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野僧 50-60

50-60

    51.  郊外   “我不去妓馆。”


    车队迎着日头离开茂县, 晌午时,在河边的枯树林停下来休息。


    琦夜坐在河水边走神。


    璨月拿着水囊蹲在她身边,一边舀水, 一边道:“在想什么?”


    琦夜闷声道:“没想什么。”


    璨月垂着眼一笑, 道:“眉头都快拧断了, 一会儿给郡主瞧见, 打算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跟郎君玩耍时弄断的吧?”


    琦夜一怔, 本能想否认,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就你心大,天天待在郡主身边,居然也看得下去。”


    琦夜折断石缝里横生的一根野草,想到这段时间天天纠缠着居云岫的某一人,愤愤难平。


    璨月拧紧水囊木塞,道:“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要是还为着这个生气,岂不是要把自己气死?”


    琦夜撕着草叶, 恨声道:“可不是快气死了。”


    璨月啼笑皆非。


    以前战长林还只是府里的四公子时, 琦夜就是居云岫身边最不乐意他俩结合的一个, 那时候,府里的仆从私底下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战长林求娶居云岫,另外一派则支持王府跟赵家联姻成功。


    琦夜毫无疑问是后一派的。


    “你现在还是那么讨厌他吗?”璨月挨着琦夜坐下。


    这个问题简直荒谬,琦夜翻着白眼, 道:“难不成我还要喜欢他?”


    璨月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拿着水囊道:“我是说,如果, 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郡主不再恨他,甚至开始原谅他,那你会生郡主的气吗?”


    琦夜眼神一变。


    璨月回想着上次跟居云岫交流战长林的事情,道:“他在县衙里受伤倒下的时候,郡主问我恨不恨他,我说肯定会恨,说完没忍住,问郡主还恨他吗,郡主没有回答。”


    琦夜眼眶微潮,望着波光粼粼的流水道:“我知道,郡主不恨他了。”


    她压着胸口的酸涩感,眼睛往天上看,道:“郎君就更不会恨他,郎君喜欢他,打一见面就喜欢了。”


    这些时日来,折磨着琦夜的除去居云岫对战长林默认、纵容的态度外,还有战长林跟恪儿一日日的亲近,以及恪儿提及战长林时一次比一次灿烂的笑脸。


    她每一次看到心里都像被针扎。


    她想不明白,凭什么这个畜生一样的男人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回到郎君面前,明明是当初伤害郎君最深的人,如今反倒成为郎君日夜挂在嘴边的玩伴。


    甚至于,他在郎君心里的地位正在慢慢取代她。


    “不管怎样,他终究是郎君的父亲,再说,那次我跟你提过,当年他离开王府,或许是情非得已的。”璨月握住琦夜攥紧的手,道,“郡主不是糊涂的人,孰是孰非,她心里有数,如果她选择不再恨,那一定就有她的缘由。”


    琦夜解释道:“我没有要怨郡主的意思,也不会怨郎君,我就是心里憋气。”


    璨月笑。


    她俩自小受王府恩惠,陪伴着居云岫一块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琦夜性情率真,是个直人,既说不怨,那便是真的不会怨。


    璨月悬在心里的石块落下,道:“昨天夜里,郡主跟我聊了一些话。”


    琦夜看向她,想到昨夜里居云岫屋里发生的事,眉头又有打结的趋势。


    孰料璨月道:“她问突然我怕不怕死。”


    “怕不怕死?”琦夜愕然。


    璨月点头,道:“其实当初离开长安时,郡主也问过咱俩类似的问题,但我总觉着这一次不太一样。”


    琦夜瞪着眼,想到璨月提起的那件事,思绪一沉。


    那时候时局大乱,圣人弃都,叛军挥师南下,长安城里人心惶惶。启程前夕,居云岫突然把她跟璨月叫到跟前,问了些关于王府存亡的问题。


    那次谈话,虽然没有直言生死,但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有些悲怆的意味在。


    琦夜心头不由一凛。


    “这次联姻赵家,恐怕没有表面上看着那样简单,入洛阳后,等着我们的也许并不是岁月静好,而是危机重重,不管怎样,一旦情况有变,你我定要齐心协力,护好郡主跟郎君。”


    璨月握紧琦夜的手,眼神恳切,琦夜一怔后,也紧紧地反握住她,有些恼地道:“那还用你说?”


    二人握紧彼此,琦夜道:“我先前虽然极力主张郡主跟赵大人在一起,但前提必定是赵大人待郡主真心实意,能给郡主一个安稳的家,如果洛阳是虎穴,赵家非善类,郡主入门后会危机重重,那他赵霁就算再神通广大,在我这里也屁都不是。总而言之,谁对郡主与郎君好,我便对谁好;谁要是敢让郡主与郎君受伤,我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势必要跟他拼到底!”


    璨月失笑。


    ※


    烈日晒着密密匝匝的树叶,居云岫坐在车厢里,支颐假寐。


    战长林倚着车窗而站,放低声音道:“乔瀛的据点在洛阳城西走马街桂花巷门口的齐福斋,是一间新开张的酒楼,斜对面是城里最有名气的银楼,赵家女眷的金银首饰多半都是在那里置办的。我入城后,先在齐福斋落脚,探一探城里的情况,顺便也露个脸,晋王当初派人盯了我一年,现在你改嫁赵霁,他肯定要查我动向,要还是查不着,指不定会怀疑到长安那儿,我在这边冒个头,居松关那边多少能安全些。”


    居云岫闭着眼睛,听完道:“为何偏要落脚齐福斋?”


    既然要露脸,晋王就肯定会顺藤摸瓜地查,战长林如果逗留在齐福斋内,这个新据点一定会成为朝廷盘查的对象。


    战长林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再说齐福斋现在新的很,他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倒不如干脆给他查个透,这样日后反倒安全了。”


    居云岫明白他的思路,但还是没法说服自己赞同这个决定。


    “太冒险了。”


    战长林叹气,道:“你说你们兄妹两个,个个聪明绝顶,怎么偏偏一个比一个胆小?”


    居云岫睁开眼睛。


    战长林趴在窗上,耸眉。


    他又没说错。


    居云岫抿着唇,懒得反驳他,移开眼道:“齐福斋旁边是哪些地方?”


    战长林道:“一家当铺,一家妓馆。”


    居云岫道:“你去妓馆。”


    战长林差点没把耳朵掏下来。


    居云岫认真道:“既然你当年扮浪子,那就浪到底,在妓馆里做一回花和尚,挺合适的。”


    战长林如鲠在喉。


    前妻在赵府里做新娘,他这前夫搁妓馆里做花和尚,浪是够浪了,也多半不会让世人怀疑他是旧情难忘才现身洛阳的了,可是……


    “我不去妓馆。”


    战长林眼睛锐亮,半似讽刺、半似申明地道:“我去妓馆也不会睡女人,一个大老爷们搁那儿吃喝玩乐,偏就不脱裤子,难道不更可疑吗?”


    居云岫:“……”


    战长林盯着她,不退让。


    他就不信居云岫还能叫他到妓馆里把裤子脱了。


    半晌,居云岫果然无言,战长林唇角微挑,顺便道:“我跟赵霁比,没别的强,就洁身自好这一点,给他八辈子他也赶不上我。”


    居云岫不想听他见缝插针兜售自己,岔开话题:“另寻一家酒楼,别动齐福斋。”


    战长林也还是不想放弃,道:“你先前怪我不信你,可你现在又不信我。太岁阁虽然是这两年借着武安侯的势力慢慢壮大起来的,但终究是我一手首创,再说了,躲人这种事,我干了三年,你没有我擅长。”


    居云岫不语。


    战长林道:“真不肯再信我一次?”


    他刻意加一个“再”,便是提醒她上回成功哄她入睡的事,居云岫蛾眉一蹙,睨向他。


    战长林咧开嘴笑,自信十足。


    “你要在洛阳待多久?”


    提起这一茬,战长林的笑容登时就没那么明朗了,收了嘴角,道:“不会很久,大概……到你大婚后吧。”


    他亲口说出“你大婚”,心里滋味怪难受的,居云岫眼眸微垂,道:“遇事与我联络,不要擅自行动。”


    听得这句,战长林神色才又暖回来,脑袋直往车窗里伸。


    居云岫伸手按住,没注意,一按就按到他光头上,陌生的触感令她缩了手。


    战长林想说的话立刻咽了回去,紧张道:“不好摸么?”


    一边问,一边自己摸着,光溜溜的,他倒是摸惯了。


    居云岫别开脸,脸色并不好看。


    战长林便懂了,承诺道:“回长安我就开始蓄发,下回给你摸个毛茸茸的。”


    居云岫想到那个画面,背脊激开一股麻意,趁着璨月打水回来,撵人道:“赶紧走。”


    战长林笑,说了一声“薄脸皮”,这才溜了。


    ※


    车队在三日后进入洛阳地界,战长林因怕被人认出,在路上又买了顶斗笠戴着,且不再跟居云岫同行。


    又是一个烈日灼灼的正午,车队行驶在沙尘弥漫的官道上,到巳时二刻左右,才进入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林里。


    这两日赶路赶得急,战长林又走了,恪儿无精打采,精气神一恹下来,瞧着便总像是病了,居云岫拿陶埙教他吹奏,他也兴致寥寥。


    “不舒服?”居云岫体贴地问。


    恪儿摇头,小嘴微微撅着,想问什么又憋了回去,只道:“我想玩一玩。”


    居云岫道:“我不是在跟你玩?”


    恪儿一脸别扭,趴在居云岫肩头,眼睛望着车窗外。


    居云岫沉默片刻,道:“想去外面玩?”


    恪儿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是在思念战长林,战长林是前日走的,走前告诉他他还会回来,但前提是在他走后,他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战长林”这个名字,包括在居云岫面前,也不可以再提到他。


    恪儿心里难受,抱紧居云岫,鼻尖酸酸的,突然想哭。


    居云岫抚着他后背,感受到了他的微颤,心里一怔后,明白过来。


    不由更沉默了。


    车队行驶在浓阴匝地的树林里,一切都那样安静,良久后,居云岫道:“想哭就哭吧。”


    恪儿眼眶一热,泪水盈于睫羽,却用力摇头。


    他硬生生憋着,不肯哭,憋住以后,瓮声道:“我……可以跟小黑玩一玩吗?”


    居云岫不知他何时竟这样能忍哭了,心里反而酸酸的,柔声道:“玩吧。”


    扶风示意众人中止前行,马车停下,居云岫抱着恪儿走下来,放他到地上站着,琦夜已从后面牵了小黑狗过来。


    甫一见着恪儿,小黑狗激动地汪汪叫,尾巴摇得像个风车,恪儿也跑过去把它抱住,想到居云岫怕狗,又忙把狗绳抓紧了。


    “我带它到那边玩。”恪儿牵着小黑狗,指着树林对面,向居云岫请示。


    居云岫不反对,只示意琦夜跟上。


    众人赶了一大天路,多少也疲乏了,扶风顺势传令众人原地休憩,璨月取了水囊来给居云岫解渴。


    不多时,树林那头传来一声尖叫。


    52.  欺辱   “你莫要欺人太甚!”


    却说恪儿牵着小黑狗走开以后, 本来仍是在居云岫视线范围内的,可树林里古树繁茂,灌木丛生, 小黑狗又活泼, 撒开四蹄一跑后, 便领着恪儿慢慢走远了。


    琦夜虽然紧紧跟着, 但到底不放心,便欲劝恪儿莫跑太远, 突然听到小黑狗“汪”一声叫,朝着一个方向撒腿奔去。


    二人追上,惊见一只被一箭射中的野兔倒在树角,灌木掩着,四周浸着些血迹。


    恪儿面色顿变,下意识朝琦夜身后躲,琦夜也忙护住他。


    “那是什么?”


    恪儿声音紧张, 琦夜安抚道:“郎君莫怕,是一只被猎杀的野兔。”


    说着, 琦夜环目四顾, 想到这附近竟有人在捕猎, 一颗心不由悬起来,要抱恪儿走,恪儿却道:“它……还在动。”


    正说着,树角窸窸窣窣,那只被一箭射中的野兔的确在艰难地挣扎着。


    小黑狗吐着舌头在野兔身边走来走去, 再望向恪儿时,眼神透着焦急。


    恪儿皱紧眉头,鼓起勇气跑到树角。


    “郎君!”


    铺满树叶的地面上浸着血, 一只毛色灰黑的野兔背中一箭,挣扎在树下,眼神凄楚,奄奄一息。


    恪儿心里突然一痛,仰头对琦夜道:“快带它去找程大夫!”


    琦夜无奈,知道恪儿最喜爱这些小动物,定是不忍心看着这野兔就这样死掉的,只能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把野兔抱入怀里,准备带回去给程大夫救治。


    便在这时,树林后方传来一阵蹄声。


    “殿下,就在这附近,跑不远的!”


    “快找找!”


    琦夜一惊,抽出一只手拉住恪儿,转头看时,那行人已从树影后策马而来。


    当首之人是个身形微胖、白净无须的男子,后面跟着个侍卫模样的随从,从着装上看,两人俱是城里显贵。


    最后踱出来的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身骑一匹枣红骏马,身着赭黄蟒纹胡服,头戴金冠,生着一双极浓的眉目,眼神却阴鸷而锋利,令人不敢迫视。


    看到此人后,琦夜脸色一变。


    而这厢,甫一撞上树角二人,金冠男子亦微微一怔,定睛认出来后,脸更往下一拉。


    原因无他,这二人,令他想起近日非常不痛快的一件事了。


    想到那一件事,金冠男子一脸怨气、怒气,冷然开口道:“承顺,快替本殿下瞧瞧,眼前这两位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本殿下越看越眼熟啊?”


    被唤“承顺”那仆从嗤道:“回殿下,长乐郡主这两日入京,您眼前这两位,正是郡主的心肝宝贝,和专门照顾这宝贝的侍女呢。”


    金冠男子“哦”一声,道:“原来是肃王府里的丧家犬来了啊。”


    琦夜脸色一瞬间铁青,提醒道:“三殿下,请您慎言。”


    金冠男子眼神阴冷,承顺斥道:“你是什么狗东西,也配叫我们殿下慎言?”


    琦夜咬唇,心里悲恨交集,眼前这位,乃是皇城里最跋扈嚣张的主儿,琦夜深知开罪不起,强忍着愤怒与屈辱。


    “奴婢失言,恳请殿下宽宥,郡主正在找郎君,奴婢再不走,郡主该着急了。”


    琦夜拉紧恪儿,转身欲走。


    三殿下森然道:“站住。”


    他一声令下,承顺等人翻身下马,拦住琦夜去路,小黑狗立刻护到琦夜跟前,龇着牙,凶狠地朝承顺等人吠叫。


    承顺皱眉。


    三殿下慢悠悠地下马,走过来,及至小黑狗跟前,也被吠了两声,他恍如不闻,一脚踹开。


    琦夜大惊,恪儿更是一声大叫:“小黑!”


    小黑狗被踹开数丈,撞倒在树下。


    恪儿痛心至极,挣扎着要跑过去,可这时候琦夜哪里能放开他,瞪向三殿下道:“三殿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三殿下似笑非笑,只是盯着琦夜,半晌后,目光落向她怀里。


    琦夜一震,终于反应过来。


    中箭的野兔还在怀里虚弱地挣扎,琦夜进退维谷,心知是没机会再救了,抿唇道:“这兔子……可是殿下的猎物?”


    三殿下道:“不是本殿下的猎物,难不成是你这贱人的猎物?”


    琦夜隐忍着,如实道:“奴婢先前并不知晓,是我家郎君看这兔子受伤,便想捡回去救治,并无他意,既然是殿下所猎,那奴婢……物归原主便是。”


    恪儿听到这里,注意力登时又从小黑身上转移到野兔这里来。


    “不要……”


    恪儿话没说完,琦夜已松开他,双手捧着气息奄奄的野兔向前一送。


    三殿下伸手去接,接住后,又故意放开手。


    野兔瞬间掉落在地,恪儿瞪大眼睛,慌忙去救,便在他小手要覆上野兔时,三殿下突然一脚踩下来。


    “郎君!”


    琦夜从后抱走恪儿,定睛再看,野兔已在三殿下的踩踏下咽气变形。


    林里响起三殿下冷峭的笑声,恪儿盯着面前的一幕,全身发抖,眼底里全是惊恐。


    三殿下欣赏着,玩味着,蓦地朝边上使了个眼色。


    承顺立刻领会,抓来树下受伤的小黑狗,交到三殿下手里。


    “你要做什么?”恪儿茫然问道。


    三殿下笑,松开脚下的野兔,把狗一扔,又是一脚踩上去。


    恪儿惨然失色。


    琦夜抱紧他,防止他冲上去,三殿下当着恪儿的面,慢慢地碾着小黑狗的后脖,道:“这是你养的狗?”


    小黑狗被踩趴在地,又兼刚刚被踹的重伤,眼皮耷拉,悲声呜咽,神色已然十分痛苦。


    恪儿颤抖道:“你不要踩……你不要再踩它!”


    三殿下笑道:“可以,你叫它一声爹,我就不踩了,怎样?”


    琦夜难以置信,愤然道:“三殿下,你莫要欺人太甚!啊!”


    三殿下突然发力,小黑狗发出一声悲鸣。


    “不要!”


    恪儿眼泪决堤。


    三殿下大笑道:“不要那就叫,冲它叫一声‘阿爹’,我就不踩了,明白吗?”


    恪儿无助地哭,关于“阿爹”的憧憬、思念堵在胸口,泪落涟涟:“不是,不是……”


    三殿下不耐道:“什么不是?你爹本来就是只狗,是个畜生,你呢,就是小狗,小畜生,难道你娘没跟你说过么?”


    琦夜恨声道:“三殿下你够了!”


    三殿下冷冷地睥睨着,眼神蓦地一狠。


    恪儿一声尖叫。


    53.  反击   “三殿下,请吧。”


    树荫底下, 听到尖叫的众人神色一凛,居云岫领着扶风、璨月等人火速赶到林中,正巧碰到一行人翻身上马, 似欲离去。


    居云岫眼神凛然:“拦住。”


    扶风、璨月身形一纵, 跃至树林那头, 另有王府里的一批护卫紧随而上, 从居云岫左右两侧散开,把那三匹欲掉头而去的马围在林间。


    悲恸的哭声响在耳畔, 间或还有一声声哽咽的“小黑”,居云岫的心被这撕心裂肺的声音攫住。


    恪儿被琦夜抱着,形容狼狈地坐在树角,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小黑狗,哭得满脸是泪,全身发抖,眼睛里是从来没有过的绝望和悲痛。


    在他身前的枯叶上, 还躺着一只被踩瘪的、死状惨烈的野兔,那软趴趴的尸体, 跟他怀里的小黑狗如出一辙。


    居云岫的目光落在野兔背部的那支羽箭上, 少顷后, 掠向树林前方。


    有风从树林里刮过,满地落叶飒飒而动,三殿下坐在马背上,被扶风等人拦下时,本就已窝了一肚的火, 这厢再给居云岫一盯,那一股火更压不住,直往脑门上冲。


    在心里骂过一声“贱人”后, 三殿下开口:“本殿下数三声,叫你这些狗奴才让开,否则,肃王府的人,一个也别想再活着。”


    围在四周的众护卫眼神一鸷,手按在佩刀上,居云岫盯着三殿下的目光不变,唤道:“琦夜。”


    琦夜便知是询问刚才情况之意,抹了脸颊泪水,垂着眼道:“启禀郡主,刚才奴婢带着郎君和小黑到此玩耍,发现一只被猎杀的野兔,郎君不知这野兔是三殿下的所猎,要救回去给程大夫救治,三殿下赶来后,心生不满,先是当着郎君的面踩死野兔,后来……”


    回想那一幕,琦夜目眦尽裂:“后来,三殿下把小黑踩在脚下,吓哭郎君后,逼迫郎君……叫小黑‘阿爹’,郎君不肯,三殿下便羞辱郎君就是小狗,是小畜生……”


    居云岫面色铁青,扶风一行拳头嚓嚓作响。


    三殿下恼怒道:“你这贱婢!”


    说罢,他毅然取下背上弓*弩,一箭瞄准琦夜射去,璨月眼疾手快,抛开九节鞭截下羽箭,恪儿大叫,哭声更惨烈。


    “殿下莫要冲动!”


    承顺喝止,与此同时,扶风下令众人戒备,“唰”一声,十数把佩刀出鞘,林间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三殿下脸色一变。


    居云岫站在中央,先是定睛确认恪儿跟琦夜的情况,见无碍后,吩咐琦夜抱走恪儿和小黑,再看回前方时,眼底有了杀气。


    三殿下先前万万没有想到居云岫的手下竟然真的敢向自己拔刀,此刻又惊又恼,忿然道:“居云岫,本殿下叫你撤人,你聋了?!”


    居云岫盯着他,寒声道:“扶风,请三殿下下马。”


    三殿下愕然,扶风没有犹疑,阔步上前,被三殿下那名侍卫装扮的随从拦下,扶风出手如电,剑在鞘里无需动,单凭赤手空拳,便于三招内放倒了三殿下的那名随从。


    三殿下及承顺更是大惊。


    扶风走到马前,向三殿下道:“三殿下,请吧。”


    三殿下目定口呆,额头暴着青筋,紧紧攥着手里缰绳,哪里会肯下马?承顺乃是他的贴身内侍,向来最会察言观色,眼下已然意识到局势已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率先向居云岫服软道:“郡主息怒,我家殿下并无对令郎有过半句羞辱,至于那只黑狗,也不过是殿下不小心踩到的,郡主要是生气,我们殿下赔一只狗来便是!”


    居云岫漠声:“可以。”


    继而吩咐扶风:“拿下吧。”


    承顺一愣,转眼已被扶风拽下马来,踩倒在地,愕道:“郡主这是何意?!”


    居云岫打量着他:“你不就是你们殿下的狗吗?”


    承顺脸色惨白,三殿下勃然大怒:“居云岫,你胆敢动他,信不信本殿下今日就告到御前,拆了你这破王府!”


    居云岫道:“那我倒想洗耳恭听,殿下会以何种罪名上告,是状告自己欺凌宗室弱小,还是状告自己被一座破王府里的妇孺欺凌?”


    三殿下瞳孔收缩。


    居云岫一个眼神,扶风立刻开始揍人,那边璨月也加入进来,一鞭一鞭地抽打在承顺身上。


    惨叫声传遍树林,三殿下手足发冷,恶狠狠盯着居云岫,骂道:“居云岫,你这贱人!”


    鞭打声随之猛烈,承顺辗转在地,开始悲声求饶,三殿下怒斥道:“给我闭嘴,不嫌丢人吗?!”


    承顺只能咬紧牙关,不敢再吱声,不多时,扶风一脚踹下,承顺口中鲜血喷涌,昏死过去。


    璨月犹不解恨,又是一鞭朝他身上狠抽下去,这才跟着扶风退开。


    先前被打倒的那随从忙把人事不省的承顺扶上马,三殿下坐在马背上,气得眼眸猩红,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居云岫漠然道:“慢走,不送。”


    ※


    日影西斜,林间风声肃肃,居云岫一行返回刚才驻扎的地方,树荫里,恪儿怀抱小黑狗屈膝坐着,仍在吞声饮泣,双肩不住地抖。


    程大夫提着药箱站在一边,唉声叹气。


    琦夜一脸愧疚,脸上也印着泪痕。


    居云岫上前。


    程大夫退开一步,朝她摇了摇头,居云岫心知结果,蹲下来后,伸手抱走恪儿怀里的小黑。


    恪儿惊惶道:“不要!”


    居云岫心里一痛,道:“恪儿,是我。”


    恪儿哭声哽咽,弯下腰,竭力用自己瘦小的身体保护住怀里的小黑,睁着红肿的双眼,乞求地望着居云岫。


    居云岫简直心碎。


    琦夜的眼泪又夺眶而落,一边揩着,一边背过身去,居云岫忍着眼眶的酸涩,哄道:“好,我们不动小黑,没有人可以抢走小黑,小黑只是恪儿的,好不好?”


    恪儿瘪着嘴,用力点头,点一下,泪水洒一下。


    居云岫把他抱入怀里,忍着泪意,安抚地吻他额头。


    林间很静,阳光没有正午时那样刺目了,被树叶一筛,和暖柔煦,恪儿靠在母亲的怀抱里,不知为何,想哭的冲动一下愈发强烈,这一次,他没能忍住。


    一顿嗷嗷大哭后,恪儿精疲力竭,睡倒在居云岫怀里。


    居云岫给他擦净脸上泪痕,小心翼翼地打开他的双臂,扶风弯下腰来,抱走小黑。


    居云岫低声道:“恪儿喜欢梅花,找一棵梅树,埋在树下吧。”


    扶风点头。


    此刻日薄西山,晚霞铺满天际,树林距离洛阳城还有三十多里,他们本来是打算今日天黑前入城的,现在肯定是赶不及了。


    扶风道:“再往前走十里有一家客栈,郎君今日悲伤过度,恐不宜再连夜赶路,郡主可要先在那里下榻休息一宿?”


    居云岫同意,扶风便下令众人整顿,向着十里外的客栈出发了。


    ※


    十里外,城郊客栈。


    金乌西坠后,漫天彩霞如琦,客栈外面搭着的木棚里食客寥寥,战长林头戴一顶斗笠,仍是捡着角落而坐,头一转,便可欣赏山外瑰丽的落霞。


    桌上摆着一大盘酱牛肉,一小坛烧酒,战长林慢慢酌着,等着居云岫的车队过来。


    不多时,官道上传来隆隆蹄声,战长林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眉头一蹙。


    三殿下今日出城打猎,所带人马并不少,只是后来随他前去林间抓野兔的只有承顺及另一个贴身侍卫,是以当他被扶风等人围困住时,受限于兵力悬殊,只能任由居云岫为所欲为。


    想到这里,三殿下心头怒火熊熊,一进客栈后,张口便骂:“居云岫这个贱人!”


    客栈里的跑堂都是熟悉他的,忙跑上前来恭迎,哪想撞上枪口上,不等开口,就被他一脚踹开。


    “滚!”


    掌柜在里面听到动静,吃了一惊,赶紧跑出来赔罪,随从三殿下的那名侍卫喝道:“废什么话,赶紧给殿下把酒菜送上来!”


    “是是是!”


    掌柜的赔罪不迭,拉着倒在地上的跑堂离开,三殿下撩袍在靠门边的一张方桌前坐下,怒气不减。


    那侍卫道:“殿下先消气,这长乐郡主也不过是狗仗人势,以为要嫁给赵大人,便有人给她做靠山了,可也不想想您是谁,那赵霁再位高权重,还能高过您不成?”


    侍卫本是想宽慰,哪想到一提赵霁,三殿下反而更恼。


    居云岫今日虽然没有直接拿赵霁压他,可她能够在那时候占据上风,不是没有赵霁的因素在。


    因着侍妾心月一事,满城都在传他跟老四打的那个百金之赌,赵霁现在对他是横竖都看不顺眼,指不定还会怀疑他参与了心月堕船一事。


    要是今日他欺辱那小畜生的事传到赵霁耳里,就算赵霁对居云岫不够上心,八成也要借着这机会到父皇面前参上一本,用那些卑鄙下作的手段灌他一壶。


    思及此,三殿下咬牙切齿。


    侍卫对上他阴森双目,一个哆嗦,忙换个路子,跟着骂道:“这长乐郡主就是贱,生的明明是个贱种,倒也有脸来取个‘居’姓,这回拖着一府的丧家犬嫁进赵家,就更不要脸了。像她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给皇家抹黑?照卑职说,殿下只管跟娘娘上报,有娘娘在,就算不劳烦陛下,也足够治住这贱人了。”


    三殿下想到母妃,脸色这才好看一些,阴狠道:“一家的狗东西,老子非要弄死她!”


    正说着,掌柜的亲自端着漆盘把酒菜送上来,角落里,一人放下空酒碗,大拇指揩过嘴角,起身了。


    54.  惩治   “爹,爹!……”……


    离开客栈后, 三殿下一行扬鞭策马,欲趁天黑以前赶回洛阳城,谁知刚走三里不到, 众人的马突然发出悲嘶, 不肯再走, 三殿下所乘的那匹枣红骏马更是前蹄一跪, 直接倒在道上。


    三殿下险些一个跟斗摔下来,又开始勃然大怒。


    众人正乱着, 一人检查马匹情况后,回道:“殿下,我们的马像是给人算计了!”


    刚才在客栈里歇脚,众人的马都栓在马厩那儿吃草喝水,因着是熟悉地方,便也无人看管,照眼前这情况看, 多半是贼人趁那档口,在马厩水槽里灌蒙汗药了。


    先前那贴身侍卫闻言, 叫道:“不好, 快来保护殿下!”


    众人一震, 赶紧拔出佩刀,火速围成一个圈,把一脸茫然的三殿下护在中央。


    戒备半晌后,官道上除开暮风以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三殿下突然感到一阵羞耻, 踢开那侍卫:“你是蠢货不成!”


    那侍卫“哎哟”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想劝些什么, 又不敢再开口。


    三殿下径自走回马前,恨铁不成钢地又朝马头上踹一脚,见这马是当真没了反应,袖袍一拂,窝着火道:“你,去客栈里给本殿下牵匹马来,要是天黑前回不了城,本殿下唯你是问!”


    “是!”


    那人赶紧掉头,朝着客栈一溜烟奔去,三殿下环视着眼前一派狼藉的景象,恨声道:“这阴招,定是赵霁那臭贼的手笔!”


    赵霁虽然记恨他,但到底不敢真把他怎样,便是报复,多半也就是像眼前这样,来些阴损的伎俩,令他受困城外,狼狈不堪。三殿下冷哼一声:“还真以为能把本殿下困住不成!”


    没多久,蹄声飒沓,先前那人骑着一匹马奔来,下马后,立刻把马鞭呈给三殿下。


    三殿下嫌弃道:“怎么就一匹马?!”


    那人回道:“殿下恕罪,客栈里就这一匹马,还是卑职从一个旅客那里抢来的。”


    三殿下皱着眉直骂“废物”,翻身上马后,对着一众随从道:“自己想办法跟上来,另外,那间客栈里定有赵霁的狗腿,给我查清楚了再回来。”


    “遵命!”


    “驾”一声,三殿下骑着马绝尘而去。


    官道到城门还有近二十里路,三殿下甩着马鞭,离开众随从后,抄近路穿越树林,及至林间,胯下骏马再次发出一声悲嘶,摔倒在地。


    三殿下猝不及防,滚落下来后,便欲起身,后脖突然被一只脚狠狠踩住。


    三殿下愕然,瞪大眼睛。


    ※


    夜幕四垂,风刮着客栈外的树林,声音有些悲咽。


    掌柜的前脚才送走三殿下那一拨盘查的随从,后脚又迎来长乐郡主一行,招待后完,精疲力尽,叫伙计打烊关门,回到后院里歇下了。


    战长林策马而来时,客栈外已冷冷清清,马厩那头停着王府里的车队,有护卫在车外值守。


    战长林下马,牵着马走到马厩里,对车前值守的护卫道:“一会儿不管什么人来,只管说不知道。”


    护卫回道:“公子放心,今夜在客栈,我等都没有见过公子。”


    战长林栓完马,道:“不止是我的事。”


    护卫一怔,抬头时,战长林已转身走了。


    ※


    居云岫刚沐浴完,湿濡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璨月用棉布压着,吸干水气后,道:“郡主再坐一会儿,等全干了再睡,不然明日又要头疼。”


    居云岫道:“恪儿可醒了?”


    璨月眼神微黯,道:“还在睡着,琦夜跟姆妈守着的,程大夫也在,郡主不必担心。”


    居云岫垂眸,少顷道:“我坐一会儿,你退下吧。”


    璨月欲言又止,想到今日林间的事,知道居云岫需要独处,到底没有再多留。


    门关上后,居云岫打开窗户,黑压压的夜幕里繁星闪烁,居云岫望着那些明灭的星光,目光哀戚。


    战长林说,故去的亲友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今夜的这片夜空,是不是多了一颗名叫“小黑”的星星呢?


    想到恪儿抱着它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居云岫的心仍旧在痛,不知道在他醒后,该给他一个怎样的解释。


    “吱”一声,门又被推开,居云岫颦眉道:“不是说了,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儿吗?”


    来人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居云岫转头。


    屋里烛光暖黄,战长林摘下斗笠,双眼逆着光,深邃乌黑。


    居云岫胸口蓦然一酸,望回窗外。


    战长林看到她这个反应,便知今日的情况恐怕比自己想的还不乐观,沉默后,走上前,伸手抱住她。


    居云岫有挣扎之意,战长林便抱紧,下颔抵在她发顶,双臂环在她胸前,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窗前有风,居云岫被他紧拥着,没法再挣开,目光凝在窗外的夜色里,有一瞬间,泛着潮意。


    “居胤今日是不是欺负你了?”


    良久,战长林开口,声音里有一半哄慰,也有一半杀伐,给人多么久违的安全感,居云岫一下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是我。”


    “那,是恪儿?”


    居云岫没有反驳。


    战长林眼底戾气更盛,想到今日在客栈外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忍耐地道:“他对恪儿做了什么?”


    居云岫不想再复述那些情景。


    战长林脸上凝霜,压着心里的痛恨,柔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虽然有意温柔,可语气里的那股杀气根本没有消散,居云岫琢磨着这个“最后一次”,回头。


    战长林的目光也定在窗外的夜色里,利如锋芒。


    居云岫心里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欲究问,璨月在这时推门而入:“郡主,郎君醒……”


    甫一看到窗前相拥的二人,璨月结舌,与此同时,有熟悉的啼哭声从对面屋里传来。


    战长林、居云岫相继变色,不等璨月多言,已一前一后冲出屋外。


    ※


    恪儿躺在床上哭闹,喉咙都哑了,却还喊着“小黑”。


    程大夫反复摸着他额头,皱眉道:“糟糕,到底还是烧起来了……”


    战长林、居云岫入内,正巧听到这一句,彼此的心都窒息一般。


    居云岫率先坐到床边,抱起恪儿,捉住他乱动的手。


    程大夫在床前给恪儿诊脉。


    沙哑的哭声响彻屋内,密针一样地扎在战长林心里,他听着那一声声绝望的“小黑”,没法再忍。


    “小黑呢?”


    琦夜站在旁边,脸色灰败:“死了。”


    “怎么死的?”


    琦夜想到小黑狗死前那一幕,悲伤、怨怼涌上心头:“三殿下当着郎君的面踩住小黑,辱骂郎君是畜生,逼迫郎君叫小黑‘阿爹’,郎君不肯,小黑就被活活踩死了。”


    床上哭声更哽咽,众人垂首噤声,神色悲楚。


    战长林眼眶猩红,点点头,转身往屋外走。


    居云岫凛声:“你要做什么?”


    战长林脚下不停:“不做什么。”


    居云岫喝止他:“现在最想他死的人是赵霁,你不要为他人做嫁衣!”


    战长林驻足在门前,没做声。


    居云岫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你到底把他怎样了?”


    战长林盯着门,半晌:“没怎样,留着气的。”


    正说着,窗外突然一阵骚动,姆妈大惊,跑到窗前一看,回头道:“郡主,有官差来了!”


    居云岫望向战长林的目光更冷峻。


    来的这一行人风风火火,顿挫间,已冲至客栈门前砸门,另有一拨人围住马厩那头的车队,向在车前值守的王府护卫缉查盘问,问的正是三殿下居胤的下落。


    屋里众人一时神色惶惶,战长林面色无波,推开门。


    “嫁衣我不做,但今日这事儿,我也不会罢休的。”


    ※


    客栈大门口,一队官差来势汹汹,四下缉查,折腾得掌柜、伙计悬心吊胆,听闻三殿下从自己的客栈离开后便一直下落不明,掌柜的更是心惊胆战,解释的话讲得嘴皮都干了。


    战长林躲在暗处,先看这批官差有没有为难居云岫,再等他们离开,大概一刻钟后,一众官差无功而返,骑上马继续往前追查。


    战长林回到马厩,解下自己的马,骑上后,向着官差离开的反方向策马,消失在黑夜深处。


    客栈距离洛阳城门二十里远,三殿下是离开客栈后,在回城的途中失去踪迹的,因而官差的搜查范围暂时只在这方圆二十里内。


    距这二十里开外的十里处,则是今日居云岫与三殿下狭路相逢的树林。


    战长林骑马回到树林,来到一棵大树前,树上倒挂着一个成年男子,眼嘴被蒙,手脚被捆,形容狼狈可笑,正是此刻令全城官差遍野搜寻的三殿下。


    听到马蹄声,三殿下呜呜大叫,战长林下马,走到他跟前,扯开他嘴里的布条。


    三殿下以为获救,孰料嘴巴刚张,猛被灌进一物,又臭又软,恶心至极。


    三殿下立刻要吐,却被来人摁住嘴巴,被迫吞咽下去后,那股恶心之意愈发强烈,臭味更充斥鼻孔、口腔,久久不散。


    “哕……”


    三殿下干呕着:“这……是什么东西!”


    来人回:“狗屎。”


    三殿下如被雷劈,张开口吐,又被掐住双腮,紧跟着一大股腥臭微热的不明液体朝嘴里灌来。


    “狗尿。”


    来人一边用水囊灌,一边解释。


    三殿下悲鸣,拼命挣扎,尿液从鼻孔、嘴角溢出。


    夜阑更深,树林空旷,干呕声、咳嗽声、呜咽声断断续续。


    灌完后,战长林松手。


    三殿下一顿狂咳,因是被倒挂着,脖颈、脸庞全部充血,脸上、头上也全是屎尿。


    战长林扯他锦袍,揩着手:“味道可好?”


    三殿下缓过来,惨声大叫,竟然连骂也不会骂了。


    战长林淡声:“我这儿还有,殿下要是不饱,只管说。”


    三殿下叫声更惨,叫完,开始痛哭。


    战长林揩完手,把布条塞回他嘴里,解下人,扛到马背上,又朝树林前方的一条河流驰去。


    抵达河边,战长林把三殿下拎下来,拖到水里。


    三殿下眼睛被蒙,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感受到流水淌过脸颊,欣喜若狂。


    战长林拆开他嘴里的布条。


    三殿下趴在水里狂饮,企图洗净嘴里的脏污。


    战长林一脚踩在他后颈上。


    三殿下猝不及防,整张脸埋入水里,鼻孔、口腔瞬间进水,双脚蹬在岸上,蹬开泥沙。


    战长林松开脚,三殿下从溺亡边缘挣脱,大口地喘息着。


    战长林等他喘完,再一脚把他踩进水里。


    岸上那双脚又开始绝望地狂蹬。


    如法炮制数次后,战长林问:“是刚刚那滋味好,还是现在这滋味好?”


    三殿下气息奄奄,因窒息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再加上战长林的这一问,他猛地灵光一闪,想到半个月前溺亡的心月,惊恐道:“你——”


    战长林又一脚把他踩进水里。


    这一次,三殿下学乖了,解脱出来后,迭声道:“饶命!好汉饶命!……”


    战长林的脚仍踩在他背上,三殿下心有余悸,仰着上身:“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真的不是我干的!”


    战长林不回应,三殿下急到哭:“赵霁,你放过我,真的不是我!……”


    风声呜咽,水面上树影波动,战长林盯着脚下的人,依然不语。


    三殿下便继续哽咽求饶:“赵霁,我求求你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战长林想到今日恪儿遭受的羞辱,没能忍住:“叫一声爹,我放过你。”


    三殿下色变震恐。


    “你疯了?!”


    战长林又一脚,这一脚,直接踩在后脑勺上。


    三殿下全身剧震,水浪四溅。


    战长林松脚,再踩,松脚,再踩……


    三殿下一声悲咽。


    战长林:“没听到。”


    三殿下倒在河水里,脸色惨白,涕泗横流:“爹,爹!……”


    55.  哄慰   “你抱着我睡。”


    恪儿今夜又被灌了很苦很苦的药, 咽完以后,梦都是苦的。


    苦巴巴的梦里,他老是听到小黑在叫, 却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怎么找也找不着。


    所幸那些叫声还很活泼, 是以前他们玩耍时愉悦的叫声, 恪儿于是没有再哭,只是在梦里努力地找。


    找着找着, 脸颊上突然一热,像是小黑来舔他了。


    恪儿喜出望外,下意识抱住小黑,却只抓到一只大手,手掌温暖、宽大,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令他误以为是小黑在舔他。


    恪儿又是茫然, 又是失落,想看清楚这手的主人, 可是梦里黑乎乎的, 他也打不开眼睛。


    恪儿于是循着本能地喊:“战长林……”


    那只手怔了一下, 随后,有声音低低回应他:“在。”


    这是他熟悉的声音,恪儿胸口一酸,又喊:“战长林!”


    来人沉默,少顷后, 躺上床,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恪儿至此才终于撑开眼皮,看到黑暗里一双熟悉的眉眼, 泪水再次盈眶。


    战长林忙先替他擦,边擦边哄:“不哭了,再哭成小哑巴了。”


    恪儿声音沙哑:“……我不是小哑巴。”


    战长林便说:“那就要成小瞎子了,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瞎掉多可惜啊。”


    恪儿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伸手抱住他。


    黑暗里,两人静静拥抱,恪儿把脸埋在战长林胸膛上,抽了一会儿鼻子后,才道:“小黑没有了。”


    他还不太明白“死”,尽管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只知道他怀里的小黑不再动,一觉醒来,便影子也没有了。


    可是,居云岫明明承诺过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小黑的。


    战长林摸着他后脑勺,道:“谁说没有了?”


    恪儿怔然。


    战长林道:“它就是跟你一样,生病了,我刚送他去找大夫,大夫说要留它在医馆里养一养,等养好后,我就接它回来。”


    恪儿且惊且喜,确认道:“是你带走它的?”


    “对,是我。”


    “可是我也有大夫,我有程大夫。”


    “程大夫只给人治病,不给小狗治病的。”


    恪儿恍然,想到小黑被踩在脚下痛苦呻*吟的情形,又心疼道:“那……它还好吗?”


    战长林抿唇,道:“会好起来的。”


    恪儿望着他,再次把脸埋进他怀里:“我也会好起来的。”


    战长林笑,摸着他的头,他额头仍然有点烫,小小的身体发着热。


    这是战长林第一次面对病中的恪儿。


    他突然想起造成他这样孱弱的原因,想起他说药很苦、他很怕的事,眼眶一酸,低头在他额头吻了吻。


    恪儿微微闭眼,浓密的睫毛扇着,有些害羞,又有些满足。


    夜阑更深,屋里静悄悄的,床幔把他们藏在一个私密而安全的空间里。


    “战长林,你今天陪我睡吧,偷偷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好。”


    “你抱着我睡。”


    “嗯,抱着的。”


    “嘘。”


    “……”


    ※


    隔壁,璨月悄声关上屋门,走入内室后,向窗前的居云岫道:“郡主,公子陪着郎君歇下了。”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泄进来,照着居云岫明显憔悴的脸庞。


    “恪儿还哭吗?”


    “公子向来会哄人,郎君这次醒来没有哭,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郎君便又睡了。”


    居云岫睫羽微覆,想象那个情景,悬在心口的石头慢慢落下。


    这是三年来,战长林第一次在这件事情上替她分担。


    这应该也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实的恪儿,面对他不堪一击的身体,面对他的敏感、忧郁。


    璨月说他最会哄人,她不否认,被他纠缠的这段时光,是恪儿欢笑声最多的一段时光,而今夜,也是他最后哄住了恪儿的哭闹。


    以前他承诺过许多关于恪儿的事,有陪他玩耍,有教他习武,有带他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这些缺失的承诺,他会一一补上的吧。


    以后,他们会相处成一对非常和睦的父子吧。


    居云岫收住遐思,对身后人道:“你去休息吧。”


    璨月坚持道:“奴婢先伺候郡主歇下。”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居云岫今夜为等战长林熬到现在,璨月不忍再由着她熬下去。


    居云岫没有拂她的意,伸手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宽衣就寝了。


    ※


    次日天亮得很早,已经入夏,日光一天比一天长。


    居云岫醒来时,客栈外已有行人来往声,窗外的树枝上鸟语啁啾,晨风吹拂着床幔。


    有人睡在窗前的交椅上。


    居云岫一怔。


    屋里除开床以外没有别的能睡的家具,战长林就坐在交椅上,抱臂而眠,睡着睡着,脑袋一歪,“咚”一声砸上窗柩。


    居云岫闭上眼。


    窗前传来他的低嘶声,可以想象他正一边皱眉一边摸着头,居云岫佯装熟睡,不想撞破这份尴尬。


    然而醒后的战长林并没有再次入睡。


    脚步声慢慢朝这边靠近,居云岫感受到床幔被撩起,战长林挨着床头席地坐下。


    半晌后,战长林伸手碰上她的眉。


    居云岫屏息。


    战长林从小习武,指腹上结着厚茧,抚着眉擦过时,撩开刺刺的酥麻,居云岫忍耐着,等他停下,等到的却是他从上而下的描摹。


    眉眼,鼻梁,嘴唇……


    碰上嘴唇时,居云岫没能再忍住。


    帐幔里,二人四目相对,战长林低低一笑。


    他早发现她醒了。


    居云岫自知没趣,色厉内荏:“出去。”


    这次没带“滚”字,算是很客气,战长林没动。


    居云岫不由瞪他一眼。


    战长林切入正题:“昨夜哄完恪儿,想来哄哄你,没想到你睡着了。”


    居云岫目光微闪,望回晨光斑驳的帐幔,不语。


    战长林半似好奇,半似调侃:“居然没失眠?”


    恪儿被居胤那样欺辱,后来又发着热,被灌药,他原以为她肯定是没法入眠的。


    居云岫怼他:“惭愧,的确没有你的用武之地。”


    战长林被怼,倒不介意,反而笑:“那就是默认我的用武之地,是在你枕边了?”


    居云岫的眼神再次愠恼。


    战长林点到即止。


    璨月听到里面的动静,隔着屏风问:“郡主醒了?”


    战长林替她回:“醒了,进来伺候吧。”


    里外二人皆一愣,战长林笑,在璨月愕然的目光里走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拾掇妥当,居云岫到恪儿屋里,他已穿戴齐整,额头不再发烫,精气神也显然比昨日足了很多,只是声音还有些哑。


    居云岫便不让他多说话,等仆从把行李收齐后,抱着他下楼,扶风突然从大门口匆匆赶来,道:“郡主,赵大人来了!”


    众人着实意外,霎时面面相觑。


    客栈外传来马蹄声,声势颇大,应该就是赵霁的车队,居云岫下意识朝楼上看,走廊上没有战长林的身影。


    不知道是没有下来,还是当真走了。


    扶风还在等居云岫发话,居云岫欲言又止,最后道:“上车吧。”


    ※


    赵霁的确是来接居云岫的。


    昨夜三殿下居胤失踪,闹得满城动荡,赵霁身为丞相,不可能不知情,何况最近他还一直派人盯着三殿下。


    三殿下在客栈里跟随从辱骂居云岫的事,他已知晓,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今日城门一开,他便立刻来接人了。


    上车后,赵霁照旧先寒暄,居云岫的注意力在车窗外。


    战长林真的没有再现身。


    “灼灼。”


    耳畔落下赵霁的唤声,居云岫关上车窗。


    “抱歉,又委屈了你一次。”赵霁致歉的语气仍旧诚恳,跟上次相比,似乎相差不大。


    居云岫没有回应,只道:“昨天夜里有官差来盘查,是三殿下出事了吗?”


    赵霁因她的回避而沉默,心想她这次或许是真的有些恼,毕竟心月的事早已传开,她应是知道自己为何延迟婚期了。


    反省过后,赵霁回道:“无碍,回城时喝多了酒,以至迷了路,醉倒在河边,现在已经被侍卫送回宫里了。”


    居云岫道:“没受伤吧。”


    赵霁道:“山路多荆棘,难免有些擦伤,大体无恙。”


    他说的是实情,至少是他所知的事情,回完后,换成他问居云岫:“昨日入城,你有碰到他吗?”


    居云岫没有隐瞒的必要:“碰到了。”


    赵霁试探:“如何?”


    居云岫坦然:“我与他一向不合,冤家路窄,能如何。”


    赵霁敛目:“后日大婚,他也在宾客名单内,你若不想见,那我便……”


    “不必。”居云岫打断道,“你是朝臣,他是皇子,我是宗室郡主,避不开的。”


    赵霁不再多言。


    正午,车队抵达洛阳城门,因有赵府家徽在,进城自然畅通无阻。


    居云岫没忍住,再次打开车窗。


    城墙巍峨,排队进城的马车、骡车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块,有悲有喜。


    “在看什么?”


    “洛阳风土。”


    赵霁越过车窗,望向居云岫眼里的那片景致,本想说“改日带你去白马寺逛逛”,话到嘴边,又倏地梗住。


    白马寺……


    那是上回他带着心月去过的地方。


    车里沉默。


    车外熙攘。


    居云岫寻找一会儿后,黯然收回目光。


    ※


    肃王府联姻赵家的最后一站,是洛阳城的驿馆,赵霁这边已安排人打点好了一切。


    今日不是休沐日,赵霁还有公务处理,加上大婚前新人不宜多见面,把居云岫一行送到驿馆后,赵霁便离开了。


    居云岫跟着驿丞向庭院里走,不知为何,脑海里想的还是战长林。


    及至住处,驿丞又是盛情介绍,又是阿谀奉承,居云岫没耐心听,径自推门入室,刚走进屋里,手腕被一人捉住。


    居云岫一惊,被那人拉入怀里。


    “嘭。”


    房门一关,驿丞聒噪的声音紧跟着阻隔在外,居云岫心口擂鼓。


    耳畔,那人声音很低:“在这儿等你的,惊不惊喜?”


    56.  预谋   “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


    驿丞热情洋溢地介绍着驿馆里的情况, 突然给一扇门拍开,险些一个踉跄从石阶上滚下来。


    “郡主?”


    屋里半晌没有回应,倒是隐约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驿丞着急地要推门察看情况, 被居云岫隔着门喝止:“别进来。”


    众人怔在屋外, 扶风、璨月神色微变, 驿丞警惕意识极强,忧心道:“郡主何故突然关门?莫不是……屋里有贼人吗?!”


    屋里沉默少顷, 传来居云岫的声音:“没有贼人,你太吵了,退下吧。”


    驿丞意外兼失落,扶风上来解围:“郡主一向爱清净,今日舟车劳顿,想是困乏了,后面有我们伺候, 就不劳驿丞费心了。”


    一门之隔,交谈声低低切切, 战长林低着头, 盯着居云岫笑。


    居云岫蹙眉, 伸手推他胸膛,后腰最敏感的地方反被他用手一掐。


    背脊蓦地蹿上股麻意,居云岫羞恼地瞪着眼前人,战长林笑容更得意,嘴唇贴至她耳廓:“这驿丞怎么这么黏糊?”


    居云岫心道你倒也有脸说别人黏糊, 脸偏开,不再看他。


    战长林便盯着门框,唇依旧贴在那里, 故意再说些悄悄话,炙热的气息烫着她。


    “你闭嘴。”


    居云岫压低声警告。


    战长林偏不肯,反而借机放肆:“为什么每次一掐你那儿,你就打颤?”


    居云岫抿唇忍耐,战长林则忍笑,半晌,驿丞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扶风、璨月很识趣,只是守在外面,没有进来,屋里二人便仍是拥抱的姿势——确切来说,是战长林拥抱着居云岫。


    居云岫最后警告:“还不放开,是手不想要了吗?”


    战长林挑一边眉,不舍地松开手,居云岫要推开门走,战长林抢先一步,把门锁落下。


    “啪”一声,锁成,居云岫撩眼。


    战长林一脸正色:“有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他每次都是如此,一到对方要发飙时,就立刻退回底线内,摆出一副不容人拒绝的正经模样来。


    这察言观色的功力,简直炉火纯青。


    居云岫眼神冷淡。


    战长林知道自己已踩在她的底线上,不再插科打诨,道:“我昨夜哄恪儿说,小黑是送到医馆里治病去了,回头我会给他再送只小黑狗过来,你给琦夜他们嘱咐一声,别说漏嘴。”


    居云岫默认,等他的第二件事。


    战长林嘴唇动了动,又收住,认真道:“居胤的事,你是想听过程,还是听结果?”


    居云岫道:“结果。”


    战长林心道也好,点点头:“昨夜居胤被我蒙着眼,不知收拾他的人是我,以为是赵霁,你要是想,可以接着在这上面做文章。另外,他昨夜到底遭受过什么事,估计不会跟外人提,包括皇帝,所以他要想报复的话,一定是使阴招。当然,这阴招还是冲着赵霁去的。”


    居云岫本来的确是只想听结果的,听到居胤居然会甘心做吃黄连的哑巴,不由来了兴趣:“他遭受的是什么事情?”


    战长林道:“你选的是结果,所以过程不能再听了。”


    居云岫有点不满意,战长林便道:“我在路上找了一些狗屎……”


    居云岫立刻道:“你闭嘴!”


    战长林笑出声。


    居云岫想到他以前跟人打架时造过的那些孽,再一听这笑声,便知道自己多半是猜对了,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有任何停留。


    “第三件是什么?”


    提及第三件,战长林笑容慢慢收敛。


    赵霁跟居云岫大婚的日子是明日,婚礼在傍晚,礼成后,肃王府与洛阳赵氏便真正开始休戚相关,长乐郡主居云岫,也就正式开始成为赵夫人了。


    战长林胸口有些堵,声音也跟着哑下来:“我,想最后问一次,赵家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非走不可。”


    居云岫垂眸。


    战长林道:“我的意思是,有些事,不必非要你做出这样的牺牲,这天下,你不想再用打的,我可以尽量不打,要策反赵霁,我们也有其他的方法可用,并不是只有联姻这一条路……”


    “但只有这一条路,才能让他没有退路。”居云岫打断他,沉静的声音里仍然是一锤定音的斩截。


    战长林抿住唇。


    他明白居云岫的意思,这场联姻看似赵霁于危难之时英雄救美,实则是肃王府假联姻之名硬拽洛阳赵氏“上贼船”。从此以后,肃王府造反,便是赵氏造反;肃王府事成,便是赵氏事成,无论赵霁认或不认,愿或不愿,他都必须要跟肃王府命脉相连。


    这是策反他最有力、也最保险的一条路。


    可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晓这一切都是圈套后,会如何?”


    战长林眉头没松,望着居云岫的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和犹豫。


    居云岫不做声。


    战长林道:“你没有想过。”


    居云岫能从他变冷的声音里听出肯定和失望,望着虚空里浮游的微尘,道:“你不是说,会跟我站在一起?”


    战长林道:“可我会回长安,没法时时刻刻都护着你。”


    居云岫道:“那就相信我。”


    屋里陷入沉默。


    那日在河边,居云岫谴责战长林当年所犯之错时,用词最铿锵的便是“不信任”,这一句“相信我”一下像一支羽箭,扎住了战长林的喉咙。


    “还有别的事吗?”


    居云岫开始下逐客令,战长林胸口更堵,千言万语梗在喉间。


    “晋王多疑,你大婚,我露面,少不了一场戏要演,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难听的话,你别听。”


    他知道联姻这支箭他拉不回来了,那就必须确保这支箭能够射准、射狠——居云岫的安危是他最后的底线。


    居云岫闻言沉默。


    他说“演戏”,她自然就想到了三年前,说“难听的话”,她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那句“没意思”,眉头本能地蹙深。


    战长林伸手在她眉心一按。


    居云岫掀眼。


    战长林认真道:“你我已两清过,不许再翻旧账。”


    居云岫想到那夜在病床前对他承诺的话,哑口无言。


    三年前他骗她一回,伤她一次,后来她也骗他一回,伤了他一次,互不相欠这类的话,的确是她亲口说的。


    战长林道:“从今往后,我会信你,爱你,会跟你并肩进退,生死相依。这条路走到最后,你可以继续选择不原谅,不接受,但在那以前,你不能再瞒我,骗我,抛开我。”


    居云岫的手被轻轻一碰,低头,是他伸着小指要来跟她勾手,这是以前他们最喜欢的承诺方式。


    居云岫百感交集,没有动。


    战长林不等她废话,径自勾住。


    “海岳尚可倾。”


    居云岫指节微凉,被他牢牢地勾紧,昔日的誓词重响在耳畔,有一刹那,久压于心的秘密濒临决堤。


    居云岫深吸一气,轻声回应那句誓词:“口诺……终不移。”


    战长林笑,熟稔地把她拇指一扳,盖上去。


    ※


    夜幕四垂,灯明如昼的明华宫里,一群内侍宫女急得满殿里打转。


    一个贴身伺候三殿下的内侍从里头走出来,外面的人连忙拥上去。


    “殿下还泡在浴池里不肯出来吗?”


    “这都泡一天了,饭不肯吃一口,茶也不肯喝一盅,再这样折腾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小周公公,你倒是劝了没有呀?”


    “……”


    那被唤“小周公公”的内侍也是一脸愁容,哪里顾得上答这些,只是往承顺那屋里走。


    三殿下是今日黎明时被侍卫从城外河边找到的,虽然没有什么要紧的外伤,但送回来时的惨样可是吓坏了不少人,要不是御医放话没有大碍,贵妃娘娘肯定要拿明华宫里一半以上的宫人撒气。


    可是,没有大碍归没有大碍,醒来以后的三殿下明显很不正常,话不肯多讲便罢,一下床后便脱了个精光泡在浴池里,不吃,不喝,还不准底下人问缘由,整个人就瞪着眼睛,木愣愣地杵在水里,宛如中蛊似的。


    思及此,内侍心头一跳,忙加快脚步,走入承顺屋里请他前去。


    承顺因昨日被人痛扁,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听闻三殿下这个状况,立刻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也顾不上整理仪容,急匆匆赶去探望。


    及至浴池外,三殿下竟出来了。


    他在浴池里泡了整整大半天,整个人像褪了层颜色,灰白灰白的,加上一天没吃没喝,模样简直憔悴得像个虚弱的鬼。


    承顺的心痛一下盖过了身上的伤痛。


    “殿下……”


    “本殿下饿了,拿吃的来。”三殿下喉咙沙哑,也没多看承顺一眼,吩咐完后,径直朝榻前走去。


    承顺拖着瘸腿、悬着心跟上。


    三殿下一日没进食,膳食自然是一直在后厨里温着的,很快,宫女们把殿下平日最喜爱的佳肴一道道地送上来,摆满食案。


    三殿下信手拈了一箸烧鹅,送到嘴前,尚且是焦香四溢,吃进嘴里后,一股熟悉的恶臭再度袭来。


    紧跟着,嚼烂的鹅肉变得又烂又软,溢出的汁也仿佛昨夜被灌下的那玩意儿,温温的,臭臭的……


    三殿下脖颈蓦地暴出青筋,沉默片刻后,吐出嘴里肉渣,一脚踹翻食案。


    “殿下——”


    全殿宫人大惊失色,三殿下目眦尽裂,一脚踹完不够,恶狠狠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把翻倒的食案踢开数丈。


    殿里又是数声惊叫,紧跟着落响三殿下的怒喝:“滚!都给我滚!”


    众宫人魂飞魄散,连收拾都不再敢,全部落荒而逃,只有承顺一人仍然留在殿里,悲声道:“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三殿下颓丧地坐倒在柱前,胸脯剧烈起伏,平复以后,哑声道:“我要杀了他。”


    承顺惊道:“谁?”


    三殿下道:“赵霁。”


    承顺醍醐灌顶,愕然道:“殿下的意思是,昨夜殿下并非醉后迷路,而是被赵霁派人掳走了?!”


    三殿下盯着烛影斑驳的地砖,神情森冷。


    昨日回城遭到算计时,他立刻想到了赵霁,后来侦查的侍卫禀告,这两日他身边的确出现过赵霁的探子。


    可是,昨夜绑走自己的那人显然武功高强,不是赵霁本人,既然如此,他怎敢逼迫自己喊他一声“爹”呢?


    他爹是谁?


    那可是当朝圣人,大齐天子,赵霁派来的这只走狗究竟要有何等大的胆量,才敢在羞辱他时逼迫他喊出那一声声“爹”?


    另外,他怎么总感觉那人的声音有一些耳熟?


    “到底是谁……”


    三殿下搓着脸,绞尽脑汁,还是没法想起那个声音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承顺道:“刚刚殿下不是说了,是赵霁?”


    三殿下眼眶发红:“不止,还有。”


    “还有?”


    “对,一定还有。”


    三殿下的记忆一点点复苏,那些狗屎,狗尿,那一句“叫一声爹我就放过你”……他脑海里电闪雷鸣,终于想起一人来。


    “居云岫。”


    “长乐郡主?!”


    三殿下眸底迸射寒芒。


    承顺如实道:“可是侍卫说,长乐郡主是在殿下走后才抵达客栈的,一路上都在殿下后头,这……似乎没有机会向殿下下手啊。”


    三殿下道:“那就是他二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


    承顺一愣。


    三殿下眼神怨毒,一定是赵霁先派人抓了他,后来从居云岫那里知晓他羞辱那小畜生的事,便借机替他娘俩报了仇。


    狗屎、狗尿、喊爹是替那小畜生出气,踩他进河里溺水是替心月出气。


    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这对贱人……”三殿下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承顺忙劝道:“殿下莫要冲动,既然知道是赵霁那贼人所为,等查实以后,陛下定会给殿下讨回公道。赵霁在朝堂周旋多年,城府极深,殿下草率撞上,恐怕会再次吃亏啊!”


    三殿下阴狠地瞪他一眼:“你要胆敢把赵霁抓我之事外泄,我扒了你的皮。”


    承顺悚然。


    三殿下收回目光,道:“赵霁跟居云岫的婚礼是在什么时候?”


    承顺道:“明日。”


    三殿下点头,想到明日那场万众瞩目的婚礼,冷哂道:“很好,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


    57.  迎亲   “公子,到了。”


    次日的驿馆繁忙而热闹, 张灯结彩的府邸里,王府侍从忙着搬嫁妆、列仪仗,驿丞忙着引领赵府来的丫鬟婆子。


    行至居处时, 一个鲜眉亮眼的侍女打帘而出, 向着他们行了一礼:“嬷嬷稍候, 郡主还有些体己话在与跟前人讲, 讲完便出来。”


    赵府来的喜婆笑道:“左右是要陪着郡主一块进府的,有什么话不能到时候说?莫误了吉时, 相爷怪罪下来,嬷嬷我担待不起哟。”


    璨月也笑道:“嬷嬷放心,郡主心里有数,这吉时一定误不了的。”


    府外的锣鼓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窗柩铺陈在镜台上,镜前,居云岫盛装而坐, 手里捧着一份参加婚宴的花名册。


    “确定他会参宴?”


    居云岫目光停留在“居胤”这个名字上,再次向身边的扶风确认。


    扶风回道:“三殿下今日一早就邀着四殿下一块从宫里出来了, 目前歇在林春阁, 期间一直有侍从在替他打探赵府情况, 报复的意图很明显,如果迎亲路上没有意外,那他一定会跟着四殿下出席婚宴。”


    居云岫继续翻开花名册的下一页,看到四殿下居昊的大名。


    跟居胤一样,居昊乖张跋扈, 好勇斗狠,是晋王又爱又恨的儿子,不一样的是, 居昊比居胤聪明,至少是真的长了脑子。


    居云岫问道:“居昊也在林春阁吗?”


    扶风道:“三殿下到林春阁后,不肯陪四殿下吃酒,四殿下受不住闷,就跑到邻街的万源赌坊去了。”


    居云岫道:“叫人到林春阁和万源赌坊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给乔瀛,你今日跟着我,就不要再参与此事了。”


    “是。”


    居云岫关上花名册,交还给扶风,想到另一事。


    “战长林那边怎样了?”


    昨日他说他要演戏给晋王及世人看,这戏不是别的时候演,正是今日演。


    扶风道:“公子在齐福斋,等郡主的障车过去,就会行动了。”


    齐福斋门口的走马街是城里主要干道之一,也是今日迎亲仪仗的必经之处,居云岫想到稍后战长林要演的那一场戏,额心深蹙。


    扶风道:“郡主可有什么话,是要交代给公子的吗?”


    扶风知道做戏是假,可是戏虽假,戏中人的心却是真,要一对明明还相爱的人在戏里互相诋毁、伤害,何其残忍!


    居云岫道:“该怎样演,他心里有数,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扶风颔首。


    这时,门帘被人打起,熟悉的声音从外传来:“郡主,吉时要到了。”


    居云岫望着镜中的自己,一默后,应道:“来了。”


    ※


    驿馆外,锣鼓喧天,赵霁头戴皂冠,身着红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迎亲车队。


    这是洛阳成为皇城后规格最高的一场婚礼,场面之盛大自然不需赘述,前来观礼的老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赵府跟王府的侍从夹道拦着,必然要造成拥堵。


    赵霁身处于喧嚣的管乐声、议论声里,思绪倏而有些空渺。


    他等这场婚礼等了整整五年,今日终于等到,可是等到的滋味似乎并不如想象里那样快乐、满足。


    反倒像是失落了什么。


    失落的会是什么呢?


    赵霁蹙眉,无法从内心寻出答案,思及另一事,暂且把这莫名的思绪收拢,转头望向大门。


    人声喧哗,一行人簇拥着新妇从里面出来了。


    日光荧荧,一双金叶裁云笏头履跨过门槛,绣着彩绘深青色的礼裙一摆,金光流溢的鸾凤振翼欲飞,府外嘈杂的议论声霎时屏住。


    赵霁眸光一凝。


    居云岫身着嫁衣,头戴凤冠,面贴花钿,精心描绘垂珠眉下,一双翦水秋瞳微微低垂,纤纤玉手持着一把羽扇,遮着眸下光景,在喜婆的搀扶下迤迤然走下石阶。


    府外人声更静,天地一寂间,赵霁心神跟着一晃,久违的心悸声再次在胸腔里鸣响。


    五年的辗转反侧,五年的寤寐思服,五年的求而不得、念念不忘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一位绝世佳人,这一刻怦然心动,这一个终于触手可及的梦?


    赵霁想到刚刚的惘然,暗笑多情,翻身下马,走到居云岫面前,伸出右手。


    居云岫伸手覆上去,赵霁握住,一时间没舍得动。


    “刚刚还派人催我,现在就不怕误吉时了?”


    居云岫的声音里是一如往常的倨傲,赵霁甘之如饴,道:“不怕,从此以后,都不会怕了。”


    居云岫的目光从扇底挑上来,赵霁笑,牵着她乘上障车。


    出发前,赵霁有意交代:“进府行完礼后,还有许多事要忙,你且在房里等我,我会尽快处理完的。”


    赵家是洛阳大族,赵霁又是当朝丞相,今日云集赵府的宾客会有多少,可想而已,光只敬酒这一轮,就足够赵霁折腾大半夜。


    思及敬酒,居云岫神思一恍,竟想到了跟战长林大婚的那一日,黄昏时,他们在青庐里行完大礼,她前脚才被喜婆领走,他后脚就被一伙人拽进了筵席间,酒是论碗地灌,起哄声震得人耳膜欲破。


    她心里恼极了,偏偏没法发作,等在新房里时,都做好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打算了,谁知天还没黑透,窗户突然被一个“登徒子”撬开,定睛一看,这“登徒子”竟然就是新郎本人。


    “你……”


    “嘘。”


    新房外还有喜婆、丫鬟守着,他一双眼在灰蒙蒙的薄暮里贼亮贼亮,食指竖在唇前,屋外紧跟着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嚷嚷道:“新郎官是不是跑这边来了?酒都还没敬完,这就急着洞房了?”


    喜婆推开门,维护道:“这位郎君可别胡说,我家姑爷最乖,最守规矩,怎可能做这等无礼之事?”


    丫鬟也道:“就是,我跟嬷嬷一直守在这儿,可没看到姑爷过来!”


    外面那一伙人半信半疑。


    “可我明明瞧见他朝这边来的……”


    “那定是你瞧错了,又或者你撒谎,想趁姑爷不在来闹洞房!”


    “岂敢岂敢!”


    “……”


    喜婆、丫鬟轮番上阵,屋外那伙人落荒而逃,新房里,他躲在她身后,笑不拢嘴,被她一眼瞪着,才肯收住。


    然后压着声,可怜巴巴地讲:“灌太狠了。”


    他脸颊泛着红潮,她伸手一摸,果然是烫的。


    他便顺势躺在婚床上,再把她拉下来,昏昏夜色里,睁着似清醒、似迷离的眼睛看她,看得她脸颊也腾腾生热,整个人也像微醺了。


    “一定要敬完酒才能洞房吗?”


    他仍是压着声音,也因为压着声音,更令人心悸。


    她说是,他便说:“那我先在你这里躲一躲,躲一会儿我再出去。”


    她不忍心再看他被人灌酒,默许了。


    他们便面对面、眼对眼地躺在婚床上,罗帐里,躺到天彻底黑下来时,他说:“我走了。”


    她心里不高兴,嘴上说“嗯”。


    他坐起来,没忍住,躺下又亲了她一会儿,这才翻窗离开。


    再回来时,是亥时,他身上酒气明显重了许多,又是把她拉进罗帐里,躲一躲,亲一亲。


    亲完,再偷溜回去。


    第三次溜回来时,他步伐都晃了,这一次的亲吻没能收住,等外面的喜婆、丫鬟发现时,洞房里已是春光旖旎,衣物散落一地。


    ……


    “灼灼?”


    赵霁站在车外,因居云岫半晌不回应,低声相唤。


    居云岫眼睫一眨,回神。


    “你忙就是了。”


    因为刚才的遐思,居云岫两靥上晕开薄红,赵霁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因今夜洞房而羞赧。


    意外之余,他胸口不由一热。


    昔日高不可攀的洛神,今日终于要向他折腰。


    既如此,他心里还有什么可空的?


    赵霁摒开一切杂思,道:“等我。”


    乐声再次奏响,赵霁上马,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欢呼声里,领着一队仪仗拨开人潮,返回赵府。


    ※


    欢庆的乐声从远处传来,走马街上,人群逐渐在大街两侧聚集起来,齐福斋大堂里,食客已寥寥。


    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的僧人茕茕而坐,喝着酒,吃着肉,在他斜对面,是一桌刚刚上菜的食客。


    “快别吃了,赵丞相的迎亲队伍就要过来了,你等会儿再吃!”


    “哎呀,饿了一早上,好不容易有口热乎的,你就不能等会儿再看?”


    “等会儿?外面围观的人都快挤进大门里来了,你再等会儿,稍后连个眼睛都没地方放!”


    那人被友人拽离桌前,抱怨:“不过就是迎个亲,有什么可看的!”


    “这你就不懂了,赵丞相鸣驺清路,盛列羽仪,诚心诚意迎娶长乐郡主为妻,这样隆重盛大的婚礼,洛阳城有史以来仅此一次,这次不看,下次指不定要等到下辈子!……”


    “哎,快看,来了,快来了!”


    大街上人声更吵,大堂里已空空荡荡,角落那人拎起酒坛,给碗里倒酒,倒酒声被外面的欢声一衬,愈发寥落清冷。


    在柜台前擦灰的伙计走过来,低声道:“公子,到了。”


    战长林道:“到哪儿了?”


    伙计道:“再有十丈,就能到大门口了。”


    战长林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58.  大婚   “滚!”


    居云岫坐在障车上, 听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鼓乐声、欢庆声,脑海里总有一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行至人潮最汹涌处时,队伍突然停止前进, 聒噪在耳边的乐声也跟着停下来, 慢慢地, 大街两侧的欢呼声也停了。


    居云岫神思一凛, 目光从羽扇底下掠出,望向前方。 嘉


    长风穿街卷过, 仪仗上的华盖、流苏簌簌飘曳,诡异的安静里,众人瞠目结舌,目光全部聚焦于大街中央。


    赵霁坐在马背上,双眼也一瞬不瞬地盯着拦在队伍前方的人,抓着缰绳的手慢慢显出青筋。


    只见青天白日下,来人一袭僧袍, 一顶斗笠,右手抱着一坛开封的酒, 左脚踩着一个□□的扈从, 吊儿郎当, 酒气冲天,悠悠吟道:“三生石上注良缘,恩爱夫妻彩线牵。春色无边花富贵,郎情妾意俩缠绵。”


    吟完,他目光从斗笠底下掠出来, 笑道:“赵大人,恭贺新婚啊。”


    日光照着他俊美白皙的脸,眉目间一股痞气, 哪里有半点庆贺的虔诚,四周的百姓逐渐议论开来,围绕着他的身份窃窃私语。


    “这和尚是谁,竟敢拦截赵丞相的迎亲队伍?”


    “看他那口气,像是丞相的旧相识。”


    “旧相识?赵丞相何等尊贵之人,怎可能会有这等不入流的旧相识?”


    “等会儿,这人瞧着怎的有几分眼熟……”


    围观在两侧阁楼上的有不少从长安来的贵人,一人的角度恰好能看到斗笠底下的那张脸,叫道:“战长林!是苍龙军小狼王战长林,长乐郡主的前夫战长林!”


    众人紧跟着惊叫。


    “战长林?就是那个在长乐郡主身怀六甲时抛妻弃子的战长林?”


    “对,就是三年前那个背恩负义、禽兽不如的白眼狼战长林!”


    “……”


    伍里的扈从警钟大作,延平拔出佩剑拦在赵霁马前,其余扈从紧跟着亮出兵器,团团围住战长林。


    战长林全然不觉,盯着马上之人,唇畔仍是那一抹充满戾气的笑,挑上来的目光戏谑而嚣张。


    赵霁径直迎上,想到他上次出没于奉云县骚扰居云岫的事,心底恼怒逐渐胜过惊愕,冷然道:“你终于憋不住了吗?”


    战长林笑着道:“什么叫‘憋不住’?大人今日跟我前妻新婚大喜,我心里激动,跑来跟道一声恭喜罢了。”


    赵霁蹙眉。


    延平斥道:“我家大人跟郡主的新婚不需你这畜生来恭贺,还不快滚开,误了吉时,你岂担待得起!”


    战长林眼神渐冷,唇角仍挑着笑:“急什么,我就敬个酒,不耽误你大人跟我前妻拜天地,入洞房。”


    众人听及此,议论声更大,有人质疑道:“战长林真是来敬酒的吗?可别是借着这由头来抢婚的吧?”


    有人附和道:“哎呀,那今日可有一场好戏看了!”


    有人驳斥道:“少胡说,他战长林当年连身怀六甲的郡主都能休,没出生的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三年来对肃王府更是不闻不问,就这德性,能拼着性命来抢亲?照我看,多半是又发那白眼狼的疯,看不惯郡主今日寻得佳婿,故意来闹事罢了!”


    四周非议声像一口炸开的油锅,滚烫的油溅着战长林双耳。


    赵霁冷冷地睥睨着他,警告道:“让开。”


    战长林不挪脚,道:“不急,就三口酒。”


    四周议论声愈演愈烈,众人眼睛里也愈放精光。


    战长林道:“这第一口酒,就先敬大人跟我前妻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赵霁眼神冰冷。


    战长林笑着,当着众人的面把第一口酒咽下。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嘘声。


    战长林揩了嘴角酒渍,头一歪,继续道:“这第二口呢,敬大人跟我前妻早日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人群里嘘声愈大。


    战长林照旧举坛饮酒,喉结“咕咚”一滚。


    饮完,他扯唇一笑:“至于这第三口……”


    众人的心被他扬高的语调悬起,赵霁眼睛微眯。


    战长林坏笑着,压低声道:“敬大人*妻妾成群,艳福不减昔日,莫被那只母老虎拴住裤*裆。”


    众人一怔,紧跟着爆发出洪流般的哄笑,战长林也放声大笑,笑完,举起酒坛仰首痛饮。


    酒液顺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汩汩而下。


    “我就说吧,这混账哪能来抢亲,不把长乐郡主的名声彻底搅坏,他是不会善罢甘休!可怜肃王救他养他,又是培养他做军中大将,又是把掌上明珠许给他生儿育女,如此呕心沥血,换来的竟是这般下场!”


    “造孽啊,造孽啊!”


    “……”


    人声似浪,居云岫坐在障车里,羽扇后面的双眼眼眶通红,寒声道:“叫他滚。”


    扶风守在车外,脸上肌肉绷得发青,用力一睁眼睛,向前道:“郡主有令,战长林,滚!”


    人群里再次发出嘘声,紧跟着响起众人的拥护。


    “战长林,滚!”


    “战长林,滚!”


    “战长林,滚!”


    “……”


    拥护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时间,整条长街都是义愤填膺的叱骂。


    战长林饮尽满坛酒,放下酒坛。


    日头从长街那头射来,箭镞一样地刺在眼里,战长林眯了下眼,然后笑,越笑越疯,越笑越狂,笑完以后,他压低头上的斗笠。


    “哐——”


    战长林把酒坛一扔,转身走了。


    ※


    却说在林春阁里,四殿下因三殿下不肯陪酒,扫兴而去后,雅间便只剩下三殿下一人临窗而坐,筹谋着报复赵霁的事宜。


    承顺看他还是一副憔悴面孔,想到他这两日几乎没有进食,便吩咐侍从去外面买了一份点心来。


    呈送时,承顺特意道:“殿下,这些都是硬的,冷的。”


    承顺准备的乃是一份冰糖硬糕。


    三殿下瞄他一眼,拈起一块硬糕塞进嘴里,用牙一咬,果然硬邦邦的,不是那等令人作呕的触感,便放下心来吃了。


    雅间里满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半晌后,一个侍从推门而入,禀告道:“启禀殿下,茅坑里的屎尿都已经挖……”


    三殿下正嚼着,面庞突然一青。


    侍从被三殿下一记刀眼杀来,身躯一震,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说错,只见三殿下的脸逐渐阴云覆压,紧跟着“噗”一声,吐尽嘴里糖渣。


    吐完后,三殿下抬起一双阴鸷的眼睛,怒斥道:“滚!”


    侍从落荒而逃后,承顺忧心忡忡,跑到外面问清楚事情进展,再折返回来对三殿下禀告道:“殿下,那些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后厨昨日剩余的……那些,也全部收齐了,您看接下来是……”


    三殿下道:“赵府的筵席大概有多少桌?”


    承顺道:“以赵府的人脉,恐怕至少也有个三十桌。”


    三殿下道:“那就吩咐后厨用那些东西做三十道菜。”


    承顺目定口呆。


    三殿下阴鸷的目光掠过去。


    承顺挣扎道:“殿下,您这是要……”


    三殿下道:“我要怎样你不用问,照着办就是了。”


    承顺到底不敢忤逆,硬着头皮出去传令,三殿下舔舔嘴唇,对雅间里另外一个侍从道:“去给我拿一碗水来。”


    格外叮嘱道:“冷的。”


    侍从应是,很快,捧着一大碗干净清凉的泉水进来,三殿下很快饮下,饮完这一碗,感觉不够,又吩咐他倒了一碗。


    两大碗水下肚,承顺回来了。


    三殿下对那侍从道:“去取一壶酒。”


    “是。”


    侍从很快又送来一壶酒。


    三殿下冲承顺道:“喝了。”


    承顺一怔,对上三殿下明显不耐烦的眼神,拿起酒壶,喝光酒后,把空酒壶呈上。


    三殿下拎着酒壶倒了倒,确定里面不再有半点琼酿后,这才起身,道:“陪我去一趟茅房。”


    承顺酒量并不算好,嘴上应着,身体反应多少有些迟钝。


    碰巧一人从外面进来,禀告道:“殿下,赵府那边有情况!”


    三殿下掀眼,有点不满,又有点兴奋:“什么情况?”


    来人道:“半个时辰前,在走马街,赵大人的迎亲车队被长乐郡主的前夫战长林拦下了!”


    这个消息着实震撼,承顺的醉意一下消了大半,三殿下眼底亦迸出精光:“战长林?!”


    来人道:“没错,正是三年前离开肃王府的战长林!”


    三殿下瞪直眼睛。


    这一刻,许多念头闪过脑海,三殿下心潮起伏,倏而回忆起那夜令自己莫名耳熟的声音,眉头越皱越深。


    “对了,战长林……”


    却听承顺问道:“这战长林去拦送亲车队做什么?”


    来人道:“明面上是说祝贺,实则是借敬酒的由头闹事,把赵大人和长乐郡主都羞辱了一顿,最后被满大街的人齐声骂走了。”


    三殿下愕然道:“祝贺?羞辱?”


    又追问道:“羞辱居云岫?”


    来人道:“正是,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个‘前妻’地喊,喊完不算,还说郡主是母老虎,要赵大人莫被她拴住裤*裆呢。”


    说完,这人想象那个场面,忍不住先笑了声,给三殿下一盯,才又收住。


    三殿下浮动于心里的那点怀疑沉落下去,冷哂道:“还以为他能闹出多大风浪。”


    越想越鄙薄:“孬种。”


    说罢,三殿下吩咐这人继续去盯着赵府的情况,而后叫上承顺:“茅房,走。”


    ※


    两个时辰后,赵府。


    日薄西山,脉脉余晖透过窗柩,铺在堆金叠玉的新房里,居云岫坐在婚床上,胭脂也难以遮掩脸色的苍白。


    赵霁看在眼里,便无法忘掉战长林闹婚的那一幕。


    “今日终究是他自取其辱,那些污言秽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屋里针落有声,赵霁也陷入沉默。


    少顷后,有脚步声从屏风外传来,是喜婆再次催赵霁到前厅去敬酒。


    赵霁望着居云岫,道:“前厅客人很多,我尽量快些应酬,你若疲惫,便歇一歇,饿了,就吃些东西,不必拘着那些礼数。总之,今日最重要的,是你高兴。”


    居云岫垂着的睫羽这才微微一动。


    赵霁的心也终于踏实下来,吩咐喜婆伺候好居云岫,这才走了。


    喜婆行着礼,送走赵霁后,如释重负,便欲退回堂屋,居云岫忽然开口:“叫我的侍女来一趟。”


    她声音清冷,且自带一股令人莫敢不从的威仪,喜婆“诶”一声,到外面去唤来了璨月。


    二人侍立在婚床前,居云岫道:“我心里难受,有些话想跟身边人讲,这里就不劳烦嬷嬷了。”


    今早上有人闹婚那事,嬷嬷自然也听说了,知道居云岫肯定心情郁结,需要知心人来开解,因而并不多疑,行礼退下。


    璨月分辨着居云岫的神色,犹疑道:“郡主?”


    居云岫道:“扶风在前厅,你去与他对接,有三殿下的消息后,立刻来告诉我。”


    璨月心头一跳,想到那日在河边与琦夜的猜测,立刻明白这一场婚礼暗藏玄机,心惊之余,戒心顿起。


    “是。”


    半个时辰后,窗外夜色浓黑,璨月借着给居云岫送王府吃食的理由从外返回,禀道:“郡主,三殿下到了。”


    ※


    天幕幽黑,一盏盏灯笼照着座无隙地的前厅,原本欢声鼎沸的筵席鸦雀无声。


    庭院中央的一棵古松下,三殿下扔掉手里的玉盘,当众呕出嘴里没能咽下的食物,呕完,抬头道:“赵霁,你这婚宴上的菜,怎么一样比一样恶心啊?”


    筵席前,赵霁挺拔站着,虽然双颊酡红,然而眼里光芒依旧凛冽,令三殿下越看越怒火中烧。


    不等赵霁回答,赵父从人群后挤进来道:“殿下恕罪,定是底下人办事疏忽,我这就命人给您再换一席!”


    “不必换了!”三殿下盯着赵霁,嫌恶道,“就你赵府里的这些菜,不管怎么换,吃到嘴里都是一股屎味,恶心!”


    席间哗然,在座毕竟都是洛阳贵族、朝廷高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言论。


    三殿下浑然不觉,仍是冷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赵府是洛阳人的茅房呢。”


    赵霁忍无可忍:“三殿下——”


    “可能赵大人头回办婚宴,不知道要如何款待贵宾——”三殿下高声打断,而后又笑,“没事,本殿下今日正巧有空,帮帮你。”


    “来人,给赵大人瞧一瞧,什么才叫做玉盘珍馐,山珍海错!”


    话音甫毕,一群侍从从外走来,每人手里都捧着漆盘,漆盘上则摆着一个小鼎,鼎上有盖,一股微妙的气味弥散开来。


    众人神色古怪。


    三殿下又朝后方拍了一个巴掌,承顺紧跟着端着漆盘上前来,漆盘里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其中一只酒杯里已盛着酒。


    三殿下笑着,拿起那一杯酒,对赵霁道:“开席前,先敬大人一杯酒。”


    赵霁眼神冷如玄冰,没动。


    三殿下便又板脸道:“赵大人这是瞧不起本殿下,所以不想跟本殿下喝这一杯酒?”


    赵父一惊,忙主动上前来倒酒,一边倒,承顺一边抖。


    赵父低声斥道:“你抖什么!”


    忽然闻到一股骚味,定睛一看,这酒的颜色竟是黄津津的。


    “这酒怎的……”


    赵父迟疑,三殿下突然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盯着赵霁:“金樽甘露,琼浆玉液,世间仅此一壶,赵大人,你可一定要喝啊!”


    他越想越痛快,越笑越高兴,举杯道:“本殿下就先干为敬了!”


    赵父赶紧拿起自己倒的那杯“酒”,正要递给赵霁,“酒”一泼,溅在手上,那股骚味更浓郁,他一愣,终于意识到这“琼浆”究竟是什么了。


    赵父惊叫着撒开手。


    与此同时,三殿下发出一声怪叫,伸手掐住喉咙,喷出了一大口黑血。


    众人大惊失色,赵霁抹开脸上污血,定睛看时,三殿下已直楞楞地朝后倒下。


    59.  洞房   “躲一躲。”


    夜幕沉沉, 扶风从人潮里退出来,对隐匿在墙外水榭里的璨月道:“告诉郡主,事成了。”


    墙那头, 人声杂乱, 璨月压着心头惊愕, 趁着四周还没有人来, 颔首离开。


    折返途中,耳后的惊叫声越来越远, 璨月的心跳却没慢下来,回到秋水苑,喜婆正巧从新房里出来,看到她一脸郁郁,拉她走到院里,笑道:“我就说时辰还早,催也不会来, 倒显得新娘子太急,不好看。”


    璨月抿着嘴唇不应, 一颗心仍在胸腔里狂跳, 喜婆看出她神色不对, 关心道:“怎么了?”


    璨月低声道:“嬷嬷,前厅好像出事了。”


    喜婆皱眉道:“出事?出什么事?”


    璨月摇头,尽量稳着声音道:“我看人又多又乱,就没敢挤进去,只听到好多人叫着‘三殿下’, 还有一个人说什么‘中毒了’……”


    喜婆大惊,看璨月脸色惨白,显然不是撒谎, 想到此事后果,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两只手在裙上一抓:“我去看看!”


    目送走喜婆后,璨月深吸一气,走进新房。


    房里红烛烨烨,居云岫坐在婚床上,神态冷静,赵霁在时的那一抹哀戚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敛而不发的杀意。


    璨月想到前厅的情况,心惊胆寒,上前道:“郡主,扶风说事成了。”


    居云岫眼底无波,淡淡道:“知道了。”


    璨月回想先前在水榭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心底惊疑到底难以按捺,挣扎半晌后,道:“郡主,是因为郎君吗?”


    水榭离前厅看似有段距离,但其实就隔着一堵墙、一片湖,三殿下的死讯,璨月听得再清楚不过。


    居云岫道:“我在你眼里,是一个会因为一次争执就杀人泄愤的人吗?”


    璨月心里更沉,想到另一个原因,声音更低:“那……是因为苍龙军吗?”


    这一次,居云岫没有反驳,璨月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三年前,苍龙军在雪岭全军覆没,光耀一时的肃王府轰然坍塌,整整二十万赤胆忠心、浴血奋战的将士葬身荒野,除小狼王战长林外,无一人生还。


    三年来,无限的悲痛摧残着他们,无数的疑惑折磨着他们,直到今日,这一切才终于有了根源,有了答案。


    璨月想到启程洛阳时居云岫交代的那些话,想到战长林的离开和返回,想到所有的矛盾和疑团,豁然开朗,也悲愤交集,眼泪黯然流下。


    泪水浸着她的脸,也浸着居云岫的心,两年前,她从奚昱那里获悉真相时,何尝也不是这样悲恨?


    悲一切无法挽回,恨真相如此残忍,更恨在真相以外,受害者被迫反目成仇,施暴者却能黄袍加身,坐拥天下。


    思及此,深埋于心底的恨又开始抽枝,蔓草一般,居云岫闭上眼睛忍着,开口:“回头,扶风会告诉你一切的。”


    璨月哑声:“奴婢明白。”


    既然事关大业,知情的人自然越少越好,璨月完全理解居云岫在此以前的隐瞒。


    “把眼泪擦了吧。”


    璨月拭泪,不多时,屋外传来喧哗声,二人知道是前厅的事情传开了。


    璨月道:“郡主先安心在此等候,奴婢出去看看。”


    ※


    喜婆从前厅赶回来,脚步都是虚浮的,抹着胭脂的一张脸像被白浆刷了一般。


    跟璨月一样,她也没能挤进前厅里,可是光凭这一路上听到的消息,就足够她魂飞魄散了。


    相爷大婚,三殿下、四殿下结伴前来庆贺,结果庆贺是假,闹场是真,堂堂皇子,竟把那腌臜至极的屎尿“烹饪”成“菜”,命人端上筵席,扬言替相爷款待众宾。


    更匪夷所思的是,放言以后,三殿下主动给相爷敬酒,结果一杯酒敬下去,竟是把自己“敬”死了!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现在,前厅混乱成一片,四殿下悲痛欲绝,命人围了赵府,执意要缉拿相爷回宫问罪,赵老爷承受不住,当场晕倒,其余宾客吵的吵、劝的劝,今夜这洞房花烛,是眼见着毁了!


    喜婆心惊胆战,魂不附体地走回秋水苑,守在新房外的几个丫鬟簇拥上来,不停问着外面的吵闹声是怎么回事。


    喜婆板着脸孔,想到居云岫还等在屋里,先呵斥丫鬟们住嘴,这才道:“相爷在前面有些事,处理完后,自会回来,没有你们几个操心的份!”


    话虽如此,心里却乱成一团,不知道要不要进屋里禀告居云岫,正在此时,一人从院外匆匆而来,喜婆定睛一看,认出是相爷跟前的扈从。


    喜婆立刻迎上去。


    延平奉命而来,开门见山:“转告夫人,陛下有急事召相爷入宫,请郡主早些歇息,不必等候。”


    喜婆一凛,便知道相爷是被四殿下派人带走了。


    “那……”


    “其余事情,均不许向夫人透露。”


    延平还要护送赵霁进宫,传完话后,不再停留。


    喜婆琢磨着后一句,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进屋里,忙对院里的丫鬟们一番交代,摸着胸口平复半天,这才走进新房。


    喜烛还在烛台上燃烧着,烛泪已凝成一截,居云岫坐在重纱叠帐的床上,闻言道:“那就先歇息吧。”


    喜婆倒是没想到她这般爽快,转念一想,郡主毕竟是宗室贵女,乃是最知轻重的,便松了一口气,道:“奴婢这就叫人来伺候夫人。”


    很快有丫鬟进来伺候居云岫宽衣,因着是洞房夜,相爷还没来,所以沐浴用的热水还没有备齐,居云岫道:“不必麻烦,我乏了,先这样睡吧。”


    丫鬟们虽然惭愧,但也求之不得,暗中庆幸夫人不像外界传的那般高傲冷漠,反而比较平易近人,放宽心后,颔首退下。


    门外,璨月主动道:“郡主初来,有些习惯各位姐姐还不清楚,今夜就由我来守夜吧。”


    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明显高兴,也不客气,谢过以后,小声道:“那今夜就先劳烦姑娘了。”


    璨月微笑致意,等人走后,折回屋里,对着里间道:“郡主,今夜是奴婢守夜,您有什么事,叫奴婢一声便好。”


    里面还留着一盏烛灯,影影绰绰,璨月没能听到居云岫的答复,蹙眉道:“郡主?”


    想到今夜发生这样大的事,璨月的警惕性自然前所未有之高,便欲进去,居云岫的声音传来:“听到了。”


    璨月这才踏实,收住落地罩边的脚,低声回道:“郡主安歇。”


    外间的烛灯依次被捻灭,越来越黑、越来越深的夜色里,眼前这一双眼睛也越明亮深邃,居云岫靠着床柱,盯着面前的男人,心在黑暗里怦动。


    “谁让你来的?”


    战长林抵着她,回答时,唇近在她耳畔:“谁心里想我,谁让我来的。”


    他一开口,酒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居云岫的耳朵跟着发热,偏开头:“这儿没人想你,走吧。”


    战长林仍是压着声音:“走不掉,外面戒备太严,出不去了。”


    居云岫眉心微颦。


    战长林补充:“来你这儿躲一躲。”


    ——来你这儿躲一躲。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令居云岫恍了神。


    那年洞房花烛,他也是这样醉醺醺地翻窗而入,借着“躲一躲”的名号,压着她在罗帐里卿卿我我,“躲”到最后一次,便圆了那荒唐、隐秘的云雨之乐。


    居云岫耳根一下更热,调整气息,摒开那些遐想,切入正题:“赵霁不是被带走了?”


    战长林“嗯”一声:“四殿下不罢休,让刑部派人控制赵府,严禁任何人在诏令下达前离席,没哄你,是真的出不去。”


    居云岫想到他醉成这样还冒险入府,微恼:“那也是你自作自受。”


    战长林挑唇:“自作自受,还是自得其乐,眼下还说不准。”


    居云岫品出他话里深意,挑眸,碰巧战长林目光下垂,两人视线在朦朦月光里交汇。


    窗外已夜阑更深,屋里最后一根喜烛淌下泪痕,战长林的目光炙热而静默。


    居云岫不敢陷在他眼底的光芒里,撤开眼。


    咫尺间的酒气更浓烈。


    “下次办事,不要再酗酒。”


    居云岫忽然来这一句,战长林知道是指今日上午拦亲演戏一事。


    坦白讲,他的酒量不上不下,今日那一大坛,是硬撑着才没倒下,走后,也硬是睡了一大下午,这厢才有精神溜进来的。


    风险自然有,可要是不如此,今日的事也办不成。


    “有些话,不多喝一些,没法说。”战长林想到上午在走马街被众人喊滚的场面,低低一笑,“效果挺不错。”


    居云岫根本笑不出来,心像被攫着。


    她知道天下人都在骂战长林,三年前在骂,如今也在骂,她的亲友骂,她的敌人也骂,可从来没有哪一次的骂声有今日这样令她感到尖锐、窒息、痛苦。


    “你倒是挺豁达。”


    居云岫想着那些怒叱,隐忍着调侃。


    战长林笑:“那有什么,只要不是你骂我,天下人怎么骂,无所谓的。”


    居云岫眼里有泪,望着窗柩上斑驳的树影,不做声。


    “准备睡了?”


    居云岫的凤冠、嫁衣全已换下,此刻仅着一袭亵衣,战长林知道她是打算入睡,问完,顺势道:“我头疼,也想睡了。”


    居云岫听他说头疼,道:“我让璨月给你送碗解酒汤。”


    战长林道:“不用,不想解。”


    居云岫不及问这个“不想解”,被他拦腰一抱。


    烛光掠动,映在墙面的人影转至帐幔。


    “我不占你便宜,就睡一睡,反正先前在船舱里也睡过一回。”战长林一边申明,一边走向婚床,把居云岫放在床上。


    他俯身,烛光被挡在身后,身下一片黑暗。


    黑暗里,居云岫搂着他的脖子,望着他。


    战长林道:“可我要是说话不算话,你会生气吗?”


    居云岫道:“会。”


    战长林道:“会拿我怎样?”


    居云岫道:“会杀你。”


    战长林一笑,笑完道:“来吧。”


    60.  偷情   “做梦就做梦。”


    居云岫到底没有“杀”他。


    烛泪淌尽, 罗帐里暗影愈深,黑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战长林吻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尖, 她的嘴唇……炙热的气息相交, 彼此的皮肤如烈酒一般滚烫。


    此情此景, 今夕何夕?


    居云岫主动抱住战长林。


    不知道为什么, 她今日不止一次想起那年洞房的情景,想起他酣醉的模样, 想起他滚烫的脸颊,想起他的生涩与莽撞,他的不肯罢休,他的喟叹喘*息。


    她于是也想起了那些一再被压抑的思念、渴望,想起自己对他的残忍,对自己的狠心。


    她忽然不想再忍耐,不再想隐瞒, 不想再把他推开。


    战长林因她的主动拥抱而一悸,脸从她胸前抬起来, 居云岫捧着他滚烫的脸, 寻到他的唇, 战长林的身体一瞬间如被烈火焚成灰烬。


    其实,从火到灰,从来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赤诚相对时,一切都再也来不及遏制,战长林没有再问可不可以, 居云岫也不必再背离自己的本心。


    璨月睡在外间,终于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侧耳细听, 洞房里,间或有居云岫隐忍的呻*吟,以及一人餍足的叹息。


    璨月全身毛发几乎是瞬间倒竖起来,本能地冲向里面,及至落地罩,罗帐上映着的轮廓已映入眼帘。


    夜风穿着窗缝吹入屋来,垂曳在地的罗帐飘啊,飘啊,帐上的人影也晃啊,晃。


    婚床吱吱在响,璨月背过身,想明白床上那影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后,赶紧跑到屋外去守。


    帐幔里,居云岫推战长林的脸。


    战长林埋下来。


    床面平稳,居云岫掌心似抵着炭火一般。


    窗户开着半扇,跟那夜一样,风静谧地吹进来,床幔在身畔飘。


    良久后,居云岫一身是汗,战长林抱着她,身上仅剩一件上衣。


    又或者说,身上竟然还剩着一件上衣。


    居云岫伸手抱住他。


    战长林把她的手从自己的后背拿开,放在脖后。


    居云岫一怔,随后想到白泉寺里的那场大火,迷乱的眸光一黯。


    战长林埋首在她颈窝,回味地吻着,啄着,完后,抵在她耳边唤:“居云岫。”


    这是他第一次在温存后唤她的全名,居云岫心里竟有些别样的悸动。


    “是你自己要抱我的。”他紧跟着解释,像是生怕她立刻变脸,要拿他候审,处决。


    居云岫心想幼稚,可是又找不到驳斥的借口。


    这一夜很荒唐,跟当年他们的洞房夜一样。


    可是,又怎能跟当年的洞房夜一样?


    居云岫一面想着无所谓,一面又想着,或许自己真是疯了。


    “你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了?”


    走神间,战长林又在耳边质问,居云岫想也不想:“做梦。”


    战长林沉默,然后似赌气、又似宣告地说:“做梦就做梦。”


    夜风卷涌,月色迷蒙,床幔似起伏的潮水,再次拍打在身畔。


    ※


    庭院里,明月朗照,夏天的蝉在花圃里肆无忌惮地叫着,璨月守在屋外,双手交握在一起,胸腔里的心脏再次激跃。


    这一次,竟比先前耳闻三殿下死讯时还要激烈。


    前厅的喧哗声早已停止,整个赵府沉浸在一派颓丧的死寂中,耳畔的蝉声、屋里的人声便更显抓耳。


    璨月焦心地守着,等着,等到月至中天时,终于等来居云岫的传唤。


    回到屋里,璨月先把外间的烛灯点燃,不敢多点,燃起一盏灯后,秉烛入内。


    洞房里开着半扇窗,但是床幔里的气味根本散不掉,璨月敛着眼,退在床外,没有靠近。


    居云岫疲惫的声音从帐里传来:“叫人备水,我要沐浴。”


    “是。”


    璨月知道床帐里还有另一人,这备水的由头定然不能泄露这人的痕迹,应声离开后,璨月走到院外下房,叫醒先前走的那俩丫鬟。


    “天太热,郡主睡不着,还是想用热水沐浴一次,可我初来乍到,不太清楚府里情况,只能再来麻烦二位姐姐了。”


    二人于睡梦里被叫醒,还以为又是府里出事,听到只是郡主要沐浴,双双把心放回肚里,爽快地答应下来。


    璨月又道:“姐姐只管吩咐底下人备水,屋里的事,还是由我来伺候的。”


    二人笑说客气,倒也没有抢活,穿上鞋后,便到屋外忙去了。


    ※


    夜风徐徐,屋里的气味逐渐消散,战长林搂着居云岫,道:“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居云岫反问他:“你怕吗?”


    战长林笑,也反问:“你说我会怕吗?”


    他声音里还有调笑意,居云岫瞄他一眼,明眸里的迷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的冷淡清明。


    这一眼瞄完,居云岫拿开了他的手。


    战长林一怔。


    屋外紧跟着传来敲门声,是璨月提着热水回来了,战长林欲言而止,乖乖地躲在床幔里。


    净室在床后的隔间,战长林清楚地听到热水注入浴桶里的声音,联想到一些画面,再次蠢蠢欲动。


    居云岫于是又瞄他一眼。


    这一眼,有很明显的警告意味,战长林便先收着,想着没准一会儿是她自己先忍不住,反正今夜弄成这样,主要责任也不在自己。


    居云岫尚且不清楚他满脑袋里推诿责任的想法,等璨月出来后,道:“我自己来,你去休息吧。”


    璨月自然不会留,替居云岫点燃一盏烛灯照明后,识趣地退下。


    居云岫撩开帐幔,下床。


    战长林紧跟着下来,从后抱住她。


    这个姿势深情又孟浪,战长林望着二人投映在墙面的影子,心里怪美的。


    居云岫静了静,道:“前厅的人应该散了,自己把衣服穿上,早些离开吧。”


    战长林美滋滋的心情一怔,头低下来,责问道:“你怎么这样啊?”


    居云岫淡淡道:“怎样?”


    战长林道:“裤子都没提,就想不认账了?”


    这荤话太露骨,居云岫如何能及,纵然眼神含愠,也敌不过他挑唇坏笑。


    居云岫命令道:“放开。”


    战长林才不放,反把她抱得更紧,故意折腾一会儿,才抱她走进净室,放她进浴桶里。


    净室里烛光更明,居云岫坐在水里,手掩在身前。


    战长林拨开。


    烛光昏黄,照着雪肌上的痕迹,战长林撩水给居云岫擦洗,认真而虔诚,这一刻,竟无先前的放肆。


    洗到肚皮时,战长林大手停下来,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微的痕迹。


    居云岫拿开他的手。


    战长林再次抚上去。


    上一次抚摸这些妊娠的纹路,是三年前,他记得一条条红的红、紫的紫,现在倒是不红也不紫了,可是一条条波纹样的淡白疤痕,看在眼里,比那时更令他心痛。


    “还疼吗?”他低声问。


    居云岫也低声回:“疼过。”


    她没有正面回答,战长林的心更沉痛。


    “回头我跟程大夫讨些药,以后,我们不要别的孩子了。”他忽然没头没脑、又郑重其事地来这一句,“我们就养恪儿一个,够了。”


    居云岫望向别处,讽刺他:“你哪儿来的自信,我会再跟你有别的孩子。”


    战长林故意装不懂:“我枪法准。”


    居云岫瞪他。


    战长林补充:“但我会叫程大夫教我,总之,不会再让你受这份苦。”


    居云岫敛回目光,不做声,胸口弥漫着酸涩。


    “我没有原谅你,你不要自作多情。”


    战长林给她擦洗着,无所谓一笑:“随你便,反正,我不会放弃。”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寡妇二嫁太子世子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