便对酒楼招牌菜已经心里有数。
“今天的包翅和赤贝,哪个比较好?”顾盼问:
侍者弯身,“两个都是今天空运刚到的。”
顾盼想了一下,考虑到吃鱼翅可能会担上道德风险,最后选了赤贝。
“做焖汁,口味可以甜一点。”她说。
侍者:“我们店里的生腌是招牌,推荐您试一下生腌赤贝。”
“不用了。”顾盼看向林乘风,“最近开海,你们急诊的腹泻病人都变多了。咱们还是吃熟的,不给林医生添麻烦。”
林乘风笑容愈深,“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都记得。”
“当然了,你每天加班,我总要关心一下是为了什么吧。”
顾盼交还菜单,林乘风又补了几样清口小菜,侍者退了出去。
等上菜的功夫,林洪源见儿子与女友互动亲昵,自然心头一阵舒畅。
他含笑问顾盼,“听乘风说,顾小姐是搞艺术的?”
“不敢这么说。”顾盼保持谦逊的态度:“我会画画,偶尔放在画廊寄卖,这算是我的工作。”
林洪源表现出兴趣:“顾小姐的画是哪种风格?”
“我师从沈怀民,专业是油画,硬要说风格的话,介于浪漫主义和印象派之间吧。”
林洪源点点头,笑着饮了一口茶。
他其实不懂画,更不懂什么浪漫主义,但他知道沈怀民。
那是令富豪圈子趋之若鹜的大画家,每一季书画拍卖会,都有他的作品,这几年水涨船高,价格更是高达八位数。
真如顾盼所说,她是沈怀民的学生,那就说明,要么出身,要么个人能力,这个女孩子至少有一样是顶配了。
然而,不论顾盼哪一样是顶配,林洪源心底对“门不当户不对”的担忧,至此,都彻底打消了。
林洪源见好就收,第一次摸底令他很满意,便不再追问,保留两分余地,以免显得自家太庸俗。
转而聊起家常,席间气氛十分和谐。
林乘风随口询问父亲:“您今天怎么也来这吃饭了?”
林洪源:“上半年,公司损失了一个大客户,我想找找人脉,看能不能再争取一下,所以请人家吃个饭。”
“问题严重么?”
林乘风体恤父亲,林洪源亦不想让儿子担心,赶紧摆摆手,“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别操心我了,倒是你。”
林洪源临时出来的,一会儿还要回到席上,抓紧时间嘱咐儿子。“你天天加班,有时间要好好休息,不要太拼了。”
这都老生常谈了。
林乘风耳朵里都听出茧了,他笑着应下,“是,您说得都对。”
不怎么走心。
林洪源瞪儿子一眼,换了个说法,“你可以不听我的,总要听听女朋友的想法吧,有时间多陪陪人家,不要一忙起来,把什么都忘了。”
“我知道。”
说到这个,林乘风正经几分,眼神带着笑,看向顾盼。
他们心知肚明,长辈的认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可以走得更远,甚至走进婚姻。
其乐融融,一切都那么美好。
顾盼回以得体的微笑,端起茶盏,垂眸。
茶汤金黄,皱起涟漪。
她饮了一口茶,连浮沫都来不及吹。
——
饭后,林乘风和顾盼一起离开。
包厢里,林洪源接了一通电话,耽误了一会儿,他的司机寻过来,笑说,“刚才在外面遇见乘风和女朋友了,两个人真般配啊。”
林洪源背手,面朝窗外,听见这话,他心事重重转过身,“你看见他们了?”
司机:“看见了,还打了招呼,那姑娘又漂亮又礼貌,举手投足……怎么说呢,挺特别。”
对,就是特别,又说不上哪特别。
林洪源皱眉,一下找到共鸣,“她给人的感觉太完美了,方方面面毫无瑕疵,有点不真实。”
司机:“您怕乘风遇见捞女?”
“我倒不担心这个。”林洪源自认为看人还是准的,“餐桌上不卑不亢的女孩子,家世不会差,就是有一点。”
“什么?”
林洪源:“她……看着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
林乘风开车送顾盼回家。
路上,他看时间还早,提议,“想不想看电影?”
顾盼靠在椅背上,瞥向他,“你明天上早班,不用回去睡觉么?”
从酒楼出来,林乘风心情就特别好,哪有一点困意,他一拨双闪,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
顾盼还以为怎么了,问:“停车干嘛?”
林乘风笑说:“不想那么快到家,到家就该和你分开了。”
顾盼眼皮一掀,“那我们就这么停在半路上?”
“嗯,就呆一会儿。”林乘风抬手,把车里的灯都熄了。
周围陷入晦暗的一霎那,男人解开安全带,将头靠在了顾盼肩上。
亲昵来得突然,顾盼有些不适应,发觉男人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她这才安下心。
起先,两人都没说话。
路边偶尔有车辆经过,灯光一晃而过,世界好像缩小了无数倍,只能容下他们两人。
林乘风忽然出声:“我爸你也见过了,接下来,换我了解你好不好。”
男人温热的气息和声音,来自耳边,
顾盼:“了解我?你想了解什么?”
“很多。”
很多。
在顾盼听来,这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坦白局。
她的家庭出身,她的婚史,她的孩子,甚至她银行账户有多少钱——在此刻,在刚刚见完家长的此时此刻,林乘风如果想了解这些,可能有些俗气,但绝对不算越界。
顾盼能理解,也愿意配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好心情,才能不带一点矫情地站上婚恋市场的公平秤,然后才开口。
“你问吧。”
“嗯,眼前正好有件事……”林乘风停顿了一下,顾盼跟着深吸一口气,随后,男人温柔的声音和气息,从耳边袭来。
“……下周末是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顾盼一愣,这和她预想中的问题,完全不一样,她定定望着林乘风,昏暗不清的环境下,他眼中那样澄澈,如月色皎皎。
确定他真的没在开玩笑,顾盼问。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我捡过你的就诊卡,忘了?后台能看到你的身份证。”
“想起来了……”
顾盼怔然,回想着那一天。
捡到就诊卡,本来就是一个浪漫的开端,林乘风用行动接纳了她的全部,她怎么能把人家想得如此功利。
顾盼反省了一瞬,略略感到歉意,方才流露感动,说,“原来你想帮我过生日。”
林乘风觉得好笑,“你过生日,男朋友不帮你过谁帮你过……”
又突然想到,“还是你想和家里人一起?”
从小到大,顾盼的生日,都在花团锦族中度过,开派对、宴宾客,怎么热闹怎么来,光礼物都能拆上一星期。
她和家人反而没有单独过过生日。
当然,她现在怀孕了,对凑热闹的事也提不起兴趣了,一对一的生日,也是她的第一志愿。
顾盼笑了一下,学他:“有男朋友当然要和男朋友一起过。”
“好,那我明天就去调班。”
“会很麻烦吗?”
林乘风说:“那天是我值班,一换一不好意思,我多加一个夜班就搞定了,完全不麻烦。”
能被人如此郑重的对待,顾盼觉得有点窝心了,喟叹道。
“你是今年第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诶。”
林乘风笑:“不止今年,我每年都要做第一个。”
——
距离生日,还有一星期。
林乘风忙到飞起,没空理她,顾盼也没闲着。
孕期高血糖,比怀孕本身更令人困扰。
这直接影响了顾盼三餐的节奏。
除了难吃的食物,吃完之后还要散步,每餐不落。
顾盼觉得麻烦,想到一个办法,“我不吃饭总可以了吧……不吃饭,没燃料,血糖想飙也飙不起来。”
这时的小熙,早已化身健康警察,严厉告诫顾盼,“不吃饭,身体就会燃烧脂肪,脂肪分解会生成尿酮体。”
“这个我知道,尿酮体,减肥人士的救赎。”
“尿酮体对胎儿是有毒的!”
梵音灌耳。
顾盼一下就老实了。
她乖乖返回餐桌,继续与红薯南瓜为伴,吃了几天,又觉得无聊。
好在生日马上就要到了,就算不吃什么,也能有点别的乐子吧。
顾盼翘首期待着两人的约会,不想生日当天,裴近远横插进来,叫她一起吃饭。
刘助理来传话,是这么说,“不知道顾小姐最近胃口怎么样,裴总聘用了一个私厨,想请顾小姐过去试吃一下。”
说得好听是关心。
实际上,就是突击检查,看她有没有认真吃饭。
至于生日的事,人家连提都没提。
顾盼有点不爽,本想拒了的,但碍于刘助理和小熙的双重纠缠,她想了一个超级无敌大损招用来反制裴近远。
生日当天,顾盼凌晨三点就起了,先化一个美美的妆,然后带着警察扫黄的气势,直奔裴近远家。
裴近远的家,也曾经是她的婚房,门禁识别没改过,顾盼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杀向狗男人的卧室。
“来呀!吃饭呀!”
她推门就进,哪管别人死活,刷刷两下,两扇落地窗帘全部拉开,近乎密闭的空间,好似开了天窗。
顾盼这才叉腰转身,一脸挑衅看向床上的男人,“不是请我吃饭么,怎么还睡,你到底懂不懂待客之道。”
城市尚未醒来,天光只有蒙蒙一点,投入室内,徒增一种滤镜效果,画面边缘压到暗,视觉的中央,被强制唤醒的男人,缓缓坐起身。
可能是头发失去定型的关系,黑发散落在额前,让男人眉目间的倦意,带着点不可名状的纵|欲|感。
男人面色平静,眼神里并没有被打扰的恼怒,只是不露声色地消解掉这份突然,然后坐在被子里,揉了揉额头。
不问你为什么这么早,不问你发什么神经,只问——
“你想吃什么?”裴近远无奈,但还是全然接下她的整蛊。
恶作剧得逞,顾盼小小得意了一下,“你请我吃饭,不应该是你决定么?”
“好。”
裴近远没二话,揭被,起身下地。
就在男人站直身体的一瞬间,顾盼大脑与耳膜齐鸣,好似一只交响乐团接管了感官,吹拉弹唱,敲敲打打,搞得她一片凌乱。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顾盼才想起控诉。
裴近远语气如常,“我需要先找到衣服。”竟然直接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几乎是一览无余的人体模特,平直的肩膀,精健的胸膛,最后再到腰腹,因动作的牵拉,身体的肌肉,从膝盖往上绷出极端优越的线条。
晦昧如回忆与现实的交界,顾盼仿佛重温了一次素描课,顶着发烫的面颊,她快速扫过男人身上的知识点。
尤以男人腰下的前|凸|后|翘为重点,是达芬奇,是拉斐尔,是米开朗基罗三人团建后的一次旷世合作。
顾盼忍不住感叹,好狠辣的招数,为了反制她,狗男人连脸都不要了,好好好……直到,男人朝她走来,顾盼仿佛才是那个猛然醒来的人,防御性地往后一退。
“你干嘛?!”
“让一下,我找条裤子。”
顾盼应激般,骤然一躲,让出空间,裴近远拉开衣柜抽屉,取了一套米白的短袖和长裤,利落套上。
哪怕不是第一次目睹,顾盼还是被惊到失去了语言功能,只留叫骂本能,“只穿一条…睡觉…你有病吧。”
“这是我的卧室,现在是半夜,穿西服打领带才是有病。”裴近远抽紧裤带,声音低哑得过分了。
顾盼反唇:“那我呢,你不考虑一下我的存在么,我们离婚了啊!”
裴近远:“你如果考虑到我们离婚了,就不应该闯进来。”
顾盼:“任何一个走进你房间的人,都要被你辣眼睛么?!”
裴近远这才抬眸,安静地看了她一秒。
“……裴近远到底懂不懂礼义廉耻,有没有边界感,能不能当个人?!”
顾盼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像猫妖施法前的吟唱。
裴近远从顾盼一进门就已经在忍了。
不出所料,这个女人还是不分是非黑白,见人就挠。
他侧了侧头,依旧俯视的角度,却是由衷地笑一下。
“生日快乐,顾盼。”
今天不必太较真。
这世界也不是只有黑和白,正如这黎明的颜色,介于两者间的明灰,分分钟幻化无限可能。
[38]奶白:这次是纯粹的爹的语气。
裴近远和顾盼一前一后从卧室出来。
一个去西厨弄吃的,一个在桌边坐等,两个开放的区域,只要探头,他们就可以相互看到对方。
大家却全程没有交流。
不对抗,也不交流,暗流涌动的是一种大家各自退让一步的……和谐。
顾盼弯起眼,视线跟随厨房里的身影游走,暗含审视与打量。
男人勾着咖啡杯,身穿米白色T恤,配上薄薄的散光镜片,站在厨房里竟有几分清雅松弛之感。
顾盼此刻满肚子的疑问,都是从那句“生日快乐”开始的——
狗男人今天怎么了,不跟她精神互殴,一言不合改捧杀了是吧。
顾盼心底“嘁了”一声。
很快,早餐就准备好了。
包豪斯风格的餐桌,用整张黑色大理石铺满,一只白玫瑰插瓶,盛放在正中央。
很有气势。
可上面摆的几样食物,牛奶、白水煮蛋、还有低糖水果——如此寒碜的一顿,又一次印证,果然不应该对狗男人抱有太多期待。
因为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令她不爽。
“你给我生日的第一餐就吃这个?”顾盼质问。
男人回答:“不然呢?你想吃什么?”
不梳背头的霸总,那目光清澈的呦,像极了想讨姐姐欢心兜里却镚子儿没有还在装傻充愣想的心机男大学生。
顾盼彻底失去了和这号人叫板的力气,“行行,就吃这个吧。”
洗过手,她苦着脸随便吃了点。
又过一会儿,阿姨听到动静,走出来,大为惊讶道:“顾小姐……您怎么来这么早?!”
再看看他们桌上的食物,她问:“要不要我再做点别的?”
顾盼摇头:“别麻烦了,我吃差不多了,这就准备走。”
“这就走了啊……”
“对呀,血糖也跟裴总汇报过了,糖餐也跟裴总吃过了,不走留这过年么。”
顾盼毫不掩饰地冲裴近远翻了个白眼,拿过电话,准备打给司机叫他把车开过来。
裴近远没说话,只是给阿姨递了个眼色,阿姨笑笑地点头,“顾小姐再等等。”
顾盼不明所以,看过去。
只见阿姨返身打开岛台后面的鲜食冰箱,捧出一个小蛋糕。
“二十七岁了,祝你生日快乐,顾小姐。”
又是一份意外,空降在面前。
四寸大小的蛋糕,裹满白色的奶油,上面还放了一颗完整带叶的红色草莓,薄薄糖霜之下,诱人而可爱。
顾盼看得眼睛都亮了:“阿姨,你还会做蛋糕?”
阿姨有点不好意思,笑说:“裴总叫我做的,不过我不太擅长做西点,早起怕来不及,所以昨晚就做好了,可能不够新鲜,但糖放得少。”
“你尝尝。”
以顾盼目前极度亏嘴的状态,她哪里还会嫌弃蛋糕是不是现做,“想吃”两个字,都快写在脑门上了。
她先看了裴近远一眼。
裴近远也不是一味刻板,“今天是你生日,可以少吃一点甜食。”
“裴近远你终于做个人了……”顾盼斜睨他,转头,开开心心去拿餐刀。
裴近远失笑,不由得看着她。
顾盼今天精心打扮过,珠光眼影,呼应柔黑亮泽的波浪卷发,笑起来的样子,格外艳光四射。
像从晚宴图里走出来的少女,发出邀约。
所以,在顾盼询问裴近远“你吃吗”的时候,一贯不爱甜食的他,为了应景,还是接过了一角蛋糕。
银色叉子优雅切下,蛋糕送入口中,浓郁奶香立刻占据味蕾,湿润的蛋糕胚体也恰到好处地调和了口感。
“以前也不觉得蛋糕好吃,现在……”顾盼吃一口,就夸张地叹一口气。
她爱惨的模样,莫名可爱,裴近远勾着唇角看着她,本来想说叫她少吃的话,最后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顾盼也表现得很有分寸,浅浅挖了两下,就放下叉子。
裴近远问:“怎么了?”
顾盼回答:“我怕吃多。”
难得看见她这么乖。
裴近远问:“怎么突然变这么自律了?”
顾盼飞快看了一眼裴近远,说:“我约了人,一会儿估计还要吃蛋糕,我想把配额留在下一顿。”
寂静须臾,房间变得空旷,连阿姨都不知道什么离开的。
裴近远的眼里终于有了细微的、充满打量的变化。
之前他没当一回事的人,这回不得不主动提起——
“你约了男朋友?”
顾盼心中虚了一瞬,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单身,不找男模,不滥交,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是约了男朋友,怎么了,不行呀?”
裴近远状似不解地蹙了下眉:“哪一个?”
“还有哪一个?!”
顾盼都纳闷了,狗男人也太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了吧。
“上次和你说过的,一个医生,青年才俊。”
裴近远:“上次我以为你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这话让顾盼都听笑了,“是你从心底就觉得我配不上正经人。”
医生,在现今社会,是一个极其体面的职业。
当然可以和“正经人”直接划等号。
可世俗意义上的“正经人”,都在忙“正经事”,时间精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谁会愿意谈顾盼这样的女朋友。
凌晨三点搞事情,活脱脱一个祖宗。
裴近远怕顾盼遇到骗子,问:“你男朋友在哪家医院?”
顾盼不傻:“你查户口啊?”
“怕人查?”
“哈!怎么可能。”顾盼理直气壮。
毕竟林乘风是真的优质,一点点虚荣心作祟,她也有点想炫耀的意思,所以,顾盼给林乘风的信息,稍微打了个码。
“具体不告诉你,反正,人家是公立医院的医科博士。”
裴近远:“你去医院考证过了?”
顾盼:“当然。”
裴近远:“他是实习,还是住院医?”
顾盼颇为骄傲道:“人家七年本硕,三年临床,现在已经做主治了。”
裴近远:“多大年纪?”
顾盼:“30。”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在医生里,男方履历属于中等偏上,说明人足够踏实,也不乏天赋。
裴近远对顾盼的男朋友不再质疑,只是,顾盼对答如流的表现,让裴近远升起一丝陌生又怪异的感觉。
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我记得你从来不关注男人工作上的事。”
“怎么可能不关注,孙子兵法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投其所好,拿捏人家,当然要先了解啊!”
“那你了解过我么?”裴近远的问题忽然抛出来。
对话的气氛就变了。
顾盼有点措手不及,刚咬开半颗草莓,汁水恰好炸在口中,搞得她有点措手不及。
双唇连忙抿住。
顾盼去看裴近远,慢慢抽了一张纸巾,边擦边咕哝,“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裴近远神情不动,也不回答,只是发问:“我在剑桥读了几年金融?硕士学的什么方向?”
顾盼干笑了一声。
裴近远扬眼,“说不上来?”
这次不等顾盼开口,裴近远替她回答:“你是不是想说,其实你都知道,就是时间太久,有点忘了。”
“裴近远……”顾盼还想挣扎一下。
“那就换一个问题。”裴近远善解人意道,“就说三年前,我回国进讯达,做的第一个职位是什么,你知道么?”
顾盼彻底安静了。
好好吃着饭呢,她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聊到这了。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裴近远,怀疑他在发火,可他的表情太平静了,所以,顾盼有些搞不懂,这男人究竟想要一个答案,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顾盼问:“裴近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怕我不高兴么?”裴近远冷静的眼睛,笔直望过来,极具逼迫的审视,令顾盼慢慢缩回手,落到桌子下面。
她说:“有点。”
看她正襟危坐,局促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裴近远刚刚还毫无表情的脸,忽地清淡一笑。
“顾盼,你自诩捞女,刚才还说‘知己知彼’呢,怎么一到我这,这么简单的背调都记不住。”
顾盼抬眸,为裴近远介于调侃和讽刺之间的话,有一点点想辩解,但好像又找不到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能微弱反驳。
“我也没有自诩捞女吧。”
裴近远:“没有吗,上次你和周小姐去搬家,我听见她这么叫你。”
“那只是玩笑。”顾盼解释,“我和周琦琦之间开玩笑,一直没轻没重的。”
裴近远笑着:“她能跟你开玩笑,我就不行……看来我连周小姐都比不了。”
他既不在顾盼“知己知彼”用心对待的名单里,也不在她“没轻没重”的朋友范围内。
那他算什么?
前夫,提款机,孩子的叔,每一个身份都透着一种荒诞的可笑。
裴近远看着顾盼,极短的一阵沉默,看着看着他自己先笑了。
这一回的表情,倒不是那么吓人了。
可顾盼被彻底搞懵了。
男人脾气来莫名,她连他为什么不高兴的原因都没弄明白,对方又偃旗息鼓了。
伴君如伴虎。
顾盼这一次对这个词有了深刻理解,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干脆顺着裴近远,连说三个“好吧。”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我是捞女,行了吧。”
裴近远无声了几秒,看着她:“以后有了新男友,记得在人家身上多用点心。”
这次是纯粹的爹的语气。
顾盼听得拳头都硬了,脸上仍旧客客气气,“谢谢裴总提点,下次我们名媛班开课,一定请您当讲师。”
[39]鸦黑: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
从裴近远家出来,顾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司机见她不出声,便问,顾小姐咱们去哪。
一天赶两场,顾盼后悔起那么早了,这会才早上七点,她已经困了,但有什么办法呢。
林乘风预定了她生日的一整天,估计这会快下班了,顾盼强打精神,开启时间管理大师的下半场。
“回京茂吧。”她吩咐司机。
这边车子刚刚启动,那边林乘风就发来短信,给了她家门密钥,还说,“我一会儿到家,先收拾一下,你睡醒了直接过来找我。”
顾盼和林乘风住同一个小区,两家走路几分钟,都这么方便了,但他们平时几乎没有走动。
一来,林乘风太忙了;
二来,也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感。
他们仿佛生活在平行世界,只有约会的时候,大家会跨时空交流一下,退回自己的世界,他们又变成不相关的状态。
第一次上门找林乘风,顾盼只用密钥,解锁了门禁和电梯,来到林乘风家门口,她还是依照客人的身份,先按了门铃。
林乘风也刚到家,来开门时,身上还穿着无菌服,“一星期没见了,想我没有。”
一上来就圈住顾盼。
“才不想你!”
对方拥得太用力,挤到肚子有点难受,顾盼下意识推了一下,“起开,我要喘不上气了……你是不是想憋死我!”
“正好,我帮你做人工呼吸。”
林乘风大笑着,双手捧住顾盼脸颊,他想接吻的意图很明确,最后碍于他刚下班的潦草,仅仅拿额头贴了贴她的头顶,便克制的松开。
他问:“呼吸通畅了?”
“林医生妙手回春,行了吧。”顾盼不再和他玩闹,转而低头,“需要换鞋吗?”
林乘风早有准备,拿出一双猫咪图案的女士拖鞋,“这是我叫阿姨买的,全新的。”
“哦?”顾盼斜睨。
见状,林乘风马上献上忠诚,“在你之前,我从没带女孩子上过门。”
顾盼:“你最好别说谎,不然等我进了这道门,蛛丝马迹可就藏不住了。”
林乘风笑着,说,请进。
“顾小姐随便参观,随便检查……我去冲个澡,然后咱们再出门。”
主卧的门只掩了一半。
林乘风不防人,顾盼也有自觉,并不往前凑,此刻,参观房子的兴趣,大于参观男人。
顾盼闲庭信步在其他房间转悠。
林乘风这套房子偏小,相比她家四百多平的面积,可能只有一半。
是两室两厅的格局。
上午时分,书房阳光很好,顾盼推门进去。
随处可见的小手办,把满是深奥书籍的房间衬出几分童趣。
顾盼把桌上一溜白色猫咪的摆件,从第二个开始挨个转了90度,顿时,向右看齐的严肃军纪焕发逗比的气质。
顾盼乐了一会儿,视线往边上一扫,笑容忽顿。
深色书桌上,摊开一张邀请函,上面简短的内容,写着林乘风即将前往沪城,参加某三甲医院的内部委培的计划。
下个月出发,为期三个月。
“……本来,我准备等你过完生日,再告诉你的。”林乘风从门口进来,“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
男人头发还湿,发梢结着水珠,以至于他此刻望过来的目光,湿漉漉的,看着既歉疚又可怜。
顾盼却不甚在意地,笑,“这种委培应该很多人打破脑袋都想去吧?”
“确实。”林乘风的表情,不止没有得意,反而有点懊恼,“这是我年初递的申请,当时还不认识你,所以……”
“我明白。”顾盼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什么时候收到邀请函的?”
“快一个星期了。”林乘风还是忍不住解释,“等了这么久,我本来以为没戏了,谁知道突然又收到邀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是一直没想好和你怎么说。”
顾盼其实真的不介意,他们恋爱谈得太快了,一碗孟婆汤下肚,还没消化呢,大家都有点“过去”,也不算什么。
坦诚就好了。
而且,她是真的为林乘风骄傲,“这是好事,说明你的事业正往上走。”
林乘风一直在观察顾盼脸色,“可是,要去三个月呢。”
顾盼:“是三个月,又不是三年,没关系啊。”
顾盼的反应,太温柔、太善解人意。
这根本不像她这种女孩子应该具有的美德,因此,林乘风更加不安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也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你没生气吧。”
林乘风问地小心翼翼,伸手,把人圈到怀里,也不知道是在安抚顾盼,还是在安抚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了……”
“或者,干脆我不去了。”
这反转来的。
顾盼吓一跳,撑开男人肩膀,“这是你的前途,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前途……”当话题来到这里,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林乘风终于还是忍不住合盘托出,“其实我家里条件还行,开了几家医疗器械公司,我也没准备一辈子做医生。”
顾盼早看出来了:“你有皇位要继承。”
“顾盼我没和你开玩笑。”林乘风严肃起来,“做医生是我这几年的职业规划,至少要做到副高,对一线充分了解,再决定要不要回家接手生意。”
“所以?”
“在我的计划里,辛苦几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这么快遇到喜欢的人,顾盼,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怎么办。”
顾盼:“那你最好看紧我,以免我跟别人跑了。”
“顾盼。”林乘风低着眉头,一夜没睡的眼睛,配以他郑重叫她名字的举动,暗藏满是珍视。
让顾怕不敢再开玩笑。
她和软道:“好啦,我说着玩的,只是想让你紧张我,你别那么凶行不行!”
“你都快要跑了,我怎么敢凶你。”
和顾盼在一起,像做她手里的风筝,线绳一收一放,完全被她掌控。
林乘风认命般叹息,把人抱在怀里。
顾盼亦回抱他。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客厅传来动静。
他们同时顿了一下。
顾盼扬眉:“有人来了?”
林乘风:“应该是小时工。”
两人走出书房时,阿姨已经开始打扫,他们和她打了个招呼,收拾了一下,便出门约会去了。
周末的商圈,人流鼎沸。
林乘风开车,下地库的时候,排队等了一会儿。
顾盼也不急,刷着手机,功放出声音,遇到好玩的短视频,她就把屏幕转向林乘风,两个人一起笑得津津有味。
吃午饭的餐厅,是林乘风选的,如顾盼所料,他们吃到了更漂亮更可爱的小蛋糕,饭后,顾盼和林乘风挽着手,像一对寻常情侣,逛街购物。
说到购物。
顾盼以前刷惯了裴近远的卡,买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现在身边换成辛苦工作的林乘风,她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一连逛了两家珠宝店,再一看价格,顾盼都以不喜欢为由,空着手出来。
林乘风笑说:“你在给我省钱吗?”
顾盼如实说:“我家里条件也不错,这些我都有。”
“家里给你的,和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还是不一样的。”林乘风如此说,拉着顾盼强行买了一块六位数的手表,这才作罢。
过生日的一天,在走马灯的热闹中,来到终点,两个熬过夜的人,此刻都有点撑住不住了。
林乘风开车,送顾盼到楼下,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顾盼解开安全带,“这个生日很愉快,谢啦,那我先上楼了。”
顾盼侧身,去拉车门,下了车,林乘风去后座取了购物袋,绕过车头,恋恋不舍牵住她。“今天时间过得好快,明天又要上班。”
顾盼笑着掐住男人下巴,“不应该啊,林医生这么热爱事业,怎么会不愿意上班呢?”
林乘风任由她扳住脸:“上班意味着看不到女朋友,过一阵又要异地……顾盼,要不然我们结婚吧?”
闻声一顿,顾盼脑子都不好使了,她望着林乘风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眸,“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林乘风:“不是玩笑,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顾盼:“你只是出差几个月而已……”
“我说的‘不分开’,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林乘风的眼神明亮,“身份上,和你成为夫妻,血缘上,和你有一个孩子。”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分开。”
“孩子?”
比听到求婚,还让人震惊的两个字,一下拨动顾盼心弦,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你连孩子的问题都考虑到了啊。”
“对啊,到了婚育的年龄,很自然就会想到这个问题……你看你身边的朋友,不是也有怀孕的么?”
顾盼懵懂:“你说谁啊?”
林乘风:“你的助理,小熙啊。”
顾盼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
林乘风回答:“她去我们医院产检,咱们还遇到过,你忘了。”
顾盼怔然。
疯狂飙升的肾上腺素,仿佛把顾盼带回小时候,分明是一幅精心创作的画,不知道被谁一顿胡乱涂抹,束手无措的时候,又碰上老师下来检查了……
当下,顾盼抓心挠肝,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可在林乘风看来,顾盼慌乱的眼神,更像一种可以理解的紧张。
他说:“我知道,现在女孩子都怕生小孩,你不用担心,如果你不想生,想丁克,我也愿意尊重。”
“不不不!”顾盼一下就急了。“我想生!我也喜欢孩子!”
林乘风玩笑着把气氛推向暧昧,“既然想生,那你什么时候帮我生一个?”
不管误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盼终于意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难怪他从来没问过她怀孕的事。
女人微张的红唇,抿了又抿,“我还不能帮你生。”她甚至不敢去看林乘风。
林乘风却问:“为什么?”
“因为。”
心脏微微收紧,不自觉闭气,她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我……我现在有点忙。”
[40]杳绿:如此精湛流畅的演技
“周琦琦,完啦,这回真的完蛋啦!”
顾盼把林乘风敷衍过去,拎着购物袋,一路冲上楼。
直到进了家门,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还在暴跳。
一秒钟也等不了。
顾盼踢开大门口堆放的生日礼物,一屁股坐在鞋凳上,立马给周琦琦打了这个电话。
事实证明,嫡长闺蜜不是盖的,二十四小时在线,电话拨出去,对方秒接。
“今天是你上垒的日子,怎么完蛋了,宝贝,男朋友让你不满意吗?”
顾盼丧气:“不满意的人,可能是他。”
“他嫌弃你离婚?还是嫌弃你怀孕?!”周琦琦“呸”了一声,“没把你伺候好,他还有脸嫌弃你,你把他叫出来,我帮你修理他!”
顾盼:“不是,都不是,我们根本没到上床那一步……而且,我们可能也到不了那一步了。”
“怎么?”
顾盼深吸一口气:“林乘风根本不知道我怀孕的了!”
周琦琦“嘶”了一声:“你不是说他知道么?”
“我也以为他知道!”说来,又是一阵委屈。
顾盼:“我去产检,碰见他好几次,哪一次我瞒他了,而且他还是医生,可以查看患者信息——他看我病历难道不是分分钟的事?!”
周琦琦也有点无语了:“就算不看病历,那日常相处呢,你怀孕都六个多月了,他一点儿没察觉?”
“目前看来……他就是没察觉啊!”
半晌,周琦琦才说出一句:“这也太荒谬了吧。”
“就是啊!”顾盼这才后知后觉,“林乘风对我怀孕的事,从不问长问短,我当他教养好、是在包容我,为此还感动了一下下……”
没想到,这个家伙完全是迟钝来的。
顾盼的委屈转化成无奈,体内循环一圈,最后带出一股无名火。
“林乘风也太那个了吧,是没常识,还是断网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说,我顾盼,多么耀眼一美女、社交名媛、时尚圈icon、上流社会最著名前妻——”
“以及周琦琦最不要脸的闺蜜。”连好姐妹都听不下去了,直戳顾盼,“你的知名程度,人家根本不鸟好不好。”
顾盼语气威胁:“周琦琦,今天是我生日,你给我跪下!”
周琦琦秒怂了,“对不起,我错了,顾小姐是我最美丽的战友,最尊贵的女王,女王陛下万万岁……”
耍完贫嘴,周琦琦终于回到正题,一锤定音般说道:“总之,这件事是林医生不对,自己搞不清楚情况,也敢追我的女王,所以,主要责任在他,不在你。”
“你也觉得是他的问题,对吧!”
“对!”
顾盼终于找回了一点道德上的优越感,说:“算了,我原谅他了。”
“嗯嗯嗯!”周琦琦附和,“白得一个儿子,这次便宜他了。”
“嗯?!”顾盼一秒反应过来,现在还不是精神胜利的时候,她赶紧把满嘴跑火车的周琦琦拉回来。
“说正经的!林乘风还不知道我怀孕,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摊牌,还是继续瞒着?”
周琦琦也为难:“是个问题哈……”
顾盼语气流露不舍,“刚才林乘风还说想和我结婚呢……如果他知道我怀孕了,会怎么样?”
后果不敢想,而身边能给她出主意的,只有周琦琦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周琦琦沉吟:“那你想不想嫁?”
顾盼:“想嫁怎样?不想又怎样?”
“想嫁,就瞒住他,生米做成熟饭再说;不想嫁,直接告诉他就好了。”周琦琦接话,接得无比丝滑。
顾盼却听得皱起眉头:“说来说去,你的意思,林乘风就是不能坦然接受我肚子里的孩子呗。”
玩笑归玩笑,周琦琦正经起来,总有一针见血的犀利。
她叹一口气,“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没有哪个男人喜欢不劳而获吧?”
顾盼托着头,抬眸,对视穿衣镜里的自己。
影影绰绰灯光下,熟悉的美丽面孔,因为患得患失,摇摆如风中玫瑰,定格在画面中。
她细细捋了一下思路,“林乘风确实是我目前遇到的、最适合结婚的对象。而且,他马上去外地,三个月后回来,那时候孩子也快生了……”
周琦琦:“对啊,先领证,让他走,三个月之后,孩子出来了,他不认也得认。”
“啊……”顾盼有点别扭,“真的要这样么……这是骗婚、是说谎诶!”
“姐,你说的谎还少吗?”
周琦琦一句话无情地没收了顾盼的道德。
——
林乘风每天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
早上七点,顾盼给他打了个电话,想找他谈谈,哪知道他一早就开车出门了。
这会已经快到医院。
林乘风在开车,连着蓝牙耳机,他笑问顾盼:“咱们才分开十个小时,干嘛,这么快又想我了?”
顾盼没有心情说笑,“我现在过去找你,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我们谈谈。”
“一定要现在?连我下班都等不了?”
“嗯!”肚子里的孩子,每一秒都在长大,顾盼等不了了。
林乘风却语气轻松,问她:“你想谈什么,总可以先告诉我一下吧?”
顾盼思考着周琦琦教她话术,犹犹豫豫,一时也说不清楚。
“……反正就是谈未来、谈结婚生子,大概这些吧。”
林乘风轻笑一声,“昨天我和你谈,你一直在回避,怎么,过了一晚上,想通了?”
“想通了。”
“行,你到医院告诉我,一会儿咱们餐厅见。”
——
安和医院。
餐厅面积不大,因为食物难吃,来这里吃饭的人,一般都是临时填个肚子,大部分时间桌椅都是空的。
顾盼推门进来的时候,裴近远正在吃早饭,余光扫到门口身影,他才抬头。
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播放着早间新闻。
放眼看去,全世界都在打仗,顾盼乱成一团的内心,也写在脸上。
裴近远率先看到她,眉心紧了紧,又回复往日从容。
很快,顾盼也发现了他的存在,明眸一闪,根本藏不住她眼底的仓皇与诧异。
“裴近远?”顾盼走过来。
裴近远唇微牵,淡淡的:“你来找人?”
顾盼惊讶,对前夫的洞察能力,产生了他难道会“读心术”的怀疑,甚至还做贼心虚地四下望了一圈。
然后才故作镇定地说,“我来产检不行么?”
裴近远:“我有你的产检行程,不是今天。”
顾盼无话可说,脸色有点暗淡。
裴近远也不想和她掰扯,只是漫不经心说,“你说男朋友是公立医院的,跑这儿来找人,确定没跑错地方?”
顾盼瞬时收了表情。
她意识到自己被裴近远剥光,可能不止在床上,还有许许多多在精神层面上被他一眼望到底的时刻。
比如现在。
见瞒不住,顾盼干脆放弃狡辩,“是呀,我男朋友就是这儿的医生,怎么,你要从中作梗吗。”
“我没那么无聊。”
“好好好,是我把你想窄了。”顾盼刚给林乘风发过信息,人随时可能出现,她根本没心情斗嘴,只想赶紧结束对话。
顾盼随口一问,“你怎么在医院吃早饭?”
裴近远:“公司每年都有体检……我来体检。”
体检结束,便是例行早餐——牛奶鸡蛋和面包。
高贵如总裁,也有吃食堂的时刻。
顾盼却催着他,“裴总早餐吃完没,吃完赶紧走吧。”
裴近远注视着她,眼里渐渐有了压迫感。
顾盼眼睁大,莫名道:“你看我干什么?”
裴近远没接话。
男人寻常地坐在那里,早晨光线好,致使他眉眼愈显浓重,搭配铁灰色的衬衣,将人勾勒得极为锋利。
磨刀霍霍,他仿佛在等什么。
顾盼默了两秒,才意识到什么,随即换了一副关怀的口吻,“裴总体检怎么样啊,身体很健康吧?”
“结果还没出来。”
裴近远表情仍然很一般,但眉宇间已不再咄咄。
顾盼见哄得差不多了,还想继续把人往外赶,但已经来不及了,林乘风找来了。
声音比人先到。
一进门,他遇到相熟的同事,两人站那聊了几句。
听到声音的顾盼,脸色一僵,旋即转身,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来。
这也是第一次,裴近远在顾盼身上看到如此精湛流畅的演技——她竟然假装不认识自己。
顾盼和年轻男人热情地招手,落座,两人开始有说有笑。
裴近远坐在那里,也就距离他们十米的距离,完全可以看清楚顾盼脸上全部的细节。
她明媚开朗,眼波流转,透着一种流动的鲜艳感。
特别是,顾盼在听男人说话时,会非常有技巧地用手托腮,展现高度专注的模样。
总给人一种春光为他乍泄的错觉。
年轻男人起身取餐,趁这个当下,顾盼拿出粉饼,对镜快速补了补妆。
可能是一种下意识,她又瞥了一眼裴近远的方向,然后故意偏过身体,错开对视的可能。
这般心虚的顾盼,引得裴近远淡漠一笑。
他不喜欢魔术,从小就不喜欢。
十岁那年,是裴近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魔术表演,打那时起,他就非常清楚,观看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耍花招,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
此刻,顾盼就像一个拙劣的魔术师。
裴近远坐观众席的时候,以纯然轻蔑的态度,冷眼看她表演,可现在换他坐在后台,看着顾盼用同样的手法,对另一个男人施展魅力的时候,为什么他会不甘心。
不甘于自己为什么不能继续坐观众席了。
餐桌上,牛奶已经凉了,面包也开始发硬。
早已没了胃口的裴近远,起身离开。
穿过那扇弹簧门,他回头瞥一眼顾盼,再度望见她言笑晏晏的小脸,裴近远的眼神如一道无形却笔直的箭。
正中她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