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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51]浅金:请你继续利用我


    傍晚,裴近远在顾盼家留下来吃晚饭。


    难得的时光,他们不说话也能呆在一个房间里。


    电视的背景声,从容有序,餐厅飘出烟火气。


    过了一会儿,阿姨通知,“可以吃饭了。”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过去,对坐在餐桌旁。


    樟树辣炒牛肝菌,蒸雪蟹,虾仁番茄炒蛋……放眼望去,食材都不错,红绿搭配,荤素合理,可能是少油少盐的缘故。


    吃下去,肚子说饱了,大脑却不满足。


    顾盼草草吃了两口,又开始看手机,她还在一遍遍欣赏顾胜利的小作文。


    裴近远用公筷剥了一块蟹腿,放在顾盼碟子里,“再吃点。”


    顾盼眼不离手机,机械地拿起筷子,夹着往嘴里送。


    神奇的碟子好像会自动补货,吃完一个,又来一个,不知不觉吃到第三口,顾盼才反应过来。


    手机和筷子同时放下。


    她看着裴近远,“你……”


    “我什么。”裴近远撂筷,颇为郑重地迎向顾盼的视线。


    他想重启昨晚的话题,顾盼却说,“婴儿房装修好了,你是不是还没看过?”


    有一种脚下踩空的轻微失落感,裴近远抓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是没看过……前两次来,都忙着做别的事了。”


    同时扬眸瞟她一眼。


    这一眼,又深又重,看得顾盼有点心虚。


    前两次裴近远来的时候,两人直奔卧室,谈心、亲吻、厮磨,忙得不亦乐乎,哪有时间参观婴儿房。


    他们同时想到这一层,气氛忽然就上来了。


    傍晚余晖透过玻璃,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掺了金粉,星星点点,散发迷人香气。


    顾盼静默两秒,刻意清清嗓子,才说,“走吗,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她试图打破气氛,发出邀请,裴近远当然不会拒绝,起身重新洗过手,由顾盼带路往里走。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装修效果图。”裴近远说。


    顾盼一笑:“效果图和实物可不一样。”


    事实上,裴近远对装修这件事,印象里只有一团朦朦胧胧的粉色,推开门一看,果然,映入眼帘的窗帘、床挂、爬爬垫,大块大块的少女色,把视觉撑得满满当当。


    说实话,大夏天的,看着有点热了。


    但裴近远今天不扫兴,违心也要夸:“房间很可爱,像一个住公主的城堡。”


    “什么叫像,就是,这就是给公主住的城堡。”顾盼神秘兮兮一笑,“和你说过的,我预感自己会生女儿,还记得吗。”


    “嗯,记得。”这间不止是婴儿房,更是一片粉红色烟雾弹。


    裴近远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地,“生女儿好,我也喜欢女儿。”


    顾盼啧啧一声,很是质疑,“你们这种封建大爹,不都喜欢男孩吗?”


    裴近远:“我们?还有谁?”


    “我爸啊。”顾盼冷笑一声,“为了儿子,出轨都要生,这不是现成的例子么。”


    确实无法反驳。


    包括裴近远本人,也见过不少为了生儿子而花样百出的豪门戏码。


    他不想勾起顾盼不愉快的联想,悄然转移话题,问,“我记得购入这房子的时候,这一间是个套房。”


    “是套房,但我改了一下。”顾盼颇为骄傲,在身后墙壁,用力一推,“当当当……”


    原来是一扇隐形门。


    她说:“门的样式改了,宝宝住外面,阿姨住里间,等宝宝大一点,里面还可以改成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自动感应到声音,渐次亮了起来。


    米白色的浅影,勾勒了房间沉静的气质。


    顾盼继续邀请裴近远往里走,男人先迈步,没注意手边还有一个矮柜,手肘拐到它,轻轻一带。


    下一秒,哗啦啦,柜子瘫倒在地。


    两人俱是一愣。


    地面上的狼藉,像颜料从调色盘里泼出来,半死不活的一滩,根本顾不上什么美不美,直教人挠头要怎么清理。


    “这个装修公司,简直讨厌死了,定制个柜子都这么不结实……”顾盼泱泱地,弯身刚要上前查看,裴近远抬手一拦。


    审视了几秒,在一地残骸里,他基本确定问题所在,“应该是螺丝没拧紧。”


    “那怎么办?”


    “修一下就行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总裁,已经蹲了下来,详细检查,“……侧面的板子没拧紧,从背板上脱落下来,拧回去就好了。“


    顾盼瞪大眼睛,站在那,看着散架很厉害,感觉没那么好修呢。


    “你来修吗?”她有些疑虑。


    裴近远则直接下令,“你问阿姨有没有十字花的螺丝刀。”


    “哦。”顾盼顺从地去找阿姨。


    家里工具很全,只是顾盼不知道在哪,她问过阿姨,很快,阿姨提着工具箱过来,问。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去忙吧。”


    在阿姨诚惶诚恐地注视下,裴近远挽高袖口,开始操作。


    柜子塌在右侧,整体结构还在,不需要看图纸,裴近远确定好几块木板的位置,然后一块一块拼回去。


    顾盼也跟着蹲下来,在一旁观看,看了一会儿,感觉这个姿势窝肚子,便双膝一落,跪坐在地毯上。


    她的视线,始终跟随对面的动作。


    “原来你还会修柜子。”一个小意外,解锁了前夫的另一面,顾盼都有点好奇了。


    裴近远却说:“这不是基本的生活技能么,跟开车一样。”


    “可我觉得,侧方停车应该叫才艺。”


    裴近远挑眼,看顾盼,发觉她不是爱抬杠,有时候纯粹在冒傻气而已。


    他浅浅一笑,“帮我递一下螺丝刀。”


    “这个?”顾盼指了一下。


    裴近远说:“旁边那个。”


    顾盼拿了蓝色手柄的一把,“给。”


    用螺丝刀固定的时候,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一寸寸握紧,发力的原因,小臂青筋横亘,最后没入黑色堆叠的衬衣袖口里。


    而那上面,是挺拔的肩膀,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最后,来到裴近远的脸。


    男人眼尾向下,唇线因专注而微微绷紧,额角筋络在汗水的微光里,微微凸起,像极了他在做那事的模样。


    认真且充满掌控感。


    顾盼无端觉得口舌干燥,抿了抿,问:“是不是有点热啊,空调再调低一点?”


    “嗯。”裴近远的声音发沉,变得有些勾人。


    顾盼觉得自己可能也要中暑了,不然为什么大白天的,她怎么会冒出那么多不可告人的幻想。


    为了摆脱乱七八糟的想法,顾盼拿出手机,给中央空调一下拉到16℃。


    没话找话,她问裴近远:“好弄吗,不行的话,我可以找售后。”


    “已经快弄好了。”裴近远没抬头,“找售后还要折腾,别麻烦了。”


    说到这个,又勾起顾盼的愤慨,“你算说对了。”


    “这家装修公司,就是喜欢折腾人,工期延迟不说,还各种狡辩,要不是林医生帮我撕他们——”


    裴近远瞥来一眼,顾盼條然住口,迫于男人的压迫感,她赶紧解释。


    “我们当时只是普通朋友。”


    顾盼欲盖弥彰的回答,让裴近远一下嗅到破绽,“撕完装修,就变成男朋友了?”


    他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顾盼尽量不去对视,胡乱搪塞,“我当时在发烧,身心有一点点脆弱嘛。”


    裴近远打量她片刻,语气变得低沉了些,“你当时在发烧?为什么我不知道?”


    顾盼:“那天你去相亲,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所以才没说。”


    裴近远斜睨,蹙眉:“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边界感了?”


    “偶尔。”顾盼甜甜地一笑,“人总不能一直没素质,偶尔也要懂礼貌。”


    “……”裴近远看着她,无语半晌。


    明显能感觉到男人起伏的情绪,大约是怒火一类的,忍了又忍,最后他站了起来。


    顾盼茫然抬头,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怎么了?”


    “修好了。”


    裴近远将柜体推靠墙边,反复拉动柜门和抽屉,测试稳定性。


    顾盼撑了一下地板,也跟着站起来,“哇,裴总好厉害,真的修好了诶……”


    为了不碍事,她还特意站到了柜子侧面,疯狂眨眼,喷射小星星。


    另一边,裴近远视而不见,已经检查完毕。


    “下次家里有什么坏了,找司机、找保姆、或者找我都可以,不需要找外人,听懂了么?”


    “哦。”


    可能是顾盼的反应不够令人满意,裴近远盯着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切掉顾盼面前的全部空间。


    两人面对面,忽然近在咫尺。


    顾盼有种局促感,问:“你干什么啊。”


    想挪步,男人抬臂一横,她的去路就被斩断了,顾盼彻底被困在墙壁与男人之间。


    裴近远怀中淡淡的木质香气,将人笼罩。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那天,我摔门离开……抱歉。”


    顾盼胸口紧抽一下,脸烫几分,立刻说:“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都忘了。”


    “真的忘了么。”


    裴近远把她的话又重复一遍,可听在顾盼耳朵里,总有种别的意味。


    特别是,男人看过来的眼神极深,和那一晚深|埋她体|内的手|指,有着相同的热度。


    他帮她做过的事,抵死纠缠的吻,像记忆里的死灰,风一吹,便复燃了。


    所以,当裴近远说,“可我还记得”时,顾盼的心脏像被拎到颜料盒里反复裹蘸,凌乱极了。


    “裴近远,你是来找我算账的么?”


    “算是吧,难道你不应该解释一下么?”


    裴近远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下一秒,他身形迫近,双手撑在她腰后倚靠的柜子上,几乎就要抱过来。


    顾盼抬眼,深深呼吸,在确认了男人追究到底的态度后,她也只好硬着头皮,求一个坦白从宽。


    “……是,那天我是被体重秤上的数字给刺激了,再加上刚失恋,伤心难过焦虑,一整个情绪大爆发,谁知道这个时候你主动送上门。”


    裴近远:“其实我不介意……”


    “不不不,你可以介意,你完全有权利介意。”


    顾盼声音骤然提高,打断他,“我承认,拿你当验证魅力的工具人,是我不对,大家当过夫妻嘛,我想着多一次少一次的没关系……我连你有没有女朋友都考虑到了,就唯独没考虑你的感受。”


    她轻声一顿。


    裴近远:“说完了?”


    “总之,是我利用了你,是我不对!”


    一口气交代这么多,顾盼感觉肺里的氧气都不够用了,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羞耻心原地爆炸的时刻。


    她听到男人轻描淡写地问:“那你以后还想利用我么。”


    [52]十色:我现在只能和你发展这种关系?


    时间有一瞬间的静默。


    在意识到裴近远的问题后,顾盼大脑嗡了一下,发出黄色警报。


    黄色,是顾盼认知系统里的最高颜色,一般她都是通过生理本能来识别男人,平心而论,裴近远绝对是她想要用拆礼物的手法,一点点剥除他领带和衬衣纽扣的那种男人。


    但,绝对不是现在。


    顾盼怔怔地,缓了片刻,“你说的利用……是想和我做炮|友吗?”


    “……”裴近远眼眸深黯,语气更是严肃,“顾盼,我现在只能和你发展这种关系?”


    “不是啊,”顾盼下意识扶了扶肚子,“就我现在这种情况,男人想和我发展什么关系,都有点奇怪吧。”


    那圆润的弧度,明晃晃横在两人之间,垂眸扫过,裴近远嘴角微绷。“顾盼,你是不是把我当变态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种特殊|癖|好。”


    “啊?”顾盼一顿,而后无辜地笑起来,连连说,没有。


    “我真没那个意思。”


    一边笑得花枝乱颤,还一边抵住裴近远的肩膀。


    裴近远扬眸,瞟了一眼身上的小爪子。


    女人涂着黑色猫眼的指甲,呼应手上的戒指,黄钻、黄金和玫瑰素圈,暖融融的颜色叠戴在两根手指上。


    这才是裴近远熟悉的顾盼。


    矜贵、放肆、没什么良心。


    裴近远慢慢靠近顾盼,更像在许愿,他语气柔声说,“希望你永远这样。”


    顾盼:“哪样?”


    “深情和敏感——这些特质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没心没肺才是你最好的样子。”


    男人平静陈述。


    顾盼笑容渐渐收敛,不确定裴近远话里的真实意图,或者说,她身上曾经被他视作缺点的部分,为什么再次提及,隐约透出珍视的况味。


    顾盼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裴近远,你不是最讨厌我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


    胡搅蛮缠。


    大脑空空。


    这一类的评价,从他不经意的言语间,都曾隐约流露过。


    大概还有怨念,顾盼伸手,轻轻将人一推,裴近远没动,心知她的抗拒和委屈,不再逼近,仍旧圈住她。


    连看她的目光,都深了两分。


    “以前是我没找对频道,听不到你,看不到你,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真挚。”


    “真挚。”顾盼喉咙发紧,“你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昨晚发生的那些事?”


    主要是她昨晚说得那番话。


    顾盼把暗恋往事合盘托出,大约出自破罐破摔的逻辑。


    人在跌倒谷底后,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冲动——索性再来一次粉身碎骨,反正不会更糟糕了。


    裴近远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他很清楚,顾盼对他的感情,更多是凭吊,是缅怀,是电影结束后的一句鸣谢。


    全部停留在过去。


    从今往后呢,他还能不能继续拥有这种垂青?


    裴近远已然不敢确定,甚至不敢触及问题的核心,因为直接问“你还能不能继续爱我”,更接近于一种空手索取的流氓行径。


    裴近远都要扪心自问,凭什么呢。


    低一低头,眨一眨眼,顾盼还在等他的回答。


    而裴近远当下,身处在类似作茧自缚的感觉中,几经挣扎,才能够哑然凝视她。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空气仿佛被情绪抽干,时间里充斥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手机铃音远远传来,又渐渐靠近,阿姨拿着电话,正在进门。


    “裴总,你手机响好久了……”


    顾盼条件反射般,飞快地推了裴近远一把,他理性后退半步,两人胶着的目光这才分开。


    仿佛无事发生。


    裴近远拿过电话,当着顾盼的面,接通,问:“什么事。”


    原木色的地板上,留有残余的木屑和工具,阿姨触发职业本能,蹲下来,一件一件开始收拾。


    顾盼低着头,装作无所事事,扫了一眼身边的柜子,重新修整过后,它稳稳撑住她的腰,且纹丝不动。


    裴近远顺着她的目光,垂眸也去看,而后再度凝视眼前的人。


    讲电话期间,男人语气偏淡,似乎无甚意味,目光却全程注视顾盼,能把人吞溺的平静感。


    直叫顾盼无端地呼吸放轻了一霎。


    很快,通话结束,刚才的气氛早已不在。


    房间却多了一个人。


    顾盼下意识看了一眼阿姨,清清喉咙。


    通过电话内容,她已经预知,“你是不是该走了?”


    “一批出口的药品,手续可能出了问题,被当地海关扣押……”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在交待工作细节。


    顾盼听着,觉得陌生又怪异。


    而裴近远在意识到脱口而出的话后,戛然而止。


    颌线微动。


    无法再去厘清刚才的想法,可他又不得不离开,临走前,最后对话的机会,他不想再像从前一样无数次地错过。


    裴近远轻声道:“以后你只负责开心就好。”


    顾盼没说话。


    从未有过默契的两人,这一刻忽然共振,她明白他的意思。


    你只负责开心就好。


    让你开心的事,我来做。


    ——


    顾盼最近挺开心的。


    这种开心,并不是说生活有多顺遂,而是遇见糟心事,也能很快调整过来。


    内心很容易获得平静。


    这是顾盼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轻松感。


    记得小时候,顾胜利第一次带顾晔顾昕兄弟回家,发现真相的她,很长时间都过不去这个坎。


    人家叫她姐,她不理,上桌吃饭也一言不发。


    看似无声抗衡,实际也消耗掉了她大半童年的快乐,然后怎么样呢,人家父慈子孝向阳而生,她躲在阴暗处猥琐发育。


    最后还不是要接受现实。


    顾盼现在想起来,都替自己感到不值,如果母亲在天上看着,也会为她难过吧。


    正因为这样,一直以来,顾盼对顾晔顾昕两兄弟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他们很少来往。


    所以,在某天下午接到顾昕电话的时候,顾盼还挺意外。


    顾昕是这么说的,“最近家里收拾东西,整理出好多阿姨的遗物,姐,我给你送过去吧?”


    大约是想正视和原生家庭的关系,顾盼没拒绝。


    但也不想把人请进家里。


    隔天,他们相约在一家西式面包房见面。


    顾昕来得早一点,挑了露天的位置,坐在雨棚下,正在享受十八岁少年的自由夏日。


    顾盼珊珊来迟。


    她的名牌手袋先落在椅子上,直奔主题,“东西都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顾昕看了看顾盼,“不过有点沉,估计你拿不动,一会儿我直接搬到你车里吧。”


    挺大一纸箱,就在顾昕脚边,顾盼扫了一眼,确实拿不了,便安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坐下来,她有些犯嘀咕。


    “我妈的遗物,我记得都带走了,怎么还有这么多?”


    顾昕:“家里最近在收拾房子,阁楼都清出来了,所以又发现好多阿姨的东西。”


    顾盼:“无缘无故的,为什么收拾房子?”


    顾昕正给顾盼倒薄荷水,听到这句,动作一顿,冰水兀自流淌。


    水位线临界溢出,他及时收腕,还是如实说了。


    “我妈想和爸领证结婚,被爸拒绝了,为了安抚我妈,爸终于松口,让我妈住进西山的宅子里——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新的女主人进门,上一任女主人的东西就要让位了。


    顾盼不意外,也不愤怒,只是有点费解。


    “爸爸一直很看中你妈,天天画大饼说娶她,怎么,你现在都这么争气了,你妈这口饼怎么还没吃上?糊啦?”


    姐姐就剩下嘴厉害了,顾昕自知已经是既得利益者,倒不觉得这话刺耳,反而听笑了。


    顾昕:“你也知道,咱爸多精明的一个人,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在赚钱和娶我妈之间,他可要好好权衡呢。”


    “怎么权衡?”


    “古代藩王你知道吧,咱爸一样一样的,他想从裴家拿好处,就要给人家称臣,所以,结婚、立太子,这种大事,免不了要请示裴家。”


    “结果呢?”


    “结果。”顾昕两手一摊,“姐夫不同意他再婚,所以,这件事就黄了。”


    听到这里,顾盼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没想到裴近远也会参与进来。


    顾胜利想娶辛艳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盼是知道的,只是裴近远拦了一手,这么明显的越界,这么蛮横的偏袒,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顾盼若有所思,有点像自言自语了,“……怪不得老登给我发小作文,搞不好都是被裴近远按头写的。”


    “神奇,裴近远竟然管闲事。”


    “不算管闲事吧,”顾昕还是用藩王和中央的关系来思考的,“事关宝宝,姐夫为你们母子争取地位,也是不想他给的资源,便宜了别人吧。”


    “也对吧。”顾盼接受这个答案。


    毕竟,疑团像雪球,还没滚到面前就碎了,顾盼看不清全貌,不好评价裴近远的反常。


    但她确实体会到了裴近远的心意——


    那个半夜穿着内|裤朝她走来的男人,原来还是个超人,他拯救了顾盼的不开心,还拯救了她岌岌可危的、不怎么珍贵的父女关系。


    这就不得不说,顾胜利这个老登,谈不上大奸大恶,纯纯一个精明过头,只要长了眼睛的儿女都看不上他。


    顾盼连喷都懒得喷,转眼去看顾昕。


    彼时,高瘦的男孩子手里拿着搅拌棒,正从杯底费劲巴拉地勾冰块,一块一块弄上,搁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顾盼冷笑一声,“我爸不能娶你妈,我看你倒是心情不错。”


    顾昕说:“我为什么心情不好,跟我又没有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


    顾盼对别人生的小孩可没什么同情心,反而演起邪恶继姐,信手拈来。


    “你看啊,你妈不能转正,你们兄弟永远是顾家侄子,人前也不敢叫一声爸,你希望这样?”


    “我当然不希望,可我不希望,你就会同意爸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家吗?”


    “不会。”顾盼一秒都没犹豫。


    顾昕笑了一下,仿佛再说,看吧。


    “……爸就知道你是这个态度,连劝都不劝你,干脆就不结了。”


    顾盼挑了挑眉。


    从她视角看到的父女和解,不过是裴近远在背后施压的结果。


    再次感叹前夫哥的撑腰,帮她够到了难以企及的父爱,正因为得到了,掂过了,所以祛魅了。


    不是她不够好,是顾胜利给谁的爱都是便宜货。


    想明白了这一点,顾盼不再执拗于原生家庭的窄巷,终于可以掉头了。


    “顾昕,我应该祝贺你的。”顾盼再度开口,让顾昕一愣。


    “祝贺我什么?”


    “祝贺你考上顶尖学府。”


    顾盼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淡。


    她从手袋里拿出包装盒,递过去的时候,少年眼中已经布满震惊。


    “还有礼物啊……”


    顾昕从没想过,憎恨他的姐姐,会送他礼物。


    双手在裤线上蹭了又蹭,他接过盒子。


    是一款带防水功能的运动手表,论价格,绝对谈不上贵重,但这背后的含义,叫人想来有点动容。


    “姐……”


    能考上清华的脑子,忽然就控制不住嘴了,一开一阖好半天,顾昕笨拙冒出这句。“我肯定每天都戴着。”


    “刚才路过商店随手买的,你带着玩吧。”


    顾盼轻描淡写地说着,起身,已经准备离开了。


    司机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刚刚下过阵雨,路面湿漉漉的,偶尔有浅浅的积水,倒映整座城市。


    尖细的鞋跟,一脚踏上去,沉闷碎裂,彷如世界的打破与重构。


    眼前一派五光十色。


    [53]红色:是抠男啊……


    母亲的遗物,从车里搬回家里。


    司机刚走,顾盼就迫不及待打开箱子,翻看里面的相册。


    帮忙归置物品的阿姨,凑过来,惊呼,“你们母女长得真像啊。”


    “像吗?”


    “像,大眼睛,高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你妈妈更漂亮,像我们那个年代的电影明星。”


    “看来我被我爸的基因拖后腿了。”


    这话是顾盼笑着说的,弯弯的眉眼,格外明亮,阿姨见她心情好,又踊跃了一点,指着另一张照片,问。


    “这时候你几岁啊?”


    “三四岁?”


    关于出身,顾盼最喜欢的部分,就是有一个可以逢人炫耀的妈妈,她轻抚照片,看着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小的自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顾盼忽然想到什么,相册猛然一合。


    阿姨吓了一跳:“顾小姐怎么了?”


    “差点忘了,我应该拍一次孕妇照!”


    如果说顾盼的理想是从美丽少女一路成为美丽老太,那么,孕妇照绝对是其中最值得记录的时刻。


    再不济也是个证据。


    以后不孝子贪恋权势,转投有钱爹的怀抱,她还能拿着照片搞一搞道德绑架什么的。


    嗯,想到这里,拍孕妇照的动力就更足了。


    顾盼开始上网找摄影工作室,找了几家,规模有大有小,不管是实力雄厚的品牌,还是走小众路线的工作室,一看到成片,心都凉了。


    要么千篇一律的动作。


    要么一律千篇的妆造。


    顾盼都不满意。


    后来顾盼找烦了,又叫小熙去找,没想到,才过去半日,人家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小熙找的这家摄影团队,不止能出片,还能帮顾盼出风头。


    小熙是这么说的:“顾盼姐,芭莎杂志想请你做一期封面人物,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顶刊。


    单人封面。


    还要她“考虑”一下。


    顾盼听得直想笑:“宋金熙,你有这个人脉,在娱乐圈都能横着走,给我当助理,真是委屈你了。”


    ——


    拍摄事宜,由小熙牵头洽谈,很快,细节就敲定了。


    顾盼正好怀孕整八个月,足够显怀,还不笨重,是身体弧线最美的时刻,正适合上镜。


    拍摄当天,顾盼一早起来,只敷了张补水面膜,就坐车出门了。


    顺路接上周琦琦和化妆师,四个人一起抵达拍摄现场。


    一个影棚,临时搭建在789文创园,整体呈现原始粗犷的工业风。


    下车后,周琦琦第一个感叹:“能进入顶刊制作团队,我也算好起来了。”


    “感谢前夫哥吧,”顾盼倒是大大方方,“上次进影棚,媒体专访裴近远,我蹭过他一次杂志扉页,这回也是他安排的。”


    周琦琦:“前夫哥真是越来越会了啊。”


    拍杂志封面,作为孕期留念,有哪个女人能拒绝,


    不得不说,裴近远这一次给顾盼喂的资源,精准地戳在她的心巴上。


    顾盼有感,问小熙,“裴近远今天会来探班吗?”


    小熙摇摇头,“裴总没说,我也不知道。”


    很快,工作正式开始。


    杂志社知道顾盼来历,为她准备了单独的休息室,妆造团队也是现成的,但顾盼还是信任自己带来的人,于是周琦琦顺势接手了整个妆造组。


    在合作愉快的气氛中,很快拍完第一个主题,顾盼去休息室改妆,准备第二趴。


    这个时候裴近远来了。


    也因为他的到来,现场迎来一小波扰动,杂志方面的负责人,主动过去寒暄。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众人各自方才回到岗位上,继续调试机器。


    门外的动静,顾盼也听见了,她坐化妆台前,正在弄眼妆,睫毛上要粘羽毛,痒痒的,她挺着腰,一动不敢动。


    裴近远走进休息室,一抬眼,便望见镜子里的顾盼,眼睛亮晶晶的,像淋过雨的玫瑰,怒放的一种生命力。


    顾盼忍不住笑意,上来就问,“……能上这本杂志的,不是影后就是女强人,你是怎么给我安插进来的?”


    裴近远不讳言:“讯达给这本杂志投放了不少广告。”


    顾盼有点小意外:“你们还在时尚杂志投广告?”


    裴近远说:“只要杂志里有健康板块,讯达都会投,而且不止投这一本。”


    看来是名副其实的金主爸爸了。


    顾盼头一偏,“你既然有这样的资源,以前怎么不和我说。”


    这话听得周琦琦汗毛都竖起来了,心想:有得照就不错了,姐!


    谁知裴近远没有露出半点不满,或者说,他根本没觉得这责备有什么不妥。


    耐心就跟不要钱一样。


    “之前没听你提过,我也没往上想。”男人是解释的语气。


    听他这么说,顾盼就想起被他冷落的婚姻,哼了一声。


    “以前,王美纯仗着家里做传媒,总压我一头,我要知道你有这个人脉,就不用受那么多气了。”


    裴近远看着她,“嗯”了声,认下这指控。“你喜欢上杂志,以后就让小熙帮你安排。”


    顾盼玩笑着说:“你投几本,我就能拍几本么?”


    裴近远不置可否,没说话。


    这时刘助理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听见一个尾音儿,随口笑道:“……如果真的投一本,拍一本,最快三个月,最迟年底,顾小姐您就能出道了。”


    顾盼微微张了张嘴,碍于脸上有妆,不能做大表情,但眼里光芒格外灵动。


    她显然有点向往。


    裴近远瞥一眼刘助理,语气淡淡,问:“东西拿来了?”


    “……”刘助理心里咯噔了一下,“拿来了。”


    放下纸袋,他赶忙说出去打个电话,匆匆忙忙又走了。


    另一边,化妆师已经给顾盼改完妆了,眉眼间的美艳感,多了一抹野性,配合下一个春之国的主题,只要换上浓重的绿色抹胸拖尾裙,便活脱脱一个森林精灵的形象。


    到时候,顾盼整个人会站在玫瑰墙里,与之融为一体,造就浪漫的视觉效果。


    只是,来到选配饰的环节,周琦琦犯了难,“人是绿的,背景是红的,画面本身就很燥了,这些首饰不是金就是银,完全压不住啊。”


    “那就别戴了,本来我对赝品就过敏,你看看我的耳朵。”顾盼托起耳垂,刚才戴过耳钉的皮肤,又红又肿,一看就是过敏了。


    见状,周琦琦也犹豫了,“不戴又好像缺点什么呢……”


    正是纠结时刻。


    “试试这个。”说话间,裴近远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打开,置于顾盼面前的桌上。


    是一条项链躺在面前,沉静的颜色,遇到光的霎那,仿如一条流动的地下河。


    周琦琦眼前都亮了,“这是红宝石?”


    “这是红钻。”顾盼纠正着,托住坠子的动作,泄露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红钻的心情。


    不可谓不惊喜。


    银色链条,垂在手背上,顾盼先是凑近看,然后又拿远,欣赏完,又迫不及待想试戴。


    “帮我一下。”顾盼像一个尊贵的女王,提前匹配了宝石的份量。


    裴近远依言,自愿沦为人臣,接过了链子。


    利落分开链扣,将手臂绕到她身前,一落一搭。


    冰凉的异物感,便落在顾盼胸前。


    “好漂亮啊……”顾盼望着镜中的自己,由衷发出惊叹,不免去看裴近远。


    期待夸奖的顾盼,有种难言的少女的稚气,明眸善睐,顾盼生姿,在这一刻人如其名了。


    裴近远轻柔地帮她把拢在项链里的头发撩出来,抬眸,说:“项链很配你。”


    笑意从眼底透出来。


    周琦琦在一旁也在拼命点头。


    顾盼心头畅爽,被所有人举高高的这一刻,让她终于找到点当女明星快感。


    当然了,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每一次裴近远展示钞能力,也是顾盼最喜欢和他进行深入交流的时刻。


    她一改“这颗多少钱”的单刀直入式的聊天方式,改为浪漫的请教。


    她眨眨眼睛:“……这颗红钻叫什么名字呀?”


    裴近远答:“它叫red。”


    “red?”


    高级货有名字不稀奇,但名字如此简单,让顾盼若有所思。


    如果一个颜色,不叫品红绛红大红,而是直接叫“红”,那就意味着它纯粹、绝对的地位。


    同理适用于宝石。


    这一颗不叫海洋之心、沙漠之心、森林之心,只是叫red——红钻,毋庸置疑,她的净度切工乃至产地,都是最顶尖的。


    顾盼轻轻抚摸着钻石吊坠,问:“裴总不会把传家宝拿出来了吧?”


    裴近远失笑:“我家可没这个,这是昨天拍卖会上买的。”


    “哦,”顾盼眉目流转,笑了一下,“特意买来送给我的?”


    “借给你的。”


    “借?”顾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借给我?”


    “嗯。”裴近远眼神带笑,笑里还有戏谑。“给女儿买的,先借你戴,等她降生,直接还给她就行了。”


    顾盼歪头,只觉心脏被突然冒出来的棉花糖挤压着,又软又黏又甜,已经不可开交了……


    嗯?!


    不对啊!


    顾盼反应过来,目光一挑,就见镜子里的周琦琦——篡改B超案的另一个共犯——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分明在说:可以啊,顾盼,你怎么忽悠的,前夫哥真以为你怀的是女儿了!


    很快,休息时间结束。


    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裴近远在监控区落座,和负责人交谈起来。


    趁着候场的机会,周琦琦凑到顾盼身边,“什么情况啊,你怀的不是男孩么,前夫哥怎么一口一个女儿啊?”


    “我哪知道他这么好骗的!”顾盼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为了迷惑裴近远,我故意跟他说是女儿,谁知道用力过猛了。”


    周琦琦摇了摇头,“傻眼了吧,到时候儿子一落地,这条项链看你还谁去。”


    “那怎么办啊。”顾盼伸手,捋了一把漂亮的red,依依不舍道,“抠男不会把项链要回去吧。”


    [54]棉白:在脑海里和她过完余生


    两个月后孩子就要落地,现在纠结是男是女,意义不大,不如安心待产。


    等生完了,裴近远敢抢儿子,那个时候再拧掉狗男人的头也来得及。


    顾盼想得很开,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所以,那边摄影师一喊开拍,她火速从焦虑的泥沼里跳了出来,全情投入在工作里。


    拍摄一共分为三部分,前两个都是和自然相关的主题,最后一个,也是顾盼最喜欢的,可以展现女性身体之美的环节。


    换服装前,顾盼还特意问周琦琦,“清场了么?”


    周琦琦:“清了,包括我在内,现场只留三个女生,打光、补妆、和拍摄,我们全包了,没男人。”


    然而,等到真正换好衣服,顾盼终于发觉不对劲了。“对稿的时候,我记得不是这件衣服,那件绑带装怎么不见了?”


    周琦琦不敢多说,眼神往旁边一飞,顾盼当即领悟,“狗男人不让穿?”


    “我可没说,反正杂志社那边的人唯唯诺诺的,就送来这件白衬衫。”


    “白衬衫是什么鬼,看不出肚子,也看不见胸……”


    顾盼本身就是学艺术的,对裸|露不陌生,更加不抵抗,只要能呈现美的一面,她其实很享受为创作献身的纯粹感。


    尤其是,她当下的身体状态,可能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了。


    顾盼不想错过这么特别的自己,也不想错过这么好的上镜机会,作势就走,“我要跟狗男人理论理论。”


    “别去别去,人家没给你配条裤子就不错了。”


    周琦琦赶紧把人拉住,还展示了一下,“你看这白衬衣啊,镂空拼接,若隐若现的,是不露肚子、不露胸,但它露腿啊!”


    “你看你的铅笔腿,又白又细,不上镜可惜了。”


    顾盼表情很是不屑,“不用你夸我腿也很美。”


    周琦琦:“你何止腿美啊,你心肠更美……宝贝咱们早上七点就出门了,其他工作人员来得更早,你再看看现在几点了。”


    周琦琦点亮手机,在顾盼面前一晃而过,“现在是晚上七点——再熬下去,我们的命都没你腿长。”


    ——


    拍了整整一天,外面天都快黑了,高强度的拍摄,工作人员已经面露疲惫。


    顾盼就更别说了。


    累,在她身上成为一种真切的重量,腰上像绑了一个石墩,坠得人走路都费劲了。


    就当为了自己,顾盼忍痛放弃了那套心心念念的造型,委身于一件普通白衬衣,终于完成了拍摄。


    回去的路上,周琦琦和小熙她们乘坐顾盼的车离开。


    顾盼和裴近远同坐一辆车,全程黑着脸。


    裴近远也清楚怎么回事,送她进了家门,温声哄着,“那件衣服尺度太大,拍了也不能刊登,不如不拍。”


    “不能刊登,我可以留作纪念啊。”


    “你知道这些照片,要经过多少人的手,隐私照流出去怎么办,你能放心?”


    “这叫什么隐私照啊?!”顾盼合理怀疑裴近远不止狗,还是条土狗。


    “都什么年代了,露一点点皮肤而已,展示的是高雅,是艺术,是美,到你这儿,就好像我要故意搞黄色一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近远也不想和她争了,“行,你不是喜欢拍么,那就拍个痛快。”


    男人松口太痛快,顾盼没反应过来,“真的?”


    下一秒就看裴近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个布团,往桌上一扔。“你说的就是这件衣服吧。”


    如果它能称之为“衣服”的话。


    白色丝绸的一卷线团,落地便散开,如盛开的细叶莲花,我见犹怜般地垂下一截,落到地板上。


    顾盼一愣,抬眸去看,只见男人已经慢条斯理脱下西服,正在卷袖口。


    他低着头,说:“去换上吧,我帮你拍。”


    顾盼抿住唇,又轻呼一口气,没敢接话。


    裴近远反过来催她,“趁着你还带妆,早点拍完,你也能早点休息。”


    “裴近远,你故意的吧,”顾盼刻意咬到重音,“在这、在家拍写真!?”


    只要一想到自己穿着暴露,在前夫面前各种摆拍,顾盼大脑瞬间像灌了烧开的柏油,浓稠翻滚。


    羞耻心更是化作蒸汽,顶着天灵盖,发出呜呜呜的无声尖叫。


    反观裴近远,表情就相当淡定了,还问她,“不是你说的么,这是艺术,这是美,你都不怕被那么多人看,现在屋里就我一个人,怎么还扭捏起来了?”


    “那怎么一样啊!人家是专业的!”


    “嗯,摄影师是专业的,灯光,场务,道具,服装,编辑,他们都是专业的,可你别忘了,我是他们的甲方。”


    更专业的甲方。


    顾盼生平最恨封建大爹,偏眼前这一位有钱有势,一下就捏住她犹如猫咪的命运的颈后。


    她定身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这边裴近远已经卷好袖口。“我现在叫司机送相机过来,你去换衣服吧。”


    观星或远足,玩户外的人,多少都会点摄影技巧。


    裴近远也不例外。


    他的越野车里常备单反相机和镜头,有长焦,也有定焦。


    裴近远准备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回家取一趟,一抬头,才发现顾盼脸色变了。


    女人站在原地,忽然抱住肚子,表情凝住,嘴唇慢慢张大。


    震惊的模样,仿佛被夺舍。


    裴近远神经一绷。“怎么了?!”


    以为顾盼要晕倒,或是腹痛。


    男人三步并两步,一把托住顾盼后腰。


    “哪里不舒服?”裴近远心往下沉。


    顾盼抬着眉头,半天说不出话,随后指了指肚子,“它刚才好像翻了个跟头……”


    无法言说的一种惊喜,她一眨眼,视野霎时起了一层薄雾。“你快摸,它还在翻!”


    心脏这才落回原处。


    裴近远浓眉紧锁,一字未发,将顾盼脑袋按来怀里,胸腔一阵漫长起伏,这才抬手去摸。


    顾盼挪开半个手掌,给裴近远让了点地方,“这里这里。”


    刚才的争执,全部丢在一旁,初为人父母的两人,专注探索这个即将来临的新生命。


    裴近远一触手,小家伙就是一阵踢打,随即,肚子靠下的位置鼓出一个明显的包,像伸出的小拳头。


    太可爱、太难得、太神奇。


    几乎是同时,裴近远和顾盼一起去抚那一处,一家三口的手,竟然隔空握在一起,大手拢着小手,小手摩挲更小的手。


    恍惚间,他们一直都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和孩子。


    他们在春天经历了生命的降临,在明亮的夏天陪它茁壮,秋天偏安在有篝火的小屋里,冬天是幼鸟离巢后,两个老去灵魂温暖的偎依。


    原来,一生这么短,只有四个季节。


    须臾间,裴近远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和顾盼过完了余生。


    “……啊,它又把手缩回去了。”顾盼再度出声,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裴近远被顾盼的话拉回当下,仔细又摸了摸,确认肚子真的平静了,才礼貌收手。


    “它平时也这么活泼么?”裴近远问。


    顾盼:“当然没有了,就是偶尔动一动,幅度都很小,今天完全颠覆我的认知了,感觉它好像站起来了一样。”


    顾盼喜悦而兴奋,漂亮的眼眸,也因为期待,格外明亮。


    裴近远被感染,不禁弯了弯眼睛。


    顾盼好奇:“你说它在肚子里做什么呢?”


    裴近远也是推测:“快要入盆了,可能在调整体位吧。”


    顾盼:“如果头朝下的话,刚才伸出来的是手……应该没错吧。”


    “应该是吧。”


    “哇,好可爱的小拳头……”顾盼的少女心完全被激发出来,好像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玩具,“好期待它早点来啊!”


    裴近远笑说:“你可不要乱期待,孩子准时来才是最好的。”


    “对对!”顾盼拿手指捂嘴,然后才冲着肚子改口,“当妈妈没说,你准备好了再来,千万着急哈。”


    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叫法,对于自称妈妈的顾盼,全新的身份,赋予了她某种光辉,一时让人难以分辨,她的美丽究竟从何而来。


    裴近远笑了笑,随即笑容渐隐,将女人镌刻进最深沉的眼眸里。


    毫无预警的胎动,给顾盼和裴近远带来了一阵惊奇。


    刚才的争执,穿什么衣服,照什么相,忽然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连一缸洗澡水都比不上。


    当下,顾盼浑身黏腻,头发更是被发胶一类定型产品搞得阵阵发痒。


    她说,“我去洗个澡,你自便哈。”


    说完,就直奔浴室。


    一边洗头,一边放水,打绺的头发单独冲洗干净,身后浴缸也蓄了不少水,热气腾腾的。


    顾盼跨进去,舒舒服服泡了一会儿,待身体彻底酥软,这才裹着浴袍,从卧室出来。


    路线是去厨房找吃的。


    客厅黑着灯,只靠走廊一盏小灯照亮,她一时没注意,走过去,才发现裴近远还在沙发上坐着。


    高大剪影,隐没在昏暗的角落里,顾盼惊讶了一下,“你怎么还在,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裴近远双肘撑在膝盖上,抬眸,“家里就你一个人,洗澡滑倒怎么办?”


    “不会吧。”


    “现在不会,月份再大点呢,你一个人住,安全是个问题。”


    裴近远一向缜密,他的话确实给顾盼提了个醒。


    她沉默了一下。


    虽然顾盼很喜欢跑马撒欢似的独居生活,但叫她一个人生活,直到临盆,听起来就有点凄凉了。


    顾盼沉吟着:“我不住这儿,难道搬回西山么……天天面对我爸他们一家四口,想想就烦。”


    裴近远顺势提议,“那就找个人住进来,陪你待产。”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不忘看了一眼顾盼,看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


    顾盼沉思片刻,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我叫阿姨跟我一起住吧,她会做饭,半夜想吃东西,我还可以叫她帮我做。”


    “……”裴近远显然不满意这个人选:“你需要年轻力壮的,晚上睡觉警醒的。”


    提示又进一步。


    顾盼:“小熙怎么样?!”


    裴近远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往上聚拢,徒然的烦躁,让他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水。


    一口气喝了小半瓶,他拎着玻璃瓶细长的脖子,返回客厅,裴近远又坐在了刚才的位置上,抬眸,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顾盼一直在关注他的动线,他的身形一向可堪坚朗,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一样了,她不解男人用意,拢着袍子,走过去。


    为两人间还留了半臂的距离,她坐下,侧头问:“怎么了?”


    静默许久,裴近远的话自空气中传来,声音沉缓两分,“顾盼,我们复婚吧。”


    [55]默灰:不过结了一次婚而已,我们很熟么


    顾盼陡然一震。


    不知因为他的话,抑或是他望过来的目光,太摄人意志了,要知道,从她的少女时代,裴近远就是她默默喜欢上的人。


    此刻得偿所愿,却为什么没有喜悦之情呢。


    顾盼怔愣了很久很久,方才出声说,“我不想复婚。”


    他暗示、他铺垫、他为此挣扎了整个晚上,最后竟然功亏于溃女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里。


    不谈过去,不问未来,顾盼就这么直接拒绝了?


    “为什么?”裴近远目光沉沉,看着顾盼,她冷静的眉眼,仿佛换了一个人。


    “什么都不问,就直接拒绝,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顾盼内心一派宁静:“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裴近远声音都哑了下去,“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一种感觉。”


    不能准确描述,但它确实存在的一种感觉。


    顾盼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终于可以在你面前做我自己,你不知道,这感觉有多轻松。”


    “轻松?”


    “对,就是轻松。”


    裴近远抓住重点:“有轻松就有沉重,我想知道,让你觉得沉重的部分又是什么呢?”


    沉重的部分,藏在过去相处的点滴中,时过境迁,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何况顾盼已然接纳自己。


    她,想了想,“……你还记得么,裴爷爷最后一次过生日,在你们家的家宴上。”


    “那次生日宴,你和你爸也去了。”裴近远正视顾盼。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详细的提起某件事——用来表达她对他的确切的不满。


    裴近远紧紧注视着顾盼,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画笔点了一点清水,微微扰动空气。


    顾盼说:“那天,你先弹了一首钢琴曲,然后,我爸非让我也上去,和你四手联弹。”


    裴近远说:“有点印象。”


    “只是有印象么?”


    顾盼露出狐疑的笑,“弹的时候,我超紧张,谱子都看乱了,完全乱弹一气,都是你在旁边找补,才没让场面垮掉。”


    光是回忆,就让顾盼的笑意,染上少女的懊恼。“你敢说,当时你没有一边弹一边在心里骂我?”


    裴近远失笑:“我记得你事后跟我说,只学了两年,两年弹李斯特,有点吃力也很正常。”


    何况他们之间还跨着一道沟——十八岁这条极富意义的标志线,将两人鲜明区分。


    成年人怎会跟未成年计较。


    他说:“就为点事,我真没必要在心里骂你。”


    顾盼张了张口,笑容慢慢淡了。


    当时还以为自己丢脸丢到家,没想到,裴近远看来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害她暗自窘迫好多年,今天终于释然,不得不让人唏嘘。


    顾盼:“也是那次之后,回回见到你,我都觉得很尴尬……”稍微停顿,“更尴尬的是,后来我爸还让我嫁给你。”


    裴近远心脏微微一紧,目光却流露心疼:“所以,你其实不愿意嫁给我?”


    “我最讨厌当别人的跟屁虫了。”按顾盼的自尊心,只允许别人来舔她,决不允许自己舔别人。


    过去历历在目,她忿忿地细数:“……你的爱好,我爸全逼着我去学,你在哪读书,我也要考进去,你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要跟进,不管我愿不愿意,反正就是一个字——抄——抄你的成长轨迹。”


    裴近远沉默地看着她。


    顾盼:“你知不知道,师大附中多难考,中考那年我拼了命的学,最后还是落榜了,我爸骂了我三年,最后终于和你申到同一所大学,他才终于闭嘴了。”


    就为了迎合一个豪门妻子的身份,顾盼的学生时代,几乎都被裴近远影响了。


    裴近远垂眸,比心疼更多的是歉疚,“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我?”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你。”她轻轻接上,微笑着,如同命运跟他们两人开了一个并不幽默的玩笑。


    裴近远心头條然一烫,紧紧注视着顾盼。


    此刻,喜恶同因,在少女浓烈的心事中,彻底具像化了。


    当所有人都逼顾盼去够月亮的时候,她会恨月亮,恨它高,恨它亮。


    但月亮就是月亮,当空皎皎,又何尝不是她的肖想。


    后来她真嫁给了裴近远,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它可以是幸福者窥见幸福的猫眼,也可以是不幸者自卑偏执的放大镜。


    问题在人。


    顾盼也是在离婚后才慢慢领悟到这一点,“因为喜欢,我在你身上投入关注越多,越不能接受你的冷落,哪怕一丝一毫都忍不了,一条不回应的消息,一个微妙的眼神,都会让我心情大起大落,最后,越爱越痛,越爱越拧巴。”


    于是,离婚成为了他们必然的结局。


    回想两人相处的细节,裴近远终于意识到,每一次顾盼的爆发,都暗合了他的冷漠。


    男人深吸气,唇瓣翕动,“以前是我没有给你安全感。”


    他忽然想抱抱顾盼,手掌微微卷起,强烈地想把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最后止步于顾盼安静的眼睛。


    她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得不到糖就哭闹的孩子,她理智,冷静,得体,俨然是一个输了就认输的成年人。


    “裴近远,你没做错任何事,不用对我感到愧疚,和你说了这么多,我想表达的,只是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什么是不一样的生活。”


    顾盼:“借着这个孩子,我想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不失为一种委婉的拒绝。


    体面的话术,体面的方式,体面的告知对方,她人生的重心已经转移了。


    然而,当顾盼好不容易拿出“体面”来找招待他的时候,裴近远厌恶透了,不是厌恶顾盼这个人,而是厌恶自己内心浓烈的不安。


    裴近远默了数秒,问她:“这些就是你不想复婚理由?”


    都没给顾盼思考时间,他又迫近一层,“你连我为什么想复婚,都不问一句,你态度就这么决绝么?”


    顾盼忽有所感,察觉裴近远的不悦,便定定朝他看过去,男人表情平和,语气也是算克制。


    她才能放心把这一次的对话划为“谈心”。


    而非吵架。


    “裴近远,我的秘密你全都知道了,你知道我爱过你,你感动;你知道我糟糕的家庭,你同情;现在我又要生了……”


    “这个时候你提出复婚。”


    顾盼温柔地笑了笑,点到为止,可裴近远一下就懂了。


    相较于顾盼给予他的,浓烈的爱意,包裹在玩闹之下,是不能复制的艺术品。


    而他的爱,掺杂了太多理性的考量,不够纯粹。


    为什么不复婚。


    因为,他的爱有瑕疵,拿不出手,顾盼不想屈就。


    ——


    裴近远在客厅坐了很久。


    安静沉默,像极了他们决定离婚的那一晚。


    拍摄一整天,顾盼累坏了,清楚表达完不复婚的想法,她回到卧室,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能感觉到一只手轻抚她的额角,略带颗粒感的掌心,温暖扎实,好像在梦里托住了她。


    顾盼挣扎着,还想听听男人说了什么没有,无奈太困,很快没了意识。


    也不知道裴近远什么时候走的。


    转天早起。


    天色阴沉,估计有雨,顾盼没有出门计划,索性猫在家里看书画画,中午吃过午饭,收到裴近远的短信,问她吃的什么。


    顾盼觉得挺纳闷的,监督她吃饭是小熙的工作,裴近远亲自过问,莫不是闲的?


    她把发给小熙的照片——午饭和血糖数值——又转了一份给裴近远。


    附赠文字。


    【请裴总审阅。】


    裴近远没话说,直接发了一个200块的红包。


    霸总打赏,来得猝不及防,满满都是活人感。


    顾盼觉得有趣,回他一个谢谢老板猛磕头的表情。


    这次裴近远改发转账,金额变成520。


    顾盼怀疑他有暗示,没点收,反手还了他一个20。


    【给我500就够了,不然法院该判我返还了。】


    发完这一句,顾盼自己都笑了,损人的快乐,是藏在暗处的不可声张的喜悦,她本来已经准备好裴近远不会理她了,没想到,很快手机传来一阵响动。


    裴近远又给她发了一个888的转账,附言:自愿赠与。


    之后的几天,裴近远都会给顾盼发信息,或午饭后,或睡觉前,两人拉扯的都是一些极其无聊的内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开会时谁和谁差点打起来。


    话题从不涉及暧昧,那一晚的事,谁也没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顾盼觉得这样很好。


    大家默契地遵守着“不复婚就做朋友”的规则,是目前两人最好状态。


    产检前一晚,顾盼还和裴近远说,“……今天小熙已经搬来和我一起住了,明早我们可以一起去医院了。”


    “我记得明天又是胎心监测和B超,后面也没有大检查了。”


    “对啊,正好你最近忙,不用陪我去了。”


    “我不去怕你搞事情。”


    顾盼眯了眯眼,“我能搞什么事情啊。”


    视频那头的裴近远刚洗完澡,套着白T,头发湿漉漉地朝镜头望了一眼,才取了浴巾罩在头上。


    “就是不知道你要搞什么事情,才去盯着你。”


    顾盼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监视我,连藏都不藏了,是吧。”


    裴近远:“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顾盼面颊微热,这么不见外的话,狗男人是怎么张口就来的——他们不过就结了一次婚而已。


    她跟他很熟么。


    顾盼心里哼了一声,一错眼,看到裴近远正在涂面霜,先抠一点,搓在手心,刷刷两下涂完整张脸。


    类似男模的锋芒,和面霜的品牌,在画面里一闪而过。


    好像观看了一支精准切中用户的广告,顾盼下意识说了句,“你怎么还用我给你买的护肤品啊。”


    裴近远不以为意:“你买的用完了,又不想换,就叫阿姨接着买的。”


    “哦。”心里有种毛茸茸的痒意,顾盼忽然就不想聊了,“我要睡了,明天产检,你忙就不用来。”


    “嗯,再说。”


    [56]淡青:一场全民齐嗨的大型公益活动


    裴近远的“再说”,意味着这次产检,他比平时来得还早。


    顾盼和小熙一起赶到医院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了,高大身影十分醒目,他偏头也看到了顾盼。


    顾盼摇晃着身体走过去,“你等很久了么?”


    “我也刚到。”裴近远站起来,打量她数秒,然后不露声色收回目光,但顾盼还是察觉到了。


    肚子里的孩子最近在猛涨,顾盼身体变化很大,几天就变一个样子。


    她问:“我是不是有点肿了?”


    裴近远:“还好,你身高在那,看起来还是高挑的。”


    顾盼笑,“就是因为高,走在人群里,我感觉自己像坦克一样。”


    裴近远不置可否,淡淡一笑:在自我调侃中,顾盼表现出了一种允许自己暂时不美丽的松弛感。


    这让他有些意外。


    小熙先找医生开好了单据,此刻送过来,先抽血,再做B超、最后是胎心监护——流程再熟悉不过,顾盼三人开始一站一站地打卡。


    前面几项都没问题,最后一项,胎心监护的时候,宝宝不活跃。


    顾盼对着肚子一顿敲打,终于把人儿唤醒,这才拿到一份合格的胎儿心电图。


    为此,多折腾了十多分钟,护士叫家属拿结果的时候,小熙正好走开,去接电话去了。


    裴近远走进检查室,顾盼刚刚清洁完肚子上的啫喱,正在整理衣物。


    衬衣往下一拉,不过是一个瞬间,但裴近远还是看见了。


    顾盼的腰腹,皮肤过度撑开,遍布的毛细血管,让原本白皙的肚皮,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是顾小姐的胎心监护,159次每分钟。”护士递过狭长的一张纸条。


    裴近远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接过来,“谢谢。”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展示宝宝心脏跳动的、起伏的线,亦雕刻了裴近远当下的心情。


    见顾盼陷在沙发里,双手需要借力才能站起来,裴近远大步过去,单手托她大臂,把人撑起来。


    顾盼发现是裴近远来扶她,问了句,“小熙呢?”


    “她在打电话。”


    “哦。”


    两人并肩往外走,裴近远的手仍旧握在顾盼手臂上,顾盼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被当成残疾人在照顾,搞得顾盼有点别扭。“我又不是不能走,你不用一直扶着我。”


    裴近远瞥了她一眼,没应声,松开她的手臂,顺势垂落,直接就挽了顾盼的手。


    脚步一顿,顾盼面露诧异,“你帮忙帮过头了吧。”


    裴近远没说话,但也没松开,继续往前走。


    顾盼觉得裴近远奇奇怪怪的,用力甩了两下,试图挣脱,谁知道裴近远不声不响地抿平唇线,开口。“别甩了。”


    “谁要跟你手拉手?!”


    “揍你信不信。”


    顾盼鼻息微促一下,几乎不可置信般:“……不是吧你,我不就是没同意你复婚么,你还要揍我,干嘛……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啦?!”


    裴近远瞟她一眼,“嗯。”


    “你还嗯!”顾盼忽然就不知道说点什么了。


    往常,不靠谱的话都是她在说,现在可好,鞋被人穿了,路被人走了,如果她还想在抽象的道路上扳回一城,就只剩原地裸奔了。


    不知眯眼怔神多久,顾盼被狗男人拖到了今天最后的一站——拿齐结果看医生。


    孩子很好,血糖控制也不错,无惊无险又过一关。


    顾盼暗叹,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远离这见鬼的男人了!


    经过这几天,她还以为和裴近远已经建立了友谊,谁知道,这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顾盼气势汹汹往外走,出了楼门,车子正好开过来,不等司机下来,顾盼拉门爬着上了车。


    裴近远稍慢一步,帮她扶好车门,看着女人略带笨拙的动作,眸色深了深。


    转过头,他淡声询问匆忙下车的司机,“那辆保姆车呢?”


    司机:“在京茂府地库里停着呢。”


    裴近远:“顾盼都快生了,出门为什么不开那一辆?”


    司机垂手:“顾小姐说,保姆车看起来笨笨的……不好配衣服。”


    裴近远没有言语。


    实在是顾盼这个女人难以形容,可爱也可恨,总能恰到好处地拿捏他的心情。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


    回家路上,顾盼歪在座位上,像个昏君。


    耳边一个是小熙,一个是司机,化身死谏的忠臣,不停游说顾盼,下次出门换成保姆车。


    “你们是怕裴近远吧。”顾盼嗤了一声。


    司机心有余悸,大老板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又不是看不出来,“裴总也是关心您。”


    “他关心我。”顾盼哼笑一声。


    小熙也说:“以后月份大了,孩子生了,除了我,出门可能还有保姆月嫂一堆人,咱们换成保姆车,大家都能坐得宽敞点。”


    说到这个,顾盼想起来,“我叫你给宝宝找月嫂,人找好了吗?”


    小熙说:“找好了。有两个备选。”


    顾盼问::“两个都面试了?”


    “面试过了,我还请讯达的人事部帮忙做了背调,都没有问题。”翻出手机里的简历,小熙递过去,“顾盼姐,你要看一下吗,看哪个更合适。”


    顾盼没接,“我不看了,你做主吧。”


    “好。最后定了告诉你。”小熙锲而不舍,又提换车的事,“顾盼姐,下次,咱们还是开保姆车出来吧?”


    顾盼没什么耐心,应付生活琐事,又极耗心力,这种时候她为了省事,通常会把权力下放给下面的人。


    她属于一眼看上去极难伺候、实际容错率相当高的那种老板。


    “……行了行了,我同意换车,可以了吧。”顾盼懒洋洋应了。


    不然,耳边一直有人在烦,连手机都玩不好,终于成功让人闭嘴,顾盼继续刷微博。


    她一般都在微博看新闻,根据经验,被几百层楼吵起来的内容,才是精选过的吃瓜现场。


    这边点赞,那边收藏,犹如批阅奏章,顾盼忙碌地游走于一个又一个的话题里,留下御笔朱批“OMG”。


    最后,打开热搜,准备再看一眼就退朝的顾盼,意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顾盼怀孕


    四个大字,位列榜单前排。


    与之相辅相成的,还有“名媛”“短婚豪门”“天价赡养费”等词条,犹如一场新闻盛宴,给围观群众全面补充营养。


    “……谁把我挂热搜上了,”顾盼猛地一转头,分明在质问小熙,“我就昨天出门了,去的还是没什么人的画廊。”


    小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你微博粉丝有二十多万,保不齐就被人碰见了。”


    她就坐在顾盼旁边,探头,正好看见她手机里的热闹,望了一眼,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


    高清照片,彻底坐实顾盼怀孕这件事。


    这个时候还想用“发胖”当借口,来搪塞外界,肯定糊弄不过去了。


    小熙还在试着想方案,“……要不我们像上次一样,找找源头,让对方删帖?”


    顾盼早已无心去想照片源头了,她更在意的是外界对她腹中胎儿的揣测。


    虽然,早已预见到这一天,可非议降临时,顾盼还是难以冷静,大脑好像被口水漫灌,发不出指令。


    她只能依从人类本能的好奇,点开与自己有关的话题。


    里面,网友们平地起高楼,不止扒了一遍顾盼上位史,转眼间,评论区演变为一场全民齐嗨的大型公益活动现场。


    而活动名字就叫,帮小蝌蚪找爸爸。


    ——


    城市另一头。


    陪顾盼产检完,裴近远从医院返回公司,刚上楼,就遇上融科那边派人过来开会。


    两家公司合作一直很顺利。


    普通规格的例会,都是下面的人在对接,双方高层很少出面。


    像今天,融科太子蒋呈晨就没来,来得是妹妹蒋呈月,裴近远作为东道,又碰上了,便象征性地露了个脸。


    会议结束后,他起身准备离开,蒋呈月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


    “裴总,等一下。”


    裴近远,以及周围收拾文件的员工,动作放缓,纷纷看了过去。


    这样的注视,令蒋呈月十分不适,可她又不得不维持高冷,“有时间么,想和你聊几句。”


    一楼咖啡厅,称得上整栋大楼的牛马补给站。


    进来的客人,几乎都是讯达的员工。


    裴近远和蒋呈月面对面,刚坐下来,就有高层过来打招呼。


    看得出来裴近远是很受年轻骨干青睐的上司,谈笑间,大家神情愉悦而轻松。


    而这,也是让蒋呈月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裴近远太得体,对谁都展示出无可挑剔的一面,这让她觉得自己与他的员工好像没什么不同。


    “……不好意思,咱们刚才说到哪了。”刚刚寒暄完的裴近远,转过头,才重新看向蒋呈月。


    蒋呈月不甘冷落,但又要展现姿态,所以,她故意先饮了一口咖啡,才打趣着说。


    “裴总,咱们认识快两个月了吧,两个月见三次,和你碰面可真难啊。”


    第一次见面,是在蒋家婚礼上;


    第二次是以喝茶为名,两个人相亲的那回;


    再后来一直没有见过,直到今天。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裴近远一贯的开门见山,问她,“蒋小姐找我什么事。”


    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蒋呈月忽然就有点委屈了,“裴总,我们好歹也相亲过,对彼此也都满意,难道没事,我们就不能像朋友一样聊聊天么?”


    裴近远没接话。


    他显然不认同这种说法,只是淡淡地看着对面,看得蒋呈月有些心浮气躁,只得和盘托出:“热搜你看了么……顾盼,你的前妻,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裴近远,从不看热搜的人,问:“这是今天的热搜?”


    他不问怀孕,只问热搜,蒋呈月一下就懂了。


    这也是她今天顶替哥哥来讯达开会的原因。


    蒋呈月想亲自确认:“顾盼的孩子是……”


    “是我的。”和她的纠结扭捏不同,裴近远回答得很坦然。


    正是这份坦然,令蒋呈月微微一惊,“你有孩子……”


    和裴近远相亲,不全是家里的安排,蒋呈月在哥哥婚礼上,见过裴近远,后来就一直念念不忘,托了父母的面子,两人见了一面。


    喝喝茶,聊聊天,最多一小时,其实交流不了什么,可蒋呈月一下就喜欢上了。


    比起圈子里的继承人,裴近远兼具老钱家族的松弛,和新钱创业者的干练。


    特别适合慕强的人。


    蒋呈月对裴近远很满意,哪怕他一直淡淡的,她也不是很着急。


    女孩子嘛,应该矜持,关系可以慢慢处。


    可就在两人准备往下发展的几个小时后,裴近远又反悔了,这让蒋呈月又惊又怒,她搞不懂这男人态度转变的原因。


    为此,梁薰、蒋呈月的嫂子,还帮她分析过,“……也许有内情,谁又知道呢,裴近远那个前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裴近远改变主意,没准就是她在中间搅合了。”


    蒋呈月怀疑过裴近远被前妻裹挟的这种可能,却没想过答案更糟糕——


    他们马上会有一个孩子。


    蒋呈月心里发凉,一想到裴近远和另一个女人即将血缘捆绑,且无法解绑,她的语气不由地坏起来。


    “裴总,上次我们相亲,你为什么没提孩子的事,你不说,你父母也没说。”


    裴近远稍稍停顿,“没有提前告知,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抱歉。”


    蒋呈月一噎。


    她还以为裴近远总要解释几句,没想到他直接就道歉了。


    谁说为人磊落是优点,像裴近远这种磊落到肆无忌惮,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态度,差不多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


    我有孩子,那又怎么样。


    蒋呈月心里不是滋味,细品之下,她很容易就代入了受害者的视角,然后恍然大悟。


    也许是她动作太慢了,才让意中人被有心人截胡。


    蒋呈月不甘心,“我能问一下,顾盼是什么时候怀孕的么?”


    裴近远没有回避,“离婚之前。这是我们在婚内的孩子。”


    蒋呈月:“那不是很快就要生了?”


    裴近远:“还有一个多月。”


    蒋呈月讷讷:“看照片上的肚子,我以为也就六七个月。”


    没有狗血,没有奸|情,这个孩子的来历,合理合法。


    因为再也找不到审判的理由,蒋呈月心情更加低落了。


    “谢谢裴总愿意告诉我。”她说得言不由衷。


    裴近远默认蒋呈月是为那次相亲讨个说法,既然顾盼怀孕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他干脆大方认下。


    “我有孩子的事,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问题,抱歉,浪费你时间了。如果你还想对家里长辈有个交代,我也可以登门致歉。”


    话已至此,裴近远礼貌起身,已经准备要走了。


    蒋呈月跟着抬头,心里一时着急,叫住他。


    “裴总,今天我来找你,其实是想问,你是为了对孩子负责……所以才拒绝我的么?”


    裴近远动作一顿,看她,那目光好似在问,我有必要和你交代我的感情归属?


    然而这一刻的蒋呈月,完全沉浸在紧张中,丝毫没有注意男人的疑问。


    做了一次深深的呼吸。


    她非常清楚,从“离异”变成“离异带娃”,裴近远的身价根本不受影响。


    就算自己一进门就当后妈,孩子亲妈摆在那,她也不必花心思搞什么亲子关系。


    而且等到她和裴近远的孩子生下来,顾盼这篇就算翻过去了,她照旧坐稳裴太太的位置。


    来之前就做好了权衡,蒋呈月此刻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我说,我愿意接受你有孩子这件事,我们可不可以继续推进关系?”


    [57]朱砂:“我现在只想把别人弄哭!”


    送走蒋呈月,裴近远上楼。


    刘助理早就等在门口,手里拿了一份文件,昨天刚刚讨论过,裴近远大致翻了翻,然后在文件尾部签上名字。


    “今天的热搜,你看到了么?”递还文件的时候,裴近远瞥了刘助理一眼。


    刘助理心头一跳,说:“看了,顾小姐怀孕的事,上热搜了。”


    做到总裁助理的位置,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上网巡逻,看看有没有什么对公司不利的炸裂言论,他好及时应对。


    显然这回大老板对他的反馈不太满意。


    裴近远:“顾盼上次为了几张发胖的照片已经闹过一次,这次怎么处理,还用我教你么?”


    控评删帖压热搜,一键三连。


    刘助理点头,说:“已经叫人跟进了。”


    “效果呢?”裴近远正问着。


    手边电话就响了,他低头看一眼,是魏然打来的,十有八九也是来问热搜的。


    裴近远面无表情倒扣手机,示意刘助理继续说。


    刘助理解释:“上次的照片,是从行业酒会流出去的,影响范围小,比较好控制,现在全网都在转,压热搜需要点时间。”


    “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刘助理已经和几个主流平台的负责人聊过了,“他们答应两个小时内会撤掉所有相关话题。”


    裴近远不置可否。


    他倒不担心事态发展,压热搜,不过是钱与权的丝滑勾兑,按部就班就能解决,他现在担心顾盼,不知道看到网上的言论,她会不会又要大哭一场。


    不由地想起顾盼一哭就憋红的脸,像揉碎在画布上朱砂颗粒,刮磨得裴近远坐立难安。


    刘助理这时又汇报了另外一件事,“林乘风、林医生递辞呈了。”


    “林乘风?”


    “对,林乘风。今天医院递上一份人员调动的名单,他就在里面,应该是一个月前就提了离职。”


    裴近远稍顿,主要一开始没对上号,回想片刻,大脑里终于浮现出酒会后台动手的那一幕。


    他语态平淡:“没想到这个人挺有傲骨,恋爱不成,连工作都不要了,也要和我们划清界限。”


    我们,已然是他和顾盼作为一个整体的叫法。


    刘助理:“可能跟家庭有关系。”


    他已经提前查过了,“林乘风是林董的儿子,有家底,所以有底气。”


    “林董的儿子。”裴近远沉吟片刻。


    商场上比这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也不是没见过,只是感情这种东西,一旦与利益交织,就很难预判走向了。


    像刚才,蒋呈月特意找来,声明她不介意他有孩子,就让裴近远挺意外的。


    他不认为自己魅力已经大到,可以无条件迷倒任何女人——可蒋呈月仍然愿意选择他,究其根本,不过又是一场类似交易的联姻而已。


    虽然他当即果断回绝蒋呈月,但此刻,几件事连在一起,还是让裴近远产生一种危机感,慢慢包裹他的理智,甚至叫人有种透不过气的闷窒感。


    世界人挤人,真是太大了,稍微松手,他和顾盼两个人可能就被冲散了。


    设想一下。


    如果他没搅局,如果林乘风接受了怀着孕的顾盼,如果他和蒋呈月继续发展……现在会怎么样?


    裴近远无法想象,就这么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顾盼和女儿——拱手与人,他的后半生该有多少不甘。


    不安全感油然而生。


    他当下急需和顾盼深度捆绑,才能稍微缓解内心恐慌。


    汇报完的刘助理,正往外走,裴近远当即叫住他,问,“讯达的社交账户,现在谁在运管?”


    刘助理:“大部分时间是公关部打理,偶尔我也会看一眼。”


    裴近远:“你把账户密码发给我。”


    刘助理一阵茫然,“您要这个做什么?”


    裴近远没回答,只是另外吩咐他,“热搜不用撤了。”


    ——


    一路坐车回家,顾盼的怒气值也在一路往上飙。


    这次微博上的爆点,是一个时尚博主,先发了一张顾盼小腹隆起的街头照。


    随后,关于“孩子爹是谁”的疑问,没用多少时间,就在网络上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无奖竞猜。


    顾盼其实早就预料到,她作为单亲妈妈多少要面对一些恶意揣测,所以最近已经很少上网看新闻了,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没想到,她刻意回避的舆论,不止冲上热搜,就在刚刚,讯达的官微竟然亲自下场了。


    只要有人客观发言,或者站队顾裴CP,讯达的官微都会挨个点赞。


    最夸张的是,其中有人猜测,孩子可能是顾裴两人婚内孕育的评论,就因为讯达官微带头,一下就以正确答案的姿态,迅速霸榜前三,引来上万点赞。


    顾盼算看明白了,如果把她怀孕这件事,比作一场火,无疑,讯达下场就是一阵风。


    它有方向,有预谋,有技巧的把事件烧成了“顾盼和裴近远永远锁死”的形状。


    顾盼怎能不生气。


    进了家门,踢掉鞋子,顾盼捞起电话,就朝裴近远砸过去,“你怎么回事啊,不应该压热搜么,怎么讯达官微还下场了?!”


    裴近远语气平淡问:“讯达官微下场做什么了?”


    “热搜啊,你没看么?!”


    裴近远本来就不是关注八卦的人,他说不知道,顾盼深信不疑,甚至,为了帮助男人了解前因后果,她还转发了好几个链接给他。


    “你现在给我看!”


    顾盼越想越气,“你们讯达的公关水平烂透了,什么热点都敢蹭,谁的孩子都敢捡……点赞的人,你去把他手指头给我砍了!”


    沉默一霎,裴近远轻缓出声,“你怀的本来就是我的孩子,为什么我不能捡。”


    “为什么?”


    顾盼音调陡然提高,“裴总,你失忆了么,孩子生下来跟我姓,你是它叔,咱们不都早就说好了么,现在你跳出来认孩子,算怎么回事。”


    “确实,我忘了,抱歉。”


    裴近远认错太痛快,以至于顾盼愣了一下,稍微冷静后,“那就快去压热搜啊!”


    裴近远有片刻没说话。


    就在顾盼以为对方已经默认了处置方案时,男人忽然来一句,“你哭了么?”


    “哭谁啊?”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透出隐约的笑意,“没哭就好。”


    顾盼觉得挺莫名其妙的,“我现在只想把别人弄哭!”


    裴近远说:“心态不错,继续保持。”


    ——


    在顾盼心中,裴近远不算好男人,但绝对算个人,干人事,也听得懂人话。


    所以,当她下达了“压热搜”指令后,顾盼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了,反正裴近远搞得定,像上次一样,网上吵一会儿,他一出手,不也没下文了么。


    顾盼对裴近远有路径信任。


    却没想到,小睡一个午觉后,外面世界大变天,内奸原来就在她身边——原本可以拯救一切的前夫,这次整的是她!


    经过一个下午的发酵,网上质疑顾盼出轨劈腿珠胎暗结的言论,全部销声匿迹。


    剩下的,就是提纯过的和谐内容了。


    什么“豪门过期糖”,“夫妻破镜重圆”,“他们有一个孩子”,满屏满眼的大团圆结局,有种强行包饺子的感觉。


    这和顾盼想要重启的生活,完全背道而驰了。


    她气到跳起来,对着电话就是一阵输出,“裴近远你给我滚过来!”


    男人说:“已经在上楼了。”


    “好,很好,你也知道你干了好事!?”


    顾盼已经不需要回应了。


    不消片刻,门铃的声音,在电话和现实里同时响起,有种微妙的戏剧感。


    顾盼挂上电话,几步走到门口,正好遇到小熙给裴近远开门。


    眼看着男人进门,熟练自如地换鞋,一下把顾盼的怒气拱到顶点。


    “网上的舆论,是不是你干的……”问都白问,顾盼也不是傻子,“敢说与你无关,我直接倒立生孩子!”


    “是我做的。”


    说着,裴近远走过来,低头,确认过顾盼红红的眼睛,只是刚睡醒,而不是刚哭完,这才放心脱去外套。


    “不许拿生孩子的事开玩笑。”


    “你还占领道德制高点了。”顾盼这下更气愤了,“中午给你打电话,我让你压热搜,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我干什么了?”


    “你,册封自己当爹,还昭告天下了!”


    裴近远略微无语。“不用册封,我也是爹。”


    “哈!”顾盼觉得男人在耍赖,“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答应我只是孩子的叔……裴近远你不能出尔反尔吧?”


    裴近远说:“我可以当叔,孩子呢,我不站出来,难道看着它变成私生子?”


    顾盼:“难道我不可以对外声称孩子爸爸是我从精|子库里买的么?”


    他都想扒开顾盼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什么了,“买精|子,不是买矿泉水。资料、手续你一样都拿不出来,还想瞒天过海?”


    顾盼气焰一矮,细节的部分她确实没想到。


    或者说,藏住一个孩子的身份,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顾盼扶着肚子,在房间里一圈一圈踱步。


    说来说去,就因为她是单身,孩子一出生就要被世人打上“来路不明”的标签。


    但凡她现在有个男朋友,绿手套一戴,大家合作公关一下,事情也就压下去了。


    现在仿佛一把死棋。


    顾盼努了会嘴,嘀咕:“名声这个东西,我都不在意了,现在又被困在这。”


    裴近远:“你可以不在意名声,但不能剥夺孩子的名声,它的父母只是离婚了,它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你的意思我没办法和你划清界限了呗。”


    “你当初决定留下孩子,难道没想到这点么。”


    一听狗男人这么说,顾盼很不爽,说的好像全是她自找一样。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共犯:“你想到了,你全想到了,如果我当初听你的,把它打掉,大家现在都没烦恼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裴近远脸色骤然一暗。


    有个瞬间,他陷在难以名状的情绪里,认识到一个现实,那就是,让顾盼打掉孩子可能是他一辈子的污点了。


    “顾盼,我承认,光是提议打胎,已经伤害了你的感受,我愿意道歉,但是现在——”


    顾盼:“现在有现在的问题,那过去的问题就不能提了么,提了就是翻旧账,提了就是小肚鸡肠?”


    “顾盼。”裴近远浓眉紧锁,怒气也在上涌。


    随着话题渐渐偏离中心,他一时纠结是该哄,还是讲道理的双重矛盾中。


    这时,旁边一个瘦小的身影,发出声音,“那个……”


    顾盼被打断,十分不快,猛地扭头,“干什么?!”


    裴近远也跟着看过去。


    小熙现在住这,很容易代入家庭成员的身份,她鼓足勇气,拿手小心翼翼指了指顾盼的肚子。


    “宝宝现在大了,你们说话,它都听得到……爸妈吵架它会伤心的。”


    男人闻言一顿,没作声。


    顾盼紧跟着一脸恍然与懊恼:她肚子还有双耳朵呢!


    产检时,医生就说过,现在可以给宝宝做胎教了——听听音乐读读书——别人都在孩子起跑线上摩拳擦掌了,她怎么能当拖后腿的妈妈。


    “说得对,不该让它小小年纪就围观父母吵架,”顾盼自省了一秒,又捂住肚子,就像捂住小朋友的耳朵一样。


    轻声细语地。


    “妈妈和爸爸没有吵架,我们正在进行友好的交流,你的家庭是充满爱和温暖的……不信,你听。”


    抬起头的瞬间,顾盼脸上的温柔,瞬间换作嘲讽,“裴近远你是个好人,长得帅,钱还多,业余爱好都和别人不一样,最爱扶老奶奶过马路。”


    裴近远盯顾盼两秒,她突变的画风,叫男人气到失笑。


    吵架还要兼顾胎教。


    顾盼这点粉饰太平的小心思,就像刺刀蘸白糖,原子弹上扎蝴蝶结,也就骗骗0岁小孩了。


    裴近远回敬她:“你漂亮,脾气也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竟敢顶嘴!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狗男人没有冷漠避让,没有转身就走,而是选择互呛。


    顾盼懵了一下,仿佛一头撞在墙上,猝不及防,却获得了结结实实的反馈。


    转瞬,顾盼不甘示弱:“你事业成功,一瓶生理盐水卖80。”


    裴近远:“你是大画家,技艺了得,画的老虎最像猫。”


    顾盼:“你工作认真,一上班就失联,好几次我都想报警了。”


    裴近远:“你生活品位好,一模一样的帽子买七顶。”


    顾盼“哈”了一声:“那是因为我老公有钱啊,他超级大方,不止离婚给我赡养费,还经常往回要呢!”


    裴近远:“理财费脑子,我心疼你,不想让你操心。”


    这不是变相侮辱她的智商么?!


    顾盼脑袋一炸,“你最好提前教教我,不然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连遗嘱上的数字都算不明白。”


    根本不去想自己的遗嘱上为什么会出现前妻这种低级bug。


    裴近远沉吟少顷:“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的身体健康。”


    “当然了,谁让你是我的亲亲好老公!”


    “我也很幸福,就因为你,我的亲亲好老婆!”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互殴,他们就像累到脱力的拳手,各自挂在围绳上,气喘吁吁,然而,等理智慢慢归位,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人显然都被最后一回合给恶心到了,双双别过脸,不说话,也不想看见对方。


    空气忽然安静,只有阿姨在厨房忙碌,发出隐约的锅碗碰撞声。


    小熙看得傻眼,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想不明白,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世界大战怎么就打起来了。


    而且用的还是仙女棒。


    [58]嫩白:说明什么?说明他上瘾。


    晚饭时间,落地窗外,天色仍然明亮。


    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秋意,才刚刚开始,地平线拢着薄薄的一层层的弧光。


    吵完架的顾盼,直接进了画室,直到小熙过来叫她吃饭,她才怏怏不快出来。


    用力抽出椅子,闹出一串刺耳的动静。


    坐在对面的裴近远,低头笑了一下,见顾盼冷着脸,看都不看他。


    裴近远主动说,“别生气了。”


    顾盼斜他一眼,“说得好听,什么不想让宝宝当私生子,其实是你自己在宣誓主权吧。”


    裴近远弯唇:“对,是我痴心妄想。”


    顾盼歪头,别过右侧的长发。


    她很不爽:用力猛踹过去,竟是踩中牛粪的脚感,令她此刻毫无食欲。


    “裴近远,经过了今天一系列的事,”顾盼措辞了一下,“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腹黑。”


    “腹黑。”裴近远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这种评价,甚至还笑了一下。


    顾盼补充:“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裴近远一边正常用餐,一边说:“夫妻之间总有新发现,是一件好事。”


    顾盼说:“谁跟你是夫妻,我们已经离婚了。”


    裴近远不置可否,“孩子是我们永远的纽带。”


    谁不知道生孩子需要两个人,有爹就有妈,过分大道理的话,顾盼无从反驳,但还是揪住一点,不肯放过他。


    “是你违反承诺在先——公开你和孩子的关系,你连问都没问过我的意见,这一点你承认吧。”


    “我承认。”


    裴近远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端正的态度,问:“我违反承诺在先,你想我怎么做,才能弥补你受到的伤害呢?”


    顾盼想了想。


    热搜可以撤,舆论却已经形成了,无法补救的局面,能谈的,好像也只剩补偿了。


    叫裴近远补偿她什么呢——


    要钱?


    他是真有。


    要命?


    倒不至于。


    思来想去,顾盼才发觉自己拿人家根本没办法,可心里这口气憋着也难受,最后她说,“要不你给我磕一个吧,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话一出,旁边默默吃饭的小熙,差点被食物呛到,她的目光在顾盼和裴近远间一顿乱飘。


    内心感叹:大小姐的离谱程度,随着激素水平,也是来到新高度了。


    小熙急忙去看裴近远,男人不动声色,只是习以为常般看了顾盼一眼,就说,“行。”


    “先记账,等你生完,我给你磕。”


    顾盼不怎么满意:“为什么等生完,现在不行吗?”


    裴近远一本正经:“你怀着孩子,我是孩子的爸爸,长辈给晚辈磕头,是有说法的。”


    顾盼眯了眯眼,怀疑对方偷偷修炼了和她一样的黑魔法,不然狗男人怎么也学会搞抽象了。


    而且收放自如。


    顾盼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接受,说:“行吧,那就听你的,生完再磕,到时候可不能反悔啊。”


    “嗯,到时候你还可以找人来围观。”


    裴近远笑了笑,有些耐人寻味。


    ——


    每月一次的产检,像骨骼,框定了顾盼的生活,而在不产检的时间里,她试图为生活填充血肉。


    那就是找点事做。


    她大多时间都在看书,偶尔手痒,也会进画室呆一会儿,创作有成果,她会拍下来发给沈怀民,但沈怀民日常太忙,回复不一定及时。


    顾盼又是急性子,后来就把作品拍给沈准,问他意见。


    沈准点评的细,算不上秒回,但每次都能给顾盼指出一堆的问题,就这么修修改改的,时间过得也很快。


    很快,孕程来到36周,足月前的最后一次产检,是个周五。


    裴近远出差,遇上临时情况,赶不回来,便派秘书来陪顾盼,可能他觉得女秘书方便,殊不知,这个不苟言笑的姐姐,是小熙的直属上司。


    往那一站,唬得小熙跟老鼠一样,悄咪咪缩起来了。


    产检全程三人气氛严肃到冰点。


    顾盼觉得无聊,等候就诊的时候,她自顾自玩手机,给周琦琦发信息,问她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周琦琦回消息,问顾盼。


    【我给宝宝挑了几身衣服,你觉得怎么样?】


    附带的照片,是婴儿衣服和配饰,白嫩嫩的颜色,超迷你的尺寸,看上去就可可爱爱的。


    顾盼问她,【在哪逛街,怎么不叫我?】


    周琦琦发来一个视频,随手拍的,三百六十度转一圈,她所处的环境大约是时装博览会一类的活动现场。


    她说:【我是出差,顺道购物。】


    顾盼:【不错,但我骗裴近远是女孩,你别买露馅了。】


    周琦琦发来一个猛虎点头的表情包,随后两人一来一回地又聊了片刻。


    忽然大理石地面上,高跟鞋“笃笃”的声响,在顾盼面前骤然停顿。“盼盼……这么巧,产检也能遇上。”


    顾盼收起手机,不由抬头去看。


    在她面前站定的竟然是梁薰和蒋呈月姑嫂两人。


    梁薰最打眼,肚子隆起来,身着一条剪裁宽松但价格不菲的连衣裙,妥妥的贵妇姿态。


    她笑意盈盈道,“网上传你怀孕了,我还不信,谁知道今天竟然在医院遇上了……宝宝几个月了啊。”


    顾盼不喜欢被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笑着站起来,“八个多月了……熏姐你也在这产检?”


    “是啊,我一直来这产检,咱们今天才遇上,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


    顾盼笑笑,没等出声。


    梁薰挽过蒋呈月的手,说,“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是呈晨的妹妹,呈月,她刚从国外回来,你们没见过吧。”


    顾盼笑:“在你和蒋总的婚礼上,我们已经见过了。”


    “就是,我们见过。”蒋呈月附和着,看向顾盼的眼神,自带那种惯有的傲慢,连笑容都是用来试探打量的工具。


    她说:“顾小姐,你一个人来产检么,怎么没见裴总。”


    恍若不知顾盼已经离婚了一样。


    顾盼也装傻,笑说:“我听说裴总最近在相亲,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现在估计忙着哄新女友呢。”


    蒋呈月一霎脸色就沉了,勉强笑着,声音却很冷:“你有孩子在手,早就把裴总吃得死死的,谁能撼动顾小姐的地位呢。”


    顾盼听明白了。


    这个蒋呈月是把账算自己身上了。


    蒋呈月和裴近远相亲不成,顾盼知道,但对方的怨气来得莫名巧妙,顾盼想不通,刚要出声。


    却听侧后方一道声音低沉道,“诊室那边叫你名字呢,怎么还不过去?”


    梁薰两人立刻循声望了一眼,霎时没了气焰,“裴总,你怎么也来了。”


    蒋呈月亦是目光流连。


    裴近远只给梁薰一个眼神,径直走到顾盼身边,低了头,问她,“报告都出来了?”


    “出来了。”顾盼手上正好拿着,直接递给裴近远。


    裴近远阅读的功夫,梁薰和蒋呈月交换了个眼色,难掩意外。


    之前她们有点小看顾盼了,怀着孕还离婚——难免联想到她是被裴家扫地出门的,舆论上,裴近远出来认领了孩子,最多是庇护之情。


    不想,今天一见,情况大大出乎意料。


    两人举止自然,旁若无人地仍旧像一对夫妻,裴近远看过检查单,又主动捞上顾盼的保温水壶。


    方抬眸,又看了一眼梁薰,“我们先进去了。”


    梁薰忙笑说:“好的……裴总你们先忙。”


    裴近远冲两人微微点点头,先迈一步,而后腾出一只手,抬在半空等着,顾盼动作慢一拍,悠悠地搭上男人手臂。


    看起来的搀扶借力,不经意流露的亲昵感,完全不逊十指紧扣。


    顾盼边走还边问,“不是说今天不来了么。”


    裴近远:“赶得及就来了。”


    顾盼轻微一呼:“从新加坡到北城,赶得及……你不会凌晨三点上的飞机吧?”


    赶路的人,身上都有种风尘仆仆的味道,顾盼还想仔细看看他,裴近远手腕一转,反将顾盼手扣住,不轻不重地拽了一把。


    人便到了他怀里。


    两人渐渐走远,身后还有三个助理跟着,一行人前呼后拥簇着,顾盼仍然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她,哪还有半点需要别人同情的地方。


    梁薰率先收回目光,看向蒋呈月,语气长长一叹:“原来这才是裴近远拒绝你的理由。”


    这话刺心,叫蒋呈月很不痛快,“我还以为裴近远多厉害一个人,搞了半天,不就是喜欢花瓶么,跟那些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


    梁薰说:“花瓶到处都是,裴近远想要什么样的没有,离了婚都放不下,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花瓶让他上瘾。”


    蒋呈月:“就顾盼?我听说她的画,都是找别人代笔——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魅力。”


    梁薰耸耸肩:“我又不是男人,顾盼有什么魅力我不知道,倒是你,如果想嫁得好,不如跟人家好好学习一下。”


    蒋呈月不服气:“嫂子你怎么了,每一句都在捧她,你倒底站谁一边?”


    梁薰:“我不是捧她,是羡慕,人家单身没老公的,现在都比我强了。”


    蒋呈月听出弦外音,“嫂子是嫌我哥今天没陪你产检,害你在顾盼面前没面子了?”


    梁薰对家族联姻,本来也没抱什么期待,却没想到,夫妻热情褪得那么快,心里难免有埋怨。


    “你哥只是今天没陪我么,从我怀孕,他就建档那天陪我来过一次。”


    蒋呈月:“……我哥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薰只觉这话可笑,“婚礼上裴近远跟你家叔伯坐一桌,他什么地位,你哥什么地位,你哥再忙能忙过裴近远?”


    蒋呈月也不强辩,只说:“我抽空来不算数么,我也姓蒋,难道不能代表全家的重视么。”


    “我又不是嫁给你们一家,派个代表就行了?”说完,梁薰瞪了她一眼,甩手进了隔壁诊室。


    [59]熟褐:生完之后找个男人狠狠……


    看诊完毕,顾盼和裴近远从诊室出来。


    别的问题没有,临近足月,医生嘱咐顾盼体重还要继续控制,不然胎儿过大,顺产可能会艰难。


    也不知道顾盼听没听进去,走出诊室,只见她拿眼睛四下找了一圈,然后用无比遗憾的语气说。


    “梁薰她们好像已经走了诶……”


    裴近远瞥她一眼,“不然呢,你还想和她们叙叙旧?”


    顾盼贼兮兮一笑,“我倒想叙旧,怕她们不愿意。”


    裴近远没应声。


    顾盼可不想这么放弃话题,她拿手肘蹭蹭裴近远胳膊,“说说嘛。”


    “说什么?”


    “我记得裴伯伯说过……和你相亲的人,是蒋呈月,对吧?”


    裴近远眉心微蹙。


    他是赶早班飞机回来的,陪顾盼产检完,他还要回公司开会,不能逗留太久。


    这短暂的时间,应该用来拥抱、用来慰藉、哪怕去餐厅吃一顿简单的早餐,也好过现在。


    可顾盼呢。


    她面容灿亮,微眯着眼,眼里跳动的小火苗,没有一丝热情分给他,全是对八卦的渴望。“说说嘛……你们到底为什么没成?”


    顾盼仰头,搓着手,不自觉地挑了挑他领带尾巴,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在熟褐的条纹间嬉戏穿梭着。


    裴近远在原地,向下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喉咙微微收紧,方才说,“是蒋小姐没看上我。”


    “哦?”顾盼一下就信了,“是因为我怀孕吗?”


    裴近远说:“差不多吧,如果不是没得选,谁愿意找离婚带孩子的。”


    顾盼眨眨眼,“好吧,我很抱歉阻止了你的好姻缘。”


    裴近远唇角有了淡不可察的弧度,不待他说话,顾盼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不对吧。蒋呈月刚才一直盯着你,她没看上你,会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顾盼:“好像你欠她钱一样。”


    “是么。”


    裴近远真的没留意,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事,被顾盼如此纠缠,他耐着性子,说,“我出差走了一个礼拜,咱们能不能不聊别人?”


    “你想聊什么?”


    “聊聊女儿,聊聊你。”


    裴近远垂眸,捉了顾盼的小爪子,把人再拉近一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顾盼肚子,“看着好像又大了一点,你感觉怎么样?”


    四目相对须臾,顾盼方体会到男人使用了一种叫人沉迷的、关切的语气。


    心口涌上一阵甜蜜,顾盼眼底笑意也跟着起了涟漪,“我还那样,自从站着看不到脚之后,我对我的肚子,已经彻底没概念了。”


    裴近远说,“还有最后几个礼拜,再坚持坚持,很快就结束了。”


    “我知道!”


    一说到孕期结束,顾盼马上拿出报复社会的劲头,“等生完了,我要熬大夜、我要喝大酒、我要把舍不得吃的甜品,全部吃一遍。”


    裴近远失笑:“还有别的理想吗?”


    “有啊,我还要烫头发,我要把头发全部烫成羊毛卷,穿着超短裙,找个男人狠狠——”


    顾盼仓促吞咽了下,飞快去看裴近远。


    男人似笑非笑地,眸色已经暗了,他问她,“狠狠干什么?”


    “不干什么。”


    顾盼扭头就想走,裴近远先一步扣住她已不算纤细的腰肢,“狠狠干什么,后半句说完才能走。”


    男人轻柔摩挲她的腰侧,有点痒,却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犹疑一秒,顾盼表情无比庄严道,“我要找个男人狠狠复习一遍勾股定理!”


    ——


    时间已经不早,裴近远送顾盼到停车场,就要回公司了。


    临上车前,男人嘱咐顾盼,“今晚我有应酬,就不去找你了,自己好好吃饭。”


    “哦。”


    顾盼要走,裴近远牵了她的手腕,语气轻飘飘地,又补充:“我数学就不错,你想复习勾股定理可以找我,不许找别人,听到没有?”


    这次,裴近远表情里多了点不加掩饰的侵略感,让顾盼的脸微微发烫,头发也跟要着火一样。


    她随口应了两句,带着小熙,匆匆忙忙逃回车上。


    从医院回到家,顾盼再次一头扎进画室里。


    这次的作品,选题是凌乱的卧室——为了与心上人会面,少女试遍更衣室——用她走后的房间,来表达一种急切与欣喜。


    顾盼很这喜欢个主题,更是悉心给堆叠的裙子勾勒色彩……丝绸的光泽,邹纱的朦胧,都在她笔下,找到精准的表达。


    作品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只差收尾。


    整整半天,顾盼对着画架一笔没动,却神使鬼差地重开了一幅新稿,最后画布上杵着一个三角形。


    当顾盼意识到,勾股定理已经占领大脑的时候,女人后颈一阵悚然,顾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即将临盆的她,身体的敏感仿佛进去排卵期,一点点煽动的内容,就会触烫到她心尖。


    她觉得这样很不好,撂下笔刷,逃进了浴室。


    洗澡,有助于降低身体的躁欲,顾盼大脑刚刚冷静,卷着浴巾,拉开衣柜,又一眼看到了裴近远的西服。


    深咖色的上衣,挂在角落,


    如果没记错,顾盼在酒会上礼服崩开那次,她把这件事衣服穿回家的。


    顾盼也不知道阿姨怎么把衣服挂这了,她伸手取下来,想把狗男人的衣服挂到洗衣间,最后动作变形,她竟拿到鼻尖下闻了闻。


    虽然干洗过,细闻之下,还是能嗅到古龙水混着薄荷的味道。


    顾盼鬼迷心窍一般,空身套上西服,贴上皮肤的瞬间,真丝内里,滑腻微凉叫人战|栗,而边缘处的羊毛呢纹理,稍显粗粝,从另一个角度围剿她的触觉。


    这一下就勾起顾盼的回忆。


    某次商务论坛,裴近远作为嘉宾列席,顾盼闲极无聊,非要扮成秘书,混到他身边。两人的位置中间,也是搭了一件这样的西装,最后成为她和裴近远玩手的掩护。


    男人手的温度与坚硬,渐渐在交缠中,让顾盼产生了某种联想,她试着伸出最长的手指,反复刮擦男人粗粝的掌心。


    她的意图,裴近远很快明白过来,转瞬,他反客为主,逼迫顾盼手掌虚握成拳,他来做由浅入深的主导者。


    起初,男人单纯抽动,只是动作上的模仿,后来那感觉越来越真实,就好像众目睽睽之下,真的做了一样。


    恍惚间,顾盼感觉心底的某处,都被他戳了个洞,鼓鼓暖风一涌而入。


    她像一只气球,被吹到边缘,只要裴近远稍稍用力,身体马上会爆……


    “嘶!”肚子忽然传来异动,将顾盼从冥想拉回现实。


    她扶着墙,想要挪动步去床上坐一下,一抬腿却无比艰难,疼还是其次,肚子又绷紧了一个度。


    整个腰部仿佛结了冰,一点点寒意,一点点麻痹,由内而外侵蚀着她的神经。


    此刻去摸,已经硬得像块石头了,宝宝也被惊醒,开始动起来。


    这下顾盼完全慌了,根本不知道精神高|潮还能引发宫|缩。


    顾盼心底暗暗叫苦:不会今晚就要生了吧!


    身体却一点不敢动,她僵立原地,扬声叫小熙。


    一开口,连声音都是颤的,哪有什么穿透力,小熙的房间又在房子另一头,半天没有回应。


    顾盼深吸一口,用力又喊了一次,也不管小熙听没听到,她费劲摸到手机,又赶紧给裴近远打电话。


    ——


    夏日临近尾声,入夜之后,天气凉得很清爽。


    夜幕高远,一丝云也没有,新月明亮,亮到发烫。


    彼时,裴近远站在连廊下透气,今晚有应酬,酒局刚散,司机去取车的时候,顾盼打来电话。


    一看见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男人面色一凛。


    顾盼以前半夜打电话,纯粹是折磨人玩,裴近远接听的心情,大多冒着火气。


    然而今晚,再次看到顾盼的深夜来电,裴近远不好的预感一下升腾起来。


    他快速接听,语气格外柔缓,“怎么了?”


    “……裴近远,我肚子疼。”


    寥寥几个字,砸得裴近远心往下沉,语气上仍旧维持冷静,问她:“羊水破了么?”


    “应该没有吧。”顾盼的经验全部来自影视剧,“反正我没有尿裤子。”


    “别怕,羊水没破就还早……”裴近远尽量用语言给顾盼减压,事实上他已经心急如焚,“我现在马上过去,十五分就到,然后咱们去医院。”


    “……等你来,我就不用叫救护车了吧?”


    “不用。”他又嘱咐,“待产包什么都不要带,有需要回来取也来得及,叫小熙扶稳你。”


    交代完,并没有马上挂电话,裴近远悉心留意电话里的声音。


    窸窸窣窣一串微弱的动静,顾盼可能在穿衣服,也可能在做别的,但动作极慢,过了好半天,那头才意识到电话还在通话中,这才说了一声,“挂了啊。”


    裴近远默了一会儿,举着电话的手,这才落下来。


    他所在位置,离顾盼家很近,最多十五分车程,司机对路况又熟,穿插并线,一连避开好几个左转等灯的路口,很快把车停在顾盼家楼下。


    裴近远一边下车,一边给小熙打电话,问她:“顾盼怎么样,我现在上去了?”


    小熙支吾了一下,连连拒绝说,不用上来。


    “不用上来了,我们这就下去了,顾盼姐说……她好多了,完全不疼了。”


    裴近远没多想,一上一下,走岔路反倒耽误时间,他便依言等在楼下。


    哪知道,一等就是十分钟,裴近远耐心告罄,刚要上去,电梯门打开,大小姐终于现身了。


    八月份的夜晚,不算热的温度,顾盼穿着小裙子,慢悠悠地迈下电梯。


    裴近远递手上前,一股甜甜的香水味,立刻裹住他的肺。


    呼进去的空气,都是甜的,发呛。


    “Sorry,香水喷多了。”顾盼拿手扇了扇电梯里的空气,神情有点委顿。


    裴近远垂眸,仔细看过顾盼的脸,几分无奈,“都这样了,你还化妆?”


    顾盼说:“没有那么难受就简单化一下嘛,再说,万一宝宝今晚出来,我想漂漂亮亮见它嘛。”


    裴近远没搭话,先扶她上车,安顿好,司机启动车子上路,他不放心,问顾盼,“感觉怎么样?”


    顾盼:“真的好多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最难受,缓了一会儿,这不没事儿了。”


    说完,她坐在位置上,不自觉地抱臂遮了遮肚子。


    裴近远余光扫过顾盼,也发现了,别看她化过妆的脸很光鲜,略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的虚弱。


    难受还嘴硬,说的就是她现在。


    裴近远不再说什么,一路只关注顾盼的身体情况。


    京茂府距离医院不远,车程最多二十分钟,半夜来访,更是一路通畅,几乎转瞬就到了。


    最后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司机问。


    “裴总咱们去急诊,还是直接去产科?”


    顾盼猛地缩了一下,好像被“急诊”两字烫到耳朵了一样,慌忙说,“不去急诊!”


    裴近远扬眉,去看顾盼,女人眼底藏不住心虚,冲他一笑。


    大家心知肚明,她不是怕去急诊,她是怕去急诊遇到什么人。


    裴近远狠狠瞥了顾盼一眼,才对司机说:“马上足月,可以直接去产科了。”


    黑色宾利从夜幕里驶来,流线犀利,缓缓停靠在产科楼门前。


    顾盼被簇拥着上了上台阶,一步一步,她自己觉得并不艰难,反而外人看她捧着肚子,一个一个神情紧张。


    顾盼还有心情打趣,“被你们一左一右扶着,感觉我像正在登基的武则天……”


    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顾盼笑容忽然收敛。


    与她迎面走来的,竟是林乘风,千方百计回避的人,猝不及防撞到前面,顾盼心里打了个激灵。


    暗夜下,男人身姿颀长,虽然没穿制服,简单白T仍然让他有种医者的气质。


    他也看到顾盼一行人,脚步放缓,目光安静地停留在顾盼脸上。


    美丽的眼睛很难藏匿情绪,顾盼一闪而过的仓皇,被两个男人同时看在眼里。


    裴近远神色温漠,没什么表情。


    林乘风迟疑片刻,走过来,视线无法忽视的,仍然是顾盼隆起的肚子。“半夜就医,是不舒服么?”


    顾盼:“嗯……还好,就是肚子有点疼,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林乘风点点头,态度仍是温和的,早已没有了那一晚大家剑拔弩张的愤然,仿佛曾经过往,早已烟消云散般。


    他们还是朋友的语气。


    “需要帮你推个轮椅么?”他问。


    顾盼连忙摆手,“太夸张了,没到那个地步,我可以自己走。”


    很难确定谁是主场,谁又置身事外,林乘风立在一旁,扭头去看另一个男人。


    简单对视,两人亦是无可挑剔的表情,冷淡且得体,林乘风没说话,裴近远则更具排他意识地说,“有机会再聊,我们先进去看医生了。”


    林乘风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产科楼宇,颔首道:“快进去吧。”


    错身而过,裴近远护着顾盼继续往楼里走,林乘风亦没久留,拖着行李箱继续下楼梯。


    顾盼这边走出去好远,忍不住问裴近远,“大半夜的,林医生不值班,背着包,又拖着箱子……他离职了么?”


    裴近远扬眉,为顾盼语气里的关切和敏锐,心里略略不爽,“你观察这么细么。”


    “他到底是不是离职啊。”顾盼语气急了几分。


    裴近远看她一眼,“是离职。一个月前他递了辞呈,这几天应该就要走了。”


    虽然已经知道继承家业是林乘风的最终归宿,但他离职,还是给顾盼小小的冲击。


    她不敢自视甚高地认为,自己左右了林乘风的决策,但还是感知到他淡淡的失落,可能和她有关。


    顾盼心尖好像被谁掐了一下,沉默片刻,在情绪追上来的前一秒,她飞快往前走。


    裴近远赶了两步,再次扶稳她,问:“你肚子又不疼了?”


    顾盼头也不回,“不疼,一点都不疼了。”


    [60]粥白:他做不了什么,只能心软


    空荡荡的医院楼道里,消毒水的气味,闻起来潮湿而浓烈。


    晚上有值班医生,零星几个看诊的人,大多是临产的女人和家属。


    小熙拿着顾盼的证件,去给她挂号缴费,裴近远陪顾盼进了诊室。


    “……目前看不到临盆指征,应该只是假性宫缩。而且你白天才来过,宫内情况良好,不用入院。”


    值班医生不是顾盼的主管大夫,她例行给顾盼做完阴|道内检,一边脱手套,一边走出检查间。


    “回家再观察观察吧。”


    裴近远站在外面,听到医生的话,心里悄然一松,视线平移,只见顾盼整理好裙摆走出来,心有余悸的样子。


    “可我刚才肚子有点点疼,宝宝也在踢。”


    医生问:“现在还疼吗?”


    顾盼说:“那倒没有了,宝宝也安静了。”


    医生笑说:“准妈妈是会敏感一点,但其实这都是正常现象。”


    又问:“你宫缩前吃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吗?”


    医生平平无奇的询问,让顾盼心生羞赧,下意识挑了个好回答的问题。“我在控糖,没吃什么特别的。”


    值班医生不了解顾盼的情况,又问一遍:“最近性|生活频繁么?”


    冷白灯光下,顾盼的尴尬,清晰地就像地上的影子,她匆匆瞥了裴近远一眼,狗男人倒是岿然不动跟座山一样。


    顾盼不自觉地声音都弱了,无力地说:“没有……”


    “什么?”


    键盘仍旧噼里啪啦地响,淹没了顾盼的声音,医生让她再重复一遍的行为,简直就是对她的又一场公开处刑。


    为了使自己不显得过于鬼祟,顾盼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只差喊一声报告。


    “……我是单身,没有性|生活。”


    话音刚落,诊室的门,被裴近远轻轻关上。


    与此同时,顾盼好像听见男人笑了一下,极轻、极淡,可扭头去看,眼前仅有一扇白得发灰的门板。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顾盼也说不好,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才她说的话,裴近远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结束了看诊,顾盼拿着开药的单据,走出来,裴近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倒没什么特别,接过单据看了一眼。


    “只开了钙片?”裴近远问。


    顾盼“嗯”了声,“宝宝没什么事。是我说的,晚上睡觉腿抽筋,医生又给开了点钙片。”


    “那你记得按时吃,抽筋叫人帮你拉伸一下。”


    “我知道。”


    裴近远把单子给小熙,让她去缴费。


    寂静的楼道里,只剩他们。


    两个人往电梯厅走,主要是顾盼,现在身子沉了,走路轻微摇晃,走几步就喘,裴近远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


    刻意不说话的气氛,略微有点古怪。


    下了楼,顾盼冷不丁问:“你笑什么?”


    “什么?”裴近远看她。


    顾盼又问一遍:“你刚才笑了!出诊室的时候,你笑了,你笑什么?!”


    笑,就是犯罪,死缓起步。


    在顾盼咄咄逼人的气势下,裴近远确认了,女人气儿不顺,就是为了发火而发火。


    裴近远光风霁月,无半点晦暗地承认,“医生的盘问,让你看起来很可爱。”


    顾盼眯了眯眼。


    她从小听得最多的夸奖,就是美丽。


    自己的脾气,自己知道,顾盼绝对不是讨人喜欢的那种,所以,“可爱”这个词,一向与她不沾边。


    不止不沾边,谁要夸她可爱,顾盼还会觉得对方眼瞎——


    “我这么美,你是看不到吗?”夸可爱是对美丽特质的掩盖。


    但今天,裴近远打破了顾盼认知上的某种定势,“你美得那么明显,怎么可能看不到,只不过,可爱是今天的新发现。”


    顾盼看着裴近远,男人眼神带笑,不是夸无可夸的敷衍,也不是对美丽的视而不见。


    倒像是耐心的承接,稳稳接住她抛出来的坏情绪。


    顾盼吃了一瘪,不再做声。


    夜已过半,他们在医院门口汇合小熙,大家终于可以回家休息,顾盼忽然又不想上车了。


    从虚惊一场,到偶遇熟人,顾盼今晚经历了心电图一般的情绪起伏后,内心只有兵荒马乱四个字可以形容。


    冲裴近远发火失败,顾盼就只剩食欲可以满足了。


    “我想吃粥。”她信手一指。


    本已弯身准备上车的裴近远,扶着车门,顺势看过去。


    医院正对面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隔了条街,还能看见铺子门口放了几只红色塑料板凳,呼应红彤彤的招牌,在暗夜里招摇。


    顾盼说:“这家粥铺白天还要排队,半夜去吃,应该不用等位了吧。”


    粥一类的食物,升糖最快,不亚于直接喝糖水。


    裴近远其实是反对的,但他心里也清楚,林乘风的意外出现,扰动了顾盼的运行轨迹,他做不了什么,只能心软。


    司机开车驶出停车场,掉了个头,转眼停在粥铺门口。


    有安和医院的时候,就有这间粥铺了,两家门对门,在这条街上当了十多年邻居。


    裴近远却是第一次来。


    小店偏向广式风味,店内装潢是没有的,位置是顾盼和小熙自己找的,餐品是裴近远在前台手写的。


    主打一个自给自足。


    “粥需要现做,稍等一下。”裴近远放下小菜和号码牌,在顾盼对面落座。


    时间挺晚了,店里没什么客人,等也等不了太久。


    虽然全自助进餐流程,多少让人有些不适,但顾盼心情转好,人也有耐心了。


    她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头的小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脸上的表情无比享受。


    裴近远浓眉微抬,问她:“好吃吗?”


    “好吃啊。”


    裴近远匪夷所思地看着顾盼,又看了一眼她夹过的盘子,绿油油的海带丝,浸在深色的酱油中,看着都口喝。


    半天才提示她:“空口吃咸菜……不咸么。”


    可能是激素的缘故,顾盼最近总觉得吃什么都没味,“这个咸度我觉得吃着正好。”


    她还去问小熙,“你觉得呢?”


    咸还是不咸?


    小熙这个时候忽然有点同情顾盼肚子里的宝宝了——别看爸妈显赫,夹在他们中间做人也是真难啊。


    小熙没吃,哪敢乱站队,她干咽了一下,“咸菜好像都差不多吧。”


    顾盼说:“怎么会呢。”


    “昨天晚上,咱们吃的那家日式拉面店,才是真咸,什么话梅番茄,吃完直接眼冒金星……”


    小熙也说:“他家食物都很难吃,叫你换一家店,你还不听。”


    顾盼:“下次你记得拿到刀拦住我。”


    小熙咯咯咯笑起来。


    顾盼朋友不多,和小熙住在一起后,她们迅速熟络起来,言语里消减了老板和员工的距离感。


    两人侃侃而谈,从拉面讲到泡面,提及小熙半夜煮的泡面特别香,顾盼问她什么牌子,小熙反手给顾盼发了一个链接。


    顾盼举着手机,划拉着,刚要下单。


    裴近远开口,“你们每天晚上都吃宵夜?”


    男人坐在那里,抱臂,用不动声色的眼神,沉冷的声音,一下点醒梦中人。


    顾盼:“没有!”


    小熙:“偶尔……”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绝望的发现,她们终究不是闺蜜,默契也就到这儿了。


    叮铃一声。


    后厨端上砂锅,锅里滚着热粥,散发一阵阵米油的香气。


    “三位慢用。”


    老板上完菜,又去门边坐着,一边刷手机,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子。


    裴近远拿汤匙给顾盼盛了半碗粥,提醒她,“烫,慢点吃。”


    然后又问小熙,“用我帮你盛么?”


    小熙心脏突了一下,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顾盼埋头吃粥,心底喵了一声。


    小熙舔了舔唇,舌尖仿佛被热粥烫到,不敢再说话。


    宵夜在安静中度过,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怎么,一锅粥几乎没怎么动,三人就吃不下了。


    乘车返回京茂府,裴近远送顾盼和小熙两人到电梯厅。


    顾盼象征性地招呼了一声,“我们上去了啊。”


    男人没有走的意思,单手抄兜,站于明亮灯影之下,等同于权杖般挺拔。


    “小熙,你不用陪顾盼待产了,今晚收拾一下,明天搬回家吧。”一开口亦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顾盼和小熙你看我,我看你,交换完眼神,心里同时嚎了一句——


    来了,霸总的雷霆之怒,终于来了。


    小熙苦着脸,“裴总,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


    “你是做得不好,知道顾盼在控制饮食,还陪她半夜出去吃东西,这是对她负责任?”


    小熙呼吸一凛,不敢为自己辩解。


    裴近远话锋一转:“陪顾盼待产,原本也不是你的责任。后面做好你的助理工作,不用和她住一起了。”


    “嗯!”


    没有丢掉工作,小熙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转头,看到顾盼瞪大眼睛,她又为自己抛下战友,惭愧了一秒。


    小熙不放心:“我搬走了,谁来照顾盼姐啊?”


    “对啊。”顾盼也说,“如果下次我肚子疼,家里没人……”


    “我陪你。”他甚至都没等顾盼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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