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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野僧 40-50

40-50

    41.  离开   “他来了我就要走,我是奸夫吗?……


    青烟从灯盏里飘开, 焦味充斥鼻端,居云岫愕然地看向战长林,帐幔里, 他眼睫微垂, 一双黑眸坚定有光。


    居云岫的心似被无形利爪攫住, 既震惊于他的举动, 又鄙薄于他的发言:“重新追一次,就不是破镜重圆了?”


    战长林全然没有反省的自觉, 嗯一声:“重新追,就是重新铸镜子,会是一面从头到尾不再碎裂的镜子,自然不是‘重圆’了。”


    居云岫驳斥道:“荒谬。”


    战长林道:“追不上是荒谬,追上就不是了。”


    居云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战长林看到她被自己说愣了,唇角微微一动。


    床畔烛火可亲,战长林这一笑因伤痛疲惫而草草收场, 笑完,他径自道:“日后居松关登基, 我便是大齐最厉害的镇国大将军, 你则是大齐最尊贵的长公主, 大将军跟长公主,一听就很般配的。”


    居云岫敛着目光,提醒他:“便是长公主,那也是有夫婿的长公主。”


    战长林心道“亡夫算什么夫”,嘴上只道:“见风使舵之人, 居松关不会留的。”


    居云岫便道:“我的夫君,他不会不留。”


    战长林眼睛里的意气因这一句“我的夫君”一黯,他竟差点忘了, 居云岫跟赵霁是要光明正大做夫妻的——在天下人眼里做夫妻的。


    居云岫看到他黯淡的脸,欲言又止。


    门外突然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居云岫忙道:“进。”


    程大夫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来,似怕惊扰到床上的战长林,压着声音向居云岫说道:“郡主,既然公子醒了,便请他趁热把这药喝下去罢,不然外损内耗,公子再强健的体魄也招架不起啊。”


    居云岫点头:“放下吧。”


    程大夫把药放在案几上,抬头时,瞄了一眼床上情形,看到战长林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更痛更急,走前,又一次交代道:“郡主,这药一定要让公子喝下啊。”


    居云岫应对完程大夫,看回战长林,半晌,道:“喝药吧。”


    战长林疲惫地道:“没力气。”


    居云岫不吃这一套:“我看你跟我说话挺有力气的。”


    战长林如实道:“我就这点力气,全用来跟你说话了。”


    居云岫沉默。


    战长林道:“放着吧,一会儿他们会喂我的。”


    案几上飘着热气,药的苦味和灯盏里残余的焦味混杂在一起,更折磨人了,窗外的雨也喋喋不休,聒噪着人的耳膜。


    居云岫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片刻后,伸手拿了过来。


    战长林侧目。


    居云岫坐在烛灯前,用汤匙缓慢地搅拌热气腾腾的药汁,道:“还能坐起来吗?”


    战长林胸口突然一酸,忍了一会儿,才道:“会疼。”


    居云岫道:“那就躺着吧。”


    汤匙碰过瓷碗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居云岫舀起一勺药汁,就唇吹了一会儿后,俯身喂来。


    战长林忙打开唇。


    温暖的药汁浸入唇里,靠近的,还有居云岫发间微微湿濡的香气,战长林喝着药,眼眶泛起一圈潮湿。


    这是居云岫第一次喂他喝药。


    “烫不烫?”


    居云岫喂完一口后,耐心地询问,目光褪了刚刚的清冷,多了一些柔和。


    战长林道:“不烫。


    居云岫又舀起一勺,药汁的苦气顺着热气直往上冒,她不由又问:“苦吗?”


    战长林道:“不苦。”


    居云岫看他一眼。


    战长林眼睛黑漆漆的,眼眶却有一圈微红,居云岫心头微震,移开了眼。


    夜雨潇潇,战长林乖乖地喝完了一大碗药,这是他第一次喝居云岫喂来的药,他所喝过的,最甜的药。


    ※


    悠扬钟声破开晨雾,顺着风朝着四面八方传去,客房里,赵霁凭窗而坐,听王府里来的护卫禀报城里事态。


    昨夜他醒来时,已是深夜,窗外下着滂沱大雨,守在他床边的只有延平。


    他到底是怎么从虎口脱险,回到白泉寺的,延平也讲不出个子午卯酉,只说是居云岫联络了驻守在奉云的三万援军,这才拿下了叛贼胡靖,解了茂县之围。


    那,前天夜里,那个头戴斗笠,手握陌刀的男人又是谁呢?


    护卫在耳边娓娓道来,讲的正是破城细节,赵霁道:“你是说,带我出城的,是跟胡靖闹翻后的江蕤?”


    护卫道:“正是。”


    赵霁不语。


    那日在寺外集市,他看到过江蕤逃走时的背影,身高八尺,头戴斗笠,的确跟被救当夜他在屏风上看到的身影如出一辙,可是……他怎么总感觉这里面透着古怪呢?


    赵霁道:“江蕤如今人在何处?”


    护卫道:“江蕤跟胡靖狼狈为奸,又是火烧白泉寺,又是囚禁大人,跟胡靖闹翻后,还想挟持大人抵抗援军,早已是死罪一条,扶风侍卫救下大人后,他立刻就趁乱逃走了。”


    赵霁屈指扣着案几:“扶风侍卫是在哪里救下我的?”


    护卫道:“扶风侍卫是在城外十里处的树林救下大人的。”


    赵霁点头,道:“那长乐郡主为何会先入茂县,而把我送回此地呢?”


    护卫心里捏着一把汗,庆幸来前郡主那边已做足了交代,回道:“郡主当时看大人伤势严重,心里着急,而城里烽火未熄,故只能派人先送大人回寺里养伤。城门攻破后,郡主本是想立刻返回白泉寺与大人团圆的,可小郎君突感风寒,嚎哭不止,亟需一个稳定的场所休养,树林离城门到底更近一些,郡主先带小郎君入城,实是忧子心切,还望大人理解。”


    赵霁停下敲打案几的手,不再问了。


    护卫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赵霁望向窗外庭院:“替我转告郡主,我会尽快入城跟她团聚的。”


    护卫抱拳道:“是。”


    晨风习习,窗外的一丛幽篁挨着窗框沙沙作响,赵霁信手折下一片竹叶,正揉搓在指腹间沉思着,延平突然从外赶来。


    “大人,我们只怕得立刻回洛阳了!”


    延平一脸焦急,手里握着一封打开的急信。


    赵霁蹙眉。


    延平忙把信呈上,道:“府里出事了!”


    ※


    居云岫昨夜快三更时才从战长林屋里出来,入睡时,又因雨声喧扰之故,迟迟没能进入梦乡,今日本想白日里补一次眠,谁知赵霁要入城的消息就传来了。


    县衙里顿时忙成一团。


    居云岫压着心里的不快,吩咐扶风立刻带着战长林撤离县衙,再让璨月备车,亲自前往城门相迎,谁知才行到半路,就跟赵霁匆匆驰来的马车相逢了。


    居云岫显然没想到赵霁会来得这样快。


    两车相逢后,赵霁率先下车,不知是否因伤势未愈,脸色竟惨白如纸浆似的。


    赵霁走到车窗前,看到居云岫,心里也是一惊。


    二人的脸色都太差了。


    赵霁先开口:“恪儿病情如何?”


    居云岫很不想用恪儿的健康撒谎,但是第一个谎言已出,如今只能再用一个谎言来掩盖:“他底子本来就弱,眼下还是烧着的。”


    赵霁盯着她蒙着血丝的眼睛,道:“府里出了些事,我必须立刻回去一趟,你等恪儿康复后再来,如果事情处理顺利,我会尽快来接你。”


    居云岫盯着赵霁的眼睛,也微微一愣,他眼睛里竟然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好。”居云岫答应。


    赵霁深深看她一眼,走前,又回头道:“如果……婚期因此事延迟,还望灼灼能够理解。”


    居云岫心里不由一凛。


    不及追问,赵霁已迅速返回马车,扬长而去。


    ※


    病房里,一众人手忙脚乱,程大夫站在床边提心吊胆地指挥着,一会儿嚷着别碰这里,一会儿喊着小心那里。


    战长林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个白色的布偶人,就连本来没有伤的脸也临时被程大夫用布条缠了几圈,躺上担架后,程大夫想着刚刚居云岫的指示,反复打量着战长林那颗圆溜溜的光头,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居云岫特意交代,绝对不能叫其他人认出战长林,可这颗光头实在太扎眼,程大夫忧心忡忡,试着跟旁边的扶风商量:“要不……先找匹白布盖着?”


    战长林听到了,大骂。


    扶风抿紧唇,虽然不属于被骂的对象,但还是听得惶惶难安。那日战长林倒得突然,居云岫来不及多想,就近让他住进了县衙的一间客房,一住下后,因伤势太重,便不可能随意搬动,这厢实在是赵霁要来,没有办法。


    想到战长林已经够惨,扶风咳一声道:“县衙里的人都给胡靖杀了,现在这里除了我们也没别人,只要赶在赵大人进来前把公子送出去,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程大夫恍然点头。


    战长林还在担架上骂:“他来了我就要走,我是奸夫吗?”


    程大夫忙上前哄:“公子莫气,公子莫气,气大伤肝伤脾伤肺……”


    正哄着,突然有人从外赶来,喊道:“不用搬了,不用搬了,赵大人走了!”


    屋里众人一愣。


    战长林的骂声也跟着一停。


    程大夫瞪大眼睛:“走了?!”


    来人道:“对,好像是赵府有急事,直接回洛阳了!”


    42.  探望   “哄哄他。”


    程大夫一呆过后, 掉回头来,对上战长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扶风道:“既然不需再搬,那就把公子放回床上吧。”


    众人又开始忙活, 把好不容易上了担架的战长林搬回床上, 程大夫忙又指挥, 重新念一遍小心这里, 别碰那里。


    成功把人搬回床上后,扶风领着众人告退, 程大夫为保险起见,走前,又细心检查了一遍战长林身上的伤,确定没有哪里裂开后,这才彻底松一口气,拎起药箱准备走了。


    “等等。”


    战长林叫住他。


    程大夫回头。


    战长林严肃道:“去替我刺探一下。”


    程大夫茫然道:“刺探一下?”


    “……”战长林眉头一皱,“就是替我问问赵霁家里出什么事了。”


    程大夫恍然大悟, 连“哦”两声,刚一转头, 倒抽口气:“郡主!”


    床上的战长林神色一变。


    居云岫站在屋门口, 一双眼眸清凌凌的, 也不知听了多少。


    程大夫忙抱拳道:“属下先去给公子煎药了。”


    程大夫走后,居云岫走入屋里,转身关上门,战长林听到她走过来的脚步声,脸孔微绷, 喉结也紧了。


    及至床边,居云岫没有开口,只是耷下眼皮,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人,眼底掠过一点费解。


    战长林脸上缠着的布条还没解开,看到居云岫憔悴的模样,心疼地道:“脸色为何这样差?”


    居云岫想到今早没能补成的觉,再想到昨日熬夜的缘由,怼道:“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战长林动容道:“我再躺两日就能好,你不用这样担心的。”


    “……”


    居云岫眼眸一转,瞟向窗外,从战长林的角度看,很像是翻了一个白眼,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了一点自知之明。


    轻咳一声,战长林道:“现在……还是会失眠?”


    居云岫不做声,相当于默认了。


    战长林抿唇,道:“程大夫开的药不管用吗?”


    居云岫道:“没喝。”


    “为何?”


    “太苦。”


    战长林哑然,紧跟着想到昨夜的那一碗药,平心而论,那滋味的确是挺苦的,可是因为是居云岫亲自来喂,他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便全是甜滋滋的。


    想了想后,战长林道:“那以后再失眠,跟我说一声吧。”


    居云岫冷淡道:“跟你说又如何?”


    战长林道:“我总能有办法哄你睡着的。”


    居云岫眸光微动,随后想到些什么,耳根突然染开一点薄红。


    战长林盯着她,居云岫转身要走。


    “那个……”战长林忙切入正题,“赵霁……他家里怎么了?”


    居云岫驻足,侧脸对着他,语气依旧冷淡:“不知道。”


    战长林兀自沉思,道:“不会是他爹死了吧?”


    居云岫没忍住,瞪过来。


    战长林吸取前车之鉴,提前避开,垂着眼睫,有理有据地道:“赵霁向来沉稳,能让他在这种时候丢下你匆忙离开,要么是家里死人,要么就是朝堂失火。刚刚传话的人说出事的是赵府,那肯定就是他家里死人了。”


    说完,又忍不住在心里想一遍:


    多半是他爹死了。


    大齐有“丁忧”制度,凡官员父母离世,无论官居何位,都必须离职返乡守丧二十七个月,如果赵霁这回当真是没了老父亲,他跟居云岫的婚事必然就会受到牵连,轻则延期,重则取消。


    战长林抿住嘴唇,因也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不厚道,故点到即止,绝不流露半点落井下石、小人得志之态。


    居云岫盯着他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拂袖走了。


    战长林:“……?”


    ※


    扶风守在庭院里,看到居云岫垮着一张脸走出来,心里不由一揪。


    “立刻派人去查赵府的情况。”


    扶风忙点头:“刚刚已传信给乔瀛了。”


    居云岫缓缓收住脚步,看他一眼,想到乔瀛,道:“以后就让他待在洛阳吧。”


    扶风称是。


    正说着,月洞门那头走来一行熟悉的人影,一个稚嫩的声音着急地道:“快一点,再快一点……”


    紧跟着便是琦夜的声音:“他没事的,郎君不要着急……”


    二人循声望去。


    琦夜牵着恪儿,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看到居云岫,忙停下来,行礼道:“郡主。”


    恪儿顺势挣开她的手,跑到居云岫跟前,仰头道:“他们说战长林生病了。”


    居云岫沉默少顷,“嗯”一声。


    恪儿心想自己果然没有听错,认真道:“我来探望他。”


    居云岫心情复杂,看向琦夜手里捧着的玩具匣,道:“探望就探望,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恪儿脆生生道:“我陪他玩一玩。”


    又补充:“哄哄他。”


    居云岫不语。


    扶风、琦夜二人敛着眼站在旁边,都没敢吱声,恪儿见居云岫脸色冷然,心知她今日似乎不太高兴,恐怕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但又不想就这样放弃,便伸出小手在她衣袖上拉了拉。


    居云岫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


    “病人要多休息,你去看看就走吧。”


    恪儿大喜,跑回琦夜面前捧了自己的玩具匣来,留下一句“我自己去”后,便迈着小短腿朝屋里走去了。


    ※


    战长林瞪着帐顶,反思刚刚居云岫为何会拂袖而去,屏风外突然传来门开的声音。


    战长林立刻转头,可惜看不到门口的情况,等了半天,才见一个小人儿捧着木匣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


    恪儿梳着总角,穿着锦袍,一脸婴儿肥,进来后,猛地愣在屏风底下,瞪大眼睛盯着床上被蒙成布偶一样的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


    恪儿警惕地道:“你是战长林吗?”


    “……”战长林忙开口,“是。”


    恪儿难以置信,把他的光头看了又看,这才勉强相信下来,走到床前。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恪儿把怀里的木匣放在床上,一错不错地盯着战长林,眼睛里仍然透着担忧和不解。


    战长林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捏了捏他的肉脸,冲他笑:“没事的,躺两天就好了。”


    恪儿心里酸酸的,一点也不觉得他像是没事的样子。


    自从前天夜里睡下后,战长林就突然失踪了,他再次从仆从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时,便是一些关于“程大夫”、“休养”、“煎药”一类的话,他问琦夜,琦夜便说是病了。


    可这是什么病,竟然把人折磨成这样可怕的样子呢?


    恪儿眼眶发酸,泪水一下涌上来,红了眼圈。


    战长林手愣在他脸颊处,唇角的笑僵了一下,继而更明朗,大手摊在他下巴底下。


    恪儿纳闷道:“做什么?”


    战长林认真道:“接居闻雁的金豆子。”


    恪儿“噗嗤”失笑,又板住脸,严肃道:“居闻雁才不掉金豆子!”


    说着,伤心情绪烟消云散,低下头打开木匣,取出自己最宝贝的那个木雕小狗来。


    “我来陪你玩。”


    恪儿拿着木雕小狗,放进战长林的掌心里,战长林握着这熟悉的物件,感觉掌心烫烫的,胸口热热的。


    两人一边玩,一边聊着天。


    恪儿问:“你这是什么病?”


    战长林不知为何他会认为是病,纠正道:“是受伤,不是病。”


    “受伤?”恪儿歪头,看到他肩膀上缠着的布条,想掀开被褥瞧个仔细,战长林怕吓着他,握住他小手。


    恪儿便知是拒绝的意思,不硬来,只问:“为什么会受伤?”


    战长林想了想,回:“跟人打架,他们人多。”


    恪儿大惊:“你打架!”


    战长林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往最轻里说了,看他还这样吃惊,忙补充:“他们……欺负老百姓,是坏人,我打的都是坏人。”


    恪儿大概明白了,震惊又变成心疼与钦佩。


    “要喝药吗?”


    恪儿又关心地问。


    战长林回:“喝。”


    恪儿一脸同情。


    战长林笑:“你是不是很怕喝药?”


    恪儿点头,强调道:“很苦的。”


    又道:“而且每次都要喝很多很多。”


    战长林听到这个“很多很多”,心一下痛起来,敛了笑。


    恪儿戳戳他放在床上的手。


    战长林垂目,调整一会儿,才又笑道:“以后我教你习武强身,等你身体强健后,就再也不用喝药了。”


    恪儿还不太懂:“习武是什么?”


    战长林举起握紧的拳头:“就是学这个,学会以后,你天下无双。”


    恪儿腼腆一笑,推开他的拳头:“我不喜欢这个。”


    战长林不解:“那你喜欢什么?”


    恪儿便从木匣里掏出上回那个陶埙来:“我喜欢这个。”


    再掏一个泥叫叫:“还有这个。”


    最后掏出战长林送给他的木鱼,大声:“还有这个!”


    战长林:“……”


    43.  延期   “婚礼延期了?!”


    一场大雨后,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卯时刚到黑蒙蒙的天就开始亮了,窗外的花圃深处也开始有了蝉声。


    居云岫昨夜依然没能睡好, 整个人掉在挤攘攘的梦里, 醒来后, 脑袋沉甸甸的。


    璨月给她上妆时, 看到她微微发青的眼睑,便知她昨夜睡眠又没如意, 劝道:“最近事情太多,郡主还是叫程大夫开两剂安神药来吧。”


    居云岫不想喝程大夫的药,倒不全是因为苦,而是以前喝过一段时间,效果寥寥,远不如来一壶瓮头春痛快。


    “今夜备酒。”


    居云岫不容置喙,根本不提程大夫及他的药, 璨月心里叹息,心知也劝不动, 便不敢再多言了。


    早膳时, 恪儿又把玩具匣随身抱着, 居云岫坐在食案前,眼神复杂。


    这是第三日了。


    恪儿乖乖坐下后,碰到居云岫的目光,解释道:“我们每天只玩半个时辰,没有超时的。”


    那日去探望战长林时, 居云岫交代过病人要多休养,不能打扰太久,恪儿答应了, 次日再去探望,便做了不超过半个时辰的保证。


    居云岫没法反驳,看着恪儿怀里的木匣,突然竟有点好奇他们父子二人会玩些什么,伸手道:“阿娘可否看看居闻雁的玩具匣?”


    居闻雁是个很乐于分享的小朋友,爽快道:“当然可以!”


    说着,双手把木匣举起来,璨月忙取了,送到居云岫案前。


    居云岫扳开锁扣,打开来,各式各样的玩具堆得满当当的,有以前给他买的陶埙、竹笛,有最近才买的瓦狗、泥叫叫,还有那日战长林亲手做的木雕小狗……居云岫摸着这些小玩意,脑海里想象出战长林跟他玩耍时的情形,双目深垂。


    恪儿睁着大眼睛,探头探脑,便想看看居云岫欣赏到哪一个宝贝了,忽然见她手一停。


    恪儿抬头。


    居云岫前一刻还温柔的脸突然阴沉沉的。


    “为何会有这个东西?”


    居云岫从玩具堆里掏出一样什物,是一个木鱼,还配着鱼槌的。


    璨月一愣。


    恪儿激动道:“这个很好玩的!”


    说着,居然从食案那头跑过来,挨着居云岫坐了,拿回鱼槌,朝居云岫握在手里的木鱼敲了一下。


    “笃……”


    空灵的木鱼声回荡屋内,恪儿仰着脸,笑容灿烂无比。


    璨月艰难地咽口唾沫。


    居云岫脸上阴影更深。


    恪儿看她还似不高兴的样子,想到上次在庭院里看战长林敲木鱼的情形,以为是自己敲的方法不对,被居云岫识破了,便盘起腿,闭上眼睛,竖起另一只小手,继续朝居云岫握在手里的木鱼敲起来。


    居云岫只感觉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郎君,别敲了……”


    璨月小声提醒,居云岫撤开手,把木鱼放在案上。


    恪儿一槌敲空,这才睁开眼睛来。


    居云岫道:“今日不许再去看他了。”


    恪儿晴天霹雳。


    居云岫没收他手里的鱼槌:“这个日后不许再玩。”


    恪儿再受打击,全然承受不住,眼圈一潮,泪珠立刻下来了。


    他也不争辩,只是抽抽搭搭地吸鼻子,眼泪簌簌而下,小胸膛快速地一起一伏,可怜得叫人心痛。


    璨月忙来哄,居云岫自然没想到他会哭成这个模样,一愣后,把他抱入怀里,改口道:“你今日可以去看他,只是不能再玩这个东西了,好吗?”


    恪儿抱着居云岫的脖子,这才缓过一点神来:“……为什么?”


    居云岫头疼,想到战长林竟然给他玩这东西,心里登时窝了一点火。


    “阿娘很喜欢,你送给阿娘好不好?”居云岫违心地哄。


    恪儿揩眼泪,道:“我可以叫战长林送你一个新的。”


    居云岫抿唇,再次退让:“那……你借给阿娘玩两天,两天后就还给你,可以吗?”


    恪儿揩干净眼泪,不哭了,点点头。


    居云岫松了口气,掏出手帕,替他一点点擦净脸上泪痕,恪儿扑闪着湿漉漉的眼睫,望着她。


    居云岫突然问:“你在他面前这样哭过吗?”


    恪儿摇头,他只是在战长林面前小小地哭过,没有这样大大地哭过。


    居云岫挑眉:“那为何在我面前就这样?”


    嘉


    恪儿想也不想:“你是阿娘啊。”


    阿娘是世上最亲他爱他的人,不会因为他哭闹而真的嫌弃他、讨厌他。


    居云岫心里一软,抱着他,不再究问,只轻轻揶揄了一句:“小哭包。”


    ※


    早膳后,居云岫传琦夜送恪儿去战长林屋里,不多时,扶风从外而来,称有事与居云岫禀告。


    璨月给居云岫换过安神的花茶后,阖门退下,扶风从袖里取出一个信筒呈给居云岫:“乔瀛的回信到了。”


    太岁阁洛阳分舵如今由乔瀛负主责,其顶头上司虽然是战长林,但舵内机密一直在居云岫的掌控范围里。半年前,朝廷发觉了太岁阁和武安侯的关系,对各地分舵进行大肆清理,首先铲除的就是洛阳分舵,乔瀛现在管理的这一个,乃是由蒲州、定州、衢州解散的骨干重新组建而成的。


    看完手里的情报,居云岫吩咐扶风点燃灯盏,把信笺扔进去烧了。


    扶风看着居云岫表情全无的脸,一时竟没法分辨信笺里的消息究竟是好是坏,只能问道:“赵府当真出事了?”


    居云岫望着灯盏里蜷缩的灰烬,默了一会儿,才道:“嗯。”


    战长林猜的没有错,赵家的确是死人了,只是这个人并非赵霁的父亲罢了。


    想到初见赵霁时的一些细节,居云岫眼底掠过厌恶之色。


    “婚礼应该会延期一段时日,在那以前,我们先不进洛阳。”


    扶风愕然道:“婚礼会延期?”


    居云岫道:“对。”


    如果不需要延期,赵霁走时便不会留下那句“或许”,再者,今日已是四月初一,就算婚礼不延期,她也根本赶不过去了。


    扶风担心道:“那……会推延多久?”


    居云岫推测道:“不会很久,最多一个月吧。”


    就算再如何悲痛,赵霁也仍旧是那个赵霁,给他一个月的时间缓解,应该够了。


    果然,当日傍晚,一封从洛阳赵府紧急发来的信送抵衙门,居云岫懒得拆,叫璨月打开来念,念到“延期半月”时,屋里众人除居云岫与扶风外,全都吃了一惊。


    ※


    “婚礼延期了?!”


    病房里,从程大夫口中获悉“军情”的战长林眼睛一亮,听到下一句“延期半月”后,整个人又蔫巴下来。


    “半个月?”


    程大夫生怕他没听清,“诶”一声,重复道:“延期半个月!”


    战长林不能理解。


    程大夫先给他喂一口药,战长林心急火燎,拿过碗来一口闷下,闷完,心里火气反而更大。


    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赵霁跟居云岫要结为连理,如果要推迟举行婚礼,那就是赵府天塌下来半边了不得不推,要不是这天塌的事,他赵霁就该扛下来,这不上不下地延半个月,算置居云岫于何地?


    战长林扔回空碗,道:“他赵家究竟出什么事了?”


    程大夫道:“没说。”


    战长林眼神犀利。


    程大夫忙道:“真没说呀,公子!”


    战长林道:“你先走吧。”


    程大夫生怕他冲动行事,毁了这将将养成的一身伤,不放心道:“公子,您可千万不能乱来啊!”


    战长林望着帐顶,郁闷道:“我能怎样乱来?我还能跑到洛阳去,押着他赵霁来娶我岫岫吗?”


    程大夫一下愣了,心疼道:“那……那倒也是。”


    战长林:“……”


    程大夫再次碰上战长林幽怨的眼神,不敢再留,起身道:“走了走了。”


    ※


    这天夜里,整座府衙的气氛都有些沉闷,璨月照居云岫的吩咐在屋里准备了酒,伺候着居云岫沐浴完后,便退下了。


    居云岫独坐在案几前喝酒。


    赵霁要推迟婚期,于她而言自然是一件挺郁闷的事,原因倒不是生赵霁的气或怕被人耻笑,而是潜伏洛阳、瓦解朝廷北伐计划一事再次被耽误。


    想到这一路上的坎坷,居云岫不禁又想到战长林,如果最开始战长林没有出现,这条联姻之路应该不至于这样波折。


    怪他吗?还是怪那些人没能把他扎扎实实地蒙在鼓里,没能骗他骗到最后?


    想到欺骗,居云岫心底那点怨气又失去底气了。


    那日在河边,她指控他对自己不够信任,可是如今的她,却在步着他的后尘。


    居云岫心情黯淡,倒满一整杯酒,仰头饮尽,没多久,便喝完了一整壶瓮头春。


    窗户是开着的,清凉的夜风吹在脸颊上,居云岫闭着眼睛,头痛欲裂,偏偏半点睡意也没有。


    以往屡试不爽的灵丹妙药,今夜也开始跟她作对了。


    居云岫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


    灯盏旁,放着一个讨厌的木鱼。


    ※


    战长林养伤的秘方就一个——睡觉。


    不同于居云岫的浅眠甚至失眠,他一旦疲惫,那必然是沾床就睡,一睡就雷打不动,就算中途被外界弄醒,也能相当迅速地重回梦乡。


    养伤的这些时日,他日常的生活除吃喝拉撒外,就是跟恪儿玩耍半个时辰,程大夫又坚持不让他下床多动,因而所谓养伤便成了挺尸一样的睡觉,白天睡,夜里睡,睡到今夜,终于有点饱了。


    程大夫走后,战长林一直盯着帐顶发呆,屋里没有点灯,冷幽幽的夜光透过槛窗照进来,屋里的家具只有些朦胧的轮廓。


    他琢磨着赵霁那事,猜想或许是赵府的内宅出了问题,赵霁生母已逝世多年,他跟他老爹的那些妾室基本是没有什么感情的,推迟婚期的症结肯定不在那儿,倒是他那六个“大名鼎鼎”的妾室很值得琢磨。


    尤其是传闻中最像居云岫的那一个。


    战长林记得,那个妾室乃是一年前一位朝官送给赵霁的舞女,也是他目前收的最后一个妾室……


    正想着,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


    战长林一愣。


    44.  故事   “从前有一对同心夫妇……”……


    在推开门之前, 居云岫是不相信自己真的会来找战长林的。


    或许是今夜喝的酒太上头,或许是失眠的痛苦太令人烦躁,又或许是案几上的那个木鱼实在太碍眼, 当她慢慢回过神时, 自己已秉烛站在战长林的病床前。


    屋里没有燃灯, 黑漆漆的, 就她手里的一盏烛灯亮着些光,战长林安稳地躺在床上, 闭着眼,看模样像是睡熟了。


    是了,他睡眠一向是顶好的,这样深、这样静的夜,他不在梦里,还能在哪里呢?


    居云岫一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隐隐竟有点奇怪的妒忌。


    凭什么自己费心劳神, 为着苍龙军殚精竭虑,夜夜失眠, 他就能在这里呼呼大睡呢?


    居云岫越想越不痛快了。


    战长林躺在床上, 屏息噤声, 没敢睁眼。


    居云岫的身影一映上屏风时,他就认出来了,至于为什么没有光明正大地打招呼而要装睡,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反正, 等缓过神来时,居云岫已站在他床边。


    微弱的光亮铺在眼皮上,有浓烈的酒气充斥鼻端, 是居云岫身上散开来的,她喝酒了,喝的是最烈的瓮头春……战长林的心跳突然加快。


    黑暗里,光亮隐约下移,紧跟着酒气下压,战长林明显感觉到居云岫在俯身向自己压来,一颗心咚咚狂跳。


    二人气息越靠越近,战长林嘴唇不自觉微微一启。


    “咚——”


    他的光头突然发出一声干脆的响声。


    战长林:“?!”


    居云岫撑着床面,用鱼锤在战长林的头上试着敲了一下,声音有点闷,不如恪儿敲木鱼时发出的声音空灵,她耷下眼收了鱼锤。


    战长林:“……”


    天灵盖上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楚真切,少顷,上方又传来居云岫冷冰冰的命令:“起来。”


    战长林:“…………”


    他没有真的睡着,刚刚被敲天灵盖时,他浓密的眼睫毛明显收紧了一下,居云岫看到了。


    战长林喉结轻滚,慢慢地打开眼皮,对上居云岫一双冷而清明的眼睛。


    这神态,哪里像是个喝醉的?


    战长林想到刚刚的误会,耳根发烫,庆幸帐里光线黯些,居云岫应该看不到他臊红的脸。


    “这个东西为何会在恪儿那里?”


    居云岫举起手里的木鱼,开始审问。


    战长林脸又隐隐发青,暗道好家伙,合着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喜欢,我就送给他了。”战长林直截了当。


    居云岫睨着他:“他喜欢天王庙里的四大天王,你也送给他吗?”


    战长林张口结舌,忍不住小声反抗:“你这是抬杠啊。”


    居云岫眼底冷意不减。


    战长林低咳一声,岔开话题:“你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所以大半夜秉烛来找他,偷偷摸摸的,还拿木鱼当借口。


    居云岫闪开目光。


    战长林便知猜对,笑道:“睡不着有什么要紧,跟我直说便是,我说过会哄你,到你睡着为止的。”


    居云岫靠着床柱,目光飘在夜色覆压的槛窗上,不理他。


    战长林知道她脸皮薄,性情又傲,肯定不可能当面应承这话的,便也不逗弄了,认真道:“那,先讲个故事吧。”


    槛窗上灰黑色的树影沙沙而动,战长林编着故事,说道:“从前有一对同心夫妇,自幼两小无猜,长大成婚后,更是恩爱非常,走到哪里都要形影相随,恨不能时时刻刻、生生世世都黏在一起。十里八乡的人都说,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恩爱、更和美的夫妇了,就是牛郎织女、梁鸿孟光,也万万没有这样般配的。


    “可是有一天,他们突然大吵了一架,从早上吵到下午,又从下午闹到傍晚,天黑时,夫婿摔门而去,扬言再也不会回来,街坊邻里都来拦,怎样拦也拦不住,夫婿背着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吹拂窗外古槐,居云岫眼底的树影跟着摇曳,战长林在耳边道:“夫婿离开家后,走进一家酒楼里,点了一桌好吃的饭菜,坐在角落里借酒浇愁,他的朋友听说此事,都赶来陪他喝酒。有人夸他娘子贤惠,劝他赶紧回家,也有人损他娘子心眼小、脾气大,叫他千万要扛住,绝对不能先低这个头……天亮的时候,他所有的朋友都喝醉了,醉倒了,只有他一人清醒地坐在角落里,既睡不着,也醉不倒,店小二来问他要不要添酒加菜,他也不要,又坐了一会儿后,太阳爬到中天,他从朋友屁股底下拽出自己的行李,回家了。”


    居云岫鄙夷道:“不是走得头也不回,扬言再也不会回去吗?”


    战长林道:“是啊,可是他们‘同心夫妇’啊。”


    居云岫不懂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


    战长林道:“所谓‘同心’,就是所有喜怒悲欢、饥饱冷暖都是用同一颗心来感受。他离开家后在酒楼买醉,虽然有酒有肉,但是越喝越渴,越吃越饿,因为家里的娘子跟他吵完架后什么也没喝,什么也没吃。他睡不着,是因为娘子还没有睡;他醉不倒,是因为娘子不喝酒;他心里难受,是因为娘子也还在难受着……他当然只有回家哄娘子了。”


    居云岫盯着窗柩,半晌,评价道:“好无趣的故事。”


    战长林问:“想睡了吗?”


    居云岫目光仍然凝在窗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质疑道:“他哄,他娘子就会好吗?”


    战长林道:“他有很多种哄法嘛。”


    居云岫道:“什么哄法?”


    战长林道:“他给他娘子说故事,说,有一对同心夫妇……”


    居云岫一眼瞪过来。


    战长林笑。


    帐里烛光昏黄,战长林这一笑明朗清爽,雪白的虎牙露在红唇底下,竟然有些可爱,有些憨傻,让居云岫一下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干净爽朗的少年郎。


    战长林笑着,触碰到居云岫深邃的目光。


    树影婆娑,烛光朦胧,两人目光汇于明暗交界,忽然都安静了。


    居云岫移开眼,望回剪影簌动的窗柩。


    战长林收住笑容,突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45.  船舱   “乖,睡吧。”


    战长林一骨碌坐起来, 身板笔挺,带起一阵风,可袒露在外的臂膀、胸膛上明明都还缠着布条。


    居云岫到底喝了酒, 虽然神智不算昏惑, 但反应多少是有些慢的, 突然看他这样雄赳赳地坐起来, 一时愣了。


    战长林的被褥盖着下半身不动,道:“我是光着的, 现在要下床去穿些衣裳,你要不想看,记得闭上眼睛。”


    “……?!”


    居云岫匪夷所思。


    一刹那间,熟悉的、陌生的画面纷至沓来,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交战,一个叫嚣着:“他睡觉喜欢打赤条你不知道吗?不知道吗?”另一个叫嚣着:“这混账就是故意的,故意的……”


    居云岫脑仁嗡嗡发胀, 不及反应,战长林掀了被褥。


    居云岫大惊。


    烛火一晃, 战长林下床来, 果然是赤条条的, 整个人就只受伤的地方缠着布条。衣裳搭在屏风左侧的衣架上,战长林先把裤子穿了,拿上衣时,回了下头,看到居云岫抱着床柱, 头朝向床内埋着,耳根连着脖颈全红了。


    战长林:“……”


    烛灯在床边绣墩上晃动,战长林心虚地走上前, 低头吹熄了。


    “我穿裤子了。”


    他试探着提醒抱柱的居云岫。


    居云岫仍然紧紧地抱着床柱,声音明显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滚吧。”


    战长林挑眉:“你看到了?”


    居云岫一巴掌打过来,被战长林捉住手腕,顺势一带。


    身形一转,居云岫面朝战长林站住,手下意识要寻找一个支点,被战长林抓住,按向他伤势已愈的左肩。


    烛灯灭了,屋里夜光凝霜似的铺陈着,居云岫神魂未定,盯着战长林神光炯炯的眼睛。


    战长林笑:“信我一回吧,哄不成你,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说完,居云岫突然感到身体一轻,竟是被他拦腰抱了起来,越窗而去。


    ※


    已是三更,偏僻的小县城里阒如无人,战长林抱着居云岫,施展着轻功跃出府衙,来到靠街的码头上。


    三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家不在,应是在旁边的草屋里睡下了,战长林选了最大的一艘,抱着居云岫登船入舱,再出来解下缆绳,拿起船桨一划,乌篷船立刻顺着水流飘离码头。


    水波打在船畔,缓缓把船送入湖心,夜风携着淡淡的水腥气吹在脸上,战长林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后,放下船桨,掀开帘幔,对里面的人道:“可以出来了。”


    居云岫坐在船舱里,眼神比刚刚混沌了些,唯独那抹犀利的冷意没有变。


    战长林便又朝夜空望一眼,发出“哇”一声感慨,再次看回舱内时,目光里多了些许怜悯与可惜。


    居云岫转头,推开身侧的船窗。


    战长林:“……”


    船身微晃,夜风扑面而来,撩动鬓边碎发,居云岫靠窗而坐,望着漫天星辰,目光倏而渺远。


    战长林倚着舱门,道:“其实这两年我睡眠也不是很好,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来看星星,看着看着就想睡了。”


    居云岫望着星空,良久才鄙薄:“星星有什么可看的。”


    战长林道:“不是说故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居云岫不语。


    战长林朝舱里看进来:“不信?”


    居云岫背对着他:“不信。”


    战长林笑:“你不信,他们也在那里陪着你。”


    舱里昏暗,居云岫脸庞被暗影笼着,只有一双眼睛里坠着星光,泛着泪花。


    战长林道:“你看,王爷就是那颗北极星,永远最大,最亮,离我们最近,不管走在哪里,只要一抬头就能找着他,找着他了,就知道该往哪里走,就不会再害怕。”


    他顺着北极星向上方数:“那颗摇光星呢,就是平谷哥了,虽然他平时最怕王爷,可他是我们四个里最崇拜王爷的一个,现在他能挨王爷这样近,估计天天都在笑,天天都在耍他那把钩鎌枪。”


    摇光星旁边是开阳星,战长林道:“这个呢,就是溪姐,居松关不在,溪姐有点孤单。你说,要是那时候居松关跟我一块求娶多好,又能替我分担一半开销,又能给王府再添一门喜事,到时候两对新人一起在王爷跟前拜天地,他战青峦估计当场就能气死,没那机会再去勾结晋王。”


    居云岫的眼泪流下来。


    战长林提及此,眼神也变了变,吸气忍了,才又道:“罢了,不提那腌臜名字,他不在这上头,你别看,他在阴曹地府,在十八层地狱里,生生世世都别想解脱。”


    他说回战石溪,说回居松关。


    “居松关也是个痴情种,虽然这三年来他不肯见我,可是奚昱说,每回他昏迷时唤的都是溪姐的名字,溪姐的生辰、祭日他都记着,都会以夫妻之礼祭拜。雪岭被围那日,他俩在孤城里拜了天地的,溪姐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妃,只是世人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居松关日后是要做皇帝的,等他做了皇帝,肯定会向天下昭告溪姐的身份,到那时,大齐就会有第一个做将军的皇后了。”


    居云岫的眼泪越流越长。


    战长林最后道:“你再看看旁边的那些星星,亮晶晶、密麻麻的,多热闹,苍龙军十九万八千人,都在这儿,一个都没有少。你说,那么多人陪着你,看着你,你还有什么不踏实的?人只要踏实了,就能睡着的。”


    水光接天,满天星辰在银波里闪烁,夜风袭来,战长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回头,望向黑压压的船舱,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居云岫道:“不可以。”


    战长林静了静,道:“在哭啊?”


    居云岫微微仰了仰脸,冷声:“闭嘴。”


    战长林却笑,道:“哭就哭嘛,哭出来就好了,什么事都堵在心里,哪能睡得着?”


    居云岫伸手捂住眼睛。


    夜风一阵紧跟着一阵,嗖嗖地刮在身上,战长林不再请求,低头入舱,关了居云岫打开的船窗。


    船里更黑了。


    二人相对而坐,居云岫用手背遮着眼,水波徘徊,暗影晃动,战长林向她道:“居云岫,就算我这次追不回你,我也永远是肃王府的战长林,无论成败,生死,这一次,我都会跟你站在一起。”


    居云岫的泪水从手背底下流下来。


    船舱昏黑,战长林靠过来,伸手给她揩眼泪,居云岫打开他的手,他不躲,居云岫偏开脸,他阻止,居云岫要推他,他一手钳住她双腕。


    温柔的流水声包裹四周,令人心悸的黑暗包裹着彼此,战长林定睛看着居云岫梨花带雨的脸,低头吻落。


    “呀——”


    一声呼喝破空而来,有人在远处怒斥道:“那是谁家不要脸的臭王八蛋!三更半夜的,竟敢偷老子的船!还他娘的在这里幽会,看老子不打爆你这狗头,废了你这狗腿!”


    船里二人一震,战长林脸一瞬间发青,推开船窗探头出去,那人紧跟着骂道:“他奶奶的,居然还是个秃驴!”


    战长林忙又窗户关了。


    居云岫靠着船窗而坐,一双眼冷幽幽的,战长林脸上又青又红,悔恨自己刚刚竟没听到船家划船过来的声音。


    “你……有没有带银两?”


    居云岫一脸漠然。


    战长林已摸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口袋,一无所获。


    窗外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战长林被逼无奈:“要不……我先去把他弄晕了?”


    居云岫眼神更冷,终于抬起手,战长林看到她腕上的一只玉镯。


    是她最近常戴的一只。


    “回头给你赎回来。”


    战长林摘下玉镯,钻出船舱。


    夜色清明,船家划来的乌篷船已近在十丈以内,战长林不想居云岫被叨扰,提起一股内力踏水而去。船家猝不及防,还以为是什么鬼影子飘来,定睛看时,战长林已稳稳落于船头,向他笑道:“小僧带娘子前来游湖,不问自取,船家莫怪,这只镯子先做抵押,十二时辰以内,必定重金赎回,赎金全算租金。”


    说罢,战长林把玉镯塞进船家手里,紧跟着又一跃,飞鸿渡水般踏月而去了。


    船家目定口呆,看回手里的玉镯,心知是上等成色,震惊道:“这秃驴,厉害啊……”


    战长林大伤初愈,这厢动用内力,多少还是有些吃亏,回到船舱里时,没忍住“呲”了一声,居云岫靠在窗边,撩起眼皮向他盯了一眼。


    战长林顺势呲牙一笑。


    居云岫移开眼。


    战长林坐下,想到刚刚那一幕,笑容逐渐收了,一边暗骂船家坏事,一边睁眼胡诌:“刚刚都快把你哄睡了,偏偏冒出个船家来……”


    差点被“哄睡”的居云岫又盯了他一眼。


    战长林终于心虚,咳一声,闪开目光道:“那个,赵霁是不是因为家里的小妾出事,所以把婚期延迟了?”


    他铺垫这一夜,目的除让居云岫发泄一回外,便是想跟她一起来面对这些烦心的事情。


    果然,听完,居云岫没有再抵触,淡淡地“嗯”了声。


    战长林心里有了成就感,又道:“人没了?”


    居云岫靠着船窗,闭上眼回想乔瀛在信里汇报的内容,道:“阖家游湖,一尸两命。”


    战长林瞪眼。


    “一尸两命?”


    “对,一尸两命。”


    战长林哑然。


    赵霁世家出身,最重礼法规矩,以前无论如何收妾养妾,也都是循途守辙,绝对没有闹出过什么缠绵悱恻、令人诟病的风流事,怎么这回竟会弄出正妻没入门,妾室便先怀庶子的丑闻?


    战长林不由再问:“何时怀的孩子?”


    居云岫:“大概六个月大,自己算吧。”


    战长林算出来了:“是跟你谈婚事前怀上的。”


    居云岫没有反驳。


    战长林突然兴致勃勃*起来:“先前没跟你提过?”


    居云岫警告地盯他一眼。


    战长林没退:“不是要笑话你,谈正事呢。”


    居云岫还是盯着他,眼神显露不悦。


    战长林便垂下眼,思忖道:“如果是先前怀的,决定娶你以后,应该解决掉才是,跟你定了婚事,还让这个孩子留着,甚至为此丢开你,赶回洛阳,推迟婚礼……显然这母子二人在他心里是有些分量的啊。”


    舱里气氛逐渐由暧昧转为严肃,战长林掀眼,道:“死因查到了吗?”


    居云岫眼神一凛。


    战长林笑,心知居云岫回过味来了,邀功道:“这回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


    居云岫转开目光,再次推开船窗,望着浩渺的湖水,沿着战长林的反问想到一计,心里豁然开朗,还真是没有先前那样压抑了。


    微风吹着舱内残余的酒气,战长林在后拉了拉居云岫的衣袖,提醒道:“睡了。”


    居云岫冷漠道:“我为何要在这里跟你一起睡?”


    战长林心道倒是很清醒,也不胡搅蛮缠,爽快道:“那我先睡了。”


    说罢,还真就干脆地躺了下去,睡在居云岫腿边。


    “……”


    居云岫望着船外风光,半晌不闻他动静,回头时,见他当真怡然自得地睡下了,一怔后,不高兴道:“起来。”


    战长林不动。


    居云岫想踢他,又顾虑到他身上的伤,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里下脚,更生气道:“你起来……”


    战长林还是不动。


    夜已经很深,居云岫再失眠也乏了,加上心事已纾,先前酒气一涌,脑袋不免就更昏沉了,见战长林始终不理自己,她怒上眉梢,弯腰要弄他,反被战长林捉住手腕,拉倒下去。


    “嘭”一声,船身摇晃,水声隔着船板溅在二人耳畔。


    船舱里,一人笑着道:“天亮前送你回去,不会有人知道的,乖,睡吧。”


    46.  设局   “哪一个适合做这个幕后凶手。”……


    “喳喳——”


    日上三竿, 树上鸟语啁啾,璨月从外打帘而入,朝床幔低垂的床榻上望了一眼。


    静悄悄的, 居云岫还没有起身。


    璨月微笑, 高兴郡主今日能有这样好的睡眠, 踅身离开。


    琦夜、姆妈已陪着恪儿在院里玩耍, 见状道:“郡主还没醒?”


    璨月摇头,放低声音道:“这些时日太劳累, 昨夜睡前又喝了一壶瓮头春,今日再不多睡些,如何撑得住?”


    二人了然,琦夜忙抱了恪儿起来,也放低声音道:“郎君乖,先莫扰郡主休憩,我们到外面玩耍。”


    璨月便笑:“郡主要是知道你这般忠心, 醒来后定要赏你。”


    琦夜也笑:“那你可千万记着提一提。”


    恪儿被琦夜抱走,走出月洞门时, 不满地嘟囔:“为什么阿娘不起床, 战长林也不起床……”


    今日一早起来, 他照惯例先来给居云岫请安,没成后,便去找了战长林,谁知琦夜在门外敲门半晌都无人答应。


    琦夜是王府里的老人,知道战长林平日里睡眠极好, 因而并不多疑,只道:“郡主不起床,跟那人不起床没有关系, 郎君莫要瞎想。”


    恪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她。


    琦夜看他不信,哼的一笑:“怎的?郎君还不信?要骗你,奴婢学小黑汪汪叫!”


    ※


    居云岫这一觉一直睡到快到中午时才醒。


    醒来时,屋里已亮堂堂的,日光浓郁得床幔也遮不住,她伸手挡了下眼前的光,想到昨夜的情形,眉尖微微一蹙。


    脑袋还有些昏沉,是那壶瓮头春后的余威,居云岫伸出左手,检查手腕上的玉镯,玉镯不在了。


    那不是梦。


    守在床外的璨月听到动静,上前来伺候,居云岫下意识把左手藏回锦被底下。


    “郡主昨夜睡眠可好?”


    璨月挽起床幔,眉梢有笑。


    居云岫淡声:“尚可。”


    璨月笑意更暖,弯腰掀锦被。


    居云岫道:“头有些疼,先送碗解酒汤来吧。”


    璨月一怔后,“诶”一声,笑着走了。


    ※


    晌午,日头明晃晃地晒着庭院里的古槐树,扶风踏过树荫,走进屋里,颔首向居云岫行礼。


    居云岫面前的案几上铺着纸笔。


    “赵霁那名姬妾是何人送给他的?”


    扶风似没想到居云岫是为这件事传召自己,愣了愣才道:“据说是一年前秘书丞彭显请他宴饮,在筵席上,当场将这名姬妾送给他的。”


    居云岫道:“这名姬妾原本是彭显府上的人?”


    扶风道:“不是,是洛阳青楼里的一名舞姬,当初彭显有意与赵霁攀交,命人四处搜罗与郡主……相类之人,听闻此人与您神似,便立刻派人前往洛阳,以重金将人买回长安了。”


    赵霁对居云岫求而不得,以至于对天下所有神似居云岫之人产生了一种偏执的癖好,这在朝堂上早已不算是秘密。


    扶风说罢,当着居云岫本尊的面,多少有些赧然,倒是居云岫眉目不动,道:“所以说,此女是洛阳人?”


    扶风点头:“是。”


    居云岫恍然,倒是有点明白赵霁为何会对这位姬妾另眼相待了。


    扶持晋王上位后,赵霁一直待在长安,三年来没有一日回乡过,如果这时有一位来自故乡、且还与她神似的佳人相伴,不难想象,赵霁心里会产生多少复杂而新奇的亲切感。


    “去查一下她的死因吧。”


    基本情况问清楚后,居云岫开门见山。


    扶风不解:“乔瀛不是在信中说,是游湖时意外堕水而亡?”


    居云岫反问:“若不是意外呢?”


    扶风一愣。


    居云岫目光炯炯,言外之意已很明显,扶风震惊道:“郡主的意思是,此女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居云岫纠正:“不是可能是,是必须是。”


    会让赵霁如此失态的姬妾,是一颗不能废置的棋,居云岫入洛阳的首要目的是动摇赵霁对晋王的忠心,而动摇这份忠心的第一步,就是让赵霁因晋王而失去。


    比如,失去一位与众不同的姬妾,失去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居云岫把写完的密信交给扶风:“晋王膝下成人的皇子除太子以外,还有老三、老四,太子贪色,老三、老四好勇斗狠,此外,朝堂上还有一个欲把赵霁连根拔起的王尚书,哪一个适合做这个幕后凶手,叫乔瀛自己看着办吧。”


    扶风心头震动不已,上前收下密信,颔首道:“郡主英明,卑职这就去办!”


    听及“英明”二字,居云岫眼睫微垂,脑海里闪过战长林那张得逞的笑脸,眉头不由一蹙。


    “等等。”


    走至门边,扶风被居云岫叫住,回头道:“郡主还有何吩咐?”


    居云岫目光垂落在地板上,道:“那个人呢?”


    扶风道:“郡主问的可是长林公子?”


    居云岫沉默。


    扶风心知多此一问,忙回道:“大概半个时辰前出府了,程大夫想拦,可惜拦不住,反被讨了些许银子。”


    听到银子,居云岫掀眼。


    扶风甫一对上那凛凛目光,心头一跳。


    居云岫无意难为他,错开眼,道:“没事了,你走吧。”


    “是。”扶风松一口气,颔首走了。


    不多时,璨月从屋外回来伺候,居云岫起身从案几前走来,吩咐道:“备车,我出去一趟。”


    ※


    午后的烈日晒着湖边垂柳,水浪一波紧跟一波,拍打在青石砌成的码头上,草屋前,船家盯着战长林掌心里的五块铜板,差点没把眼睛搓瞎。


    战长林看他半晌不发话,掂了掂手心里的家当,提醒他回神。


    船家提着一口神,问:“这是……‘重金’啊?”


    战长林笑:“出家人不打诳语,船家这船走一趟是十块铜板,昨夜我只是租船,一来一回都是自己划的,没消耗船家体力,想来应该折一半的价。”


    船家也笑,冷冷道:“小师父这样抠门,家里的老婆会跑掉的。”


    战长林无辜道:“船家这话从何说起,我一出家人,哪里来的老婆?”


    船家:“……”


    昨夜情形再次浮现于脑海里,船家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听错,咬牙道:“‘小僧带娘子前来游湖,不问自取,船家莫怪’,这话不是你讲的?”


    战长林认真道:“没有‘子’。”


    船家:“?”


    战长林道:“小僧带娘前来游湖,不问自取,船家莫怪。”


    船家目定口呆。


    战长林主动把五个铜板放进船家手里,道:“小僧自幼失怙,母亲迫于无奈把我送到白泉寺出家,后来改嫁他人,虽然衣食无忧,但一直郁郁寡欢,如今风烛残年,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跟我再聚一次……”


    船家打断:“那要半夜三更的跑到我船里去聚?”


    战长林解释:“我娘平生最爱在船上游湖赏景,且只爱三更时的夜景。”


    船家破口谇道:“老子信你个鬼!”


    战长林偏开脸,还是没能躲开所有的唾沫星子,伸手抹了,忍耐道:“船家,咱讲讲道理,半夜三更的,你那些船放着也是放着,我不过是租一趟,你还真想漫天要价不成?”


    船家心道果然是来压价的,冷哂道:“租船的话,的确是不值几个钱,可是你自个先拿玉镯来做抵押,也是你自个说要以重金赎回玉镯,咱现在谈的不是租船的事,是赎玉镯的事,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只玉镯,只值五块臭铜板吗?”


    船家一边举着那只水色通透的玉镯,一边抖着手心里可怜巴巴的五块铜钱。


    战长林咬牙。


    码头上不时有船只泊岸,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战长林不想给人当猴儿一样的看着,忍痛从怀里再掏出五块铜板。


    船家直呼“老天爷”。


    战长林诚恳道:“就这个数,再多,我也没有了。”


    船家岂甘心这样罢休,收了玉镯道:“那就叫你那小娘子自己来赎!”


    行人听闻“小娘子”一词,发出起哄声。


    战长林心里微恼,忍着道:“说几次了,是我娘。”


    船家哼道:“你娘个屁!”


    战长林道:“你再说一遍?”


    船家道:“你娘来了!”


    战长林回头。


    微风拂柳,居云岫从行人身后走来,身着团花郁金色绫裙,头戴蒙着白纱帷帽,精致五官若隐若现,周身气度清贵无双。


    围在码头上的行人一时看得呆了。


    “老天,这和尚的娘也忒年轻了些吧……”


    “什么娘呀,亏你也信,分明就是这野和尚的相好,他怕给船家揭穿私情,就撒谎硬改‘娘子’成‘娘’罢了……”


    低低切切的议论声传至耳畔,居云岫驻足。


    战长林立刻对船家道:“开个价,赶紧的。”


    船家两眼朝天上一望:“十两!”


    战长林豪爽之至,从钱袋里掏出十两白银交上,半点也不拖泥带水,船家狐疑,收下银两后,颇有些受宠若惊。


    战长林拿回玉镯,又道:“铜板还我。”


    船家这才确信他没有被鬼上身,交还先前那五块铜板,战长林收入怀里,转身上前,恭谨地搀起居云岫的小臂。


    “娘,咱回家。”


    “……”


    47.  死因   “大人,查到了!”


    车声辚辚, 马车驶离码头,战长林目光从窗缝外撤回来,长舒一口气。


    车厢里, 居云岫冷脸坐着, 眼神里透尽鄙薄。


    战长林仍是一屁股坐在蜀褥上, 抓着窗, 低咳一声,解释:“主要是……怕毁你清誉。”


    居云岫眼神依然很冷:“你没毁我清誉?”


    战长林回想刚刚那声明目张胆的“娘”, 也知道是掩耳盗铃,但眼下总不能坐实这罪名,还是哄人要紧,便道:“新娘新娘,就是新的娘,你做过我的新娘,那便也算是做过我的娘, 今日喊一声,没什么的。”


    居云岫:“……”


    战长林:“反正你戴着帷帽, 丢的全是我的脸, 有什么要紧的?”


    居云岫不想再跟他交流, 转开头。


    战长林无奈,从怀里拿出那只玉镯来,要给居云岫戴上。


    居云岫挣开手,不给他碰。


    战长林举着玉镯道:“十两呢。”


    居云岫望着窗外的街景,讽刺道:“亏了?”


    战长林心里肯定是觉得亏的, 可眼下跟她相处一块,回忆起昨夜种种,便突然释怀了, 回道:“倒也不是,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居云岫脸上的霜更厚了。


    明明昨天夜里只是相伴而眠,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做,可被他这句“春宵一刻”一点,意味就瞬间大变了。


    战长林偷瞄着居云岫,故意再添一把火:“不要也好,我收着,便算是你送我的第一个信物了。”


    说着,就要把那玉镯揣回怀里,居云岫回头。


    战长林举着玉镯放在她眼前,乖乖坐着,英气的眉一挑。


    居云岫一口气只能憋回来,拿回玉镯。


    战长林靠回车壁,笑着道:“乔瀛那边联系了没?”


    居云岫正愁没地方洗涮他,闻言道:“乔瀛是谁的人,谁自己去问。”


    战长林道:“郡主大人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乔瀛是我的人了?”


    居云岫不理他。


    战长林趁机道:“话说回来,居松关到底给你分了个什么官?为何连乔瀛都能听你吩咐?”


    居云岫眼神微变。


    战长林探近道:“不会比我的官还大吧?”


    居云岫转开脸,道:“阁下是苍龙军副帅,太岁阁阁主,除了哥哥以外,还有谁的官能比你的大?”


    战长林半信半疑,明面上说的确如此,可谁知居松关有没有在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那你是管什么的?”战长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决定刨根问底。


    居云岫道:“入洛阳赵府,策反赵霁。”


    这一点战长林知晓了,只是这最多算是内容,不能算是“管什么”,战长林于是再换种问法:“就没个实际的官职?”


    居云岫道:“必要时,太岁阁全员都可听我差遣,不需要实际官职。”


    “全员都可听你差遣……”战长林眼神审度,扯唇,“那不是也包括我?”


    居云岫道:“你不服?”


    战长林讪笑:“倒不是服不服的事,就是想弄明白,咱俩之间到底谁上谁下,要是意见不统一了,到底该听谁的。”


    居云岫不客气地道:“自然是听我的。”


    战长林点头,道:“那就还是你上,我下嘛。”


    马车拐过市井,周遭环境安静下来,居云岫神色忽然一变。


    战长林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要瞎想。”


    居云岫目光已如箭镞一般射在他身上。


    少顷后。


    “停车。”


    马车应声停在墙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战长林看着居云岫冷冰冰的脸,识趣地抿住嘴唇。


    然而为时已晚。


    “下去吧。”


    “身上还有伤……”


    “我上,你下,现在我命令你下去,下吧。”


    “行……”


    树叶的风里沙沙作响,一辆双辕马车扬尘而去,战长林站在树下,摸摸鼻子,反省道:“欲速则不达。”


    ※


    数日后,洛阳赵府。


    临近大婚之日已仅剩十日,整座赵府却仍然半点喜气也无,赵老爷子心急火燎地在屋里打转,想起这些时日来的糟心事,额头暴着青筋。


    “这长乐郡主究竟是娶还是不娶?”


    丫鬟屏气噤声地侍立在角落里,眼睛都不敢抬,只有管家敢劝道:“老爷息怒,大少爷惦记郡主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娶,眼下就是还跨不过心月这道坎,容他再伤心两日,到时候郡主一入门,这事儿也就自然过去了。”


    提及心月,赵老爷子叹气声更重,想到那位即将入门的长乐郡主,眉间褶皱也更深。


    “一朝权相,偏在这内宅之事上屡犯糊涂,天下女郎那样多,要怎样的没有,他倒好,盯着一颗丧门星不放,可是给我赵家长脸了!”


    这一句“丧门星”出来,更把丫鬟们唬得一震,管家也急道:“老爷,肃王府如今是没落了,可郡主仍然是先帝册封的郡主,是今上的亲侄女儿,这话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落人口实,招来祸端啊。”


    赵老爷子拂袖在榻前坐下,回想刚刚那句,自也知口无遮拦,有损皇家威严了,胸口顿时更憋闷。


    管家及时地送上一杯茶,赵老爷揭盖喝了,胸口还剩下一半郁气,发泄道:“福安呢?叫他去盯着琼园,怎么半天没个动静?”


    正说着,一人从屋外急匆匆赶来,禀道:“老爷,有动静了!刚刚延平从府外领了个人回来,一径带到大少爷院里去了!”


    屋里二人闻声一凛。


    ※


    赵霁坐在书斋里,手里握着一只金镶琥珀耳环。


    耳环的主人叫心月,是他六个妾室里跟他时间最短、长相最酷似居云岫的一位。


    半个月前,赵家阖府在城郊的南湖上乘船举办家宴,心月中途离席,前往船头吹风散心,不多时,天降暴雨,画舫在风雨雷霆的袭击下紧急返岸,众人仓皇下船后,准备乘车回府,却意外发现身怀六甲的心月失踪了。


    同样失踪的,还有贴身伺候心月的丫鬟。


    次日,暴雨停歇,赵府家丁从湖上打捞起丫鬟溺亡的遗体,却没有发现心月的踪迹。


    家丁搜寻一日无果,上报官府,又一日,赵霁从茂县奔来,亲自主持大局,派人把偌大的南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心月仍然下落不明。


    熟悉南湖水况的船家说,湖水连江,暴雨夜水势凶猛,尸体多半早已顺着湍流被江水冲走,赵霁当场心如死灰,却仍咬着最后的一点希望,派人火速赶往江口,沿着水势一径搜索。


    至今,一无所获。


    那个暴雨夜仿佛是地狱裂开的缝口,直接把人整个的吞了进去,留下的,只有甲板上的一只金镶琥珀耳环。


    赵霁依稀记得,这只耳环,是他送给心月的第一份礼物。


    也是唯一的一份礼物。


    窗外落日西沉,残阳照在手心里,耳环坠着的琥珀光泽愈亮,像一颗凝垢的血珠。


    赵霁定睛看着,眼睛里也一点点迸出血丝来。


    屋外传来叩门声,是延平求见,赵霁收拢手掌,定了一会儿神后,方传令入内。


    延平显然有事禀告,入内行礼后,立刻便道:“大人,查到了!”


    赵霁掀眼。


    延平忙道:“不是……姨娘的下落,而是当夜的目击者。”


    赵霁眼底的光明显在一刹间熄灭下去。


    延平道:“当夜在南湖上,有一艘渔船离府上的画舫很近,暴雨下起来时,船上的渔夫正在收网,正巧看到了姨娘落水一幕。”


    赵霁下颌绷着,想到那个情形,声音更冷:“渔夫人在何处?”


    延平道:“就在屋外。”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弱,皮肤黝黑的渔夫被延平领进屋来,赵霁盯着此人瞎了的一只眼睛,眉头一皱。


    渔夫始终敛着眼,没敢抬头,走至书案前,规矩地跪下行礼,道:“草民叩见大人。”


    赵霁道:“暴雨那夜,你亲眼看到赵府画舫上有人落水?”


    渔夫回是。


    赵霁道:“如何落水的?”


    渔夫犹犹豫豫,没吱声。


    赵霁道:“答不上来,就给我滚出去。”


    渔夫一哆嗦,伏低上身,道:“大人息怒,大人的那位姨娘……是被她身边的小丫鬟推下水的!”


    赵霁瞳孔一缩。


    延平警告道:“大人面前,你若敢有一字谎言,立刻拔了你的舌头!”


    渔夫惊道:“大人明鉴!草民虽然瞎了一只眼,但眼力远在一般人之上,不然也不敢在夜里出船,大人这些时日寻的那位姨娘,当真是被那小丫鬟推下去的!当时二人拉扯在一块,姨娘好像还大喊了两声,奈何天上电闪雷鸣,船里又在奏乐,根本没人听着,紧跟着一声雷响,两人就直直地从船上载到水里去了……”


    赵霁森然道:“你是渔夫,亲眼看到有人落水,为何不救?”


    渔夫忙道:“回大人,草民第一时间就下水了,可您也知道,当时狂风暴雨的,水底下又黑麻麻一团,两艘船相隔也有三十丈远,这就是草民想救,老天也不肯开眼啊!”


    赵霁抿紧唇,气压凛如严冬,渔夫战战兢兢,又把这些时日如何惶恐、如何犹豫讲了一遍,悔恨自己不该胆怯,应当早些站出来说出实情。


    赵霁不想再听,闭上眼睛道:“带走。”


    “是。”


    延平领走渔夫,回来时,赵霁闭目靠在椅背上,憔悴的脸庞如凝着一层冰。


    “那丫鬟的尸首在何处?”


    延平道:“前日由家人领走了。”


    赵霁道:“收回来,派仵作验尸,再查彻查其身份。”


    延平犹豫道:“这时候……只怕人已经入土了。”


    赵霁面无表情,道:“那就把坟挖了。”


    48.  赌注   “不许跟赵霁做真夫妻。”……


    赵霁夜里做了个梦, 梦到浸泡在水底的心月,以及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婴孩。


    孩子是个女婴,凤眼, 薄唇, 跟他先前想象的一样, 完全是他跟居云岫的结合。


    毕竟, 心月有一双跟居云岫那般相像的眉眼。


    当夜在秘书丞彭显的府里,如果不是这一双眉眼, 赵霁不可能迷了心窍,假公济私,答应彭显荒唐的请求。


    后来在月影浮动的床笫间,如果不是这一双眉眼,赵霁也不可能失了心智,在一次次的沉沦后,意外于荒郊跟她怀上孩子。


    再后来, 就更不会在得知她有喜的消息后产生出近乎欣慰的情绪,仅一刹犹豫, 便允许她拒绝那碗堕胎药, 在琼园里安心养胎待产。


    那时候, 肃王府的联姻信还没有写来,居云岫仍然是一个遥远而破碎的梦,他吩咐府里人妥善地照顾心月,等待这个孩子的降临。


    他认定这会是他人生中拥有的第一个孩子,一个拥有着他的血脉、居云岫的模样, 可以彻底填补那场碎梦、填补他心里最后一块缺口的孩子。


    他每次有空都会前往心月的屋里坐一坐,听她哼曲,陪她叙话, 如果她还是舍不得他走,他便会留下来,无关情*欲地与她同枕而眠。


    他甚至与心月讨论过这孩子的乳名,在看到别家稚童时想象过孩子的性别、模样,在收到居云岫写来的联姻信后,他首先想到的也绝对不是要解决掉它,而是反正居云岫也与战长林有后,那他凭什么不能先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或女儿?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接纳了这个意外的存在,憧憬着这个意外的到来。


    可是,一场暴雨,一片南湖,一次蓄意的谋杀,意外粉碎了意外。


    长夜漫漫,赵霁从梦魇里惊醒,盯着虚空,周身是彻骨的寒气,心底则是滔天的怒火。


    这一夜,他彻底失眠了。


    ※


    延平的调查结果是次日傍晚送达赵霁书房的。


    不同于昨日的镇定,延平今日的脸色显然惨白不少,汇报时,思路也明显没有昨日清晰,赵霁坐在书案后闭眼听了一会儿,不耐地打断。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延平慌忙请罪。


    赵霁闭着眼,眉心始终拢着,吩咐他重新捋一遍丫鬟的家庭情况。


    心月身边的那个丫鬟名唤云雀,乃是跟着心月一块从青楼里出来的,自幼父母双亡,如今家里仅有的亲人便是一个好吃懒做、整日厮混于赌坊的大哥。去年底,因欠下太多赌债,云雀大哥从洛阳城里销声匿迹,有人称是被债主派人打死扔了,也有人称是逃亡他乡躲债去了,总而言之,一年多来,就连云雀本人也不清楚自己大哥的下落,可就在案发前三日,云雀大哥再次出现在了洛阳城的赌坊里。


    “当日在赌坊,此人一番豪赌,连赢数场,不但还了先前的赌债,还邀请赌友在青楼里喝了两天两夜的花酒,云雀溺亡当夜,他便是在青楼里待着的。”


    赵霁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延平道:“据跟他一起赌博的人说,像是云雀给的。”


    赵霁睁开眼睛,眼底映着寒芒。


    “那,云雀的钱又是谁给的?”


    问及此,延平脸色越发凝重,道:“大人,照卑职目前查到的线索看,云雀送给她大哥的那些银两,恐怕是……从三殿下那里来的。”


    ※


    暮色四合,晚风吹着庭院里密密匝匝的树叶,战长林躺在树上,声音拔高:“三殿下?”


    树下的石桌前,坐着正在品茶的居云岫,扶风则站在二人中间,负责汇报乔瀛在洛阳的行动。


    “三殿下爱赌,好斗,且有打听朝官后宅之事,跟府中人漫谈嘲弄的私癖。一个月前,赵大人离开洛阳前往奉云迎亲,三殿下与四殿下结伴到城郊出猎,返回时,正巧碰上从灵山寺祈福回城的心月。三殿下以丢失猎物为由,拦下心月的马车,先是问其在寺中所求为何,后就赵大人迎娶郡主一事对其进行大肆羞辱。放走心月后,四殿下笑称三殿下太过刻毒,三殿下不以为然,当场跟四殿下打了个赌,赌注是黄金百两,赌约的内容则是,赵大人会不会因心月放弃与肃王府联姻。”


    战长林皱眉道:“这是什么狗屁赌约?”


    扶风抿唇,看一眼石桌前的居云岫后,继续道:“三殿下赌赵大人会,四殿下赌赵大人不会,二人回京后,这个赌约逐渐在圈中传开,众人皆称三殿下太傻气,平白赔给四殿下黄金百两,三殿下却坚称自己不可能输。很快,三殿下派人找到了心月的贴身丫鬟云雀在外躲债的大哥,以官银百两为价,唆使云雀大哥联合云雀在赵大人与郡主大婚当日绑走心月,迫使婚事搁浅,然而这桩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心月便在南湖出事了。”


    战长林神色一肃。


    扶风道:“其实,心月究竟是如何堕湖的,眼下并没有人知道真相,但只要有第一个证人站出来,抛出心月被丫鬟云雀推堕湖中的引子,赵府就会顺其自然查到云雀大哥头上,进而再查到近日以心月设下豪赌的三殿下。现如今,云雀已死,死无对证,被此事吓破胆的云雀大哥也已被乔瀛掌控,再观三殿下,为谨慎起见,多半会暗中对云雀大哥灭口,届时赵府派人追查,查到三殿下搜捕云雀大哥的踪迹时,自然就会相信他是害死心月的幕后真凶了。”


    暮风吹完,一片片落叶簌簌而下,战长林抚掌道:“乔瀛这心思何时变得如此阴险了……”


    扶风尴尬地咳一声。


    战长林低头,看到扶风用眼神示意边上的居云岫。


    “……”


    “哗然”一声,树叶又震落数片,战长林从树上跳下来,在石桌前坐下,诚恳夸道:“好计谋。”


    居云岫放下手里茶盏,抬眸看他一眼。


    战长林对上这眼神,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居云岫道:“程大夫说,你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了。”


    战长林道:“外伤虽愈,内伤尚在,心伤尤重。”


    居云岫道:“那就回长安慢慢养吧。”


    战长林就知道她在这里等着自己,道:“心伤得靠你养,回长安,养不成的。”


    居云岫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更无半点羞臊之意的眼睛,道:“那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嫁进赵家了?”


    战长林脸皮厚到底,道:“能有这样的名额吗?”


    居云岫:“……”


    扶风默默离开转开头,凝神听树上的鸟叫。


    居云岫劝说自己要平心静气,攻他心道:“长安一役,哥哥重伤至今未醒,破城以来,全军军务都由奚昱一人承担,你身为副帅,于心能安吗?”


    战长林脸皮仍然厚着:“论处理军务,他本来就强过我,再说我追你到这儿来也不是吃白饭的。”


    言外之意,自然是指他孤身入城救下赵霁、促成她打入洛阳一事。


    这是一根刺,居云岫反诘的话如鲠在喉。


    战长林知道她不舍得再怼自己了,一笑道:“要不,咱俩也来打个赌吧。”


    居云岫眼眸微眯。


    战长林从怀里摸出一块铜板,捏在手里道:“老规矩,猜猜正反。赌输了,我立刻回长安,赌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居云岫道:“什么事?”


    战长林手肘抵在石桌上,头微低,私密地道:“不许跟赵霁做真夫妻。”


    他音色里本就带着一股少年气,这一句私语半是郑重、半是幽怨地讲下来,听着,居然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扶风头仰起来,开始凝视观望天上的云。


    居云岫半晌不给回应。


    战长林掀眼:“赌吗?”


    居云岫再次申明:“有情便真,无情便假,我与他成婚后如何相处,只取决于我的心意。”


    战长林道:“那便赌吧,反正你不会看上他。”


    他太自信,以至于居云岫虽然不能反驳,但明显很不喜欢这个论断。


    “既然知道我不会,又何必再与我赌?”


    战长林着实没想到她会这样反诘,一怔后,严肃道:“你虽然不会,但难保他贼心不死……”


    居云岫打断:“我跟你打这个赌,就能确保他贼心死吗?”


    战长林哑然。


    论口舌,他到底还是差了居云岫一层功力。


    咬牙想了想后,战长林不再争辩了,道:“反正,我就是要赌这个。”


    居云岫看着他。


    战长林把手伸到她面前,道:“你先猜,正面,还是反面?”


    居云岫没猜。


    战长林便道:“那我先猜,我猜反面,如果猜中,你与赵霁只能有名无实,要是他胆敢非礼于你,我立刻杀了他。”


    说罢,就要抛铜板,居云岫突然唤道:“扶风。”


    仰望云天的扶风一愣。


    居云岫吩咐道:“你来抛,我要正面。”


    扶风身上立刻多了一道阴森森的目光。


    “……”


    暮色渐深,庭中的风倏而有些悲凉,扶风挪到石桌前,接过战长林手里的铜板。


    深吸一气后,扶风掂起拇指,将铜板向上一抛。


    “唰”一声,铜板向上一跃,继而落于桌面,“嗡嗡”地旋转起来。


    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板旋转的方向。


    便在铜板转速变慢,正面要落成之际,战长林突然鼓起嘴吹来一口气。


    铜板难以承受,仰面一倒,露出了反面的光背。


    49.  窗内   “别出声。”


    一片树叶飘落在石桌上, 面对着一块露着反面的铜板,扶风捂住了眼睛。


    战长林“唰”的将铜板收回来,宣布道:“反面, 我赢了。”


    居云岫不回, 只是看着他。


    战长林一脸坦然, 也看着她。


    比脸皮厚这种事, 居云岫到底还是望尘难及。


    “不亏心吗?”


    “事关生死,兵不厌诈, 良心只能先靠边站一站了。”


    “……”


    移开目光后,居云岫吩咐扶风:“转告乔瀛,云雀大哥不必留,杀了以后,抛尸城外。”


    战长林莫名从这冷森森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杀鸡儆猴的意味。


    “那个叫心月的……”他也自知理亏,因而顺着这势头岔开话题,“眼下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万一是给什么人救了, 再被赵霁派人寻回来, 你打算如何善后?”


    居云岫道:“距离堕湖已有半月之久, 她如果获救,早该与赵府联络,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她已经遇难;其二, 她并不想回到赵府。”


    战长林挑眉。


    扶风思忖道:“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是她伤势太重,至今还没有醒, 所以才不跟赵府联络?”


    居云岫道:“赵霁派人沿湖搜查,洛阳全城人尽皆知,她不联络,救她的人也无动于衷吗?”


    扶风恍然。


    南湖就在洛阳城郊,如果心月当夜获救,所在之地定不会离洛阳太远,救她的人也一定会听闻赵府寻人一事,进而猜到她的身份,把救她一事上报赵府。


    时至今日,全城仍然没有半点关于心月的音信,除遇难以外,最大的可能性确实便是心月本人在有意地抹擦自己的行踪了。


    扶风抱拳道:“那卑职再提醒乔瀛,一定赶在赵府人前面查到心月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居云岫点头。


    事关情报的任务都必须先发制人,扶风得令后,不再停留,立刻前去传信。


    庭院里静悄悄的,仅剩下石桌前坐着的二人。


    战长林摸着手里的铜板,疑惑道:“为何她会不想回去?”


    总不能是害怕居云岫吧?


    居云岫反问他:“你刚刚为何非要跟我打那个赌?”


    战长林一点就通,道:“你的意思是,她心里爱惨了赵霁,不能接受赵霁娶你?”


    居云岫不否认。


    战长林着实意外,想不到这个被赵霁用来做替身的女郎竟能有着这般傲骨,赞叹道:“倒是个妙人啊……”


    居云岫回味着这话,眼神慢慢地变了。


    战长林察觉后:“……?”


    ※


    夜色凄惨,白皑皑的月光铺在城郊的一片荒林里,延平打着火把,领着赵霁走入林中,来到一具横躺在树角的尸体前。


    死者是一个成年男子,方脸,浓眉,穿一身半新的锦袍,胸口处全是发黑的血迹。


    致死的伤口便在这胸口,凶器已被拔走,但可以看出来是一击致命。


    凶手必然是个惯用兵器的老手。


    “大人,此人便是云雀大哥,据仵作推断,死亡时间大概是今日凌晨,案发地应另在别处,凶手是杀人后再把尸体扔到这里来的。”


    夜风肃杀,摇曳的火光映在赵霁寒气腾腾的眸底,他盯着地上这具狰狞的尸体,想到延平这两日查到的线索,以及城中关于那场豪赌的传言,青着脸道:“今日三殿下可出过城?”


    延平低头道:“因大人没有取消与郡主的婚礼,三殿下近来一直郁郁寡欢,这两日都会出城打猎,今日……也没有例外。”


    火光烈烈,林里一派冷肃。


    出城打猎的话,这片树林是必经之地。


    赵霁眼底凝着寒意逐渐厚如玄冰。


    心月的下落仍然不明,找了整整半个月,还是生死未卜,所有的结果都是不确定、不确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一场荒唐的赌局。


    一个月前,他亲自前往奉云迎娶被战火围困的居云岫,三殿下在城郊拦下心月的马车,对其进行大肆羞辱。


    数日后,一场关于心月的赌局在权贵圈中传开,不久,在外躲债一年有余的云雀大哥重返赌场。


    再然后,便是南湖暴雨,心月堕湖。


    以及后来的云雀溺亡,今日的云雀大哥暴毙。


    所有的一切,关联人只有一个——今上那位玩物丧志、好狠斗勇的三皇子。


    凛冽夜风吹在身上,赵霁道:“派人盯着三殿下,从今日起,他的一切行动全部向我汇报。”


    “是。”


    赵霁拂袖离开,延平跟上,及至马车出发前,想起老爷交代的事,硬着头皮问道:“大人,离大婚之日只剩最后六日了,大人可要前往茂县迎接郡主?”


    赵霁坐在车里,沉默。


    那日匆匆离开时,赵霁是许诺过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便尽快赶去接居云岫的,可是眼下这个情形,他哪里还有心力去践行那个承诺?


    “郡主还没有启程吗?”


    延平道:“茂县到洛阳最多也就六日路程,郡主要是赶的话,此刻应该已在路上,要是还在等您的回音,那多半便还没有动身。”


    赵霁沉吟少顷,道:“那就替我修书一封,让她先动身吧。”


    延平颔首:“是。”


    ※


    不同于洛阳城郊的肃杀,茂县县衙的这个夜晚温暖而热闹。


    恪儿骑在战长林脖子上,抱着他的光头,追着小黑狗满院里跑,咯咯的笑声像公鸡打鸣似的,一阵下去,一阵又起来,间或还来两声兴奋的尖叫。


    这些尖叫,是他以前断不会有的。


    这些欢乐,大概也是他以前只能在梦里渴求的。


    居云岫坐在屋里写字,窗户开着,正好能够看到他二人在外玩耍的情形。


    恪儿像个黏糊糊的糯米团子,紧紧地抱着战长林不撒手,战长林的肩膀宽阔有力,驮着他,陀螺似的到处转,不管转到哪里,都是稳当当的。


    居云岫蓦然间想到些什么,眼神一黯,垂下眉睫。


    宣纸上的诗仅写到一半,居云岫提笔蘸墨,写到最后一句时,窗外的欢笑声忽然没有了。


    居云岫抬头,恪儿背对着这边站在树下,蒙着眼,一动不动,琦夜则站在一边数着数,从一百开始倒数。


    战长林不在了。


    居云岫蹙眉。


    “你偷看我。”


    身侧响起一个声音。


    居云岫转头。


    战长林抱臂靠在窗边,偏着头,一双眼睛被烛火映得黑而亮。


    居云岫唇微抿。


    战长林目光跟着下垂,落到她面前的宣纸上,念出那上面的诗句:“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


    居云岫伸手挡住下面的内容,战长林低低一笑:“挡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不会背。”


    说着,竟真的背了下去:“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居云岫冷声:“你闭嘴。”


    战长林耸眉,脑袋伸进来:“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居云岫,你一边偷看我一边写情诗么?”


    居云岫:“……”


    琦夜数数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从一百倒数到了七十。


    居云岫道:“睁眼说瞎话很痛快是吗?”


    战长林一怔,不由多向宣纸上瞄了一眼,他其实并不懂这首诗,也不会背,只是有一点点过目不忘的本领罢了。


    “上面写着‘玉郎’,怎么不是情诗?你的‘玉郎’不是写我,难道还会是写赵霁不成?”战长林反问。


    居云岫便知道他有几斤几两了,不再遮挡宣纸上的字。


    战长林道:“话说回来,赵霁到现在都没给你个信,不会是不打算来接你了吧?”


    居云岫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再次提笔蘸墨,不理他。


    战长林想着那个叫心月的、颇有傲骨的姬妾,径自猜道:“你说他会不会对那个叫心月的动了真情?以前自以为是拿她当做你的替身,一颗真心全栓在你身上,等现在人没了,才发现那颗心早就被替身偷去了?”


    想到这里,战长林心神一震,激动地伸头进来,居云岫本能地提笔一挡,饱蘸着墨汁的羊毫擦着他脸颊划过。


    二人一怔。


    “二十二,二十一,二十……”


    琦夜的数数声里多了恪儿稚嫩的模仿声,清脆又明亮地响在耳畔。


    窗前,烨烨烛灯倒映在彼此眸心里。


    战长林伸手摸脸,看着手指上的墨汁,道:“你又拿笔画我。”


    居云岫不语,想到上一次用笔画他时的情形,眼眶忽然发热。


    战长林唇微动,这一次,没有笑出那颗虎牙,而是趁着居云岫还在走神,把手指上的墨汁报复性地抹到了她脸上。


    居云岫大惊。


    战长林笑,虎牙尖尖,居云岫愤怒地还击,被他轻轻松松扣住手腕。


    “十,九,八……”


    居云岫起身关窗,战长林大手一撑,翻身而入。


    案几上的烛灯灭了。


    “五,四,三……”


    屋里漆黑,窗户半关,一半月光泻在身边的案几上,悉悉索索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窗外的数数声从三变成一。


    “我来啦——”


    恪儿欢快地宣布,进而迈开小短腿,朝着这边跑来。


    黑暗里,暧昧的气息声、亲吻声似潮水涌开。


    居云岫被战长林抵在墙上,唇被他的唇覆压,手被他的手覆压,胸脯被他坚硬的胸膛覆压。


    三年的思念、渴望在这一瞬间尽情地爆发,居云岫挣扎,换来的是更坚决、更霸道的深吻。


    战长林只有在一件事情上是不会向居云岫低头的。


    这件事,就是亲吻。


    在窗前的亲吻,在榻上的亲吻……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时刻的亲吻。


    只要他不愿停,他不想罢休,那就必须要轰轰烈烈,天摇地动。


    有墨香缭绕在彼此鼻端,月光也依旧那样朦胧,一刹那间,竟分不清是今夕还是当年。


    居云岫有些承受不住了,战长林微微分开她,鼻尖抵着她鼻尖,低声道:“别出声,他会找到的。”


    居云岫一悸。


    战长林笑,在她唇上轻轻一蹭,再次吻回,越吻越慢,越吻越深。


    50.  送亲   “太臭不要脸了。”


    熄灭的烛灯重新照亮屋室, 恪儿走进来,看看坐榻上整理纸笔的居云岫,再看看榻前低头搓手指的战长林。


    二人的脸上都潮红一片, 都印着墨痕, 都奇怪而狼狈。


    “你们在干什么?”


    恪儿由衷发问, 想到战长林居然敢躲到居云岫这里来, 害他在院外一顿瞎找,不由又有些气恼。


    战长林此刻像极一只餍足的狼, 唇角挑着一抹笑,弯腰抱他起来。


    “在躲你啊。”


    恪儿眨巴着大眼睛,怀疑道:“阿娘也要躲吗?”


    刚刚屋里一团黑,他喊阿娘也没有人应,想进来琦夜拦着不允许,要不是他着急后一直嚷嚷,屋里只怕连灯也不会再亮。


    战长林揉着他的脑袋, 向居云岫瞄一眼,低声道:“陪我躲呢。”


    烛灯前, 居云岫揉着刚刚被墨汁浸染的宣纸, 一边揩拭手里的墨, 一边耷着眼。


    恪儿似信非信,瞧瞧他,又瞧瞧居云岫,因没听到后者反驳,便勉强相信下来了, 伸手指住战长林脸颊上的墨痕。


    “为什么你们都有这个?”


    战长林一脸墨水也就算了,居云岫向来是最整洁、最端庄的,恪儿从来没有看到她的脸花成今夜这模样过。


    这问题战长林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转移他的注意力,道:“居闻雁也想要么?”


    恪儿一怔后,摇头。


    战长林不信,故意拿脸蹭他。


    恪儿慌忙道:“我不要不要!”


    屋里响起战长林爽朗的大笑。


    居云岫放下手里的纸团,唤道:“琦夜。”


    在角落里丧了一晚上的琦夜忙应声上前。


    居云岫道:“抱他回屋里睡吧。”


    恪儿推着战长林的脸,抗议道:“他还没有找我的!”


    先前说好捉迷藏是一人找一次,战长林偷偷躲进屋里来,害他一直找不到不算,还企图赖掉一次找人的责任,那怎么可以呢?


    居云岫语气不容置喙:“亥时已到,你该睡了。”


    恪儿哭丧着脸,战长林低声哄:“明日我找你,找你整整一天。”


    恪儿皱着眉头,瘪着小嘴,在战长林的哄慰下勉强接受现实,可低头看到手心里的墨痕后,脸又垮下来了。


    战长林笑不停。


    琦夜抱着恪儿走后,战长林春风满面,看回案几前的居云岫。


    窗户仍然关着一半,她被他弄花的脸映在烛灯前,先前那些旖旎的潮红已褪尽,眼下只剩凝霜。


    战长林伸手抹了笑,上前。


    “还不滚?”


    居云岫声音冷然,警告意味明显。


    战长林乖巧地道:“等你撒气,撒完以后,我就滚。”


    居云岫乜他一眼。


    战长林在案几对面坐下,一边捡着散落在榻上的纸团,一边观察着居云岫的反应。


    刚才亲到最后时,居云岫没再挣扎,跟以前一样,越亲就越软,越软就越乖,就会开始承受他,回应他……战长林想,居云岫眼下最气的多半就是这个,便清清嗓子,主动揽罪责道:“想亲你很久了,今夜实在没能忍住,当然不管怎样,犯浑的是我,既然说要重新追你,就该先敬你重你才是,这种登徒子行为,太臭不要脸了。”


    他先决口不提居云岫在最后也疑似动了情,再把居云岫想骂而不屑于骂的都替她骂了,居云岫眼底的寒气果然有所收霁,然而仍是冷冷地晾着他。


    战长林便再次检讨道:“总之这回是我混账,你要怎样罚我都认,下次要再碰到这种情况,我一定憋着,要憋不住,我掉头就跑,绝不再冒犯你。”


    居云岫转开脸。


    战长林最令人讨厌的地方是他的不要脸,可他当年能追到居云岫,靠的也是这个不要脸。


    居云岫太熟悉这个路数,知道就此纠缠下去只会再次落入他的陷阱,不会有任何理想的结果,走下坐榻。


    战长林如影随形。


    及至屏风前,居云岫驻足,战长林跟着收住脚步。


    寝屋里的情况已藏不住,战长林撩着眼。


    居云岫最后警告道:“我要更衣,沐浴。”


    战长林点头,道:“我这就跑。”


    ※


    这个夜晚于战长林而言,显然是他这三年来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夜晚。


    躺上床后,战长林抱着被褥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今夜的吻,以至于做的梦都旖旎得不像话,次日醒来后,忙不迭更换床褥。


    程大夫是辰时准点来的,战长林刚把脏污的床褥塞入橱柜里,急忙去开了窗,这才躺回床上,喊人进来。


    程大夫来给战长林换药,他身上那些外伤都差不多要长新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并不能马虎。坐下后,程大夫打开药箱,掀起床褥时,奇道:“今日没打光条?”


    战长林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羞红,道:“天天给你看,我不亏的吗?”


    程大夫承受不起,“喔唷”一声,连道“折煞我折煞我”,赶紧干正事。


    处理完胸口、手臂的伤后,程大夫顺着战长林块垒分明的腹肌往下看,瞅到他穿着的亵裤,到底还是感觉妨碍,便道:“公子还是再吃回亏吧。”


    战长林盯着床帐,凝神感受了一下底下的状态,翻身道:“先弄背上的吧。”


    程大夫拿他无法,只能把手里的龙骨膏换成雪银膏。


    战长林趴在床上,想着后背上的烧伤,道:“现在看着还吓人吗?”


    程大夫一边擦着药膏,一边道:“公子再如何威武神勇,也仍是□□凡胎,那样重的一根横梁,又是砸,又是烧的,您这伤口能不吓人吗?”


    战长林蹙眉,道:“你就没给我擦些祛疤的药?”


    程大夫“啊”一声。


    战长林听这意外的语气,恼道:“王府里又不是没有什么玉肌膏、雪肤膏,你就没给我擦一擦?”


    程大夫忙道:“雪肤膏是调制给郡主美容养颜用的……”


    战长林道:“我不管,总而言之这背上不能留疤,至少不能留吓人的疤,你自己看着办。”


    程大夫不知他为何突然对留不留疤一事如此执着,劝慰道:“公子是顶天立地的郎君,身上留些疤痕,不要紧的,退一万步讲,反正是在背上,就算瞅着吓人,那也吓不着您啊。”


    战长林碎碎念道:“是吓不着我,可吓着她了怎么办。”


    程大夫一怔,结合前因后果一想,一个念头突然在心里迸起,试探着道:“公子,你是不是还想着郡主呢?”


    战长林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程大夫神色复杂。


    合着问来问去,是怕日后这伤疤吓到郡主,可如今郡主都是赵丞相过门在即的妻子了,又哪里还会有被这疤痕吓到的一日?


    程大夫到底也是王府旧人,是看着战长林长大的,沉沉一叹,道:“公子,不是我多嘴,王府跟赵家的婚事已是定局,不可能再有挽回的余地了。我知道你不是白眼狼,当年走,或许是有迫不得已的缘由,可一切覆水难收,郡主后半生注定是赵夫人,不会再是昔日与公子举案齐眉的娘子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早已清楚的事,这句“不会再是”还是令战长林有点猝不及防,他抱着枕头,道:“那又怎样?”


    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细想居云岫成为赵夫人后的具体情形,道:“我喜欢她,我就会追,就能等,我管她是赵夫人,李夫人,还是张夫人。”


    程大夫还是叹气,道:“知道人家是夫人还去追,那不就真成见不得人的奸夫了?”


    这是那日战长林被迫躲赵霁时骂过的话,战长林知道程大夫是借此来规劝他,闭上眼睛,嘴硬道:“无所谓。”


    程大夫心知劝不动,摇着头,不再说了。


    ※


    换完药后,差不多到了辰时三刻,战长林前往居云岫院里,去找恪儿兑现昨日的承诺,没成想还没进院门,便见护卫们抬着一口口官皮箱走了出来。


    战长林神色一变,阔步走进院里,众人果然是在收拾行装了。


    昨天夜里他还在调侃赵霁连个信也不来,今日居云岫就开始整装上路,再加上程大夫刚刚的那一番话,战长林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明明……早上睁开眼时还是那样快乐。


    战长林挠挠光头。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战长林”,战长林侧目,是从厢房里出来的恪儿。


    跟那些整装待发的官皮箱一样,今日的恪儿也是齐齐整整,一副随时可以启程的模样了。


    战长林心里失落更甚,抿唇一笑。


    恪儿走到他跟前,道:“阿娘说今日不可以玩了。”


    战长林弯腰,摸摸他的头道:“没事,那我们改日玩。”


    恪儿道:“改日是哪一日?”


    改日是哪一日。


    战长林张口结舌,居然有点答不上来。


    “明日吧。”


    明日肯定还能在一块,战长林回答道。


    恪儿乖乖点头。


    战长林看向正屋,门开着,居云岫应该还在里面,可他突然间有些迈不开腿。


    正巧扶风从屋里出来,战长林叫住他,问道:“赵霁来信了?”


    扶风甫一看到他,多少怔了一怔,回道:“没有,不过时日也差不多了,郡主说,早些启程,以免再生枝节。”


    战长林点点头,欲言又止。


    扶风行色匆匆,道:“公子,我先去备车了。”


    扶风走后,恪儿也嚷嚷着找小黑狗,催着琦夜离开了院子。


    战长林再次看回正屋,到底没进去,掉头走了。


    ※


    战长林返回自己的住处收拾行李,收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可收的。


    他拿着一个空包袱,想找先前戴的那顶斗笠,结果也没找到,在屋里转了一圈后,又空手撩脚地走出来。


    走到县衙大门口,王府的车队已靠着墙垣排成长龙,居云岫正抱着恪儿登车。


    战长林走过去,站在车下。


    居云岫今日依然是简装出行,布裙荆钗,没有当日离开长安时的繁缛尊贵,也没有那日离开匪寨时的孤高绝尘。


    入车坐定后,窗外那道人影仍然半晌不动,居云岫转头,对上战长林炯炯的一双眼。


    “做什么?”


    日影荧荧,战长林晒在太阳底下,睫羽覆盖的双眼微眯,眼神却更明亮、坚定。


    “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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