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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流入婚恋市场的孕妇 60-70

60-70

    [61]荧黄:嫩了点,得多练


    裴近远入住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小熙第二天上午搬走,下午刘助理就送来了两只皮箱。


    阿姨想要帮忙收拾,顾盼把她按下,说,“行李先别动,等裴近远下班回来再拆。”


    阿姨不理解顾盼的排斥,也不好多说什么。


    家里多了一口人,准备晚饭时,阿姨照例问了一嘴,“裴总有什么忌口没?”


    被人强制入侵空间,顾盼本来就不太爽,一听这个,她拎着画笔站起来。


    “这是我家,我需要为他提供宾至如归的感觉么?”


    阿姨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那我多添一道菜吧。”


    顾盼很不耐烦,有点像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裴近远是工作狂,谁知道他几点下班,你做了,他也不一定吃。”


    阿姨没应声,默默退出画室门口。


    顾盼重新坐回位置,继续给画稿添色,一笔叠一笔,颜色开始变得模棱两可,顾盼也有点走神。


    像针叶林里游走的猞猁,竖着一簇绒毛的耳朵,时刻准备收听敌情。


    时间临近傍晚,听力神经拉到最满时,外面终于传来开门声。


    阿姨说:“裴总,您回来了,吃饭了么?”


    听不清男人说了什么,话音最后落在,“……顾盼还没吃?”


    阿姨说,没吃呢。


    “顾小姐一直吃得比较晚,这不,你们正好可以一起吃。”


    接着,又听阿姨询问,“您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么,如果都是七点,我以后就掐这个点准备饭菜了。”


    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随后裴近远说,“可以,以后我每天七点到家,不回来会提前招呼。”


    男人清清淡淡的语气,却让顾盼听得心内轰鸣。


    像裴近远这种身家的人,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开会、应酬、出差,无数事情叫他分身乏术。


    他会为了一顿饭每天准时回家?


    阿姨不懂,顾盼心里却很清楚,裴近远应下这句话的含金量,相当于给成年人讲睡前故事,听听算了。


    当真,才是幼稚。


    裴近远大约在洗手换衣服,客厅安静了片刻,接着,只听拖鞋脚步声,正往画室这边来。


    在门口站定,男人叫她,“吃饭了。”


    拿着画笔的手腕,不自主地一顿,顾盼慢慢转身。


    只见男人已经除掉了正装外套,衬衣袖口也卷在臂弯处,高大挺拔往那一站,只差手指戴上戒圈。


    他就可以声称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了。


    顾盼很不习惯这种感觉,撑着大腿站起来,脸色不大明朗。


    裴近远低头去看她,“不高兴了?”


    顾盼微微扬了扬下巴,说,“没有。”


    其实情绪一点不避人。


    裴近远看着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并肩和她一起往餐厅走。


    桌上,阿姨已经布好菜和餐具,窗边开了半扇气窗,饭菜香气混合一丝秋日爽意,不知搅动了谁的关于家的神经。


    顾盼不去看裴近远,捧着碗默默吃着。


    阿姨要等晚餐吃完才能下班,这会儿有时间,她端上一碗小水果,尽职尽责地完成她的工作,“裴总,您平时吃饭有什么忌口么。”


    据顾盼婚后观察,裴近远对食物接受程度很高,可能除了内脏,中餐西餐他什么都吃。


    裴近远也说:“按顾盼口味做,我都可以。”


    他们简单交流了两句日常,等阿姨返回厨房,顾盼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真的要搬进来我家吗。”


    裴近远看她:“我已经搬进来了——这还不够真么。”


    顾盼眉头一挑,“我也是为你好,七点下班的deadline,你能做到么……每天急急忙忙往回赶,就为了吃顿饭,值得么?”


    裴近远却说:“你不是我,我觉得按时回家吃饭,和工作一样重要。”


    “真的假的,以前也没见你回家吃晚饭啊。”


    凉飕飕的一句,混合顾盼一声短笑,飘出几许意味,是不甘,还是哀怨。


    顾盼也说不好,但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再去看裴近远,发现他这一次没有接话。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对视,男人眼里涌动了一些情绪,叫顾盼读出了一丝艰涩。


    她快速抿了一下唇,笑容敛了敛,嘀咕:“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小熙陪我挺好的,她一走,我不太习惯。”


    裴近远说:“小熙不敢管你,她陪你只会放纵你。”


    顾盼说:“有她在,起码我心情是好的。”


    裴近远早就注意到顾盼的抗拒,说到这里,他终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看见我,你心情会不好?”


    可能被说中了心事,顾盼微妙不自在,用力勾了下唇,“……和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会让我想起没离婚的日子。”


    说完,不去看对面什么表情,顾盼继续低头吃饭。


    餐桌铸就了现实里的鸿沟,将二人分隔开来。


    如果不是今天又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谁都不会发现,上一段婚姻带给顾盼的伤,应激般又反扑向他。


    裴近远一时间没有说话。


    食物在口中似乎也变成了粗粝的沙子,吞咽起来,喉咙阵阵汹涌。


    而顾盼在猛咽一口大米后,终于接受了现实,再次确认,“我生完孩子,你就会搬走了,对吧?”


    相当于同意他住进来的意思。


    可裴近远并未松一口气。


    他思忖几秒,才像一个古董座钟,缓慢而迟钝地咬合在顾盼的问题上,发出低沉的一声,“嗯。”


    ——


    裴近远入住的第一晚,顾盼就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放不下。


    黑暗中,抬手一摸。


    暖黄色一霎充斥房间,床头柜上,水杯已经空了。


    顾盼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她想去倒杯水,顺便打探一下新入住的、隔壁邻居的情况。


    然而,一出门,顾盼就发现裴近远正矗在客厅擦头发——这一反常态的行为,引得顾盼不禁皱了眉。


    “你刚洗完澡?”顾盼搭了一句话。


    毛巾半遮半掩裴近远的脸,听闻声音,他动作顿了一下,没看她,应了一句,“刚洗完。”


    白T,白裤,男人穿得绝对严严实实,但清爽的感觉,还是从他轻薄的衣物之间透出来,以及,起伏的肌肉线条,撑出隐约的轮廓。


    顾盼无意识咽了咽喉咙,问:“你刚洗完澡,怎么不在房间吹头发,站这干什么呢?”


    “我的浴室没有吹风机。”


    “公共卫生间也没有?”


    “刚找过,没有。”


    “小熙这么多天怎么过的。”顾盼嘟囔了一句,想到女孩子心细,可能用的是自带的吹风机。


    她也不纠结了,“我现在就下单买一个,明天叫快递员直接送你浴室里。”


    裴近远不置可否。


    顾盼拿出手机,一边挑选,还不忘问他,“你要不要用我的?”


    裴近远这才挑眼瞥了一眼顾盼,确认,“在主卧浴室?”


    “是啊。”顾盼最近已经不好弯腰了,常用的东西,一般都往高处放,“化妆品收纳架的最上面。”


    裴近远抓着雪白的浴巾,进了顾盼的卧室。


    没一会儿,传出机器轰鸣声。


    主卧有个男人,顾盼一时不便回去,便倚着岛台,下单买了一个吹风机,再倒一杯水,慢慢下肚。


    没过一会儿,吹干头的裴近远,终于出来了。


    他说:“吹风机放回原处了,你早点睡。”


    “哦。你明天还要上班吧,”顾盼端着水杯却在客厅坐了下来,头也不回,说了句,“晚安。”


    顾盼是夜猫子,最近又被种草了一部剧,网飞出品,据说上半年火遍好莱坞,她一直想看都没时间,索性今晚刷起来。


    顾盼窝进沙发,拿遥控器在电视上找了一会儿,很快,片头飞出。


    雪地,运动馆的后面,两个长相各有千秋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寒暄。


    说得都是极其简单的话,其中一个人还讲一口俄式英语——充满障碍感的表达,还是叫裴近远一眼洞察。


    他立在沙发后面,“这是两个男人……谈恋爱的故事?”


    顾盼噗嗤一声笑了,“你看出来了啊。”


    裴近远:“看出暧昧了,就是没看懂情节——好看么?”


    “我也刚看,据说是今年大爆剧,风靡北美耽圈,我围观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什么爆剧,什么耽圈,裴近远其实不太懂,站那看了一会儿,最后竟然干脆坐了下来。


    裴近远对生活细节的追求完全符合他的地位,属于一点不将就那种。


    就比如,头发潮湿这件事,光用风机吹干还不行,必须要自然风干到发根,彻底干爽了,才能去睡觉。


    所以,他会坐下来陪她一起看剧,顾盼也不稀奇。


    于是,两人各自占据沙发一头,裴近远喜不喜欢不知道,反正,顾盼很沉迷。


    两个体育生,人前针锋相对,人后疯狂滚床单,试问,就这张力,谁能不露出姨母微笑。


    特别是剧情来到高|潮处,男一蹲在男二身前,一边做一边仰头的时候,镜头上推,给男二面部特写将近半分钟。


    顾盼这才恍然想起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赧意慢慢涌上来。


    她拿余光悄悄打量裴近远,男人仍旧淡定自若,清贵得好像不染人间情欲一样,顾盼怀疑自己想多了,裴近远眼皮忽而一扬,先瞥她,然后才转头。


    “怎么了?”男人问。


    顾盼努了下嘴:“没什么。”


    裴近远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在确认,看我会不会为男人动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深处幽微的闪动着,蛰伏的欲念,只捕捉他心仪的猎物。


    顾盼这回确认了,“你不喜欢男人。”


    “是啊,我喜欢女人。”裴近远不过是随口附和。


    然而,意犹未尽的尾调,包含在男人的目光,朝着顾盼笔直而来,对视前一秒,她又把头扭了回去。


    顾盼继续一脸严肃地看电视,而脸颊却在注视中,渐渐烧热起来。


    ——


    一集电视剧差不多70分钟,看两集,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午夜。


    顾盼打了个哈欠,有点意犹未尽,还想继续看,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和第二天还要工作的裴近远,她主动关了电视。


    转过天来,顾盼睡到自然醒,裴近远已经上班去了。


    顾盼没什么事做,吃过早饭,她几次想打开电视追剧,又几次作罢。


    出于一种很隐蔽的心情,感觉这部剧是她和裴近远共有,提前观看,属于对盟友的背叛,最后她忍一忍,决定等裴近远下班一起看。


    果不其然,裴近远七点准时到家,两人吃晚饭,顾盼还在拆新的吹风机,男人主动问她,“怎么不追剧了?”


    “追啊,怎么不追。”就在等你回来嘛。


    顾盼心里念着,按捺不住小欢喜,就像出去打猎的猫咪,叼回了老鼠,恰好是同伴喜欢的口味。


    顾盼拆完快递,洗了手,又上个厕所——每半个小时就要释放一次的膀胱压力,是她追剧路上的大敌。


    处理完一切,顾盼坐在电视机前,犹如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郑重而坚定,举起遥控器。


    “昨天看到哪儿来着?”顾盼随口一问。


    裴近远坐在距离顾盼不远的位置。“该第三集了。”


    “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顾盼目视前方,很快找到续播的地方,笑说:“我每次看剧,都记不住看到哪儿,尤其是看到一半那种,下次回来,我就在里面找啊找的,分分钟暴躁。”


    顾盼猛地扭头,问,“这部剧是不是还挺好看?”


    裴近远掀唇,目光顺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往下,来到女人丰润的唇尖,停留片刻,“挺好看的。”


    对裴近远来说,与其说他在看剧,不如说他在蹲守,蹲到某个剧情点,顾盼为主角难过,他便揪心,顾盼为床戏激动,他便愉悦。


    裴近远依靠顾盼,间接获得的情绪,比他直接感知,更强烈更诱人。


    “……他们好爱哦,冲破世俗,大do特do!”第四集的结尾,顾盼忽然蹦起来,趁着片头衔接的时间,她跑去厨房抱了一袋坚果回来。


    她先声明:“这可是健康食品哦,医生同意我吃的。”


    裴近远笑笑,也起身去拿了瓶水,返身回来,就看顾盼拿着抱枕,四处环顾。


    “你找什么呢?”裴近远问她。


    顾盼说:“坐累了,我想躺着看。”


    裴近远没说话,伸手,直接扯住顾盼的抱枕,连人一块拉过来,示意她枕在自己腿上。


    “这样好么。”顾盼犹疑。


    裴近远反问:“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其实没有。


    顾盼肚子太大了,如果脖子不垫高,是根本无法侧躺的。


    这个时候裴近远的长腿,就派上用场了。


    既来之则安之。


    顾盼撕开混合坚果,窝在裴近远怀里,边看电视边吃,腰果她最喜欢,其次是蔓越莓,但如果抓到的是核桃,她就会递给裴近远。


    裴近远照单全收。


    顾盼奇怪地仰头问他:“核桃皮好苦,你竟然不嫌弃。”


    “还好。”裴近远说,“我住进来,不就为女王陛下服务的么。”


    能当垃圾箱,也能当按摩椅。


    他顺势提出,“腰酸吗,帮你捏捏?”


    “酸!”顾盼重重点点头,“我现在可太需要这个了,每天睡觉只能平躺和侧躺,感觉腰椎都要折了。”


    她调整了一下身体姿势,没留意,男人幽深的眸子,扫过她的身体时,流露出的心疼。


    裴近远问:“这样可以吗?”


    顾盼刚把自己摆好,就感觉一只大手现在肩膀上揉了揉,随后沿着背脊,一路向下。


    和爱抚不一样,裴近远的手带着力道,所到之处,肌肉泛着酥酥麻麻的电流,一路向大脑头皮传导。


    顾盼起初还有点介意男女有别,后来发现只要把裴近远当做美容院的按摩师,好像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于是,顾盼来了兴趣,叫了他一声,“小哥哥。”


    “学艺几年了啊,小哥哥。”


    这就演上了。


    裴近远淡声应了一句,“三年。”


    顾盼语气轻挑:“那是嫩了点,得多练啊。”


    裴近远:“技术不好,没什么客人给我练,顾小姐愿意帮我充个卡么。”


    这戏接的!


    顾盼心中惊叹,转头,不可置信地去看裴近远,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霸道总裁不复高冷形象,眼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坏笑,眼睛变得极为勾人。


    “你到底办不办?”裴近远还催她,手上稍稍用了点力。


    于是,就看见顾盼舒服得眯了眯眼睛,连说好几个,办。


    她的笑像极了正在融化的冰淇淋蛋糕,“我办还不行么……”


    究竟是办人,还是办卡?


    裴近远失笑,为他大脑突然冒出来的疑问,产生一丝不可言说的罪恶感。


    [62]卡蓝:是这个孩子救了我。


    昨晚,顾盼是在裴近远腿上睡着的。


    再醒来,发觉自己趟在床上,就知道是裴近远给她挪回卧室的。


    顾盼起床,走出房间,看到裴近远正在吃早饭,她刚想答谢两句,话没问出口,她先反应过来。


    “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男人穿了一身居家服,“今天是周六。”


    “哦。”


    顾小姐今天也不外出,深色丝质睡裙之外,直接套了件浅灰色的卫衣,随意盘起的头发还没放下来,鬓角和发际线处都有些蓬松碎发,衬得人有种未经雕琢的清艳稚气。


    裴近远认识顾盼这么多年,一共见过她素颜的样子,都没这几天加起来的多。


    他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问,“今天还追剧么?”


    顾盼断片了,“昨天看到第几集?”


    裴近远:“还剩最后一集没看,你就睡着了。”


    追剧就要一鼓作气,不然过了那个劲,就再也不想看了。


    但顾盼一会儿还有别的事。


    她说:“刚才沈老师给我发信息,叫我给他打个视频,汇报读书进度。”


    裴近远自然接上:“我等你,你打完电话,咱们再看。”


    吃过早饭,两个人分头行动,顾盼去书房打电话,裴近远在客厅扫邮件。


    因为这几天都没加班,积攒了大量需要处理的文件。


    趁着这会功夫,裴近远把眼下着急的先回复了,剩下的转发刘助理,让他再继续拆分任务。


    一个半小时后,裴近远这边弄得差不多了,书房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顾盼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


    什么视频电话,需要打这么久?


    裴近远觉得不寻常,怕她摔倒或者不适,当即起身,过去敲了敲门。“顾盼?”


    “哦哦!我搞定了,马上就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裴近远推门而入,挑眸看过去,顾盼背对门口,肩头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快速收拾桌上物品。


    一边收,还一边说。“你怎么进来了……吓我一跳。”


    慌乱间,一张购物小票飘落在地。


    顾盼弯身想捡,奈何肚子不给力,裴近远快一步,帮忙捡起来——


    “怎么了?”他垂眸,去看顾盼表情,标准精致的鹅蛋脸上难掩失落,“被老师骂了?”


    说起顾盼的老师,裴近远是知道的,沈怀民作为宗师级别的画家,成名晚,饱尝人情冷暖,因此,前半生历练得双商极高。


    外人面前,沈怀民一向点到为止,唯独对顾盼,有点爱之切责之深的意思。


    裴近远以为顾盼被骂了,“打了这么久电话,老师对你的读书汇报不满意?”


    “没有,老师在外地采风,时间紧,我们就聊了半小时……他还夸我呢,说我读书认真,又推荐了新的书单。”


    被夸奖却没有半点喜悦。


    顾盼头也不抬,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裴近远这才注意到,原来是一块女士腕表,崭新的,包装购物袋一应俱全。


    裴近远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票,扬眉。


    林乘风三个字,就签在账单的末尾,上面的日期,可不是就是顾盼生日那天么。


    垂眸片刻,裴近远眼底终于有了变化。“这块表,是林医生送的生日礼物?”


    疑问句的语气,肯定句的内容。


    终于触及他们之间类似禁忌的话题。


    顾盼抿唇,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就因为那天遇见林医生,你心里放不下,所以把他的礼物找出来,再怀念一下?”裴近远无声笑了一下,不过是玩笑的语气,低低的音节,却似投石入海,昭示一种吞没感。


    顾盼听得心里不自在,“什么叫‘怀念’……刚才找书的时候,我无意中翻出来的,不就一块表么。”


    伸手抽回小票。


    掌中條然一空,叫裴近远有一瞬间失控的错觉,“就是一块表么。”


    顾盼都不懂了,“不是表,又是什么?”


    裴近远平淡阐述,“一块表放哪不行,衣帽间珠宝柜梳妆台,那么多地方可以放,为什么偏偏放书房。”


    顾盼:“放书房有什么问题?”


    裴近远:“放在书房的是纪念品,放在其他地方的才是日用品。”


    如果林乘风送的表,都能得到特殊安置,裴近远很难不去想,林乘风本人,在顾盼心里是不是也有特殊的位置。


    他语气低沉:“你应该把表放到首饰柜里。”


    “我的东西,我喜欢放哪儿就放哪儿。”


    顾盼眼角微垂,不要你管的态度,让她迅速把手表层层包装好,重新塞回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裴近远敛了敛唇,注视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


    曾经在无数次凶险的商业对抗中,他学会了冷静,越凶险越冷静,才能找到头绪,反败为胜。


    这一次,裴近远依旧试图在回忆的缝隙里,寻找一些证据,用来证明“顾盼不可能爱上林乘风”这一命题。


    “你在一起……有两个月么?”聊天般,不经意的语气。


    顾盼掖了掖了碎发,“哪有两个月啊,从认识才三个多月,真正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天。”


    裴近远心情并未放松,焦灼还在,只是克制着,让语气柔和,问她:“那你看着他的礼物,在想什么呢?”


    他看着顾盼,顾盼也看着他。


    在周末明亮的日光里,他们的眼神是透明的,心事也变成了可以晾晒的潮湿画卷。


    裴近远愿意听,顾盼也不隐瞒,“……对林医生,我一直觉得很抱歉,感觉好像是我伤害了他。”


    裴近远说:“可事实上是他拒绝了你。”


    “我知道啊。”顾盼也是这么安慰自己,“他把怀孕当成了我的缺点,他不接受我,分手当然是他的错。”


    可命运又让他们撞上了。


    顾盼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回想那天晚上,林乘风望着她的眼神,有意外,有眷恋,更多的是无尽的遗憾。


    顾盼:“他喜欢我是真的,辞职是真的,他是一个很真挚的人,现在他不做医生了,我替他惋惜。”


    裴近远:“他是成年人,做不做医生是他个人的选择。”


    顾盼:“可如果没遇见我,或者我们没分手,他的事业轨迹就不会改变。”


    “林医生家底雄厚,你不用为他担心。”裴近远很不喜欢顾盼为另一个男人心软的样子,“倒是你,你真的喜欢医生做另一半?”


    “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不回,晚饭不能准时回家……和他在一起,你喜欢这样?”


    “相处久了,可能也会讨厌。”顾盼想了想,“但我们毕竟没走到那一步。”


    她和林乘风戛然而止在感情的上升期,浓烈的喜欢,不藏半点龃龉,只是因为客观情况不允许,他们分得也干脆利落。


    可这不代表事后不会回忆。


    而且,注定了,顾盼每一次回忆,都将带有一种“我是不是错过好男人”的唏嘘。


    当裴近远意识到,林乘风可能会变成他和顾盼之间一根暗刺,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尝到了离婚的恶果。


    他后悔不该给顾盼自由,哪怕只有短短几个月,她身边就填补了这么多对手。


    有个问题,藏在裴近远心里很久了,此刻终于忍不住,“如果,我是说如果,林乘风接受你怀孕这件事,你们最后会结婚吗?”


    很微妙的尾音,落在结婚两个字眼上,好像空气都跟着共振了一秒。


    顾盼瞥了裴近远,收回视线,很是艰难地一笑,“可能吧,毕竟我们谈论过婚姻。”


    过后,谁都没有再说过话。


    许是空气太安静了,顾盼起身走出书房,绕客厅一圈,见裴近远跟着出来了,她拿起遥控器,“不是说看继续追剧么,来吗。”


    裴近远不置可否,但还是走了过去。


    顾盼捣鼓半天,播放器的页面一直在刷新,就是进不去。“不会是没网了吧。”


    顾盼念叨了一句,起身,拿来手机给管家打电话。


    裴近远抬眸去看她。


    可能是身子沉重,顾盼做什么的时候,总有一只手手习惯性地托住后腰。


    此刻也一样,她一手举着电话,慢慢在落地窗前踱步,阳光勾勒她的身体和情绪,都处在一种脆弱的不稳定的状态里。


    正如他和她的关系,再不抓紧就要失去的紧迫感,叫裴近远再也无法淡定,忽然站起来,朝顾盼走过去。


    电话里,刚刚发出嘟嘟地盲音。


    顾盼察觉到身后动静,下意识回头,眼前一暗,便被裴近远从后面紧紧抱住,男人坚实温热的胸口,紧贴她的背,仿佛想和她靠得再近一点。


    顾盼一怔,仰头去看,男人的五官,太卓越太权威,是以情绪总是最后才被注意到。


    她问:“你怎么了?”


    几次冲口而出,裴近远都想问顾盼——


    你想过和林乘风走进婚姻,为什么没想过和我复婚?


    最后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这个孩子救了我。”


    顺着顾盼小腹的弧线,裴近远摩挲着,下巴轻抵着她额头,用一种眷恋的语气,重复着,“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我可能真就错过你了。”


    顾盼胸线极速涌动一下,心头溢满潮涩感,单单“错过”两个字,就叫人挺难受了,还是从裴近远的嘴里说出来。


    顾盼心头忽然生出一种绞痛,分明的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般,感受到裴近远身上正在消融的凛冽,像北地朔风,往南往南,又往南。


    他们就这么抱了很久,直到,顾盼手中的电话,传来一声清丽的嗓音,“您好,顾小姐,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么?”


    恍如回神,顾盼轻轻挣脱开怀抱,往旁边走了两步,才对着手机那头应声,道。


    “我家好像断网了,能不能派人来看看?”


    [63]料白:“别碰我啊,流氓!”


    京茂府这个小区,当初建的时候,周边已经是成熟配套,闹中取静,又四通八达。


    可谓是一房难求。


    开盘时,现场激烈的抢房场面,还上过几天热搜,媒体调侃,原来富豪打架也薅头发。


    魏然当时捧着手机,把新闻拿给裴近远看的时候,都要笑疯了。


    他还说呢。


    “我手里有几套楼王位置的,你要不要,从我这拿,还能保住你一头秀发。”


    彼时,裴近远刚结婚,又赶上顾盼过生日,他懒得花心思挑礼物,就让身为开发商之一的魏然,直接拿户型图去给她挑。


    顾盼也不手软,点了两套,全都登记在自己名下。


    物业不清楚顾盼的婚姻情况,但知道她名下有两套房产,明摆着的VIP,所以,她每次报修,管家都第一时间响应。


    包括这次断网,管家第一时间告诉她,修不了。


    “是总线路出了问题,我们正在协调运营商,因为是周末,对方一直没回信。”


    顾盼难得没发火,听完管家各种道歉,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事,尽快修吧。”


    挂断电话,见裴近远一直望着自己,她摊了摊手。


    裴近远说:“刚才我用电脑的时候还有网。”


    “现在只能用手机了。”顾盼说。


    刷不成剧,只剩刷手机了,顾盼长时间坐着尾椎会疼,所以,在客厅呆了一会儿,她便回卧室躺着了。


    短视频一条一条往后划,顾盼机械地注视着屏幕,脑袋渐渐放空,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没一会儿就困了。


    手机往旁边一扔,她翻身小寐。


    周六一整天,她几乎都处在一种颓废的状态里。


    只有中间出来吃饭,和裴近远打了个照面,两人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讲的。


    周日中午,网络恢复了,可顾盼彻底没了刷剧的心情,同居的第一个周末就在安静中结束了。


    周一一早裴近远又去上班了,顾盼白天在家里看书画画,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


    下午的时候,小熙过来转了一圈,顺便给她带来了一个小惊喜——顾盼的孕妇照,今天出版上市了。


    小熙献宝似的,从帆布袋掏出来,“顾盼姐,为了支持你,这一期的杂志,我自掏腰包买了十本哦。”


    顾盼夸她,乖。


    “年底让裴近远给你加薪。”


    “嗯嗯!”小熙用力点点头。“这两本给你和周小姐,剩下我拿去送朋友。”


    顾盼笑眯眯的,拿了一本,左右端详后赞叹一声,“……这么看,我还挺上镜嘛。”


    顾盼是那种光鲜璀璨的长相,往那一站,自动聚焦,哪怕是怀孕这种事,由她演绎出来,也有几分令人艳羡的时髦感。


    小熙赞叹了一番,说:“不止顾盼姐你上镜,就连你戴的那枚红钻也挺上镜的。”


    “是么?”


    小熙说:“是啊,看见你这颗,我就想起泰坦尼克号里那颗,电影里好像是蓝宝石吧。”


    顾盼对宝石颜色不在意,只是笑了一声,“我怀疑,你在暗示我裸|体出镜。”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小熙赶紧撇清,“被裴总知道我撺掇你,我的工作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顾盼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熙在顾盼家坐了一会儿,等她一走,顾盼真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捣鼓就是半天。


    裴近远准时七点到家,客厅巡视一圈,没见人,空气里透着清冷,连阿姨都不在厨房。


    裴近远先去房间换了身常服,往顾盼房间去,见卧室门没关,他礼貌性敲了两下,只听顾盼的声音混着潮湿玫瑰的香气,一并飘出来。


    “裴近远么……我在浴室,帮我把床上浴袍拿进来。”


    裴近远迟疑半秒,又听见阿姨也在,这才举步进门,拿了条粉白华夫格的浴袍,送进浴室。


    一见眼前场景,他不由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准确来说,顾盼在洗腿,身体其他位置,她洗澡的时候自己已经清洗过,唯有膝盖以下,沾上的颜料,她够不到,只能请阿姨帮忙。


    顾盼扶着水池,敛着裙摆,正由阿姨蹲在脚边帮她搓洗小腿上的颜料。


    一抹艳紫蜿蜒而下,顺着她白皙的脚腕,汇入水中。


    顾盼像一个从海洋里幻化出双腿的美丽人鱼,正在海岸边尝试站立。


    每个莹润的脚趾,都在可爱地用力,或踮脚,或抬腿,勾惹得贪婪人类想把她抓进怀里,据为己有。


    裴近远下颌微动,止住心口那股被人抓挠的痒意,信口问了一句:“今天画了什么,全蹭身上了?”


    顾盼神神秘秘地说,“不告诉你。”


    裴近远以为她只是对作品完成度有坚持,说:“画完了,总可以看吧?”


    顾盼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待阿姨帮她洗净擦干,裴近远递手,扶着顾盼趿着拖鞋走出湿漉漉浴室。


    浴袍往她身上一裹,他说,“别着凉。”


    顾盼笑眯眯地,“我拍孕妇照的杂志,今天上市了,你要不要看?”


    说着,她拿眼神一飞,裴近远顺着她的方向,目光稍错。


    矮柜一束光下,正好摆着那本杂志,料白的封面泛着光泽。


    裴近远走过去,翻了两眼,说:“不错。”


    “不错?!”顾盼对这个评价很不满意,“你在外面环肥燕瘦吃撑了吧,反应这么冷淡……早知道不和你分享了。”


    顾盼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嗔怪,配合她立起来的明眸,引得裴近远笑了声,“什么肥的瘦的,家里的饭我都没吃够,去外面吃什么。”


    心意微动。


    顾盼愣是被狗男人的话给困住了:他所谓的吃,究竟吃的是饭,还是另有所指啊……


    就在裴近远过来,想搂她肩膀的时候,顾盼傲娇一闪,孩子气道,“别碰我啊,流氓!”


    她拢着袍子,自顾自去护肤了,裴近远站在原地,喉结翻滚,最后还是没跟过去。


    相安无事的一晚。


    吃过晚饭,顾盼又去书房收集绘画素材,裴近远没有工作的地方,只能在餐桌上处理文件。


    入夜,返回卧室。


    裴近远辗转了很久都没睡着,点亮小灯,起身撑头愣了一会儿,起身把公文袋里的杂志拿了出来。


    封面赫然一张美丽纯净的脸。


    手指摩挲,男人眼瞳里有看得见的欲|望。


    不是他对顾盼的照片反应冷淡,而是下午的时候,杂志社主编亲自给裴近远送了一本。


    他已经看过了。


    他本来还想拿这本杂志,哄顾盼高兴高兴,没想到她已经买了,哄人不成,也不算砸在手里。


    漏液时分,裴近远再次翻开,脑海里忽然就冒出顾盼那双腿……白中盈着粉,动人之色泛着淋淋光泽。


    身体里忽然就点起一把火,越烧越旺。


    杂志随手撂在一旁,裴近远闭了闭眼,试图抚平这股烦躁,却仍是无济于事。


    他去浴室,拧了龙头,水声哗啦啦砸下来,他低头去看,现实情况比他预想还狼狈。


    也不是不能用手,裴近远只是更喜欢和顾盼一起,想她,想得到她,哪怕念头急切又汹涌,都止步于她的身体。


    顾盼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就好像一桌美味,再垂涎,人不到齐也不能动筷。


    没有顾盼,他宁可饿着。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非常短暂,转眼,顾盼就迎来了她的最后一次产检。


    一个极富意义的节点。


    对孕妇来说,这意味着,再有半个月,肚子就瘪了,身体就轻了,生活就可以回归正轨。


    顾盼只要一想到有钱有颜有娃,唯独没有老公的后半生,就别提有多开心了。


    去医院的路上,顾盼像只将要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还在跟小熙抱怨着。“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出去玩了,赶紧生吧,生完了,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出去玩了……”


    保姆车上,小熙扭头问:“顾盼姐你想去哪儿玩啊。”


    顾盼想了想,一时也没有头绪:“……好多地方都去过了,也不知道哪儿,不过我可以问问沈准,他满世界浪,吃喝玩乐最懂了。”


    小熙见过沈准,有印象,“是不是那个,特别酷,寸头,皮衣,架一副墨镜的那个。”


    顾盼生怕小熙变成第二个周琦琦,出言阻拦,“你可别迷他,他超级变态的。”


    “有多变态?”


    顾盼笑起来,“他喝多了会抱着别人说我爱你。”


    小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问,“真的假的,他也抱过你么?“


    顾盼很是嫌弃:“他见一个抱一个,连咖啡店隔壁那条狗都没放过。”


    裴近远坐在旁边,看了顾盼一眼,没说话。


    车上的气氛正好,两个女孩子东一句西一句,聊了一路,然而,所有的轻松活泼,都在医生抛出了顾盼的生产方案后,变成了清晨的昙花。


    一见光就败散了。


    诊室里,冷气呼呼地吹着。


    医生看完顾盼最新一次的B超影像,说:“……胎儿已经有点大了,照这个速度下去,预计它的出生体重会到3500克。”


    “顺产不会太轻松,再加上妊娠糖尿病,顾小姐已经具备手术指征,我们还是建议剖|宫产。”


    听完这个结果,顾盼深深吸了一口气,发自内心感到迷茫。


    剖宫产,多么简明的意思,多么成熟的技术,轮到她的时候,顾盼忽然就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她怔怔的,坐在凳子上。


    裴近远看出她的手足无措,代为发问:“剖宫产安排在哪一天?”


    医生:“看两位有没有指定的日期?”


    裴近远几乎没犹豫:“顺其自然就好,一切以胎儿健康为主。”


    医生说:“那就39周+1吧,顾小姐是高危,39周终止妊娠更安全。”


    这比心理预期,足足提前了一周。


    顾盼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下周五了?”


    医生:“对啊,还有七天就可以和宝宝见面了。”


    各项文件签好字,顾盼和裴近远并肩走出诊室,以往检查完,他们恨不能第一时间离开医院。


    那个时候,他们赌气、吵架、针锋相对,医院是他们的角斗场。


    今天好像完全不一样了,谁都不着急离开,甚至,他们对这个地方还产生了某种留恋。


    顾盼沿着走廊,慢慢地走,裴近远跟着她,“生产提前了,紧张?”


    顾盼说:“没有。”


    裴近远说:“听到要剖宫产挨一刀,所以怕疼?”


    顾盼没说话。


    在原地站定,裴近远去握顾盼的手,这才惊觉,她手心已经都是汗,他动了动嘴,任何口头上的安慰,都显得太苍白了。


    裴近远面容沉静,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顾盼的眼睛,将她眼里陡然浮起的脆弱尽收眼底。


    下一秒,男人倾身上前,双臂在她身侧合拢,用力,完完全全将顾盼圈在他的身前。


    顾盼肚子已经大到,连正面拥抱都是奢望了,可他却严丝合缝,将她紧紧嵌合在身体里。


    他说:“我记得你说过想看彗星掠日,就在这几天,我们上山再看一次星星吧。”


    顾盼心意微动,没想到他还记得,“可是,我现在这种情况……”不等她说完。


    “我会陪着你。”裴近远说,像婚礼宣誓才会出现的口吻。


    [64]琥珀:谢谢你,末日求生还算我一份


    掠日彗星,是指轨道靠近太阳的彗星,穿越太阳大气层时,会与太阳形成擦身而过的效果,因此得名。


    今年的观测时间正好在九月的最后一天。


    顾盼虽然不是天文爱好者,一听可以借这个机会出门放风,心情那是相当的好了。


    上山的那天,她甚至都等不到裴近远下班,就直接杀进他办公室,“我们倒底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啊?”


    顾盼推门就进的作风,裴近远已经习惯,且接受度良好,哪怕对面沙发上还坐着刘助理,他还是伸臂牵了顾盼,坐到身边,缓声说。


    “不是说好晚上九点么,最好的观测时间是日出前两小时,咱们零点前出发就来得及。”


    “可我想在户外过一整夜——那才叫野外求生。”


    裴近远淡笑:“行,等我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裴近远和刘助理继续谈工作,顾盼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去外面转了一圈。


    大约等了一个小时,裴近远终于可以下班了。


    他们先在市区的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又去精品超市买了一点零食,拎着上了房车。


    这部房车是裴近远叫秘书现买的,里面有卫生间、客餐厅和床,算一个小型移动的家。


    目的就是为了让顾盼露宿户外更方便。


    裴近远开车上山,路是熟悉的,天冷了,沿路车不多,显得窗外黑暗又寂静又空旷。


    熄了火,顾盼兴致勃勃出门,不到三分钟,她又缩回了车仓里。


    她搓搓肩膀:“我怎么觉得今天格外的冷啊。“


    “山区本来就冷,又起风了,体感比市区要冷个五度的样子。”开车来的路上,裴近远已经感觉到侧风了,这会,他对照说明书,已经打开了柴暖。


    但,一时半会的,车内温度变化不大。


    顾盼想起她买的装备,踱去床上抻开,钻了进去。“虽然离婚了,但还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进被窝?”


    裴近远被逗笑,走过去,就着顾盼让出的位置,挨着她躺在被子里。


    “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厚的一条被子。”男人高洁,并无半点旖旎想法。


    顾盼亦是心无杂念,声音娓娓道来,与夜色格外契合。


    “结婚那会买的了,卖场销售说,这张被子是专业保暖,南极科考队指定产品。当时我就觉得此等好物,家里一定要有一个,说不定哪天冰川时代就来临了呢。”


    “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裴近远笑了一声,“……谢谢你,买了双人被,末日求生还算我一份。”


    顾盼也笑起来。


    两人背靠着抱枕,听着外面呼号的北风,一种飘摇如世界末日,只有他们彼此的感觉。


    夜晚才刚开始,距离彗星出现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交谈不多,各自对着手机,难得一段安静的睡前时光。


    随后,他们定了一个凌晨四点的闹钟,然后各自睡去。


    夜半,山风减弱了。


    裴近远无端醒来,发觉身体有些沉,睁开眼,只见一个黑影,已经从身边爬上他的胸口。


    “裴近远……”顾盼气若游丝,几乎是把他的心都提起来了。


    裴近远额头突跳着,问顾盼:“哪儿不舒服?”


    他都做好心理准备,要直奔医院了,谁知道顾盼却说,“我想吃东西。”


    裴近远颈后一松,落回枕头上,失笑着,“你可真能折磨人。”


    “我真的饿了。”顾盼鼻音略重,还维持着刚睡醒后的懵懂。


    裴近远以为她忘了车里有零食,问:“你想吃什么?”


    顾盼却说:“下午,你秘书的桌上放了一碟小零食,棕色的,一颗一颗的,隐约还有肉香味……我想吃那个。”


    裴近远侧了一眼:“你当时怎么不管她要?”


    “我不好意思嘛。”顾盼还委屈上了,“而且,人在晚上和白天,食欲是不一样的,白天不觉得馋,可到了晚上,一想起来,就有点忍不了了。”


    顾盼娇贵,跟她是不是孕妇关系不大,裴近远理解且尊重。


    问清楚:“你说的是哪个秘书。”


    “陪我产检过一次、坐靠窗位置的那个女孩子。”


    裴近远捞过电话,拨号,手机贴在耳边,通话时间不长,寥寥几句话,最多一分钟。


    顾盼歪头,刚想凑过去听听,电话就挂断了。


    她一脸期待:“问到了么,是什么,我们现在就去买!”


    “不行。”


    “为什么啊?!”


    眼看某人下一秒就要挠人,裴近远闭了闭眼,大掌扣在她脑后,把人按在颈间,亲了亲额头。


    “……那是猫粮。”一声悠长的叹息。


    ——


    城市另一头,刚刚结束和老板通话的秘书,望着手中的电话,呆坐在床边。


    男友见她半天没动静,揉着眼睛问:“大半夜,谁打的电话啊。”


    “我老板,问我猫粮的事。”


    “啊?他养猫么?”


    “……没听说他有猫啊。”


    秘书抓抓头,实在想不通,那碟她准备拿去喂流浪猫的鸡肉冻干,怎么就入了老板的眼。


    男友劝她,“别想了,睡吧。”


    ——


    顾盼他们运气不错,闹钟在凌晨四点把人叫醒,四点半,山间万籁俱静,就见地平线的东方,燃起一片琥珀色的火焰。


    好像天空正在坠落。


    天文奇观看得顾盼心满意足,返回现实生活,接下来的几天,顾盼肚子里的孩子,也进入了坠地的倒计时。


    她一方面在平衡身体的不适,一边还要昂扬着斗志告诉自己,马上就要上岸了。


    “加油!”


    生产这天,为顾盼摇旗呐喊的人都到齐了,顾胜利、裴毅夫妇,沈怀民一家,还有周琦琦……


    一室两厅的专属病房里,很快站满了人。


    周琦琦来得最早,她帮顾盼扎了两股麻花辫,还化了一个淡妆。


    美其名曰:“必须让我闺闺的妆造费,一毛钱不白花。”


    顾盼举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了。


    这时,师母俞千墨过来,笑问顾盼,“这么重要的时刻,要不要留个影?”


    “当然要!咱们一起照。”


    顾盼穿着病号服,盘腿坐在床上,作势要起身,被俞千墨赶紧按下,“你可别折腾,我自己找角度入画,你就坐那。”


    俞千墨贴着床边,往顾盼身边靠,一边指挥拿着相机的沈准,“你把盼盼放中间啊。”


    “知道。”


    搞美术的人,天然有嗅觉,沈准信手拍了几张,拿给俞千墨和顾盼去看,画面里两人表情古灵精怪,同时兼具温馨美感。


    看得女士们频频点头。


    一旁的夏明生见状,心生羡慕,笑着上去问,“盼盼,我能不能也跟你合个影啊。”


    可能因为这个孩子,血缘链接,顾盼对裴家人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


    她拉过夏明生的手,“您就坐这,请裴伯伯过来,咱们一起合张影吧。”


    夏明生就更高兴了,“差点忘了他,等我去叫啊!”


    前来探望的男性长辈都在客厅坐着,这会儿,顾胜利、沈怀民还有裴毅,三人正在聊收藏。


    夏明生来叫他合影,裴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不多久,病房仿佛变成了追星现场,一群人以排列组合的方式,组团跟顾盼拍照,玩得正当时,裴近远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还以为走错了地方,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正犹疑。


    身后传来一句,“姐夫,让让。”


    裴近远扭头,原来顾昕也来了,这会儿,他吭哧吭哧拖着小推车,运了满满当当一车的外卖。


    “这是什么?”裴近远问。


    顾昕回答:“蛋糕、香槟、还有奶茶烧烤小龙虾……我姐刚才下单买的。”


    他还非常懂事地保证,“手术前需要禁食禁水嘛——知道的,我肯定不让我姐吃,沾都不让她沾一下!”


    “……”


    裴近远也无话可说了。


    顾盼铁了心要把亲属探视,变成病房派对,他能说什么呢,她高兴就好。


    裴近远迈步走进卧室,众人见他露面,纷纷打个招呼。


    裴近远一一颔首,眼睛却望向顾盼的位置,他们在欢声笑语里视线交融,像游离在频段之外的信号,只有彼此可以接收。


    夏明生问裴近远:“手续都办好了?”


    裴近远说“办好了,我刚和医生碰过面,生产方案和流程都聊过了。”


    夏明生:“那术前告知……”


    裴近远:“需要顾盼亲自签字。”


    裴近远就是来找顾盼签字的,他拿着文件,递给顾盼,顾盼就问了一句,可以签么。


    裴近远点头说,“我都看过了。”


    就因为失去了丈夫的身份,裴近远可以为顾盼做任何安排,唯独关键时刻,签名不能代劳。


    男人视这为一道阻拦,顾盼却信赖他的判断,直接在上面签了字。


    这时俞千墨招呼说,“我们大家都合过影了,孩子爸爸怎么能落下了,裴总你也跟盼盼拍张照吧。”


    这一提醒,现场众人恍然大悟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顾盼笑笑的,看着他。


    裴近远迟疑了一秒,靠近了一步,手臂自然圈住她的肩膀。


    温热的手掌就在耳边,顾盼唇角翘了好几下,下意识抬眸,就见裴近远淡然的神色有一刻的凝固,像画布上最初的底色,未干透,又重新变幻成其他的什么。


    难以捕捉的一种的情绪。


    顾盼刚要说什么。


    男人手掌轻贴她脸,温声提醒顾盼:“看镜头。”


    依旧是沈准掌镜,咔咔咔几下,现场重新恢复热闹,大家相互交换微信,转发合影。


    另一头,顾昕已经把食物都搬运进来了,周琦琦过去帮他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众人各自取用、交谈,气氛一时欢乐而热闹。


    “顾小姐,可以去手术室了。”护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犹如冷酷的暂停键。


    欢笑停顿。


    病房在一片微妙的沉默后,顾盼重拾笑容,问:“我直接跟你过去吗?”


    “是,您直接跟我来就行,什么都不用带——可以行走吗,走不了我去帮您推个轮椅。”


    “可以的。”


    顾盼扭了扭身体,将腿放下来,裴近远想过去搀她一把,可惜离得远了点,夏明生和俞千墨几乎守着顾盼寸步不离,两人一个帮她套鞋,一个把她撑起来。


    顾盼跟长辈们道了声谢,跟着护士往外走。


    周琦琦半路凑过来,趁人不备,追着顾盼的肚子,说,“小伙子加油,到你保护妈妈的时候,别磨磨蹭蹭的,痛快出来,别让妈妈受罪,听到没。”


    顾盼略微无语,“……你白痴吧,我是剖腹产。他想磨蹭,医生也不同意啊。”


    周琦琦立即改口:“那就争气点,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出来,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迎接你,到时候一定要哭大声一点。”


    顾盼瞪了一眼周琦琦,表情介于嗔与笑之间,“听你说话好烦人啊!”


    “等你生完,我还要继续烦你呢。”


    走廊尽头就是手术室,护士提前一步,为顾盼拉开门,冷白的光芒霎时倾泻而出,像另外一个时空的入口。


    远远望去,有一种被命运召唤的肃穆感。


    顾盼盯着那里,放慢脚步,感知到身后许许多多的目光,她回头。


    等候区里十来个人,各带表情,或微笑,或不舍,或安慰,他们正目送着她。


    顾盼环顾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他们整个早上几乎都没说过话,此刻,千言万语,好像突然就不见了。


    世界空旷地好像只有他和她。


    顾盼眨几下眼,冲男人浅浅笑了一下,“我进去了啊,裴近远。”


    短短一句话,再寻常不过。


    裴近远却在这一瞬情绪翻涌了一下。


    十年前某一天,他顺路送顾盼回家,倚在车旁,看着忽然回头的顾盼,也说同样的一句话。


    “我进去了啊,裴近远。”彩霞漫天,少女笑得热烈灿烂。


    那时无忧无虑的顾盼,忽然就与此刻的她重叠了。


    裴近远站在那里,一时眼眶发胀,喉咙也像梗住了一样,胸腔漫长起伏,看着顾盼缓缓走入门内。


    虽然她们身影不再相同,但不妨碍确认,令他反复爱上的,正是同一个人。


    [65]初粉:也是裴近远的心尖肉


    手术台上,打完麻醉没多久,顾盼就仿佛丢失了下半身,没有开腹的痛感,也没有情绪。


    她躺在那里,眼前是一片深绿色的幕布,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唯一能够感知的,只有冷。


    灯光毫无温度可言,空调呼呼作响,寒冷钻入骨头缝,冷得人牙齿都在打颤。


    助产士在旁边讲了一个什么笑话,顾盼只是象征性地勾了勾唇,其实根本没听懂。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一遍遍心里默数那里花纹,双数枝蔓合拢,单数向外发散……


    直到一声婴儿的响亮啼哭。


    顾盼方才怔怔地说了一句,“生出来了啊。”


    “别着急,整理完第一时间抱过来给你看。”医护人员们喜气洋洋地忙碌起来。


    操作台就外三米开外,顾盼扭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助产士抱着粉嘟嘟一团,清洁、揩拭,过秤,然后掰着新生儿的手指,检查。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对着脚趾,又重复数了一遍。


    像一组原始密码,输入的过程中,根植在女性身体的底层代码,这才开始慢慢启动。


    无数情绪随之涌入顾盼的大脑,是感动,是期待,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思考早已不堪重负,情绪满到溢出来,现实却还在猛灌……


    顾盼呛溺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挤出一句话,“它还好吗?”


    “好着呢,宝宝3500g,白白胖胖的。”质检完毕的助产士,把精赤的婴儿抱来顾盼脸边,“妈妈和宝宝贴一贴吧。”


    顾盼微微屏息。


    面对人生初见,她目光流连,小小的婴儿,一团粉红,眼睛肿得像两颗鲜核桃,谈不上样貌,它挣扎哭泣时,看起来甚至不像人类。


    可当它凑过来的瞬间,顾盼还是引颈,深深嗅闻。


    轻微的腥膻,混合医院洁净的味道,再度烙印这个与她分享过同一个身体的小东西。


    它,就是她平淡生命里结出的果实。


    这个认知,冲击着顾盼的泪腺,叫人又酸又软,几乎无力承受之际。


    “妈妈再确认一下孩子性别吧。”助产士稍稍抱开,亮出宝宝的屁股。“看一下,是男孩女孩。”


    顾盼对宝宝性别,早就有数,随意扫了一眼,“是男——”


    话未出口,水汪汪的眼底,已是大大的震惊。


    ——


    手术室门口。


    护士抱着宝宝出来通报,“10点32分出生,体重3500g,身长52公分,女孩,母女平安。”


    话音刚落,聚拢过来的众人,满脸喜气,长辈们已经开始相互道贺——


    “恭喜,裴兄,你要做爷爷了……”


    “同喜同喜,胜利你也是外公了……”


    裴近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从护士手里接过婴儿的瞬间,只觉捧了一整个世界在怀中。


    何止重如千金,身体里仿佛灌入了某种粘稠的、滚烫的糖浆,是初为人父的滋味。


    他深吸气,微敛了眸,望着襁褓里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蛋,在仔仔细细确认过女儿与母亲肖似的脸后,方才问护士。


    “顾盼什么时候出来?”


    护士说:“产妇麻醉还没过,等一会儿才能送回病房,爸爸在这等……现在宝宝要去新生儿科做体检,需要一名家属陪同,谁跟我去?”


    夏明生当仁不让,“这个我熟,我和你去。”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俞千墨对新生命同样充满母性好奇,跟了上来。


    短短一个上午,两人俨然已经变成朋友,夏明生从裴近远怀里把宝宝抱过来,俞千墨则帮她掖好包被。


    两人正准备离开,转头看见一屋子位高权重的男人,一个个还在引颈张望。


    夏明生笑说:“孩子也看完了,几位先生回去吧,盼盼用不上你们,你们站在这,反倒让人有压力。”


    “还有琦琦和沈准,盼盼麻醉还没过,你们等她醒了再来陪她吧。”


    大伙点点头,完全听从安排的态度,没一会儿,众人各自散去。


    手术室门口,只剩裴近远,他笔直而立,一直望着那道紧闭的门。


    很快,顾盼就被推了出来,身上用被子包裹地严严实实的,鼻尖饲喂着氧气管,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彗星擦过的纯色天空。


    她还冲裴近远笑:“你看到宝宝了吗?’


    裴近远胸口微微发紧:“看到了,很可爱。”


    “对吧对吧,红扑扑,肉嘟嘟,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又在瞎说。”


    裴近远语气训诫,笑容却盛满了温柔,他随着移动床,一路护送顾盼回到病房。


    问她,“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冷,凉气从脚底钻上来……”说着,顾盼咧嘴笑了一下,“忘了,我没有脚了。”


    看她说话颠三倒四,裴近远伸手,从被子底下摸了摸顾盼的脚,虽然穿棉袜,却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问旁边帮忙整理的护士,“麻药什么时候过去?”


    护士:“腰麻的话,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完全消退了。”


    “啊……”顾盼哼哼,“麻药退了,该疼了吧。”


    护士笑说:“已经装了止痛泵,麻药退了,如果不舒服,你按这个开关就可以释放药剂了。”


    护士给裴近远演示了一下,安顿好一切,她便悄然退出了病房。


    裴近远问顾盼要不要睡一会儿,顾盼闭上眼睛却摇头,说睡不着。


    她不放心,又问:“孩子谁在照看啊?”


    “我妈和俞师母。”


    “嗯,有人盯着就行,别叫人偷走了。”


    在裴近远的地方、守卫森严的医院,孩子被偷这种事发生概率为零,但顾盼的杞人忧天,并未遭到任何反驳。


    不可否认,那小小的一团,现在也是裴近远的心尖肉。


    他柔声安抚顾盼,“放心吧,大家一定会把孩子看住的。”


    顾盼“嗯”了一声,人放心了,话也密了。


    她咧着嘴,喝醉似的傻笑,“裴近远,我竟然生出了女儿,我觉得自己好厉害啊!”


    裴近远抽了把椅子,干脆坐在床边,附和着她。“是啊,我们顾盼太厉害了,生了一个女儿。”


    “……我本来以为会是个儿子呢。”顾盼不过是随口一叹。


    裴近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大排畸那天,B超上清清楚楚三条腿,周琦琦看到了,我也看到……我们大家都以为是儿子呢。”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是女儿?”裴近远忍不住刮了刮她鼻头。


    可能有点痒,顾盼努了努嘴,显得稚气非常,就连说的话、办的事也透着儿戏。


    “我骗你的嘛,怕你抢儿子,所以谎称是女儿——我连B超都改了,你不也没看出来么。”


    裴近远笑了下,“马克笔的墨水蹭我一手,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出来。”


    裴近远其实早猜到B超有问题,他不放心,于是就有了生平第一次利用权力,调阅患者病例的不专业的行为。


    他早就知道是女儿了,蒙在鼓里的只有顾盼。


    而顾盼,身陷麻醉剂的副作用里,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的行为,反而还觉得很侥幸。


    “……反正我生出女儿了,她不适合继承裴总的百亿家产,你就别跟我抢孩子了。”


    裴近远一直闭着眼,以至于,心想事成的表情,透出少女的满足感。


    为了确认,又问了一遍,“你不会抢的,是不是。”


    裴近远伸手,在被子里找到顾盼的手,与她轻轻交握,“我从没想过把你和孩子分开。”


    随着温暖一点点渡让给她,“……是我不想和你们分开。”


    “不管了,反正我记住你了,裴近远,当初积极离婚的人可是你。”顾盼闭着眼睛,表情越来越涣散。


    安静了片刻,不确定她是睡了还是醒着,男人强忍眷恋,唇瓣翕动。“以前是我没有让着你。”


    还有,从来没对她说过的三个字,虽然不足以囊括这一刻的心情,但还是迫切地想要告诉她。


    “顾盼,我——”


    “怎么样,盼盼醒了么,”原本已经走了的顾胜利,此刻突然出现,叫裴近远深深吸了一口气。


    “您怎么回来了。”


    “我来看顾盼嘛。”顾胜利探在床边,望见女儿眉头紧锁,不放心地问,“不是半麻么,怎么完全不醒啊。”


    裴近远依旧平静:“每个人对麻药的耐受不一样,医生刚才说没问题,等着就行了。”


    “嗯。”顾胜利去沙发上坐着等,无知无觉瞥一眼裴近远,见他神情不太对,还以为他嫌自己碍事。


    顾胜利强调:“这是我女儿,我得留下来,帮不上忙,不添乱还不行么。”


    ——


    顾盼彻底醒来,是在两个小时后。


    仿佛做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梦,随着腹部的痛意,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裴近远事后问过顾盼,“记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顾盼表情茫然,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孩子又怎么回到她身边,都没什么印象了。


    顾盼问:“我说什么了,没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裴近远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你叫我别把孩子弄丢了。”


    顾盼不疑有他,这完全是她内心的写照。


    因为她可太喜欢这个孩子了——从身体单独剥离出来的一团——软软的,红红的,浑身奶香奶香的,完全就是一个小动物版本的自己。


    顾盼每一分钟都想抱着她。


    无奈刀口还疼,全靠止痛泵维持着,可就算这样,自己不能上手,每隔一会儿她都让护士抱着宝宝跟她贴贴。


    就像上瘾一样,解开衣襟,和宝宝皮肤贴着皮肤,身体继续保持某种连结,仿佛浸润在情绪的温泉里,浑身上下都被幸福感包裹起来。


    生完二十四小时,顾盼就能下地了。


    小熙在一旁拍照记录,然后修图发社交媒体,官宣现场一时间热闹非凡,点赞的、私信的、挤爆后台。


    根本无暇回复。


    与此同时,广告商也吻了上来,问顾小姐接不接母婴产品代言,小熙查了一下,觉得对方从逼格到报价都太拉,毫不犹豫把对方给删了。


    后来,小熙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裴近远,裴近远对顾盼的商业价值不做评判,只是暗中加强了病房安保。


    第二天周琦琦和沈准来看顾盼,被保镖卡住要求登记,她还纳罕,“这层楼的病房是不是都清空了……好安静啊。”


    沈准表情淡淡的,没吭声,视线一挑,正好迎向不远处的裴近远,他正跟医生交谈着。


    这男人给人外在印象就是标准的上位者,气质深入骨髓,哪怕在医者面前,举手投足亦是听取汇报的姿态。


    不一会儿,他走过来,和周琦琦两人打了个招呼。


    “麻烦你们来看顾盼。”他说。


    周琦琦举着花,笑呵呵的,“恭喜裴总,喜得贵女。”


    “谢谢。”


    三人一同往病房走,过分洁净的地板倒映着人影,显得每一声脚步都叩击灵魂。


    周琦琦也是看了官宣,才知道顾盼生的是女儿,当下面对裴近远,她心里无故发虚,“……我早就看顾盼这胎像女孩,没想到还真是哈。”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引得裴近远淡淡一笑,“顾盼也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


    周琦琦愣愣地问:“顾盼说了什么。”


    “她说她也喜欢女儿。”


    “是嘛……”呵呵。


    随意聊着,三人来到病房门口,大门是开的,小熙、月嫂在客厅逗宝宝,一问顾盼呢。


    小熙和月嫂面面相觑,谁也没留意,人不在卧室,又能去哪。


    安全不是问题。


    但顾盼拖着带刀口的身体,还是让人不大放心。


    三人面面相觑,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沈准,忽然开口,“这屋里是不是没有体重秤?”


    几乎是同时,裴近远也想到这个,入住的时候,顾盼去护士站称过体重,现在生完了,她会不会觉得用同一个秤更精确……


    裴近远大步流星往外走,沈准和周琦琦亦跟了出去。


    果不其然,他们过去的时候,顾盼已经把身上负重卸得差不多了——睡袍,手机、拖鞋留在一旁,她身上只着轻薄上衣和睡裤,一脸的郑重严肃。


    早已接受了她脑回路的裴近远,不再评判什么,扶着她的腰,往上一托,把人送到秤上。


    只问顾盼,“瘦了多少斤?”


    顾盼扭头,一脸的惊魂未定:“我要说一斤没瘦……你信吗!”


    裴近远淡定地说:“你术后一直在输液,身体有大量水分,体重没变化很正常。”


    “这叫正常?”顾盼都无奈了,“体重没变化,肚子也没缩回去……说好的质量守恒呢,宝宝是凭空变出来的么?”


    “你叫爱因斯坦来跟我对峙。”


    顾盼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有着浑然天成的娇憨感,周琦琦一个女人看着都心生怜爱了。


    她搀着顾盼下来,说,“爱因斯坦来了也没用,我妈说了,剖腹产三个月才能开始减肥呢,你着什么急啊。”


    顾盼很是信服地点点头,“原来真理掌握在你妈手中。”


    说完,两人才意识到这话古怪,一个对视,便挽着胳膊笑起来。


    笑声一路从走廊飘荡至病房,男人们没有插嘴的地方,也不打扰,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回到卧室,顾盼重新躺好,为方便聊天,裴近远帮她把病床调45度仰角,走时又把门带上。


    空间全部留给女孩子们讲悄悄话。


    叽叽喳喳的笑声,隔绝在门的另外一边,这一头的客厅,沈准在月嫂的帮助下,已经把宝宝抱到怀里。


    当然,他动作不娴熟,将婴儿贴在心口处,整条手臂都廓透着僵硬,但眼神里的温柔藏也藏不住。


    澄净地不见一丝瑕疵。


    裴近远视线划过沈准,他眼中不着痕迹的打量感,顷刻化作怀疑。


    对于顾盼这个同门师兄,裴近远对沈准的了解,全部来自顾盼口述——他如何浪荡,如何如何不靠谱。


    现在亲眼所见,沈准似乎跟传闻里不一样。


    裴近远不动声色,唇微挑:“没想到你会喜欢小孩子。”


    “分人吧,看谁生的了。”说这话的时候,沈准没抬头,满眼温柔都在宝宝身上。“我只喜欢顾盼生的。”


    这让裴近远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竞争感:“顾盼生的,也不是你的孩子。”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带着冷意,沈准抬头,递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孩子是顾盼生的,她说谁是爸爸,谁才是爸爸,不是么。”


    裴近远没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雄性之间自然心领神会。


    就比如,他们爱着同一个女人这件事。


    [66]润红:灵魂舔舐


    病床前。


    周琦琦和顾盼完全不知道客厅发生了什么,两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周琦琦忽然神秘兮兮趴病床前,问顾盼。


    “生孩子痛吗?”


    顾盼:“废话,当然痛了。”


    周琦琦笑眯眯的,又问:“是生孩子痛,还是要孩子痛?”


    反应了一下,顾盼终于意识到周琦琦是来谋杀的她,“你想笑死我是不是?!”


    顾盼扶着刀口,实在没力气开骂,只能翻一个白眼。


    周琦琦就像一个行走的段子手,这边调侃完顾盼,转头,忍不住八卦起沈准。


    她拿手指了指隔壁,说,“刚才来的路上,我听见沈准打电话,他好像准备把咖啡店兑出去。”


    “啊?”这个消息确实意外,顾盼抿了会嘴,“咖啡店开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干了?”


    顾盼首先想到的是,沈准见异思迁,干腻了一行,又想玩票下一行。


    “他好像准备改邪归正了。”


    “啊?”


    周琦琦也偷听来的,“沈老师最近不是要办画展么,沈准也在准备作品,看那意思,他也想借这个机会重操旧业呢。”


    顾盼想了片刻,旋即眼睛都瞪大了,“上次沈老师去找沈准,我也在旁边,人家根本不屑沾老师的光,这才几天过去啊。”


    “沈公子一身傲气哪去了,你把他虾线抽啦?”


    周琦琦笑起来,“我可没那个本事!”


    不过倒是有个细节,“我问他怎么突然转性,沈准提到了你。”


    “提我什么?”


    “……他说你都有孩子了,他也不能一直飘着,什么年纪干什么年纪的事,他也要当个靠谱的人——大概这么说的吧。”


    周琦琦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是,“他拿你当榜样诶。”


    顾盼抿了会嘴,“那他一定是中邪了。”


    又过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护士过来查房,周琦琦不想碍事,躲出去,准备去客厅撸娃。


    沈准和裴近远都在,一个人守着一张单人沙发,谁都没说话。


    周琦琦望着空空的婴儿床,问:“宝宝呢?”


    裴近远说:“护士抱去洗澡了。”


    “哦。”


    房间里透着一股氧气将要耗尽的憋闷感。


    周琦琦微微提气,微妙的不适,让她本想跑,“宝宝在哪洗澡啊,我直接过去找她吧。”


    裴近远面色平淡道:“出门左手边,有一间保健室,在那里。”


    ——


    探视时间一过,病房里又恢复了宁静。


    顾盼猫了一眼从外面回来的裴近远,问:“周琦琦和沈准他们都走啦?”


    “已经走了。”裴近远这几天住在隔壁那间卧室里,他去换了身家居服,才过来看宝宝。


    就在顾盼床尾,被她玩没电的小娃娃,打了个哈欠,翻身吃着手,一秒睡着。


    裴近远想把宝宝挪回婴儿床,顾盼拦他,说,“别抱走啊,我还没玩够。”


    “回熟悉的环境,她会睡得更好。”裴近远看她一眼,还是把宝宝抱起来。


    顾盼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有点意犹未尽,“我无聊嘛,周琦琦她们一走,搞得我也想出院了。”


    裴近远眯眼,打量她片刻,“以前也没看出你和沈准关系有多好。”


    “我们关系是不怎么样,”顾盼说,“今天他来看我,估计也是老师和师母的意思——你看他那张脸冷的。”


    裴近远有些耐人寻味地说。“你们平时经常见面么。”


    顾盼说:“偶尔见面,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不一定。”


    裴近远:“你们不是关系不好么,联系还这么频繁?”


    “呃……”顾盼被问住了,有那么一时半刻的停顿,她也觉得奇怪,“频繁么?我们是同门,还一起长大……你和你发小、魏然他们不也经常出去喝酒?”


    裴近远片刻停顿,“确实。”


    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令顾盼有些疑惑,“你怎么突然问起沈准来了。”


    裴近远把宝宝安放在婴儿床里,一手按住,一手轻拍,专心哄孩子的模样,反倒显得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最普通的闲聊。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


    顾盼住院这几天,顾胜利每天都过来。


    趁着午休,他从公司过来看一眼,有时候赶上顾盼在午睡,有时候宝宝在午睡。


    今天午睡的换成他本人。


    裴近远从外面进来时,顾胜利歪在客厅沙发上已经睡着了,隐隐的鼾声,透着几分喜感。


    “顾叔?”裴近远过去,轻轻拍了拍前岳父肩膀,本想叫他回去休息,哪知道顾胜利突然惊跳起来,大喊了一句,“保大!一定要保大啊!”


    裴近远一顿,脸色霎时凝住。


    这时顾胜利已经彻底醒透了,看清来人,想起顾盼已经生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是你啊,近远。”


    “您做梦了?”


    顾胜利抹了一把脸,心有余悸,“我刚才做梦,手术室的灯一闪一闪的,躺在里面的人,一会儿说是顾盼,一会儿说是她妈妈,哎呦……吓得我这心,七上八下的。”


    正因为裴近远现在也是父亲,有女儿的心境,很容易代入顾胜利的视角——如果将来他的女儿生产……


    心痛感让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裴近远不自觉地语带宽慰,“梦都是假的……现在顾盼和孩子好好的,您回去休息吧。”


    顾胜利连连点头,念叨,“这个梦不好,说了就算破了,不提它。”


    他本来也想回去了,眼珠一转,试探着问裴近远:“顾盼生了女儿,你爸妈没失望吧。”


    “……”裴近远有些无语。


    说顾胜利心里没女儿吧,做梦都在担心,一转眼又在逆天发言,裴近远只好回道,“都是自己的血脉,生男生女,我爸妈都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


    重男轻女已经整合在顾胜利基因里了,他自己深信不疑,别人的不在意,在他看来不过是客气客气。


    顾胜利也假客气道,“你爸妈是高知精英,思想开明,我也得跟他们学着点,现在到处都是女领导女总裁女继承人……确实,男孩女孩都一样。”


    眼神一错,顾胜利瞄到裴近远手里拿了一个类似卷轴的东西,“这是什么啊,给盼盼的么?”


    比手掌大点,撑开大约有A4纸大小。


    裴近远倒是不介意给顾胜利看,“是我爸给孩子起的名字,叫我和顾盼商量。”


    “哦?”顾胜利觉得有意思,接过卷轴,打开一看,上面一共罗列了15个名字。


    男孩名、女孩名、中性名,各有风格,就是不含姓氏。


    顾胜利:“这么多……都是你爸想出来的?”


    裴近远:“他翻了半年字典,因为不确定男女,所以就多准备了几个。”


    “裴兄真用心啊。”


    起个名字,又是毛笔誊抄,又是装裱成册,裴家重视孩子,确实不光嘴上说说。


    至此,顾胜利才真的松了重男轻女这根弦。


    他饶有兴趣地把每个名字都看了一遍,“你们小两口看过了么,选了哪个字啊?”


    裴近远:“我们觉得‘宁’不错。”


    “……‘宁’,小家伙吃睡都那么香,用这个字合适……裴宁。”


    细品之下,顾胜利更满意了,“大气,这名字用一辈子都不过时。”


    裴近远心意微动,名字何止是好,冠他的姓,更让他有种今生再无所求的满足感。


    早已被两个女人装填得严丝合缝的裴近远,忽然被顾胜利的话,鼓动出一丝动摇。


    他当然希望女儿姓裴,但是。


    “我和顾盼商量过了,孩子姓顾。”


    顾胜利嘴角抽了一下,“你说叫……顾宁?”


    ——


    顾盼午睡醒来,发现亲爹还没走,本来就有点纳闷。


    再一看,他和裴近远一块儿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卷名字,当下就明白了,她故意问。


    “你们是不是背后算计我了?”


    同时,顾盼狠狠剜了狗男人一眼。


    裴近远表情淡然,没说话。


    顾胜利抢在前面,干笑着,“宝宝怎么能姓顾呢,女儿,这个时候可不能犯糊涂啊!”


    顾盼冷森森勾唇,“我姓顾,所以她姓顾,有什么问题。”


    这副铁了心的态度,顾胜利都急了,当着裴近远的面,装都不装,一味劝女儿,“姓顾有什么好的,孩子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上天入地?”


    “你希望孩子姓什么?”


    “真的为孩子好,当然是裴了。”


    顾胜利压低声音,“你们姐弟三个,分百思食品,一个人才能得多少,咱们要把视野打开,对不对,放着讯达这么大的蛋糕,你不上去帮孩子占个位置,将来孩子要怪你呢。”


    如果不是亲自旁听顾胜利的现场教学,裴近远不会意识到,顾盼如今这样,一会儿狡诈一会儿纯真——已经是她努力没长歪的结果了。


    裴近远决定不打扰,走出病房,把空间留给父女俩,好方便他们进行一系列针对他本人的谋财害命的计划。


    盖因,顾胜利父女已经从讨论他的家产,延伸到他的遗嘱了……


    入秋的季节,天空格外高远,裴近远站在玻璃走廊,先给助理打了通电话。


    他的工作与日常,本来就交织了各种人际关系,如今喜得一女,免不了收到一堆问候的短信,一一回复,显然不现实。


    裴近远嘱咐刘助理,“你按照名单,准备答谢礼品,然后代我送上门。”


    刘助理应下,又问:“如果亲朋好友问起宝宝,想来探望的话……”


    “你找个借口,一律帮顾盼推掉。”


    安静与休息,才是产妇当下最需要的。


    裴近远沉吟片刻,初为人父,多少有点理解古代皇帝大赦天下时的心情——巴不得全世界都来赞美他的孩子。


    高冷如他,也有一颗凡人之心。


    裴近远说:”满月酒和百日宴,你叫秘书先筹备着,具体怎么安排,我和顾盼商量一下,然后再决定。“


    “好的。”


    交代完毕,裴近远去了趟一楼,明天就要出院了,他顺便给宝宝办手续。


    返回病房时,裴近远迎面碰上顾胜利,还没打招呼,只见他怒气冲冲走出来。


    “……这个丫头,还是这么油盐不进!孩子爱姓什么姓什么,我反正不管了!”


    不等裴近远开口,房间里传出顾盼叫板的声音,同样的暴躁。“就姓顾,就姓顾……以后宝宝就叫顾的猫宁!”


    顾胜利大步流星地走了,白色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裴近远扯唇,按捺住笑意,走进卧室,拎了把椅子坐来顾盼床边,“别生气了,产后虚弱,生气对身体不好。”


    顾盼眼睛还在冒火,“知道我身体虚弱,你还放我爸出来咬我?!”


    裴近远:“他是长辈,我们多少要尊重他。”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裴近远语气平缓:“我是怎么想的?”


    “你想让孩子跟你姓,暗搓搓怂恿我爸为你发声,”顾盼想起来,“上次官宣你就玩阴的,这次再来一遍借刀杀人,是吧!”


    骂到半截,月嫂抱着孩子从健身室回来,五分钟的抚触,足可以让新生婴儿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进门时,她刻意放轻脚步,没想到亲眼目睹顾盼骂人,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月嫂姓任,都叫她任姐,四十出头,之前就在安和医院做护士。


    新生儿家庭,难免鸡飞狗跳,她见多了,偏眼前这对,女人骂得面色红润,男人听得气定神闲。


    吵架比偶像剧还养眼。


    日光里,裴近远卷了袖口,走向任姐,仿若无事发生般,问:“孩子睡了?”


    “睡了。”


    “我来抱吧,你先出去。”


    随即,新科爸爸与月嫂熟练交接,男人仅用一条手臂,就把婴儿圈住,紧扣在胸口。


    任姐悄然离开。


    裴近远单手抱孩子,另一只手抽出刚办好的出生纸,送到顾盼面前。


    “你看名字那一栏。”


    纸页悬在半空,第一行姓名栏,毫无折中的写着两个字。


    顾宁。


    一连骂过两个臭男人,顾盼大脑已经轻微缺氧,此刻,她坐在沙发上,慢了一拍,才看清这是什么——


    “出生证明……你刚才走开,是去办这个?”顾盼微微别扭了一下。


    裴近远说:“明天就要出院,今天办了,省得以后再跑一趟。”


    顾盼一时没伸手去拿,反而右手绞左手,又读了一遍上面的信息,“……没想到你真的愿意让孩子跟我姓。”


    裴近远说:“姓什么由你决定,只要女儿不叫顾的猫宁就行。”


    顾盼压了压嘴角,还是笑出来,“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已经尽力在克制,可激素不讲道理,笑着笑着,她又想哭了,一瞬间湿红的眼圈泄露她的触动。


    裴近远抱着孩子,挨着顾盼身边坐下来,腾出的左手正好用来圈住她,“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顾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力地只能吸了吸鼻子,“裴近远……我好像总是错怪你,总是对你发火。”


    “对我发火,是因为你需要我,”裴近远甘愿承接她的需求,还想要她的信赖,“顾盼,你要相信,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令你们幸福。”


    声音异常认真。


    顾盼为之默了一瞬,轻声说了句,“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


    顾盼泛着泪花,笑了一下,“谢我什么啊?”


    裴近远滚了滚喉头,“关于这个孩子,我做了最错误的决定,是你,做了最正确的决定,把她留下来。”


    好像有什么紧紧哽住了顾盼,一呼一吸间,那滚烫的酸涩,从胸口冲上眼眶。


    她没说话。


    裴近远几乎也快说不下去,“……谢谢你坚持留下孩子,如果不是你,这几天的经历,我可能一辈子都体验不到。”


    高浓度的患得患失,胜过任何陈年烈酒。


    裴近远身体微微往后,仰头,手掌快速盖了一下眼睛。


    在意识到裴近远竟然也有脆弱一面后,顾盼根本不敢去对视男人那双眼睛,那里必然饱含痛意,体味她当初决定留下孩子时的一腔孤勇。


    顾盼下意识地低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我不生,你也会有别的孩子。”


    “那不一样,这是你和我的孩子——是我最想要的孩子。”


    顾盼侧头,正好看到襁褓里的小脸,粉粉红红,像一朵闭着眼睛的芍药骨朵,一种很饱满的滋味占满胸口。


    和裴近远的孩子,也是她最想要的孩子。


    顾盼伸手想抱。


    裴近远问:“你刀口可以?”


    顾盼说“可以的。”


    一交一接,完成在这个没有一丝流云的秋天午后。


    顾盼抱住女儿,裴近远圈住顾盼,三个人像紧闭的花苞,一层叠一层,是血肉的共生,也是灵魂的舔舐。


    [67]樱粉:爹中爹


    大吵一架之后,顾胜利再来看宝宝,就赌气管她叫顾的猫宁,顾盼不爱搭理他,也没阻拦,谁知道叫着叫着,竟然流传开了。


    医生护士都跟着这么叫。


    产后一周,顾盼出院了。


    顾胜利和裴毅夫妇都来接顾盼母女,一行六人,外加宝宝和月嫂,分坐三辆车,大家张口闭口谈论的都是猫宁。


    顾盼自知大势已去,只能接受这个抽象的小名。


    抵达家中,小熙早已打点好家里的琐事。


    宝宝的衣物尿片,收纳在婴儿房,西厨岛台则变成婴儿水吧,热水壶、摇奶器、小冰箱,最后是一摞一摞的婴儿水奶,将顾盼奢华的家改造出另一种气质。


    夏明生简单参观了一番,返回客厅,和众人分享心得:“昨天我约了朋友,去了商场才知道,婴儿专柜逛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顾盼也有同感:“好像解锁了新地图,去了一个从前完全不会去的地方。”


    “对对对。”夏明生是养过孩子的人,也忍不住感慨,“那些小裙子、小发带,都太可爱了。”


    她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堆,此刻,正被顾盼一一打开、欣赏。


    从前没什么话说的婆媳俩,像一对芭比娃娃爱好者,忽然找到话题,滔滔不绝地分享起经验。


    男人们则围着宝宝,三三两两聊着天,过一会儿,宝宝都熬不住了,打了个哈欠,最后长辈们只能意犹未尽,看着任姐抱她回房间。


    裴近远正好电话响了,公司这几天他去得少,事情堆了一些,电话里说不清楚的事,他准备下午过去一趟。


    他打着电话走进次卧,出来时,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正装。


    黑裤子、白衬衣、没扎领带,外套搭在手臂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一身,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三位长辈都愣了。


    顾胜利先一步反应过来:“你刚才进去……是换了个衣服么?”


    “是啊,你的衣服怎么在这儿?”夏明生也问。


    裴近远一脸坦然,“我最近住在这。”


    不出意外,顾胜利张了张嘴,然后去看裴毅夫妻,三位长辈交换过眼神,俱是意味深长的表情。


    一看就想歪了。


    顾盼赶紧解释:“裴近远搬进来,纯粹是帮我的忙,他知道我孕晚期不方便,照看一下,就那次,我半夜肚子疼,是他送我去的医院。”


    顾胜利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你们不要多想,好不好。”顾盼深吸一口气,“哪怕朋友之间,出于道义,帮个忙也没问题吧?”


    “应该的,近远是孩子爸爸,应该陪盼盼。”


    “我们真没多想。”


    “对对,我们没多想,有了宁宁,大家都是一家人。”


    长辈们你一句我一句,看似一脸通情达理,背后怎么想的,顾盼还真看不出来。


    一群叱咤半辈子的长者,顾盼在他们面前,道行还是嫩了点,她不确定他们的态度,下意识去看裴近远。


    他淡定,却一言不发,再配合斯文败类的着装,狗男人分明想把水搅浑。


    顾盼眯了眯眼,来一招釜底抽薪,直接问裴近远:“现在我已经生完了,不需要帮忙了,裴总准备什么时候搬回去?”


    此刻,顾胜利三人就像坐在温网红土赛场边,看着球起球落的观众,紧跟局势,唰地一下,目光给到裴近远。


    裴近远随意一接:“我都行,随时可以搬走,看你。”


    “看我?”顾盼猛挥一拍,“那就请你现在立刻马上搬离我家。”


    大力扣杀,球擦着网线飞出去,有人利落拿下这一分。


    ——


    裴近远很痛快地答应搬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但因为他赶着回公司,行李物品是刘助理来收拾的。


    顾盼送刘助理到门口,说:“东西都带齐了吧,别故意落下什么,再找借口回来拿。”


    刘助理笑说,“顾小姐放心,肯定没有任何遗漏。”


    顾盼哼笑一声,目送刘助理上电梯离开。


    返回客厅,长辈们的奇思妙想,也如落定的尘埃,终于趋向平静。


    估计是看顾盼和裴近远这情形,真就一丝暧昧也没有,大家也就不起哄了。


    ——


    接下来的一周,顾盼腹部的刀口,明显在愈合,但也没那么快,隐约的钝痛,叫她不得不以卧床为主。


    躺得实在无聊,顾盼也会母性大爆发,叫任姐把宝宝抱来身边,试图亲自喂奶。


    然而,每两小时就要吃一次的新生儿,饭量远超她的粮库储备。


    每到这个时候,顾盼都会漾出一丝丝怜子之心,怀疑是自己能力不够,喂不饱孩子,可当任姐拿来水奶救场,宝宝展示出有奶便是娘的人类本能时。


    内疚顿时转化为破防,顾盼又想大骂:和你爹一样,没有良心!


    话说,没良心的裴近远,自从搬走后,已经消失一个星期了。


    陪产期间,他大约欠了不少工作,最近一直在出差,人来不了,只能每天打视频,有时候忙过头,视频打过来,宝宝都睡了。


    他开头永远都是一句话,“今天身体怎么样?”


    半夜时分,男人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有种暗涩之感。


    顾盼说:“还行,偶尔刀口会痒,不过走路完全没问题了,天气好的时候,我准备下楼转转。”


    裴近远笑了声,说:“加油。”


    用一种鼓励女儿去探险的语气。


    顾盼觉得别扭。


    这个男人本来就有股子爹味,现在真当爹了,给人的观感怎么说呢。


    如果给他拍一部个人电影,名字刚好可以叫《爹中爹》。


    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顾盼欢乐了一下,扫过屏幕画面,随口问他:“你在酒店?”


    “嗯,开了一天的会,刚回到房间……”


    裴近远将手机矗立在旁边,一手随意地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上次电话里,听任姐说你准备母|乳喂养,尝试得怎么样了?”


    顾盼睫毛忽闪了一下。


    这个话题,配合男人宽衣解带的动作,在这个深夜多少有点易燃易爆了。


    她原本穿着最保守的睡衣裤,但还是下意识拉了被子遮当在胸口,不自觉矫情起来。“任姐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啊?”


    “那天你去洗澡了,我和她聊了几句,”裴近远看过来,“如果觉得辛苦,你也不一定非要亲自喂养。”


    隔着屏幕,男人的目光明亮,俨然正人君子的做派。


    不禁令人怀疑,是不是她把人想阴暗了。


    顾盼尽量用就事论事的态度,说:“我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喂,母乳算宝宝的小零食,我也当母职体验了,我们俩谁都不焦虑,挺和谐的。”


    “那就好。”


    十月末,北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等到放晴,哪怕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天快黑了。


    顾盼执意想下楼走走。


    小熙不放心,跟着她一起沿着湖边散步。


    天色正在暗淡,又刚下过小雨,湿漉漉的空气,为环境蒙了一层湿冷的滤镜。


    顾盼这时才惊觉,夏天真的过去了。


    走了一会儿,顾盼觉得有点冷了,她让小熙先上楼帮她取条披肩,自己则慢悠悠往回走。


    电梯厅一派暖黄,顾盼刚进门,一抬头,发现裴近远也在等电梯,身边还立了一只行李箱。


    顾盼走过去,调侃,“裴总报复性出差回来了啊。”


    裴近远目光越过璀璨的灯火看过来,眼底慢慢绽出笑意。


    几天没见顾盼,不出意外,她又变样了,素颜的脸上,刘海湿漉漉地贴着额头,一双眼睛似刚被秋日露水浸润过的粉色芍药花。


    裴近远说:“看你起来气色不错,都已经可以出门了。”


    “是啊,你再晚回来几天,直接就能参加女儿婚礼了。”


    裴近远淡笑不语,牵了她的手,圈她在身前贴了贴,深深叹了一声,好似回答。


    “我也想你们了。”


    “谢谢,我们并不想你。”顾盼很是嫌弃,推开裴近远的同时,拿眼一扫,“出差回来,行李都不放,直接就来看女儿,是准备把全世界的细菌,当伴手礼送给她么?”


    裴近远失笑,“我洗个澡过去看她。”


    顾盼更无语了:“随随便便去别人家洗澡,裴总,你是不是有点没礼貌了?”


    当下,两人刚上电梯,裴近远先帮顾盼按了22楼的按钮,听她这么一番控诉,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又按下21层。


    电梯盘上,赫然两个光点,对应着狭小空间里的两个人。


    顾盼眨了眨眼,看看裴近远,又看看21层的按钮,“你,你……你住我楼下?”


    裴近远勾了下唇,说:“是。”


    顾盼只觉不可思议,微微愕然地睁圆双眼:“你什么搬到我楼下的?!”


    “从你家搬走之后。”


    “房子是买的?”


    “嗯。”


    顾盼失语一秒,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很好。


    买房子不是买白菜。


    人家楼下住得好好的,怎么就轻而易举把房子卖给裴近远了……顾盼不得不怀疑,狗男人与她做邻居是蓄谋已久。


    顾盼矫情又警惕地紧盯,“给我老实交代,你搬到楼下,到底什么目的?”


    裴近远反问:“你觉得我什么目的?”


    顾盼眯了眯眼。


    记得小时候,顾胜利叫人在酒楼门前栽了一排樱花树,每到春天盛开的时候,她就喜欢用力地摇晃树干,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


    做保洁的阿姨每次都会冲她摇头:一点也不爱惜树木。


    顾盼仰头站在树下,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喜欢的浪漫,是只为她一个人降下的阵雨。


    换做裴近远偷偷搬来她家楼下,顾盼也不是装傻,就是不想承认,这样悄无声息的靠近,太像陷阱了。


    还是专为她一个人设置的美丽陷阱。


    很快,电梯刚好电梯抵达21层,不等顾盼反应过来,裴近远捉了她的手腕,“别想了,什么目的,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盼身体虚,哪怕不愿意,也容不得她抵抗,半推半就的,她就被裴近远带进了门。


    房子楼上楼下的,格局都一样,开放商统一装修,一眼看上去,和顾盼家差不多,细看就不行了,可能是入住时间短,没什么人气,家具也少。


    客厅甚至连沙发都没有,巨大一张地毯,横铺在中央,唯独一架三角钢琴,像沙滩上的瞭望塔,茕茕孑立。


    顾盼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稀奇,最后坐在钢琴凳上,信手掀开琴盖,敲了几个音。


    一串清脆悦耳的音符,蹦跳而出,与空气共振。


    顾盼惊喜得缩了缩脖子,“好久没有听到这么透亮的声音了……”


    裴近远倚在琴边扬眉。


    顾盼解释:“自从家里有了女儿,大家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以为自己聋了呢。”


    裴近远仍看着她,唇角弯动:“要弹一下过过瘾吗?”


    “当然要!”


    其实顾盼她生平最讨厌弹钢琴,学了好多年,最后一部琴是被她砸烂丢出家门的。


    可今日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致。


    她端正了身体,双手向下,一落。


    行云流水的乐章,从她手下倾泻而出,还是他们四手联弹过的那首《爱之梦》,是顾盼的心结,也是她背后苦练多年的成果。


    悠扬沉浸的曲调,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缺少了物品的遮挡,叫这一首如泣如诉的爱意,反复回荡着。


    裴近远站在琴边,目光未移半分,只看着她。


    产育过后,顾盼的美丽消融在她眉宇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蛊惑感。


    像晨起小径的清雾,像威士忌喝下最后一口的回甘,独特的难以形容的气质,引人靠近,再靠近。


    持续到乐曲第一章终了,顾盼的右手干净收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己都被惊讶到了,还以为早就把谱忘光了,没想到,这一曲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了她肌肉记忆。


    没有掌声的演奏,时间却为她静默了一分钟。


    顾盼终于意识到灼热的目光,随即转头,眉眼略微扬高,说。


    “怎么样,比当年弹得好吧。”


    略微挑衅的表情。


    裴近远却声音发沉:“你总是觉得当年的自己不够好,其实,我心里更大的遗憾是,我错过了十六岁的你。”


    顾盼顿住,呼吸轻慢了一瞬,“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裴近远嘴唇轻轻一顿,“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爱上你。”


    顾盼心口狠狠一颤,有什么从心底裂缝里涌出,渐渐演变为一场欲盖弥彰的慌乱。


    她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一味地故作轻松,说:“那个时候你十九,我十六,你真的要和我早恋吗?”


    “会吧。”裴近远平静地陈述,“我会悄悄记下你的喜好;帮你在最后一天赶作业。”


    顾盼扬了扬眉,仿佛在说,就这。


    裴近远单手抄袋,垂首,凝视着她,“每次你和家里吵架,都做你的避难所,无条件把公寓的主卧让给你。”


    “还有什么?”


    “还有……在长辈们聚餐的时候,把你按在酒窖的墙壁上,狠狠的吻你。”


    顾盼无法呼吸,心头酸涩,掺拌着氧气,让她连笑容都挤得艰难。


    可这已经是她能拿的出来的最大的冷静了。


    她没说话,下意识去瞄门的方向,转过头,却被男人扣住了手,“我们错过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顾盼忽然心生出一股恶怒:“那又怎么样呢!”


    你以前干什么去了?!


    顾盼手指微微颤抖,想抽出来,裴近远不肯,两人像抢夺一件宝物,纠缠、搏斗……


    她抓花了他的皮肤,他捏痛了她的手腕,谁都不服输,渐渐火药味上来,光是扭打似乎还不够,顾盼一口咬上裴近远的手臂。


    男人身体一绷,竟是以血肉去喂她般用力。


    顾盼更生气,狠命撕咬,哪怕隔着衬衣,一刹那仍是弥散开腥甜味。


    顾盼舌|尖微动,不待细品,恍惚瞬间,裴近远捧起她的脸,换他讨回来。


    起初,男人气息如火燎,有烧入城池的骇意。


    顾盼挣扎了两下,却被裴近远双手扣住脑后,几乎要与她融为一体的强势,迫使她只能接受命运般,打开喉舌,接受那股持续的绞痛。


    顾盼下意识双臂抱住男人脖颈,似回应,也似主动索取。


    无法分辨,那排山倒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大约不是难过,是比难过还要悲催地发现,她还是那么喜欢裴近远的吻。


    如果他们十六岁就吻到,是不是一路走来也不会这么辛苦。


    顾盼想着,眼眶烧灼,胸口起伏着,裴近远也感受到了她的松动,脸往后退移几分,手还捧着她面庞,却已由暴虐,改为温柔的啄吻。


    “顾盼……重新开始好不好。”他诱哄着。


    那是在皮肤表面上的一种侵染,柔雾般,一点便散开,顾盼心脏已经在狂跳,翘睫一闪,不自觉地阖眼。


    眼泪滴落的瞬间,又被男人细细地吻住。


    从眼下,到鼻尖,再到唇边,一下一下,慢慢往下。


    在男人双唇含|裹住她走过动脉的侧颈时,顾盼不自觉地昂起脸,深陷于这迷人而危险的一刻。


    空气慢慢升温,起伏的呼吸声取代了旋律。


    忽然,放在钢琴盖上的手机,一下一下震动起来。


    两人敏|感的神经俱是一顿。


    裴近远极其克制地攥紧她,顾盼猛然醒悟一般,“你买这套房子,就是为了把我骗过来杀,是不是?!”


    裴近远深深地认真地注视着她,想说什么,不等开口,顾盼推了他一把,捞上手机,头也不回的跑了。


    好似逃出凶案现场,顾盼狠狠按了两下按钮,电梯却迟迟不来,心急如焚的时刻,身后追出来的是钢琴再度响起的声音。


    婉转悠长。


    同样的乐曲,不同的人演奏,差别是巨大的。


    顾盼屏息去听。


    比起她的开篇,这终章的旋律,更宽广、更辉煌、更像一首未完待续的浪漫诗。


    [68]黑黄:再抱、再哄、再次降落


    天黑就入睡,几乎成为了新生儿的家庭的标配。


    顾盼逃回家的时候。


    房子里一片安静,阿姨正收拾厨房,任姐带着宝宝在房间里洗澡——今天正在井井有条的收尾。


    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才想起手机,回拨过去。


    刚才那通电话是小熙打来的,在外面找一圈,不见她人,小熙都急坏了。“顾盼姐,你到底去哪了啊!”


    顾盼说:“我已经回家了。”


    小熙说:“给你打好几遍电话,怎么不接呢?”


    顾盼抿了抿唇,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更不想和她交代了,只说,“着什么急啊,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顾盼只手撑头,坐在沙发上,叫小熙回来,“行了,不早了,过来拿上你的包,赶紧下班吧。”


    没过一会儿,小熙就回来了,大约是路上已经平复了情绪,见着顾盼,没什么抱怨,主要还是嘱咐她身体虚弱,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出门。


    顾盼听得烦,摆摆手,赶紧把人打发走。


    小熙前脚出门,裴近远很快就来了,听了顾盼的抱怨,他洗了个澡,头发蓬松微乱,一身黑色短袖休闲裤,倒是显得十分清爽。


    他来看女儿的,掐着入睡时间,进了门,先问阿姨,“猫宁睡了么?”


    自从家里添了人口,家务就变多了,原来的阿姨从小时工,变成24小时住家,偶尔也会给任姐打下手。


    她笑说:“宝宝马上就要睡了,我刚温了奶,您来正好,帮我送进去吧。”


    保姆堂而皇之的指挥,并未引起裴近远任何不悦,甚至眼中还隐隐透着柔情。


    “给我吧。”


    裴近远先给宝宝取了口粮,然后直奔婴儿房,这中途,他路过客厅时,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顾盼,眼神静而定,停留了一秒多。


    然后一言未发,走了过去。


    顾盼也当前夫是空气,眼皮抬都没抬,一下一下地戳弄着手机。


    两人之间极是冷漠,哪有半点情谊可言,更别说为孩子破镜重圆了。


    阿姨看在眼里,不敢做声,最后只能摇摇头,回了房间。


    ——


    接下来的两周,顾盼的身体明显恢复了。


    刀口附近,又痒又痛的感觉,只在偶尔牵拉的时候,才会跑出来示威一番,其余时间,顾盼完全可以正常起坐。


    42天体检,顾盼带着猫宁第一次出门。


    梧桐树的叶子都黄了,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


    天气又冷了一截。


    顾盼在大衣外头裹了一条波西米亚的大围巾,又给女儿戴了同款棉质秋帽,凑成一对母女装,不失诙谐逗趣。


    体检完毕,从大楼出来,顾盼抱着猫宁站在阳光里,叫小熙帮她们合个影。


    正拍着,手机震了一下,小熙看到一闪而过的名字,递还手机给顾盼,说:“好像是沈准。”


    沈准人狠不话多,认识这么多年,顾盼和他在微信上从不闲聊,一概的有事说事。


    这次也不例外。


    沈准就给她发了短短的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顾盼有点恍惚:这家伙从问题到语气,怎么怪怪的呢。


    二十分钟后,顾盼进门,果然看到沈准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


    顾盼换过拖鞋,笑问,“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


    顾盼走进客厅环视一圈,“你一个人来的吗,周琦琦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沈准听到这句,老神在在的表情,霎时冷了,“我为什么要和周琦琦一块儿来?”


    顾盼被噎了一下,“大家是朋友,你们两个同进同出也很正常啊。”


    沈准哼笑一声,走过去看了看襁褓里的猫宁,见已经睡了,这才给了顾盼个眼神,“什么同进同出,你能不能少给我造黄谣。”


    任姐有眼色,直接带着宝宝进了房间。


    顾盼见客厅没外人了,才说,“你满世界乱转,一会儿去爬山,一会儿去潜水,私生活不知道多精彩——是我给你造黄谣么?”


    沈准揉了下眉骨,直点头,“你说的对,我去爬山,跟人在山顶睡一觉;我去潜水,跟人在水底再来一觉……顾盼你觉得合理吗,我要是想找女人,犯得着跋山涉水,直接去酒店攒点体力不好吗。”


    顾盼舔了舔唇,刚涂过话梅味的润唇膏,网上都夸味道好她才买的,此刻尝起来,味道让人有点皱眉呢。


    “你说的……有点道理吧。”她承认得不情不愿。


    沈准据理力争:“是有点道理吗?!”


    “好好好,算你有道理。”顾盼很沉痛地点点头,“我确实应该考虑你的个人能力,对你进行更合理的污蔑。”


    沈准哼笑一声:“行,使劲黑,黑我能让你快乐就行。”


    时隔一个月,两人见面上来先吵一架,顾盼挺莫名其妙的。


    再一联想之前周琦琦说的——沈准最近古怪——顾盼还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


    寸短的头发,还是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的优越骨相,配以黑色高领衫,削弱了痞气,多出几分清贵,有种街头流浪艺术家走进卢浮宫的既视感。


    顾盼眯了眯眼,这才想起问他,“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谁说我找你。”


    沈准抠字眼,“是我爸,他的画展筹备半年了,一直也没找个助理,下个月就要开展了,一堆事情焦头烂额,问你要不要去帮他打理一下?”


    “我?”顾盼还挺意外的,“老师的事情,不都是师母在打理么?”


    沈准说:“我妈最近也忙,顾不上老头子。”


    也就是沈准,能把业界泰斗,讲得像个糟老头子。


    顾盼听了,忍不住发笑,“以沈老师的地位,想给他当助理的人多的是,非得找我?”


    沈准:“我爸那人你也知道,用人挑剔得很,又要心细,又要懂画,还要熟悉他的创作习惯。”


    还有,“咱们同门的师兄师姐,到时候也会来,你都认识,还能帮忙跑跑腿。”


    距离上一次沈怀民办个人画展,已经过去十年了,这十年是沈怀民身价暴涨的十年,可以想象,这次的画展在行业里有多瞩目。


    借沈怀民的光环,经手沈怀民的人脉,这相当于老师把她当女儿在托举了。


    沈准管这叫“跑腿”?


    顾盼心脏激跃一下,直接笑成一朵花,“老师才给你三个展位,却给我这么大一个机会,是不是有点偏心啊。”


    沈准毒舌:“给你三个展位你接得住么?”


    “嘶——”仿佛被人冷不丁挑开了刀口,顾盼狠狠斜了沈准一眼,“我接了这个工作,是不是得天天看见你啊?!”


    “不止,这是巡展,你要接了,还要跟我去外地出差呢。”


    “咦……”顾盼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嫌弃道,“那我不接了。”


    ——


    晚上,裴近远准点来看猫宁。


    他进门的时候,顾盼正对着电脑全神贯注看文件,整个世界于她都不存在了一样。


    裴近远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下,见顾盼完全无知无觉,他也没打扰,直接进了婴儿房。


    猫宁最近肚子胀气,有点闹人,入睡喜欢让人抱。


    通常抱着抱着,她睡着了,往床上挪的时候,落地又醒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重新再抱、再哄、再次降落。


    如此循环几次,一般人都烦躁了,裴近远仿佛有无限的耐心,轻声细语地问小小婴儿,“哪里不舒服。”


    先竖抱,再横抱,同时检查尿片和拍嗝,直到女儿安然入睡。


    这个时候,在一旁站桩的任姐,都会流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裴总您也早点休息吧。”


    裴近远今天确实忙,没时间抽身,所以问任姐:“上午体检,顾盼和猫宁怎么样?”


    任姐:“都好都好,顾小姐血糖也正常了,以后正常饮食就行。”


    裴近远点点头,从婴儿房出来,走廊灯已经熄了,只有书房开着门,在昏暗的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区域。


    像海里一片寂静的孤岛。


    裴近远走过去,驻足门口敲了敲,扬声,“聊两句吗?”


    顾盼稍微分了一点神,目光却仍在电脑屏幕上,“嗯……怎么了。”


    裴近远说:“猫宁已经满月,问你个意思,咱们是办满月酒,还是办百日宴?”


    人到了裴近远这个身份地位,“添丁”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事,更牵涉无数社会关系,和家族形象。


    顾盼当然明白这一点。


    她问:“算咱们两家合办么?”


    裴近远说:“单独办的话,猫宁要参加两次,怕孩子累到,不如合办省事。”


    顾盼想想也是:“那就办百天吧,时间比较宽裕,两个月的时间,还来得及请策划,发邀请什么的。”


    说着说着,顾盼恍然想起来,“猫宁的百日宴……不就是跨年那几天?”


    裴近远问:“怎么了?”


    顾盼说:“老师的画展下个月开幕,跨年那几天,正好在沪城巡展,我可能也要过去呢……”


    裴近远一顿,“既然是巡展,你在北城这一站,露个面还不行,沪城也要你亲自到场?”


    顾盼说:“是啊,我这次给老师做助理,负责整个巡展,每一场都不能缺席。”


    微妙地沉默了一霎。


    裴近远方才重复了一遍,“沈老师请你做助理。”


    很平淡的口吻,由这个夜晚递到耳边,反倒叫顾盼听不出态度了。


    是陈述?


    是质疑?


    她微微侧头,越过屏幕,看了男人一眼。


    裴近远今天又一身非正规的串门打扮,深色系,衬得他面容异常白皙从容,给人造成错觉,好像他一直住在这里似的。


    顾盼忍不住问,“我出门工作,你是赞同,还是反对啊?”


    裴近远:“我的意见,你会参考么?”


    顾盼一脸正经:“你赞成的话,我会参考的。”


    裴近远一时没说话。


    他与顾盼的关系,本就在修复过程中,她的任何成长,他都应该抱有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为她鼓掌。


    这才是君子所为,这才是健康的关系。


    裴近远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语气却相当温柔,“我当然赞成。”


    [69]祭红:笑着取人性命


    自从接了画展总策划的工作,顾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啃了一个礼拜的资料。


    她熟悉了一下流程,然后又让沈准帮她安排了一次会议。


    “财务、媒体运营、还有场地施工,特别是这三项的负责人,我要见一下,大家混个脸熟,我才好指挥人家,你说呢。”


    顾盼表现出了罕见地责任心和条理性。


    沈准有点意外,电话里懒洋洋调侃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多优点呢。”


    顾盼都忙得焦头烂额了:“少废话,你把各个环节负责人,赶紧给我拉到群里。”


    没过一会儿,顾盼手机就开始霹雳乓啷响起来,她一共加了四个群,来回切换辗转,终于协调好开会的时间。


    然后她就悲催的发现,那天正好是猫宁打预防针的日子。


    百密一疏,两件事撞车了。


    顾盼顿时哭笑不得。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一个毫无事业的人,也要面对孩子和工作两头平衡的狗屁课题。


    带着几分无奈,她只好把猫宁托给裴近远。


    那天,顾盼起了个大早,出门前跟裴近远做工作交接——


    “疫苗本本在餐桌上,你和任姐一起去医院吧,小熙不能陪你们了,她要和我一起去开会。”


    “听说今天大降温,给猫宁多穿点。”


    “……还有水奶和尿片,别忘带。”


    她一边歪头戴耳钉,一边在房间进进出出,时而拎双短靴,时而取趟文件,忙得人眼花缭乱。


    裴近远立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忙进忙出、又分外精致的模样,眼底逐渐有了深色。


    “顾小姐交待完了吗?”他言语淡淡,表情也有点漫不经心。“这么放不下女儿,就别去工作了。”


    好似一句玩笑。


    顾盼笑了,谄媚地冲他眨眨眼,“感谢裴总百忙之中来帮忙嘛,你这么善良,人这么好,又这么支持我,等我叼小鱼干回来,报答你哈。”


    裴近远失笑。


    这个女人的魅力,就在于故意而为之的魅惑,总是不经意踩中别人的笑点。


    他逗她:“你赚几条小鱼干?”


    “好多条呢!”


    沈准先给顾盼开了一张三万块的支票——策展人的平均月薪——是顾盼生平最大一笔劳动所得。


    顾盼颇为得意:“而且,画展后期会对公众开放,门票收入,也会分我千分之一哦。”


    裴近远:“太好了,我们父女两个靠你养了。”


    顾盼心脏不受控制地澎湃了一下,好像已经来到受人敬仰的人生巅峰。


    她发出一串,“哈哈哈”地笑声。


    又突然收住。


    “裴近远,我真没时间跟你闹了!”


    ——


    沈怀民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在高楼耸立的CBD,租了一整层,常驻员工只有四五人,今天顾盼召集开会,会议室一下坐了二十多人,椅子都不够用了。


    沈准叫人去隔壁储藏室,拖出几把太师椅,会议这才顺利开始。


    顾盼坐上首,按照提纲,一项一项的,先跟各部门核对完情况,然后来到这次会议的重点——开幕展。


    她计划着:“开幕展设在沪城,我们需要提前一周,把沈老师的画运过去。”


    有人提出质疑:“沈老师一共拿三十幅画出来……市场估值高得可怕,这么一批藏品,不能磕碰,还要防盗、防掉包……安保工作是问题啊。”


    会议室里,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停在顾盼这里。


    顾盼抿了抿唇,想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让沈准为她捏把汗,不自觉地说:“这个,我可以去问一下俞总,她运营画廊,高价值艺术品……”


    “其实也不难。”


    顾盼从思考中回神,根本没注意沈准给她使眼色,径自说,“好的搬运公司,不止全程摄影,如果押运高价值物品,他们还会提前投保,风险其实并不高。”


    沈准微微纳罕:“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顾盼:“离婚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给珠宝搬家的啊。”


    无可无不可的语气,仿若一件小事,随手就可以解决。


    顾盼扭头吩咐小熙:“刘助理那应该有搬运公司的电话,你要过来,问一下报价。”


    小熙说,好。


    顾盼落笔,勾掉这件事,一抬头,发觉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但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在场众人都知道顾盼来历,多少有点轻视,可就在刚刚。


    某种程度上,在顾盼身上印证了一句话:豪门婚姻亦是履历。


    拿来闯职场,可能专业不太对口,却意外产生了降维打击的效果。


    会议的后半段,顾盼明显感觉到一种融入,随着大家对她的排斥渐渐收敛,讨论也开始变得丝滑。


    很快,正经事说得差不多了,又到午餐时间,有人忽然提了一句,“隔壁新开的餐厅好像不错。”


    “……我也看见了,是不是那家云南菜?”


    “对对,好像还打折呢。”


    “啊,云南菜有点油,我最近减肥,还有别的吗?”


    话题一歪,再也没回到正轨,最后众人七嘴八舌,决定去吃新疆菜。


    “是烤羊腿大盘鸡的那种新疆菜,可不是一碗面条就给我们打发的那种新疆菜啊,”众人早已视沈准为二老板,都嚷着让他请客,“可以吗,小沈总!”


    沈准本来就是呼朋引伴的个性,当即笑说,“没问题。”


    转过头,他又问顾盼:“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顾盼觉得这气氛还挺好玩,“可以啊,反正大家下午还要一起开会。”


    她单独和小熙吃饭,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


    中午算团建,散了会,大家三三两两一起下楼。


    顾盼让小熙先走,自己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工作室一派寂静,以为没人了,转过走廊,沈准正在等她。


    顾盼脚步慢了一下,笑说:“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下去?”


    沈准随口一说:“怕你不认路呗。”


    他没什么表情,说这话的时候,歪在一个清代螺钿矮柜上,全神贯注研究上面的瓶子。


    雍正朝,祭红釉,梅瓶。


    沈准认真看一个赝品,都懒得瞧顾盼一眼。


    顾盼反过来催他:“大家估计都到了,走啦!”


    她甩手在前头走,沈准从后面追上来,两人一块坐电梯下楼。


    沈准挨着她肩膀,忽然问:“你说那瓶子要是真的,值多少钱?”


    顾盼只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对古董没研究。


    “不知道,几十万?”她侧目。


    沈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爸倒是有个真的,你说我偷偷换出来,摆在那会怎么样?”


    顾盼愣了一下,随后,瞳孔地震。


    为天马行空的沈准,和他天打雷劈的鬼点子,她哭笑不得道,“疯了吧,你这么干,老师非把你腿打折。”


    “你不去告状,没人知道。”


    古时候烽火戏诸侯也不过如此,见顾盼眼睛里跳跃的火苗,沈准哄着她,“我偷出来摆两天,你想不想看。”


    顾盼瞪圆眼睛,盯了沈准一会儿,一个念头闪过,跳起来捶他胸口,“你就害我吧,到时候老师发现了,你肯定让我背锅!”


    “怎么可能让你背锅。”


    顾盼砸得沈准胸口泄出一缕甜蜜,他不闪躲,享受这一刻的拳拳到肉。


    还想继续游说她。


    裴近远在距离他们一米的地方,扬声叫,“顾盼。”


    顾盼愣了一下,意外在她眼底闪过,旋即化作毫无城府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这片写字楼都是搞工艺美术的,和讯达所在的金融街,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并不顺路。


    裴近远是特意来找她吃饭的,哪知道刚一进门,就远远看见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打闹着。


    他不太痛快,极尽克制,才表现出无波无澜的语气:“刚带猫宁打完针,顺便过来找你。”


    沈准也跟了过去,眼底笑容早已化作无可挑剔的社交礼仪,“裴总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去吃饭,一起?”


    裴近远说:“也好。”


    他答应地痛快,言语也意外亲切。


    反叫沈准眉心紧了下。


    顾盼心里只记得女儿,问:“听说有的小宝宝打完疫苗会发烧,猫宁怎么样了?”


    “放心,没发烧。”裴近远看向顾盼,眼中都是慈父光潋,“就是打针的时候,她哭得厉害。”


    顾盼当即就受不了,心疼不已,“啊,早知道,我上午就陪猫宁了……她好可怜啊。”


    “一次打了两针,是有点可怜。”说着,裴近远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裴近远抱着女儿,坐在注射台,婴儿懵懂的小脸,在针头拔走之后,才开始慢慢红温,嚎哭出声。


    画外是任姐,她一边拍摄,还一边哄着说,不疼不疼。


    视频本意是留作纪念,没想到,还有意外的作用——顾盼看完,一颗心都坍塌了。


    “猫宁在哪儿呢,我好想抱她安慰她啊!”


    裴近远下意识瞥了一眼外面,顾盼的保姆车,刚好就在旋转门口停着。


    一想到立刻就能安抚女儿,顾盼都等不及了,饭也不吃了,跟沈准打了个招呼,拔腿就走。


    沈准舔了舔唇,望住顾盼背影,深色眼眸紧了又紧,才拿余光瞥了裴近远一眼。


    裴近远站在原地,倒是不疾不徐,他脸上的表情,精准的演绎了什么叫谈判桌上最顶级的技术。


    笑着取人性命。


    他微微一颔首:“我和顾盼先走了,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


    顾盼兴冲冲地上了车,环顾一圈才发现,红色的婴儿提篮,就是空的啊。


    哪有女儿身影。


    顾盼眨着眼睛,“我以为你把女儿带出来了。”


    裴近远比她还无辜,“孩子那么小,公众场所乱糟糟的,我怎么可能带她过来。”


    说着,他已经吩咐司机开车了。


    “我在附近预定了位置,咱们去吃泰国菜。”不容置喙的语气。


    顾盼犹疑两秒,倒不是为了吃什么,而是渐渐反应过来,“你拿猫宁当诱饵,就是为了骗我上车?”


    裴近远淡笑着,不讳言:“我就是想和你单独吃顿饭。”


    顾盼隐约察觉出一种异样,“大家一起吃饭不好么,非要单独吃……你是不是不喜欢沈准啊?”


    裴近远仍就淡淡的,眼底深意却不易察觉地深了一个度,反问顾盼。“我为什么不喜欢沈准?”


    顾盼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裴近远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沈准呢。


    在顾盼宇宙里,裴近远和沈准分别是两颗恒星,各自运行,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忽剌剌的,非说两人有什么恩怨,顾盼自己都不信。


    恰恰,她的不信,也成为了裴近远的掩护。


    顾盼察觉不到沈准的心意,也就谈不上喜欢——裴近远没有名义上的情敌,自然他那些卑劣手段,也与吃醋无关。


    顾盼浑然不觉,又能指责他什么呢。


    从思考中抽离,裴近远又给顾盼喂了一颗定心丸,说,“别想那么多了,如果我不喜欢沈准,也不会鼓励你和他一起工作,对不对。”


    裴近远慢条斯理地拨开袖口,看了眼表,“咱们先吃饭,吃完送你回去工作。”


    顾盼心里记挂着女儿,虽然不太情愿,但,回家一趟,往返怎么也要一小时,想想也就作罢了。


    吃完午饭,下午还要继续开会。


    裴近远送顾盼返回工作室,没下车,车窗落下半边,嘱咐她,“刚出月子,注意身体,不要搬抬重物。”


    “我知道。”


    顾盼乘电梯上楼,拿出员工卡,刷开门禁,迎面走来一个女同事,笑盈盈地跟她说谢谢。


    她们上午才一起开过会,顾盼反应慢了一秒,问:“为什么要谢我?”


    女同事说:“谢谢你请我们喝咖啡啊。”


    顾盼露出懵懂表情,还想问什么咖啡。


    小熙过来,直接为顾盼解答了疑惑:“是裴总吩咐的,以你的名义请大家喝咖啡。”


    这么不避人的解释,无异于一场宣告,女同事就在旁边,听完之后,大约是嗅到了极具养分的八卦,她转身就进了会议室。


    那背影,沉默却兴奋。


    顾盼略微无语,胸口烦躁地浮动一下,硬着头皮也走进了会议室。


    狭长会议桌上,深褐色包装的咖啡,已经被大家分得七七八八了。


    还是上午那波人,人手一杯,齐刷刷的眼睛,充满内涵的注视,对着顾盼,又是一叠声地“谢”。


    顾盼故作淡定,坐了下来,见沈准面前是空的,没话找话,问,“你没喝?”


    此时,沈准正在翻一份工程报价单,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拧起眉心,霎时又舒展开。


    公事公办的口吻,冲着小熙就去了。


    “过几天去沪城出差,你帮顾盼预订酒店的时候,给我也订一间。”


    小熙茫然,再次确认:“同一间酒店吗?”


    沈准说:“对,房间最好挨着,方便我们讨论工作。”


    [70]霜色:顾盼你是不是要开后宫了


    画展的揭幕式,定在开年第一天,过完圣诞,顾盼就要过去筹备了。


    裴近远送她到机场。


    关于顾盼和沈准一起出差这件事,他没反对过,从头到尾全力支持,甚至还主动提及,“今天飞沪城,沈准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前几天跟着画一块过去的,不过,今天我们会碰面。”


    裴近远扬了扬眉,说:“他在那边接机?”


    顾盼说,不是。


    “我直接去美术馆汇合他。”


    裴近远没说什么。


    希望顾盼振翅高飞,又怕她飞不回来的心情,顾盼是一点都不能理解,不然,她怎么会在分别的时刻,一遍一遍只叮嘱他照顾女儿呢。


    裴近远叫她放心,“到时候晚上给你打视频。”


    “好,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顾盼朝他愉快地招招手,头也不回地走入闸机,渐渐从视野里消失了。


    两个小时后,顾盼落地沪城。


    和北城阴恻恻的冬天不同,从机场进市区的绿植,还有葱郁的颜色。


    时隔一年,再度抵达中央美术馆,顾盼有点感慨,但不多。


    因为,沈准根本不给她愣神的功夫,就把她丢进了施工现场。


    狼烟动地的环境,顾盼先熟悉场地,再核对动线,从下午忙到晚上,刚要喘口气,又有访客到了。


    “沈准,盼盼!”


    沈准和顾盼正在看图纸,同时抬头,面露惊喜,“老师,大师兄?!”


    沈怀民穿着一身长款羊毛大衣,拄着拐,已然有几分宗门泰斗的意味。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师兄戴承,如今已是印象派的大师,别看年近五十,两鬓已经斑白,站在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的沈怀民身旁,两人竟似同龄人。


    戴承乐呵呵地,“咱们三个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沈准笑说:“怎么没见,年初我爸生日,咱们还见过的呢。”


    “哦,对。”戴承想起来了,“那就是一年多没见过盼盼。”


    顾盼笑了笑,“大师兄可以在八卦新闻里了解我的近况。”


    “你别说,我还真的看了你的热搜,”戴承很有大师兄的样子,“等一会儿,我得给宝宝发个大红包。”


    大家一阵轻笑,三人倒不生分,寒暄了一会儿,回归正题。


    沈怀民一路走过来,已经大致看过了,他对进度很满意,但揭幕式活动还缺一个主持人。


    沈怀民问顾盼:“主持人既要大方端正,临场反应也要有,选谁来当,你想好了吗?”


    顾盼刚要应声。


    空气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戴承顺势把自己带来的两个学生推到前头,一一引荐给沈怀民。


    “这个是付至辉,这个是范晴,都是我的研究生,顺道带过来,给你们搭把手。”


    轮到付至辉的时候,戴承还着重夸了夸,“别看这孩子年轻,技术不错,有您当年的风范,我觉得他来做这次的开幕展览的主持人比较合适。”


    沈怀民打量付至辉,点点头,勉励道:“我看过你的画,很有灵气。”


    付至辉顿时一脸鼓舞,“是,我一定继续努力,师公。”


    美术界并没有严格的辈分划分,付至辉这一声师公,就显得过分实诚了。


    大家都被逗笑,只有沈怀民摆摆手,“咱们不讲这个,你跟着他们一块叫我老师就行。”


    话锋一转。


    沈怀民仍是看向顾盼:“顾盼是负责人,主持人选谁,由她决定吧,我就不参与意见了。”


    沈准抱臂,低着头,他一直都没说话,看似毫不在意的模样,却拿肩膀撞了撞顾盼。


    凭借两人多年祸害师门的默契,顾盼自然也懂,笑着指了指自己,“老师您要这么说,我可就毛遂自荐了。”


    “你倒挺有勇气。”


    沈怀民嗤笑一声,没反对,戴承也就明白了。


    自己的学生没选上,他倒不介意,反而笑着调侃,说:“您啊,这么多学生,就偏心小师妹。”


    沈怀民皱眉而笑:“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女孩争东西么。”


    “我争了,您给也行啊,您不给,我还不能抱怨抱怨……”


    两人更像老友,说笑着,又去下一个点位,查看上墙的画作。


    现场只留下四个年轻人。


    当着付至辉和范晴的面,顾盼这个拿到机会的人,不好表现得太得意,只能冲他们友善地笑了笑。


    “今天时间有点晚了,如果你们还想帮忙的话,明天一早可以过来。”


    ——


    事实上,第二天一早,付至辉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人,昨晚落选的事,并未对他造成影响。


    他看到顾盼,还熟络地和她打了招呼,“我主专业也是油画,顾老师,我可以帮你整理每幅画的介绍文本。”


    顾盼觉得这个男孩子很不错,私下里,还跟沈准夸他,“戴老师的学生,不止会画画,文采也不错诶。”


    她把付至辉整理的文稿,拿给沈准看,只引得他撇了撇嘴。


    “顾盼你是不是要开后宫了,一个两个三个,有完没完了?!”


    “什么一个两个三个?”顾盼一头雾水,讷讷地,“第三个谁啊?”


    沈准瞪了她一眼,走了。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过得就飞快。


    完全不够用的感觉。


    顾盼白天在场馆忙完,回到酒店,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连给猫宁打视频的时间都没有。


    第四天过去,场馆已经搭建完毕,中午十二点,送餐公司准时送来午饭,五十多人的工作,都是一个餐标——两荤两素的盒饭。


    顾盼和沈准跟在工人的队伍,各自拿了一份。


    场馆里面气味大,根本吃不下,两人捧着午饭,从侧门出来。


    旁边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沈准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木头框子能够坐人。


    他让顾盼坐那上面,自己则席地而坐。


    天气冷,饭盒捧在手上,吃不了几口就凉了,糖醋小排凝出一层猪油,沈准看了都难以下咽,转头一看,顾盼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认真。


    沈准忽然有些后悔拉顾盼做苦力了。


    她不缺钱,又是产后,就为了拿一根叫“事业”的胡萝卜引诱她,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了。


    几分心疼,几分内疚。


    沈准用调侃的语气,说:“顾小姐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差的一顿吧。”


    顾盼还在挑菜里的葱花,眼都没抬,“差么,我觉得挺好的。”


    沈准嗤笑:“少来了,你有多挑嘴,以为我不知道?”


    “我家开饭店的,有条件挑嘴,当然要挑,但是。”顾盼瞟了眼他,看傻子一样,“人饿急了,有什么吃什么——这个道理我也懂,好吗。”


    “好。”沈准满眼温柔:“等忙完这阵,我请你吃好的。”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身体逐渐暖和起来,血液往胃走,大脑一时放空,谁都没说话。


    休息的功夫,侧门发出响动,又有人出来了。


    沈准和顾盼这里是个视觉盲区,有杂物遮挡,一男一女没留意,以为没人,点了支烟,闲聊起来。


    “戴老师明明说帮我争取做主持人的,最后呢,你看他,当着沈怀民的面,屁都不放一个,白指望他了。”


    听到付至辉的声音,顾盼小惊讶一下,去看沈准,只见他拿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顾盼一动不敢动。


    接着,就听范晴接口道:“你也别怪戴老师,顾盼是关系户,后台又硬,咱们这个咖位怎么可能争得过人家呢。”


    付至辉哼笑一声:“关系户又怎么样,这都什么时代了,谁不怕舆论啊,让我把顾盼那点黑料挖出来,别说主持人了,到时候沈怀民父子,也得跟着身败名裂。”


    范晴:“你说什么黑料?”


    付至辉:“代笔啊。”


    范晴:“这都是传言,你要怎么揭发她呢?”


    “这你就不懂了,顾盼这么有争议的一个人,蹭她就是蹭流量,只要话题吵起来,她代没代笔根本不重要,至少这个主持人,她肯定没脸当了。”


    顾盼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从没想过,看上去温厚的付至辉,背后竟然是这副嘴脸。


    她深吸一口气,再去看沈准,他一脸霜色,极为冷峻。


    沈准本来就不是受气的人,为了顾盼忍裴近远就算了,换做付至辉,真是一点忍不了。


    沈准作势要起身,顾盼赶紧抓住他手臂,摇摇头。


    男人垂眸,看了一眼按住他的那双纤细的手,犹豫片刻,付至辉和范晴已经走了。


    地面上,半截烟头烙出两道黑印,冷风一阵,空气里仍有未散尽的焦油辛辣味。


    ——


    天气冷,场馆附近又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盼借来商务车的钥匙,拉着沈准上车里说话,这边车门一合,那边沈公子就开骂了——


    “……一个欺师灭祖的东西,你拉着我干什么,把他揪到大师兄面前,直接清理门户就完了。”


    “付至辉那种人,你觉得大师兄管得住他?”


    顾盼一句话,捅到沈准的静音键上。


    确实,人品跟身份地位无关。


    戴承活半辈子也是老好人,付至辉不到三十,两面三刀玩得飞起,想搞师门审判是没有用的。


    沈准静静凝视着顾盼:“你不会这么轻易就准备给那个混蛋腾地方吧?”


    顾盼叹口气:“我也不想啊,可继续挡着他,我代笔的事,就要被翻出来了。”


    “翻出来就翻出来,那又怎么样?”完全是混不吝的语气。


    “怎么样?名誉不要啦?”


    顾盼觉得沈准有点疯了,“年初,我得十大青年画家那次,你们一家三口,一人给我画了一幅,你忘了?”


    当时沈准就是参与者,怎么可能会忘。


    当时百思食品准备上市,顾胜利怕女婿不肯尽心帮忙,便想着给顾盼镀镀金。


    增加了女儿的份量,吹出来的枕边风,自然也更强劲。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那场“十大青年画家评选”。


    顾胜利全资赞助这个奖项,可顾盼压根不想配合,也不想拿出作品,最后没办法了,顾胜利去求沈怀民夫妇。


    那晚,顾胜利反复保证,“这个奖是我出钱办的,没有我,就没有这个奖,你们给顾盼代笔,帮她拿奖,绝对不存在挤掉别人的情况。”


    事实上,圈子里的这奖那奖太多了,帮学生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怀民夫妇心疼顾盼被父亲裹挟,最后点头答应了。


    于是,顾盼就这么被一双无形的手,架上了领奖台。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沈准说,“我爸妈帮你代笔的画,你事后已经全部收起来了,付至辉拿不到,就指控不了他们。”


    “那你呢?”


    “我怎么了。”


    顾盼深吸一口气,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可又不得不提。


    “格莱画廊,以我名义寄卖的那些画呢,现在都不知道在谁手里……”


    这要被人翻出来,可不就是扎扎实实的证据了。


    顾盼已经不敢想。


    她说:“我的名声已经坏了,沈准,你不一样,你刚入圈,正要往上走……”


    沈准这才发觉,顾盼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洒脱,“不用你为我着想,管好你自己,尤其是给付至辉那种小人让路,不值得。”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决定。”顾盼这时已经解锁车门了,“我要回北城了。”


    “什么?!”沈准简直惊掉下巴,“明天就开幕了,你这就走,施工进度谁来盯?”


    “小熙可以替我。”


    “主持人呢,你也让小熙替你上台?!”


    顾盼沉默了一霎,她也不想当一个临阵退缩的逃兵,相反,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她曾暗下决心,要认真、要努力,不能辜负老师对她的一番栽培。


    可她却忽略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沈怀民的画展,除了万众瞩目,这背后还充满了人情世故,和利益交织。


    面对喂到嘴边的机会,忍住诱惑不去咬,顾盼也很痛苦。


    而且是搅缠暴躁的痛苦。


    好像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软体动物,顾盼迫不及待想缩回壳里,那里有庇护、有女儿,还有不需要努力也能获得的富足。


    对,她不想努力了,让这个世界原地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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