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三更合一◎
虞欢只感觉眼前一黑, 待得回神,人已被齐岷拽入狭窄黑暗的衣橱里。
衣橱不大,齐岷人躬着,头低下来, 额头快抵着虞欢额头, 身上的清冽气息弥漫在虞欢鼻端。
虞欢凝视着他锐亮的眼,不解:“为什么要躲?又没有偷奸。”
“……”齐岷眼神明显一暗, 意味复杂。
虞欢眉尖微动, 还待再说,被齐岷警告:“闭嘴。”
外面有脚步声, 是辛蕊闯了、进来,一边朝里间走一边试探着问:“岷哥哥?你真的不在吗?”
虞欢看见齐岷的下颔、喉结都绷着, 眼虽然盯着自己, 注意力却明显在柜外。
虞欢忽然想笑, 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辛家姑娘了。
黑暗放大着人的贪念与胆量, 虞欢感受着齐岷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量,伸出那只没有被他禁锢的手。
齐岷眼尖, 膝盖用力,虞欢瞬间被压制,疼得呻*吟, 嘴被齐岷捂住。
黑黢黢的衣柜里,齐岷的眼神依然那样亮,虞欢看得明白, 那是威吓的意思。
手腕被他抓着,腿被他用膝压着, 嘴被他按住, 虞欢又气又兴奋, 对峙少顷后,唇在齐岷掌心里启开,故技重施。
掌心一湿,似有电流触及心口,齐岷本能撤手,心知中计,大手捏住虞欢腮帮。
虞欢挣扎,衣柜“咚”一声响。
齐岷出手如电,封住虞欢穴位,同一刻,衣柜外行走着的脚步声停住。
衣柜里二人的呼吸同时一窒。
辛蕊回头,看向屏风后的那一座靠墙摆放的梨花木三开门衣柜,眉头微蹙。
她是自小便习武的人,对声音向来敏感,刚刚那一声动静,明显是从衣柜里发出来的。
可是……衣柜里怎么会有声音呢?
辛蕊狐疑,抬手握住腰间的剑,一步步靠近衣柜,伸手碰上柜门。
便在这时,一人突然从房门外闯进来。
辛蕊警觉回头,见着来人,愣道:“怎么是你?!”
春白气喘吁吁,目光在屋里偷偷转了一圈,回答道:“我……我找不着我家王妃了,想来请齐大人帮帮忙!”
辛蕊脸色一变。
春白疑惑道:“齐大人……不在屋里吗?”
辛蕊沉眉,闷声应“嗯”,握在剑柄上的手愈发收紧。
虞欢不见了,齐岷也不见了,这事未免也太凑巧。
难不成,这两人是在一块的?
辛蕊想起今日在府门外看见齐岷、虞欢并肩而立的情形,那种莫名的警惕感再次席卷胸口,便在沉思,忽听得春白道:“辛姑娘,能请你帮忙找一找他们吗?”
“他们”二字入耳,委实刺得很,辛蕊又不爽,又顾虑先前所猜是真,板着脸道:“这里是辛府,人丢了,我当然要帮你找。”
说着,便举步往外。
春白忙行礼,走前瞥一眼里间深处:“多谢辛姑娘!”
衣柜里,二人四目相对,虞欢的脸因被齐岷掐住腮帮而滚圆起来,眼神是凶狠的,肉乎乎的脸颊则给人以娇憨感。
齐岷看着,眼神晦暗不明。
屋外二人走远后,齐岷松开手,推开衣柜门。
虞欢看见他扯了下衣领,然后走至盆架前,拿起方帕,抬起左手,认真地擦拭着掌心。
“……”虞欢眼神阴沉。
齐岷擦完手,放下方帕,踅身走向屏风外。
虞欢穴位被封,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睁睁看着齐岷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大概一盏茶后,齐岷走回来,衣冠齐楚,神姿如玉,站在屏风前好整以暇地看着衣柜里的人。
虞欢恶狠狠地瞪着他。
齐岷不做声,略一思忖后,走上前,伸手解开虞欢的哑穴,等她破口大骂。
虞欢没骂,声音娇媚柔和:“你跑什么?”
齐岷:“……”
虞欢人不能动,便动着眼睛,检查着他的脸:“你没出去吹风吗?耳朵怎么还在红?”
齐岷拢眉,本就透红的耳更红一寸,这是他的软肋,上次被虞欢借着酒劲咬的那一回,就红了大半个夜晚。
齐岷的脸越来越沉。
“说完了?”
“没有。”
虞欢很明白,如果自己说说完了,齐岷八成会再封上她的哑穴。
“辛六娘是你日后要过门的夫人吗?”
“不是。”
“会是吗?”
“会不会”和“是不是”的意义不一样,后者是以往和当下,前者则是日后。
齐岷明白虞欢的心思,说实话,他很不愿意让她得逞,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有很明确的界定。
“不会。”
虞欢心头一动,笑起来。
“我说完了。”
齐岷点头,目光很淡:“那到我说了。”
虞欢期待地看着他。
“在青州时,王妃说过逛完庙会以后,便不再同我闹。”
“你利用我在先,庙会之约不能作数。”
“男欢女爱,也得你情我愿。如今我不情愿,王妃何必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又有何不好?你们男人不都喜欢强人所难吗?”
齐岷沉默。
虞欢指摘的乃是燕王及圣上,齐岷竟然在一瞬间懂了。
屋里一下无声,齐岷看着虞欢,打开天窗说亮话:“所以,王妃想要干什么?”
这一次,换成了虞欢沉默。
齐岷目光如隼:“折腾?玩?发泄?还是报复?”
不知为何,齐岷声音明明很低,却像一根根的长针刺在虞欢心头。
她想要做的是什么呢?
是玩吗?是报复吗?是把这些年所有的不甘、怨恨都发泄给齐岷吗?
虞欢不知道,眼眶莫名发酸,泪盈湿睫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想要你心里有我。”
“做不到。”
齐岷拒绝得干脆斩截,没有一点犹豫。
虞欢屏息。
“王妃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自讨苦吃,更不必自取其辱。”
齐岷说完,伸手在虞欢颈侧一点,解开了她的穴位。
虞欢身体一懈,瘫软下来,听见齐岷往外走,边走边说:“辛老跟贺云枱不一样,今晚,王妃自便即可。”
虞欢扶着发麻的臂膀,靠在衣柜里,回味过来齐岷话里的意思时,外面传来屋门打开后又关上的声音。
是齐岷走了。
胸口蓦然弥漫开一种悲怆感,虞欢低下头,漠然地看着虚空。
辛老跟贺云枱不一样,这话的意思便是,今晚的接风宴上不会有她的席位了。
虞欢自嘲一笑。
呵,当谁稀罕出席他们的宴会么?
又当谁还在意被耻笑,被羞辱?
虞欢走出屏风,及至圆桌前,坐下来倒茶喝,提茶壶时,目光倏而一定。
圆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有一只茶杯是用过的,放在茶盘外。
虞欢拿起来,想起先前在衣柜里听见的倒茶声。
这只茶杯,是齐岷用过的。
虞欢摩挲着,眼珠微微一动。
*
却说春白诓着辛蕊离开后,在客院里心不在焉地找人,从前往后寻了一圈后,辛蕊不耐:“你确定他们二人还在客院里吗?”
春白不多想,顺嘴说“是”,辛蕊一愣后,勃然变色。
“他们果然是在一起的?!”
春白一震,忙说没有,坚称自己既没有看见过虞欢,也没有瞧见齐岷,是以请她来找。
辛蕊这次却不那么好糊弄,盯着她,审问道:“燕王府被抄,所有家眷奴仆都该被押解回京候审,为何跟锦衣卫同行的只有你们俩?”
她不称“王妃”,说“你们俩”,不满态度已在言语里,春白脸色微变:“辛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蕊一脸的无所谓:“没什么意思,就是奇怪你找不着自家主子,为何就非要来找岷哥哥?难不成,岷哥哥就一定知道你家主子在哪儿?”
春白张口结舌。
辛蕊见她这反应,脑袋里的那座警钟又“轰”的敲了一下。
“你为何不说话了?”
春白被她逼问,更说不出话来,辛蕊上前一步:“该不会,你家主子对岷哥哥……”
正说着,忽见春白身后的回廊上走过一抹人影,辛蕊眼睛一亮,扔开春白拔腿跑去。
春白只感觉面前一阵风过,转头看时,四下已无人了。
“岷哥哥!”
辛蕊追上齐岷,边喊边左右环顾,见齐岷孤身一人,这才放下心来。
“岷哥哥,你刚刚去哪儿来?怎么一个人?走这么快做什么?”
辛蕊人毕竟矮一截,有些跟不上齐岷的步伐,便要伸手拉人,被齐岷躲开。
辛蕊猝不及防,差点一个踉跄栽倒。
“岷哥哥?”辛蕊扶住廊柱,茫然地看向齐岷。
齐岷收住脚步,耷着眼皮往下看。
“齐岷。”
辛蕊心头一凛,半晌才反应过来齐岷是在纠正自己的称呼,脸色登时一僵。
“我……不可以叫你岷哥哥吗?”
齐岷没有直接回答,但表情明显是默认了。
辛蕊回想这一路来的相处,忍不住委屈:“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啊?”
“本不必如此热络。”
“……”辛蕊被他怼得一噎,知晓他冷硬脾性,“那,我还像以前那样叫你齐大哥,总可以吧?”
齐岷没反对,收回目光,走下回廊。
辛蕊噘嘴,转头目送他的背影,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
春白赶回住处,进屋时,发现虞欢已回来了,正坐在镜台前,对着铜镜补唇脂。
春白没多想,走上前,小心询问虞欢是否见着齐岷了。
虞欢答:“见到了。”
春白松一口气,先前被虞欢支开后,春白便瞧见了辛蕊,因怕被辛蕊撞上虞欢跟齐岷独处一室,是以偷偷跟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辛蕊在齐岷屋里走动的那会儿,虞欢是跟齐岷躲在某个角落的吧?
春白蓦然又有些后怕,想起被辛蕊逼问的情形,提醒道:“王妃,辛家这位六姑娘不是省油的灯,咱们眼下暂居辛府,行事还是谨慎些吧。”
虞欢抹完唇脂,抿抿唇,问:“哪里不省油了?”
春白只得把后来跟辛蕊一块在客院里寻人的事说来,道:“她似乎一眼就看出了王妃跟齐大人不太对劲。”
虞欢反问:“那不是很好吗?”
春白怔住。
“难道,真要做傻姑娘?”
“……”春白不敢苟同,劝道,“可是王妃,既然辛六姑娘对齐大人一片痴心,咱们又何不成人之美呢?”
“成人之美,那是君子所为。”虞欢漫声,“我几时做过君子了?”
“……”春白哑口无言。
“再说,”虞欢关上胭脂盒,“我成人之美,谁又来成我之美?”
春白一听便知道虞欢对齐岷仍是贼心不死,由衷劝说:“可是王妃,您跟齐大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虞欢想起齐岷今日说的那句“不必自取其辱”,倔强道:“我不要结果,我只要他心里有我。”
春白耷下肩膀一叹,心知是劝不动了。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主仆二人始终没能等来传话去赴宴的丫鬟。
虞欢有齐岷事先提醒,并不有多失落,倒是春白在屋外翘首站了一下午,确认无果后,唉声叹气地回来。
辛家人不愿意邀请虞欢入席做客,无外乎是为明哲保身,春白晓得没法苛责,只能来关怀虞欢。
“王妃,您想吃些什么?奴婢这就去给您做。”
“不用,让他们随便弄些吧。”
春白黯然,往外传话。
戌时,底下人送来饭食,来的竟有三个丫鬟之多,每人手里都提着个镂花红木漆盒,漆盒各三层,每层抽屉里盛放着一盘珍馐。
头一个漆盒里,盛放的是虎皮肉、闷炉烤鸭、麻辣兔丝。
第二个漆盒里放的是西施舌、蟠龙菜 、酒糟蚶。
最后一盒里装着的则是些品相诱人的点心,分别是如皋董糖、金华酥饼、状元糖。
春白惊讶道:“这……这些都是给我们王妃的?”
打头的丫鬟施了一礼,回是:“家主有吩咐,王妃是贵客,奴婢们不敢怠慢。”
春白讶然,待丫鬟们走后,回头对虞欢笑道:“看来辛家也还算识趣。”
虞欢看着一桌的珍馐玉馔,拾箸夹起一块虎皮肉:“多此一举。”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刻的天香园里,正是开席之时,上菜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在正堂中央的大圆桌上放下一盘盘八珍玉食。
前一个放的是虎皮肉、闷炉烤鸭、麻辣兔丝,甫一退下,后一个跟上,从漆盘里取来西施舌、蟠龙菜 、酒糟蚶。
辛老坐在上面,热情地给齐岷介绍席上的菜品,辛益的父亲则在一侧附和着。
有人越过人群,及至辛益身后,唤了声“二少爷”,悄声说了什么。
辛益颔首,屏退来人后,趁着丫鬟上菜的档口,转头向坐在上首的齐岷低声汇报:“头儿,那边的膳食都安排妥当了。”
齐岷点头,不多说什么,辛益欲言又止,胸膛里始终堵着一口郁气。
虞欢那边的膳食安排,是齐岷交代下来的,理由是虞欢乖张,不必在这些琐事上惹她不快。可是辛益明白,齐岷从来不是一个会迎合女人脾气的人,他今日此举,看似顾全大局,实则是在体谅虞欢的处境。
体谅,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辛益不敢深究,又没法不细想,越想越感觉心头惶惶,这一餐接风宴,吃得算是一个味同嚼蜡。
宴席散后,已是亥时,辛益送齐岷回屋,借着微醺酒意,调侃道:“上回跟头儿提的说亲那事,头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齐岷在席间也喝了不少,然而步伐稳健,眉目清明,没有半点狼狈醉态。
“没考虑。”
辛益吃瘪,抿唇说:“那这两日……要不要考虑考虑?”
齐岷没做声。
辛益壮着胆:“头儿,你上回答应我在登州多留一日,要不明日我叫上蕊儿,咱仨一块去永安寺故地重游一回,如何?”
齐岷不置可否,纠正:“是留一日,不是多留一日。”
“那今日不是大中午才入府的,这不能算一日吧?”
“今日辰时入城,至明日辰时出城,如何不算一日?”
“头儿……”辛益辩不过,开始打感情牌,“我三年没回家了,想我娘想得不行,我娘今日见着我也直哭,你就行行好,让我再在她老人家跟前尽孝一天,成不?”
齐岷走在月光明灭的回廊里,脸庞笼着暗影,眼神静默。
辛益举手发誓:“我保证,这次再耍赖我是狗!”
齐岷收住脚步,驻足在廊柱后。
“尽孝,要去永安寺里尽?”
“……”辛益舌头差点打结,“我、我娘让我走前去寺里求个平安符。”
又补充:“再求住持给她新买的那只玉镯开个光。”
齐岷不语,居高端详着他,良久后,吩咐说:“自己去那边说一声。”
辛益一愣,看着齐岷离开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齐岷的意思是要带着虞欢一起去。
辛益心头大震:“不是,头儿?!”
齐岷脚下生风,眨眼已快消失在回廊拐角,辛益忙追上,不解道:“说好是咱仨故地重游,为何要叫上王妃啊?”
“你说呢?”齐岷不答反问。
“我……”辛益着实说不出来,胡乱瞎编,“莫非头儿是想说,王妃安危重于一切,必须要不分场地、不分时辰贴身保护?”
“嗯。”齐岷懒得跟他细说。
“那头儿现在怎么不去贴身护着?!”
辛益反诘完,被一双鹰眼攫住。
辛益立刻后退一步,垂头。
“我错了,我明日就去禀告王妃。”
齐岷收敛愠容,踅身往前。
辛益郁郁寡欢,闷头跟上。
“头儿,你老实说一句,你当真不怕栽在王妃那儿吗?”月光如水,辛益酒气上涌,心里更藏不住事。
“你见我栽在谁那儿过?”
“可我总感觉……你对王妃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在意她的感受。”
身侧人影慢下来,辛益硬着头皮,不肯撤回这个判断。
“胡扯。”齐岷否认。
辛益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好,那就算头儿没有,如果王妃贼心不死,仍然要纠缠于你,甚至是当着蕊儿的面……”
“她不会。”齐岷打断,语气莫名有些严厉。
辛益抬头。
月光里,齐岷目视虚空,不知是想起什么,重复道:“不会了。”
*
客院幽静,树丛深处藏着此起彼伏的蝉声,齐岷反手关上房门,走至桌前,拿了火折子吹燃,点燃烛灯。
屋舍被昏黄烛光照亮,四下空无一人,齐岷在桌前站了会儿,想起今日下午在这屋里跟虞欢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在心里憋了有一阵,齐岷知道虞欢是要体面的人,所以能忍则忍着,今日是确实是有些忍不住了。
闹剧便是闹剧,该收场的时候就该利落收场,不然玩到最后,谁都别想善终。
虞欢是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这一次,该知道收手了。
齐岷敛神,不再细想那些荒唐的结果,低头倒了一杯茶,举杯时,眼神倏而一变。
茶杯杯沿上,赫然留着一抹熟悉的唇脂印——唇脂印极厚,形状完整,色泽嫣红,明显是故意印上去的。
脑海里很快浮现起虞欢坐在桌前,低头抿唇脂印的模样,齐岷放下茶杯,胸腔沸热,眸底云翻浪涌。
*
次日,又是个天蓝云白、惠风沁人的天气。
齐岷站在院里,听见辛益在屋里磕磕绊绊地解释永安寺一行。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辛益被撵出来,一脸的怨气。
“头儿,请不动,非要请这尊佛上路,还是劳驾您亲自出马吧。”
鸟雀在树上啁啾,齐岷听完辛益的抱怨,并不意外,举步走入虞欢屋里。
晨光明亮,屋内窗明几净,散发着淡淡馨香。齐岷进屋,一眼看见坐在镜台前的虞欢,衣裙齐整,却披着头发,头发乌黑柔顺,且极长,发尾直垂至绣墩下。
春白正握着她一缕青丝,惶恐地梳着。
齐岷没看那面能映出虞欢脸庞的铜镜,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今日有事外出,为安全起见,请王妃随行。”
虞欢的声音也很客气:“指挥使先前不是说,外面人多眼杂,还是辛府最安全?”
齐岷发现,虞欢心情不太好时便爱叫他“指挥使”。
略一沉默,齐岷道:“东厂余孽尚未落网,独留王妃一人在辛府,齐某难以放心。”
虞欢“哦”一声:“原来是怕东厂人行刺我啊。”
说着,语调更冷:“那前往永安寺里进香,荒山野岭,长路漫漫,岂不是更容易被行刺吗?”
齐岷不慌不忙:“齐某在,自然会保王妃万无一失。”
虞欢哂笑:“指挥使不会是又想拿我当一次鱼饵,钓东厂人上钩吧?”
屋里霎时一静,春白握梳篦的手更抖得厉害了。
齐岷却并不意外虞欢这样猜,事实上,他答应跟辛益一块去永安寺,一大原因的确在于此。
敌在暗,我在明,青州庙会一案后,东厂余孽销声匿迹,想要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元凶,只能先给他们再次现身的机会。
于虞欢而言,是有些残酷,可是前往京城的路途一样危机重重,早些让贼人落网,对彼此来说都是解脱。
“东厂人的目的若是取王妃性命,早晚会再次行刺。”
“你说过,危及我性命之事,绝不再做。”
上次在青州驿馆,齐岷前来调查情况,走前,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虞欢还记得,他宁可承认自己有错,承诺自己不再犯错,也不肯跟她说一声“抱歉”。
那时候她还想,这男人的脾气可真傲啊。
齐岷站在镜台后,目光终于瞥过来,铜镜里,虞欢已薄施粉黛,巴掌大的小脸上落着晨辉,更显得肌肤瓷白,涂着唇脂的嫣唇丰美娇嫩。
齐岷一下想起昨天夜里的那抹唇脂印,声音不自觉微微发哑:“齐某既有承诺,自会践行。”
“如何践行?”虞欢抬眸,对上他的眼神。
齐岷没应。
“时刻守在我身边,形影相随,寸步不离,可否?”
铜镜里,虞欢眼神明亮如钩,齐岷心知上当,奈何已无路可退。
“可。”
虞欢盈盈一笑:“春白,再给我梳一次挑心髻。”
“是。”
*
半个时辰后,一支车队离开辛府,打头的是一辆双辕马车,车外有人骑马护送,后头跟着的则是一脸幽怨的辛家兄妹。
辛蕊为着今日之行,特意换了件石榴红的新裙袄,又为能多跟齐岷独处,连随身丫鬟都没有带。
本以为启程路上,能策马随行在齐岷身侧谈天说地,增进感情,谁知道半途杀出来这么一个程咬金。
辛蕊越想越恨,眼睛瞪得滚圆。
辛益劝:“别瞪了,瞪掉眼珠子也没用。”
辛蕊更恼,转头:“为什么非要带上她?”
辛益不知该如何解释,糊弄:“王妃是贵客,扔府里,不合适。”
辛蕊心直口快:“罪不容诛的反贼,算什么贵客?”
辛益忙先瞄前头的齐岷一眼,再向辛蕊使眼色。
辛蕊:“??”
辛益压低声:“万岁爷有密旨,务必把燕王妃安然护送回京,王妃是不是反贼,暂且没有定论。”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辛蕊心念急转,突然精神一振,策马靠近:“二哥的意思是……”
二人交头接耳起来,辛益间或“嗯”一声、“对”一句。辛蕊问完以后,豁然开朗:“所以说,我还是很有机会的?”
辛益一脸“废话”的表情,替她筹谋:“今日上山以后,我会设法支开王妃,让你有机会跟大人独处。你切记,大人喜欢端庄贤淑的姑娘,你那辣椒脾气趁早收起来。”
辛蕊心情愉悦,笑盈盈应:“二哥放心!”
辛益被她笑容一晃眼,皱眉:“还有——”
“?”
“少笑些!”
“?!”辛蕊不解,“齐大哥不喜欢女人笑?”
“嗯。”
辛蕊心说“见鬼”,后想想齐岷那张阎王脸,大概是物以类聚的道理,致使他并不喜欢爱笑的女人,便没深究,一口答应。
说话间,车队驶过大街,街头楼宇鳞次栉比,酒肆二楼,轩窗大开,一人正凭几而坐,看着底下经过的车马。
此人身着藏青色圆领锦袍,左眼处戴着一只黑色眼罩,轩眉深目,高鼻朱唇,右眼目光炯炯,正是昨日在城门口拦截辛蕊的程家纨绔——程义正。
服侍在其身后的,则是程家扈从。
有人从楼下走来,凑近程义正耳边,低语道:“少爷,打探过了,辛家人此行的目的地是永安寺。”
程义山手里握着一只酒杯,眼盯着辛蕊的背影,再看向齐岷护卫着的那一辆马车。
“车里坐着的,可是燕王妃?”
“正是。”
“先派人跟着。”
“是。”
来人走后,一贴身扈从问道:“少爷,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自然是阻止辛六娘跟齐岷单独相处。”程义正二话不说,交代完这一桩后,才又看向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前些时日,程义正收到表姐刘慈从宫里写来的信,信上说万岁爷有意召燕王妃入宫,初时,程义正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多半是确有其事了。
早就听闻那燕王妃天姿国色,是万岁爷多年以来的求而不得,当年如果不是万岁爷羽翼未丰,这皇后的位置便轮不到刘慈来坐。现在,燕王自尽,燕王妃奉密诏入京,万岁爷失而复得,日后对燕王妃的宠爱会有多深,可想而知。
届时,刘慈在万岁爷心里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这些年,为博得万岁爷的宠爱,刘慈在背地里流了多少泪,吃了多少苦,程义正再清楚不过。一想到这些眼泪、苦头都将要付诸东流,程义正胸膛里便憋了一大股火气,难以按捺。
“得想个法子,让燕王妃入不了宫。”
那贴身扈从眼珠一转,道:“少爷,小的有个一石三鸟之计,或可一用。”
“一石三鸟?”程义正侧目。
扈从嘿笑,伸手挡在嘴边,附耳低语。
*
不多时,众人出城,沿着开阔的官路朝永安寺所在的云盘山行去。
登州靠海,四面就云盘山这一座绿屏,眼下临近初秋,天气晴而不热,山上古树参天,景美如画,前往游玩的人不在少数。
众人上山不久,便见有人结伴而行,或是少年人相邀着策马吹风,或是一家三口坐在骡车上,朝着永安寺的方向前进。
虞欢欣赏着行人们的风采,忽然想起什么,向窗外的齐岷问道:“一会儿入寺后,我该以何种身份自处?”
在虞欢的潜意识里,外出游玩便不该再用燕王妃的身份,不然,玩也是玩不痛快的。
齐岷似没想过这一茬,一时不语。
虞欢便说:“既然大人要跟我如影随形,那便同我以夫妻相称一日,如何?”
齐岷瞥来一眼,回答很快:“不如何。”
虞欢有些不高兴:“那你想如何?”
齐岷移开眼,略加沉吟后,道:“兄妹即可。”
上次同逛庙会,他跟虞欢以兄妹相称过一次。在永安寺,要提防贼人,以兄妹的名义如影相伴,足够。
“亲兄妹吗?”虞欢在车里问。
“是。”
“同父同母?”虞欢又确认。
“……是。”
“比我年长三岁?”
“是!”
虞欢勉强同意:“行吧,我的好哥哥。”
齐岷眉目不动,握缰绳的手收紧。
这是虞欢第二次喊他“哥哥”。
辛蕊瞪着眼睛跟在后头,见得这一幕,虽然不知二人究竟说了什么,心里却冒着火。
辛益再次劝她:“你要不先把眼珠揣兜里,歇会儿?”
辛蕊扔他一记眼刀。
辛益后背发凉:“你趁早收了这脸色。”
“不是你说的不笑最好?”
“让你少笑,又不是让你当怨妇。”
“你……”
二人正拌着嘴,忽听得前头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辛蕊循声看去,只见前方树林里,一位布裙荆钗的少妇正抱着个襁褓婴孩走来,哭声正是她母子二人发出来的。
树林那头就是永安寺,来往行人眼看少妇如此形容,都不由侧目。辛蕊看了一会儿,心里一个念头闪过,策马赶去。
“这位夫人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为何哭成这样?”
辛蕊在那少妇跟前勒住马,一副关心之态,少妇却似受惊吓般,抱着孩子缩了缩肩膀。
辛蕊于是翻身下马,上前一步,用更柔和的语气表达关切:“夫人?”
少妇这才忍住眼泪,抬起头来。
辛蕊惊讶发现少妇个头比自己还高些,然而人很瘦,双腮都有些凹陷,更显得整个人弱不禁风,藏着许多的苦楚。
“奴家今日前来寺里进香,本想着替家中重病的婆母和我这苦命的孩儿祈福,谁、谁知道……”
说及此处,又抽抽搭搭哭起来。
辛蕊本无多少耐心,但听得齐岷马蹄声近,便温柔说道:“夫人莫慌,有什么难处,直说便是。若是能帮得上忙,我定不推辞。”
少妇意外又感激地看辛蕊一眼,低头把窘境说来。
原来,这少妇家里惨遭变故,先是丈夫横死,后是婆母病倒,如今这尚在襁褓的孤儿又感染疾病,整日哭嚎不止。少妇婆母听闻这云盘山上有一座极灵验的永安寺,便硬塞了盘缠给少妇,硬要她前来为家人祈福。少妇拗不过,只好动身,谁知走到山门前买香火时,发现身上的盘缠早不知何时被扒手顺走了。
辛蕊感慨一声,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银两来,塞给少妇。
“菩萨再灵,也比不上郎中靠谱,夫人不如拿着这些钱先给家人请个好大夫吧!”
少妇热泪盈眶,抱着呱呱哭泣的孩子跪下来向辛蕊表达感谢。
辛蕊忙又把人扶起来。
“姑娘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
“不必不必……”
“姑娘真乃菩萨转世!”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行完善后,辛蕊感觉自己全身发光,转头看见齐岷策马等在一侧,便要笑,想起辛益交代的齐岷不喜欢爱笑之人,忙又板住脸孔,高冷说道:“连个柔弱寡妇的钱都要偷,如此败类,若给我逮着,非把他扒皮不可!”
说完,便朝齐岷瞄去一眼。
齐岷淡淡道:“走吧。”
辛蕊心口怦动,上马后,返回辛益身侧,骄傲地问:“我刚刚表现如何?”
辛益回想她塞去的那一大锭银两,夸:“以后都不用拜菩萨,全拜你得了。”
辛蕊白他一眼,问重点:“齐大哥刚刚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你身上一圈佛光呢,怎么不看?”
“二哥!”
闹归闹,辛蕊心里美滋滋的,一想到刚才的表现全给齐岷看在眼里,别提有多高兴。
很快,众人抵达山门,齐岷下马,很自然地走至马车前。随后,车上走下来一位身形窈窕,气质娇憨的美人。
虞欢今日是寻常女郎装束,头绾挑心髻,戴着金镶宝珠葫芦掩鬓与满冠,桃眸灿亮,丹唇外朗,衬着一袭樱草色提花马面裙,整个人灵动又矜贵,叫人挪不开目光。
辛蕊看得又是痴迷,又是烦躁,杵在原地半晌不动,被辛益走上来拍了下脑袋。
大清早,寺里香客还不算多,入寺时,有僧人认出他们,前来迎接。
辛家是登州大户,辛蕊又是个爱四处玩耍的,僧人自然熟悉;辛益、齐岷三年前都来过永安寺,僧人记得清楚。逐一打过招呼后,僧人看向同齐岷并肩而立的虞欢,眼前一亮:“这位莫非便是齐大人的……”
“家妹,齐欢。”齐岷打断僧人的猜测,介绍。
众人皆是一愣,僧人讪笑着见礼,说难怪模样跟齐岷有些神似,睁着眼睛说瞎话。
辛蕊在一侧目定口呆,便要问,被辛益示意噤声。
僧人领着众人进寺,辛蕊落在后头,压低声音朝辛益发泄:“她怎么就变成齐欢了?”
辛益也一肚子疑窦,硬着头皮解释:“王妃身份特殊,不方便暴露。反正大人行事,自然有他的考量。”
辛蕊郁结,瞪着前头并肩而行的一对璧人,催他:“你赶紧把他俩分开,看着太难受了!”
“我知道!”
走下长廊,便是天王殿,殿前是十丈见方的庭院,院里摆放着三座大香炉,正有香客在香炉前供奉香火。
僧人领着众人穿过袅袅青烟,来到请香的地方,平安香、求子香、进财香、开智香、增缘香……样样俱全。
虞欢看了一圈后,捧起一大柱高香。
齐岷朝功德箱里扔银子,声音清脆动人。
僧人笑容可掬。
辛家兄妹跟着来请香,虞欢捧着那一大柱高香走向庭院中央的大香炉,齐岷跟上,停下来时,看见高香上写着的“增缘”二字。
“……”
“哥哥能否帮我插一插这柱高香?”香炉太大,而香灰不算很厚,虞欢点燃香后,半晌插不稳,开始向齐岷求助。
齐岷听着这声“哥哥”,耳朵发麻。
齐岷不理,虞欢便又喊了一声,然而对方还是无动于衷。
僧人领着辛家兄妹过来了,虞欢提高音量:“哥哥——”
“在。”
齐岷闷声应,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别人叫哥哥。
指挥使(纠正):齐岷。
欢欢叫哥哥。
指挥使(口嫌体正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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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焚香调情,当心佛祖惩戒。”◎
齐岷拿过虞欢手里的高香, 往香炉里插时,提醒:“佛门重地,莫要喧哗。”
虞欢明知故问:“我哪一句喧哗了?”
高香确实难插稳,齐岷换个地方, 听得虞欢道:“叫你一声哥哥, 难道还见不得人?”
说着,语调开始暧昧:“又没叫情哥哥。”
有香灰落下来, 烫在了手上, 齐岷插稳香,松开手, 声音略沉:“焚香调情,当心佛祖惩戒。”
“我烧的是增缘香, 佛祖当庇佑我。”
“……”
齐岷低头看了她一眼。
有人在对面咳嗽一声, 齐岷没看。这时, 春白捧着三柱燃着的香走过来, 问虞欢:“姑娘,这三柱香是您亲自供奉, 还是让大人帮您?”
虞欢接过来:“哥哥替我烧了高香,这三支,当然该由我替哥哥供奉给佛祖。”
不用多说, 那三柱也是增缘香。
敬完香后,僧人领着众人前往天王殿里拜佛,辛家兄妹跟在后头, 脸色已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辛蕊用胳膊肘撞了辛益一下,辛益了然, 及至门槛前, 殷勤地在虞欢身侧虚扶一把:“齐姑娘, 当心门槛!”
“……”虞欢瞄他一眼,莫名其妙。
辛益皮笑肉不笑:“其实说起这永安寺,我比令兄要熟悉得多,齐姑娘若不介意,不如由我来陪伴吧?”
虞欢明确说:“介意。”
辛益:“……”
辛蕊:“……”
天王殿里正中供奉着一座高大的弥勒佛像,左右则是威风凛凛的四大天王,虞欢跪在蒲团上参拜,齐岷就站在其后,寸步不离。
辛家兄妹二人杵在一侧,头上似顶了一大团阴云。
拜完弥勒佛后,众人接着往后走,永安寺很大,天王殿后是药师殿、卧佛殿、观音殿,每座殿里都供奉有佛像。
虞欢一一拜过去。
辛蕊在背后望房梁,一脸心如死灰,辛益等虞欢拜完观音后,厚着脸皮尾随至其身后,低头问:“齐姑娘求什么,如此虔诚?”
“求姻缘。”
僧人听闻,有话要说,辛益伸手打断:“说起求姻缘,后山那边正有一棵姻缘树,不如我带姑娘去看看?”
虞欢意外地看他一眼,接着看向齐岷:“哥哥知道那姻缘树吗?”
齐岷:“知道。”
辛益:“……”
辛蕊:“……”
虞欢于是跟着齐岷朝左侧长廊走去,二人身形一高一矮,一英武,一玲珑,从背后看着,有眼的人都要赞叹一声“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辛蕊快气成了一只河豚。
辛益于心不忍,凑至齐岷那边,苦苦恳求:“头儿,给我一次保护王妃的机会吧。”
齐岷知道他的心思,两厢权衡后,回答:“下次。”
“……”
辛益屏息,变成了第二只河豚。
僧人随行,见辛益没跟来,便热情地给虞欢介绍那姻缘树的来由。原来,永安寺是百年老寺,而后山上的那棵姻缘树的寿命已有三百年之久,在建寺以前,就是十里八乡用来求神拜佛的去处。永安寺建成以后,香客前来寺里礼佛,又不忍古树被弃,便将从寺里求来的红绸挂在树上祈福,因行此举的多半是年轻女子,且所求又皆是姻缘,日而久之,那树便成了姻缘树。
“说起来,三年前,齐大人也在那姻缘树上系过红绸呢。”
僧人笑着谈起往事,虞欢一听,来了兴致:“哦?哥哥那么早就开始求姻缘了?”
齐岷现在听她喊“哥哥”,耳朵已不发麻了,整个人云淡风轻的,仿佛谈的是他人过往。
“随便一求。”
这是实话,三年前的那条姻缘红绸,乃是辛益硬塞给他的,他嫌拿着麻烦,便顺手挂到了树上。
“求姻缘怎能随便?这样不虔诚,难怪我至今没有嫂嫂。”虞欢接嘴接得像模像样,对僧人说道,“劳烦师父一会儿再多给我一条红绸。”
庭院里有小门直抵后山,僧人在殿里取来祈福用的红绸后,领着众人抄近路。行得不久,忽听得风声似雨,虞欢仰头一看,竟见一大棵百年古树屹立墙后,枝叶繁茂如伞,参天蔽日,无数条红绸在苍翠阔叶间飘飏,映着晨辉,美似仙境。
这棵姻缘树,乃是一棵三百多年的梧桐树。
众人在树下驻足,虞欢默默看着树上飞飏的绸条,走神半晌后,看向手里的红绸。
红绸一共有两条,虞欢把那条多出来的递给齐岷。
齐岷想了想,仍是接了过来。
“哥哥想娶怎样的嫂嫂?”虞欢在一侧问。
齐岷听她让僧人多准备一条红绸时,就已料着会有这一遭,听完眉目不动,将那天敷衍辛益的话拎出来:“端庄,贤淑,聪慧,话少。”
虞欢脸厚如墙:“听起来,跟我有些像。”
齐岷便补充:“相貌一般。”
“假的吧。”虞欢没忍住,斜乜他一眼。
齐岷得这一眼,莫名很顺心,抬手把红绸系在树枝上。
“千真万确。”
虞欢看着他漆黑的眼,心知他是成心的,低哼一声,伸出红绸,示意他帮忙系。
齐岷不动:“既然想求姻缘,那还是自己系更有诚意一些。”
虞欢不肯:“树太高大,我够不着。”
齐岷下颌微动,指一指一条靠近虞欢肩膀的树枝。
虞欢嫌弃:“太矮了,我看不上。”
齐岷:“……”
二人一时对峙,虞欢问那僧人:“师父,可有绸条一定要自己系上才算有诚意的说法?”
僧人笑念一声“阿弥陀佛”,回道:“施主是齐大人的胞妹,兄长帮妹妹求一求姻缘,佛祖只会感念二位兄妹情深,庇佑二位都心想事成。”
辛家兄妹在一侧捂胸口,春白低头玩着手指不吭声。
虞欢仰看齐岷,笑着摇一摇红绸:“哥哥,听见了?”
齐岷看着她那双促狭的桃花眼,没再反驳,拿过红绸后,转身系在另一条高于头顶的枝干上。
虞欢脸色微变:“你……”
齐岷三下五除二系完,两条崭新的红绸相隔半丈,在风里簌簌地飘起来。
虞欢不甘心,恨声说:“你会后悔的。”
齐岷回头,一脸无所畏惧。
姻缘求完了,僧人提起寺里的住持云心方丈,说方丈这会儿应该就在墙那头的念佛堂里念经,问齐岷等人可要前去探望。
齐岷答要,僧人便领着众人返回寺里。
辛蕊跟在后头,想着姻缘树下的一幕,痛心疾首,偷偷呛道:“求了一次,又求一次,是想把头一任咒死么?”
辛益板脸:“你咒谁呢?”
辛蕊扭开头,气得快哭了。
念佛堂跟后山仅一墙之隔,左侧紧挨着大雄宝殿,右侧是藏经楼。回寺后,僧人领着众人来到念佛堂前的庭院里,便要上前叩门,忽听得念佛堂里“哐当”一声巨响。
“住持?!”
僧人大惊,忙要推门查看,却听里面有人怒喝:“丢人现眼!恬不知耻!我……我怎会教出有你这样的孽徒?!”
僧人一震,反应过来是住持在里头训斥弟子,当下不敢再推门。
齐岷等人驻足在院中,听得住持这一声怒骂,也都脸色各异。
僧人折返回来,赧然道:“齐大人,实在不凑巧,看来今日……”
齐岷示意无妨,瞥一眼门窗紧闭的念佛堂,道:“既然住持在堂中训诫弟子,我等自然不便叨扰,改日再来拜会。”
僧人解释道:“住持在念佛堂里念经,从来都是独自一人的,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哪个弟子犯了大错,是以被叫去训话了。”
僧人说话时,又有骂声断断续续地从念佛堂里传出来,然而东一句、西一句,浑然不成逻辑。并且,那愤怒的骂声里颇有一丝虚弱,令人感觉外强中干。
齐岷不多言,略一点头后,向辛益使了个眼色。
辛益跟从他多年,当下心神一肃,朝僧人笑道:“慧清师父带大人他们先行,我突然有些内急,解决完便过来,不必等我。”
僧人不多想,告知茅厕方位,因震慑于念佛堂里的骂声,便没在原地久留,急匆匆领着众人往寺前行去。
辛益离开后,闪入墙角,并未朝着僧人指引的茅厕方向而行,而是纵身一跃,悄声落在念佛堂屋顶。
底下的骂声在齐岷等人离开后明显衰弱下来,辛益耳根微动,寻得云心方丈所在方位,揭开一片青瓦,朝下窥看。
空阔的念佛堂内,云心方丈正被一香客装扮的男子五花大绑,嘴里紧跟着塞上布团。
“臭和尚,骂起人来倒是有几成功力。”
云心方丈嘴里呜呜有声,似仍在大骂,被那男子一掌劈在脖颈上,晕厥在地。
辛益凛然,盯紧那名香客,便想一窥真容,冷不防香客抬头看来,忙迅速放下青瓦,提气跃开。
*
僧人领着齐岷等人返回前院时,原本人影寥寥的寺庙里多了不少香客,齐岷眼观八方,不离虞欢左右,正聚精会神,手背突然被挠了一下。
是虞欢的手。
齐岷忍住心头的痒意,侧头。
虞欢走在身旁,仰起脸来,一副懵懂的模样。
“哥哥离我太近了。”
齐岷抿唇,并不挪开,虞欢便故意往旁侧走。
齐岷抓住她手腕,拉回来,瞥见她上扬的唇角。
“有意思?”齐岷忍不住沉了声。
四周是来往的香客,有人朝他们看,虞欢先前的不满被此刻的愉悦冲散,笑着说:“有啊。”
齐岷又看见了她尖尖的、俏皮的梨涡。
前头便是天王殿,僧人指着前头的一座歇脚的凉亭,问齐岷可要在那里等候辛益。
齐岷移开看虞欢的目光,回可以,便在这时,忽听得一阵熟悉的啼哭声传来。众人循声看去,见青烟缭绕的香炉后,站着一位布裙荆钗、怀抱婴孩的年轻妇人,竟然正是先前在寺外树林里所遇的那一位。
妇人似在等人,见着众人,眼睛一亮,疾步走过来。
“奴家王氏,见过恩人们!”妇人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施了一礼。
辛蕊正因齐岷、虞欢二人当众打情骂俏七窍生烟,见状一愣:“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先回家给家人请大夫吗?”
妇人脸上略有赧然神色,然而笑着道:“承蒙姑娘大恩,只是婆婆有交代,奴家不敢不从。这是奴家刚才在殿里求来的一些平安符,区区心意,还请恩人们收下。”
说着,便把平安符送来,辛蕊接住,心头一暖。
妇人拍哄着怀里的孩子,怯怯地看齐岷一眼,又送上一个平安符。
齐岷没推辞,接下时,瞥见襁褓里啼哭的婴孩,孩子看着并不孱弱,然而想是哭闹太久的缘故,声音沙哑,脸蛋也憋红了。
妇人见齐岷接下平安符,松一口气,朝齐岷身侧走上一步,给虞欢送平安符。
齐岷伸手拦住。
“多谢。”齐岷音色平淡,替虞欢接了平安符,把妇人隔离在虞欢一步开外。
妇人脸上闪过一抹异色,退开来,又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把下一个平安符送给同行的春白。
“还有一位恩人……”
辛蕊知道妇人所指,说道:“那是我兄长,你给我便行了。”
妇人依言把平安符送上,又说了些感恩、祝福一类的话。
春白这时疑惑地道:“夫人的孩子一直这样哭,可是饿了?”
妇人哀伤地道:“先前喂过,可吾儿患病,一直吃不下。”
春白叹息一声,说道:“寺内焚香太多,恐对稚儿不利,夫人要是没什么事,还是尽早带孩子回家,请个大夫看看吧。”
“是……多谢姑娘提醒。”
妇人垂目应答,终是无话可说,转身离开。
虞欢忽然道:“夫人留步。”
妇人一愣,眼底掠过光亮。
齐岷皱眉,听得虞欢道:“稚儿疾患,我略懂一二,夫人可介意让我看看孩子?”
春白怔忪,心说王妃什么时候懂过医术?却见那妇人很快走回来,捧着孩子要给虞欢。
齐岷立刻跨出一步,把虞欢护在身后,接住孩子。
妇人脸色明显一变。
“黄毛丫头,你懂什么医术。”齐岷抱着呱呱而泣的襁褓婴孩,眼盯着面前瘦瘦高高的妇人,“还是等辛益回来,让他看看吧。”
这回轮到辛蕊呆住,她家二哥啥时候会给稚儿看病了?
“春白。”齐岷叫来春白,让她抱住孩子。妇人低头站在众人面前,两手交握在一起,微微下撇的嘴唇抿成一线。
虞欢袖手站在原地,并不气恼,反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被齐岷隔开的妇人。
很快,辛益返回,直奔齐岷身侧,探头在其耳边低语:“头儿,东厂的人已经潜入寺内,我已传令给张峰,待头儿下令,咱便可收网了。”
齐岷嗯一声,道:“收吧。”
“现在?!”辛益愕然出声。
话声甫毕,杵在众人跟前的那妇人突然疾风一样拔腿逃离,辛益恍然大悟,厉喝:“拿下!”
来往于周围的香客里立刻迸出数条矫健身形,直扑那妇人而去。
*
永安寺外,山风卷得树林鏦鏦铮铮,程义正坐在马车里,正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忽听得扈从在车窗外汇报:“少爷,锦衣卫跟一群来路不明的刺客在永安寺里打起来了!”
“来路不明的刺客?”程义正一愣,立刻又问,“辛六娘如何?”
“寺里打得厉害,一时没看清,不过齐大人似乎早在寺内安插有人手,辛姑娘应无大碍。”
程义正略松口气,然而眼底戾气并不消散,看向伺候在车内的那名扈从:“庆安,眼下该如何?”
那名唤庆安的扈从正是先前在酒楼里献计的那位,闻言微笑:“有人在这个时候跟锦衣卫作对,那对少爷来说,便是天赐良机,少爷只管将计就计便可。”
程义正挑眉,略一思忖后,唇角微勾。
“听着,”程义正伸手一敲车窗,对外吩咐,“先派一拨人进去,趁乱劫走辛六娘,另外再派一拨人埋伏在寺外观望。如果刺客占得上风,便暗中相助,借机除掉燕王妃;如果刺客伏诛,齐岷顺利出寺,便按原计划行事。总而言之,今日要么杀掉燕王妃,要么便把她和齐岷单独困在山内,不身败名裂,不可让他二人出山。”
“是!”
扈从兴奋地领命,回头招呼众人,开始行动。
程义正坐在车内,听着风声背后的杀伐声,眼底森亮。
如果今日燕王妃一命呜呼,那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行,那就只有让她牺牲名节,做一回齐岷的女人了。
作者有话说:
欢欢:我谢谢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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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第二十七章
◎“齐岷!”◎
一波羽箭划破虚空, 射入天王殿后的庭院,辛益挥刀打落箭矢,仰头看去,惊见数名蒙面黑衣人从墙垣那头飞袭而来。
乔装潜入寺内的东厂余孽有十余人, 人数只在锦衣卫及登州府衙事先安插在永安寺内外的人手的一半, 眼下正成溃败之势,寺外却飞来援手。
辛益心头一惊, 便要向齐岷汇报, 却见那批黑衣人竟是直奔辛蕊而去,当下急唤:“蕊儿当心!”
辛蕊人在战局当中, 正挥剑格开一香客装扮的东厂刺客,听得这一声警示时, 胳膊已被人从后擒住, 吓得直呼“二哥”!
辛益心急如焚, 手里刀锋飞旋, 撂翻一人,便欲冲去解救辛蕊, 不想又是一波暗箭射来,其中一箭,竟是瞄准藏在廊柱底下的春白。
辛益想也不想, 挥刀格下那一箭,抓起春白躲至里侧:“你会不会躲,想死吗?!”
春白抱着那啼哭不止的襁褓婴孩, 早是吓得瑟瑟发抖,被凶以后, 更泪如雨下:“我、我……”
说话间, 又是数支羽箭射在廊柱上, 噗噗有声,春白跟怀里婴孩哭得此起彼伏。辛益恨铁不成钢,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扔给她:“哭有屁用!拿着防身!”
说罢,辛益不敢再耽搁,冲回去找辛蕊,然而偌大的庭院里,哪里还有辛蕊的半点身影,就连先前飞袭而来的那群黑衣人都已不知所踪。
辛益心头疾跳,提气跃上墙垣,循着那群黑衣人来时的方向追去。
庭院东侧,那妇人装扮的刺客突破重围,袖口利刃闪出,朝着虞欢背心刺来。齐岷揽住虞欢肩头,反身疾转,劈手擒住妇人手腕,只听得“咔嚓”两声,那妇人的手腕应声而断,利刃落地,妇人跟着惨叫出声。
虞欢心口发紧,瑟缩在齐岷怀里,又听得“嚓嚓”几声,回头再看时,那妇人已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是男人?”
妇人胸前有布团露出,虞欢盯着,讶异道。
“阉人。”齐岷纠正,刀尖伸入“妇人”口中,挑出一颗褐色毒丸。
虞欢更一惊,细看那“妇人”容貌,见得面皮白净,唇颌无须,且脖颈处的喉结都微不可见,心知是幼年便受刑的人。
“先前为何要他把孩子给你?”走神时,忽听得齐岷问。
虞欢抬头,看一眼齐岷刚毅的脸,又移开:“我又不傻。”
从相遇以来,那婴孩便一直在妇人怀里啼哭,然而细看形容,小家伙的脸庞又圆又胖,根本不是病弱之态,倒像是饿得不行。
何况,齐岷防人防得那样明显。
如果虞欢没有猜错,婴孩应该是“妇人”从旁人家里抢来伪装身份的,目的就是以弱者姿态接近她,伺机刺杀。
这种情况,不把孩子拿过来,开战以后,孩子很可能会成为牺牲品。
虞欢并没有解释,可是齐岷听懂了,唇角微动,抬手把虞欢的头按进怀里,提刀格落数支羽箭,不再多言。
最后一波箭雨结束后,东厂刺客尽数被擒,因考虑他们有在舌底□□的先例,锦衣卫这次防之又防,成功阻止了不少试图服毒自尽的刺客。
处理完后,张峰上前禀告:“头儿,都拿下了!”
齐岷下令:“押回城中受审。”
张峰应是,又有一人上来禀报,说是方才混战当中,有一批神秘黑衣人闯入,捉走了辛蕊,千户大人辛益紧随而去。
齐岷眉头一皱,吩咐:“速去支援。”
“是!”
众人去后,庭中安静下来,齐岷回刀入鞘,看回怀里的人,提醒:“结束了。”
虞欢搂着齐岷的腰,脸埋在他胸膛里,瓮声说:“我头有些疼,可能是晕血了。”
齐岷说:“对,血在我身上。”
“……”虞欢贴着齐岷胸膛,耸耸鼻尖,“没有啊,至少这里没有。”
齐岷眯着眼,伸手拉她,一下竟没拉动。
“春白!”
齐岷召唤,半晌,听得廊柱后可怜巴巴的答应声,很快,又传来个微弱且嘶哑的婴孩啼哭声。
“……”
齐岷抿唇,低头看回怀里的脑袋,把人横抱而起。
日光晃下来,虞欢睁开眼,看见齐岷冷毅的侧脸,颧骨处,确实溅着一抹血,那痕迹从鼻峰连着眼尾,竟然冶丽至极。
虞欢情不自禁伸手,立刻遭到警告:“别乱动。”
“想帮你擦擦血。”虞欢委屈。
“不是晕血?”齐岷语气不留情。
“不晕你的。”
“不是我的。”
虞欢环着他脖颈,知道他否认的是脸上的血,偏故意撩拨,说得似是而非:“在你这儿,便是你的。”
齐岷正抱着她整个人,这话入耳,便立刻有了另一种意味。
——她本来不是他的,可是眼下在他这儿了,所以便是他的了。
虞欢看见齐岷眼神一下变深,心知他已听懂,满意一笑,乖乖闭上嘴,不再作妖。
*
树林窸窣有声,虞欢坐在马车里,看齐岷在永安寺山门处同那叫慧清的僧人说话。
春白坐在车厢一侧,笨拙地给怀里的婴孩喂羊奶喝——今日出行,春白怕虞欢路上还要煮奶茶喝,特意在车厢里多备了一壶新鲜羊奶。
没成想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半哄半喂地折腾片刻后,婴孩总算喝了个半饱,不再哭泣,春白高悬的一颗心落下来,向虞欢道:“王妃,这孩子该怎么办哪?”
虞欢支着头,目光在车窗外:“等我一会儿问问。”
春白知道是要问齐岷,不再多说什么,继续用汤匙慢慢喂婴孩喝奶。
不多时,齐岷走回来,他身上的确溅着些血,整个人行走林间,更显肃杀气质。虞欢看在眼里,心跳逐渐有些快,等人来后,回身向案上取茶壶。
齐岷走至车窗前,便见虞欢捧着一杯奶茶送出窗外来,柔声说:“辛苦了。”
日光明媚,虞欢微微一笑,两靥的梨涡一闪而没,像跃入草丛里的脱兔。齐岷移开眼,看向那杯奶茶,接了过来。
虞欢很满意。
“东厂人扮做妇人埋伏在此处,想来夺走孩子的地方不会太远,我们去帮孩子找一找爹娘吧?”
齐岷喝茶,喝入头一口时,感觉似乎不太对,转念想到这是自己头一回喝春白煮的奶茶,便没多想,喝完以后,向虞欢道:“发告示,等孩子父母回城相认便可。”
虞欢便知齐岷是要赶着回城,有些不情愿:“那要是孩子的父母没看见告示呢?”
“那便派人查,想办法联络。”
东厂刺客已抓,迟则生变,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城审讯。齐岷没给虞欢讨价还价的余地,把茶杯放回她手里。
虞欢接住,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可爱了。
齐岷没有立刻走:“不想回?”
虞欢闷声:“嗯。”
风吹着树林,四周哗然有声,落叶翩跹空里。
齐岷侧首:“查出元凶后,再逛不迟。”
说完,不等虞欢反应,齐岷转身上马,下令启程。
马车掉头,向山下行去,虞欢坐回车里,回想着齐岷走前的话,唇角不住上翘。
春白哄着怀里的婴孩,见虞欢一脸春风得意,不由叹息。
“不许叹气。”虞欢命令,举着齐岷用过的那只杯盏端详,少顷后,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奶茶。
虞欢沿着齐岷用过的痕迹,举杯就唇,饮下香甜。
*
树林深处,一群蒙面黑衣人埋伏在草丛里,见得车队驶远,有人道:“刚刚齐大人把那杯奶茶喝下去了,我没看错吧?”
同伴道:“没看错,车厢里的案几上就放着那一壶奶茶,错不了。再说了,他马上的水囊里也都被咱们下了药,就算奶茶没喝,等他一会儿喝水,一样得中招。”
程义正走前有吩咐,务必要设法把虞欢、齐岷困在山内,发生奸情。这拨扈从知晓齐岷厉害,因而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趁着永安寺里大乱,潜入车队里下了软骨散。
所谓软骨散,便是令人筋骨发软、内力全失的秘药,无色无味,立竿见影,药效最长可持续整整十二个时辰。
如今,齐岷喝下了放有软骨散的奶茶,很快便会失去内力,届时,他们便可伺机抓人,让齐岷、虞欢二人服下媚药了。
念及此,同伴心头兴奋,说道:“软骨散一炷香内便能奏效,先跟上,别错失良机了。”
*
马车行驶在茂密的树林里,虞欢晃着杯盏,忽然感觉手上渐渐乏力。
“哐”一声,杯盏因车身颠簸而砸落下来,滚在茵褥上,春白忙接住,怔道:“王妃怎么了?”
虞欢靠在车壁上,眉心紧颦,整个人软绵绵的,说不上来怎么回事。
便在这时,车外突然传来熟悉的破空声响,随后“噗噗”几下,车板震动,虞欢掉头看去,惊见车窗外插着一支羽箭!
是飞矢!
“戒备!”
齐岷在车外厉喝,“啪”一声关上虞欢靠近的那扇车窗,春白紧跟着把另一侧的车窗也关上。
“是东厂刺客又来了?!”春白心有余悸,看向虞欢,全身发抖。
虞欢身上越来越疲惫,心头咚咚跳着,不及回答,车身再次一震。
车夫在飞矢里中箭,被射落马下,马匹受惊,扬起前蹄疾嘶,向前奔时,一条矫健黑影从树丛里闪飞而来,稳落车上,抓起马鞭。
“驾!”
马车被劫,向着树林更深处驰去,齐岷于混战中见得这幕,疾勒缰绳掉头。
两匹受惊的骏马无头苍蝇一样地在林间疾奔,驾车的蒙面黑衣人回头一瞥,见齐岷追来,掀开车帘入内。
春白正关心虞欢如何,见状,也顾不上怀里还抱着个哭嚎不止的婴孩,挺身护住虞欢:“你想做什么?!”
黑衣人看一眼瘫软在车壁角的虞欢,又看一眼碍事的春白,伸手捉住春白,往外拽拉。
春白大惊,胳膊被虞欢拉住,然而二人的力气哪里敌得过蛮横的黑衣人,短暂抗衡后,春白被黑衣人拽出车厢,一脚踹至车下。
“春白!”
春白大痛,抱着婴孩滚倒在林地上,齐岷紧急勒马,便欲襄助,听得春白忍痛大喊:“大人快去救王妃!”
齐岷一刹犹疑,抬眼瞥见黑衣人驾着马车如风远去,扬鞭狠抽马背,向前疾追。
蹄声震耳,树林很快至尽头,黑衣人见齐岷独身追来,心头暗喜,便欲再看一眼车内的虞欢是何状况,车轮突然被林外山路上的岩石一绊,震得黑衣人险些跌落车下。
“他大爷的!”
黑衣人抓紧车板闻住身形,忽见余光里有寒芒骤至,偏头闪时,惊见一支弩*箭擦着眼睫掠过,震来恻恻阴风。
黑衣人变色,转头看见后方发射弩*箭的齐岷,心头更是悚然。
齐岷体内的软骨散竟然还没有发作?!
黑衣人胸口突突直跳,沉吟间,又是一支冷箭“嗖”地射来,堪堪从脖侧擦过。黑衣人脸色惨白,思及齐岷很可能并没有中毒,脑海里一下思绪全无,六神无主。
后方,齐岷放下弓*弩,眉头皱成深壑,视线明显开始模糊。
体内早已有所异样,齐岷心知是中招,不敢再耽搁,全力追上马车,跟黑衣人交起手来。黑衣人始料不及,反刀回击时,肩膀已被刺开一条血口,当下更心惊肉跳!
马车在失控的状态里疾奔着,前头正是急拐弯,山外乃是阴森森的斜坡,黑衣人心念如电,使出吃奶的劲儿格开齐岷的绣春刀,身形疾闪,竟然就此弃车而去,消失在灌木丛后。
齐岷虎口发麻,内力濒临极限,便只这一刹那,又跟马车落开一段距离。前方拐弯急转,骏马疯奔,套在马上的缰绳突然断开一侧,车厢失控侧甩。
霎时间,一人从车内飞出。
齐岷纵身一跃,接住虞欢,沿着阴森森的斜坡滚落下去。
耳畔有马蹄声、车厢撞裂声以及人擦着斜坡急速滚落的声音相继响起,虞欢全身发软,被一双臂膀紧紧地护在坚实的胸膛前,滚得天旋地转。
“咚”一声闷响,不知是什么撞上什么,又是“咚”一下,二人紧贴在一起的身体齐齐一震,待得停下来,蹄声渺远,四下光影昏暗,老树蔽日,飞鸟从头顶惊飞上天。
虞欢劫后余生,拿开头顶的大手,从齐岷怀里探出头来。
面前的男人一身狼狈,脸仰着,喉结突兀地凸起,下颌紧收,脖颈绷满青筋。
“齐……齐岷?”这是虞欢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齐岷没动,没应。
虞欢本能感觉情况不妙,挣扎着要去看他,齐岷伸手压住她的头,没让她看。
虞欢心头更慌:“齐岷?!”
齐岷倒在树底下,额上有血不断在流,头痛欲裂,全身似被碾过,正忍着,怀里人儿又开始挣扎起身,焦灼呼唤:“齐岷!”
齐岷心下无奈一叹,艰难开口,声音坚定:
“在。”
作者有话说:
战损妆+独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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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欢:许愿一个亲亲。
齐·头破血流·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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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会心疼你的。”◎
树底昏暗, 飞鸟震落窸窣树叶,虞欢爬起来,看见齐岷满是血的左侧脸庞,心头大震。
转头看时, 斜坡陡峭, 树丛里有嶙峋怪石突起,虞欢反应过来, 齐岷的头是滚下来时被石头撞破的。
难怪先前有听见“咚”的沉闷声音。
虞欢看回奄奄一息的齐岷, 再一想被他护在怀里,连头发都没少一根的自己, 声音突然哽咽:“你……”
齐岷耷着眼,于昏暗视线里看见她一副要为亡者恸哭的表情, 撑着地面坐起来。
虞欢一愣后, 忙要去搀扶一二, 然而甫一动身, 倏又栽倒下去。
齐岷便又伸出手,握住她胳膊, 扶起她。
虞欢仰脸,坦然解释:“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软。”
“……”齐岷早发现了, 放开手,“奶茶里被下了软骨散。”
“软骨散?”虞欢怔然。
齐岷眼神清明,离开永安寺后, 他跟虞欢共同饮用过的只有那一壶奶茶,如今二人皆中招, 缘由必然在奶茶里。
想必, 贼人是趁着他们在永安寺里打斗时潜入车队里下毒的。
“你也喝了。”沉吟时, 虞欢出声,是肯定的语气。
齐岷“嗯”一声。
“那你软吗?”虞欢由衷问。
“……”齐岷抿唇,对上虞欢清亮的眼神,没回答。
虞欢颦眉,反应过来话里有歧义后,挑唇笑了。
他居然会介意啊。
齐岷看见虞欢的笑,更不会答,移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手。”
虞欢摊开手。
齐岷倒出一颗丹药给她,红色的,想来是解药。
“你的呢?”虞欢没撤手,怕他把仅剩的一颗给自己。
齐岷便又再倒了一颗。
虞欢乖乖拈起一颗,趁齐岷放瓷瓶的档口,喂给他。
唇被一挤,紧跟着丹药入内,齐岷含着,掀眼。
虞欢柔声:“你受伤了,我该照顾你。”
丹药被衔在齿间,唇瓣是被指头碰过的触感,齐岷盯着虞欢,吞下药时,喉结滚动。
虞欢很满意,看着他,吃下自己的那一颗解药。
药是苦的,可是虞欢心头发甜,主动说:“我来帮你包扎伤口吧。”
说着,便开始给齐岷检查伤口,齐岷偏头躲开她,伸手在脸侧一摸,果然见得满手血。
他脸庞本就被血污映衬得冶丽,被这样一摸,凌乱、狼狈感更令其散发一种莫名勾人的气质,虞欢的心跳快起来,抓住他的手:“我帮你。”
齐岷又掀眼,在虞欢拿着锦帕擦过来时,反手把她两只手一并抓住。
虞欢一怔。
齐岷瞥一眼她手里绣着花瓣的锦帕,认出来,那是一簇开得正盛的茉莉花,绿的叶,白的瓣,栩栩如生,幽香馥郁。
脑海里有些记忆一下被调动起来,鬼使神差的,齐岷松开虞欢,接住锦帕。
虞欢便看着他先用自己那方锦帕擦拭脸上的血,很快,那簇雪白的茉莉花被侵染成血红色。
虞欢的心跳更快,关心地问:“还需要别的吗?”
齐岷用锦帕按住流血的头部,伤口在左耳上方,有些深,现在,他需要及时包扎伤口。
虞欢会意,开始解裙带。
齐岷打断:“用刀。”
虞欢看一眼齐岷腰侧的绣春刀,了然,他是要她用刀把两截长长的裙带割断,而不是把整条马面裙脱下来。
虞欢嘴微撇,伸手握住他的刀。
刀身很重,沾着血,散发着腥气,虞欢用力拔*出来,没握稳。
齐岷托住她的手,想了想,径自握住刀柄,把刀锋展露出来。
虞欢握着两截裙带放上去,刀锋削铁如泥,不需用力,两截裙带断开。
齐岷收刀回鞘。
裙带很长,跟锦帕一样,都是雪白色,虞欢坐直起来,开始给齐岷包扎伤口。
老树枝叶茂密,树角仅有寥寥两束微光,虞欢靠近,手里的裙带一圈圈地缠绕着齐岷的头。齐岷垂着漆黑浓密的睫,收敛眼神,目之所及,是虞欢马面裙上簌动的树叶剪影。
头顶有扑棱棱的声音掠过,似山鸟飞回,鼻端萦绕着越来越浓的幽香。
齐岷一时分不清,那香气究竟是原本锦帕上的,还是虞欢身上散发来的。
*
山风卷林,树叶婆娑声似暴雨侵袭,春白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茫然地行走在茂林深处,手里握着的匕首簌簌发抖。
天上日头渐斜,茂林里有倦鸟飞回,噗噗的振翼声里突然夹杂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春白悚然刹住脚步,握紧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春白全身发抖,咬紧嘴唇反身一击。
来人出手如电,擒住她腕门轻轻一扣,匕首被夺,春白失声惊叫。
待得看清来人是谁,春白的眼泪夺眶而出。
“辛大人!”
落叶萧萧,辛益逆着日影站在面前,仍是先前走时的那身装束,挺拔劲瘦,精神昂然。
反观春白,发髻凌乱,形容憔悴,衣裳上甚至有破损的痕迹,整个人简直狼狈不堪。
辛益眼神几度变化:“你怎么在这儿?”
又道:“发生了何事?大人和王妃呢?”
春白泪水涟涟,怀里抱着的婴孩也在放声哭诉,哭声缠绕辛益双耳。
辛益头大如斗:“先别哭了!”说完,见春白咬住嘴唇,可怜兮兮,又不忍再苛责,便训那婴孩:“这孩子都哭一天了,怎么还在哭?”
春白努力忍住眼泪,不忘轻拍襁褓安抚婴孩,待平复下来,这才把离开永安寺后,被黑衣人袭击的事情说了。
辛益听完,神色复杂,问道:“你跟大人他们分开多久了?”
春白看一眼天上日头,说道:“大概快两个时辰了。”
辛益不语。
先前他在永安寺里追那一拨挟持辛蕊的黑衣人而去,很快便发现那拨黑衣人并不是东厂的人,此行的目的也并不是齐岷或虞欢,倒像是趁人之危,专为辛蕊而来。
可眼下春白又说,那拨黑衣人试图劫持马车,伤害虞欢,如此看来,先前的推测又要被推翻。
正思忖,忽听得春白道:“辛大人不是去救辛姑娘了吗?情况怎样?”
辛益本就黑的脸更一沉,闷声:“跟丢了。”
春白哑然。
云盘山占地极广,路况又复杂,辛益起初还能循着痕迹追踪,后来很快被甩开,也正是因此,他推断贼人并非是东厂余孽,而是对云盘山地形了然于胸的贼寇。
比如,常年往来于登州界内的本地人。
见春白一脸意外兼失望,辛益皱眉:“跟丢很奇怪?这山那么大,你不也迷路了?”
春白嚅嗫:“我是头一回来嘛。”
“……”辛益张口结舌。
春白最怕他黑脸,忙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去找大人和王妃,还是去找辛姑娘?”
辛益抿唇,瞥一眼树林前方:“碰见谁找谁吧。”
春白点头,跟着他向前走,却没留神脚下碎石,一个趔趄朝前栽去。
辛益眼疾手快,伸手在她腰间一揽,春白受力转身,差点撞上辛益下颔。
辛益心神一震,忙松开手。
春白耳鬓飞红,跟着后退一步,惶恐地低下头:“谢、谢谢辛大人。”
辛益“嗯”一声,莫名感觉气氛有些尴尬,往前走时,听得襁褓里的哭声不断,便说道:“怎么还在哭?没吃东西吗?”
春白看回襁褓里的婴孩,心疼地道:“我现在没有奶了。”
辛益听完一愣,眼神顷刻间变得很复杂。
“你……刚刚有?”
辛益偷瞄春白,试着确认,见春白点头,胸膛里突然窒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滋味。
春白皮肤很白,小脸秀丽,个头并不高,性情柔柔弱弱的,看着像个没出阁的小丫头,没想到,竟然是个生育有孩子的妇人了。
辛益心里五味杂陈,声音莫名有些沉闷:“那要再等多久才能有?”
春白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一问,疑惑地抬头。
辛益闪开目光:“我的意思是,你的……那个,要多久才能恢复?”
春白一头雾水,恍然后,脑袋似烧沸的茶壶,两耳冒烟:“大人在说什么呀?!”
*
赤日不断向西下沉,参天蔽日的树林里,日光漫射。
虞欢抬手挡了一下从前方斜射过来的光,伸指勾住齐岷腰后的革带,凑上前躲起来。
前方脚步跟着停下。
虞欢理直气壮:“光太刺眼,我躲一躲。”
日头在西,正是二人所行的方向,光线的确刺人眼,齐岷眯眼看着日光渗漏的树林前方,道:“手拿出来。”
虞欢问:“拿出来,还给我躲么?”
齐岷抿唇:“给。”
虞欢微笑,收回手指。
二人复又前行,齐岷脚步放慢,虞欢躲在他的影子里,在后道:“东厂的人还会来杀我吗?”
“那些不是东厂人。”齐岷纠正。
“那是哪儿的人?”虞欢纳闷,“周全山?”
“不是。”
虞欢感慨:“看来想杀我的人很多啊。”
齐岷眉峰微沉,欲言又止。
埋伏在树林里的那一拨黑衣人的确不是东厂余孽,否则,下在奶茶里的毒便不可能仅仅是软骨散。其次,劫车的黑衣人一路狂奔,途中完全有机会置虞欢于死地,可是他的目的显然并非在于此。
至于一心想要救走燕王遗孤的周全山,就更不可能把所剩无几的兵力耗费在这儿了。
齐岷思绪起伏,慢慢想起一人,眼底掠过寒芒。
“王妃可与皇后有过来往?”
虞欢反应很快,说出齐岷心底所猜:“你是想说,派人刺杀我的是刘皇后?”
“……”齐岷淡声,“问问。”
黑衣人趁乱闯入永安寺后,劫走了辛蕊,目前,登州城里跟辛蕊有过节的乃是那大名鼎鼎的纨绔程义正。
而皇后刘氏的母族,便是登州程氏,算起来,程义正应该是刘氏的表弟。
“没有。”虞欢回答,“我从来不曾见过她,也从来没有过来往。”
齐岷默然。
虞欢知道他又在沉思,打断道:“算了,别想了,你头上有伤,想多一定头疼。我会心疼你的。”
齐岷嘴唇再次抿紧,看着前方。
虞欢环视着四周,落日西沉,林内暮光灿灿,令人分不清方向。算起来,他们已在这些树林里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这云盘山除了树林以外,就没有别的景致了吗?”虞欢倒是不急着出去,漫声调侃着,不介意再多逛一会儿。
齐岷静默少顷,接茬:“想要什么景致?”
虞欢故意说:“大海。”
齐岷不吭声。
虞欢笑,她就是喜欢戏弄他。
有风从前方吹来,斑驳在草地上的树影哗然而动,树叶缝隙间渗漏的金辉如春雨洒落。虞欢仰脸看着,跟着齐岷向前走,倏而风势更盛,头顶繁茂的枝干散开,露出了一片湛蓝的天空。
虞欢微愣,收回目光向前一看,树林开阔,沙滩绵亘,接天的波光映入眸底。
齐岷收住脚步,示意前方。
“海。”
天幕流云,飞鸟在水天交接处翱翔,消失在幕帐尽头,波光粼粼的海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一望无际,如梦似幻。
虞欢看呆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早来实现欢欢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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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清不清,大人心里有数。”◎
这是虞欢第一次看见大海。
落日悬在天幕尽头, 还不及完全落下,云天被染成由深至浅的金红色,在海面上投映下参差错落的光芒。
海风吹在脸庞上,有湿湿的水腥气。
海浪是一波接着一波向岸上冲来的, 每来一次, 会带来振奋人心的哗声,那声音像是从天而降, 不断地冲卷着耳膜。
虞欢提着马面裙, 光着脚,兴奋地走在浪花里。
齐岷移开眼, 不去看她那双洁白的足,却看见松软的沙滩上, 留着她一串又一串的足印。那足印很小, 很深, 圆脚趾, 细脚跟,脚弓部分缺着一块。缺的那一块, 总是勾人细看,越看越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着人心。
齐岷于是又移开眼,背朝大海, 望向被海风吹拂的树林。
耳后是哗然不绝的海浪声,以及虞欢跑动时衣裙被浪水卷裹的声响,她大概是头一回看海, 玩得很恣意。
不知多久以后,虞欢向这边跑来。
齐岷收回目光, 看过去。
虞欢的裙琚已半湿, 一双沾满泥沙的玉足全无顾忌地踩踏在沙滩上, 前方有贝壳,她却根本看都不看。
齐岷呵斥:“慢些。”
虞欢收住脚,脚趾下意识蜷起,避开贝壳后,再次踩下去。
齐岷看一眼她垢着泥沙的脚,移开目光,再抬眼时,她人已至面前,仰着脸,凌乱鬓发被海风吹贴在面颊上。
“我饿了。”
“……”
齐岷抿唇,看一眼海岸,准备开始干活。
“把鞋袜穿上。”
*
虞欢坐在礁石上,晾干脚丫后,开始穿鞋袜。
金乌西坠,烈火一样的光芒被揉碎在海里,齐岷漫步于海浪里,偶尔弯腰,身形被暮光笼罩得渺小又伟岸。
回来时,天幕已青,晚霞褪下,海风里多了丝令人心悸的寒意。齐岷在靠近树林的一处礁石后升了火,熟练地清理抓来的螃蟹、海螺、牡蛎。
虞欢从没见过这样原汁原味的海鲜,抱膝坐在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
齐岷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把一群活生生的海物变成食材,扔在篝火上烤起来。
虞欢便又看向火光里的烤架,神色很怀疑。
“能吃吗?”
“吃不死。”
虞欢乜他一眼。
齐岷眉目不动,手里拿着烤螃蟹的树枝,淡然地烘烤着自己的杰作,不久后,蟹身开始变色,鲜香飘开来。
再然后,底下烘烤着的海螺、牡蛎开始发出“噗噗”声响,香气随之散开。
虞欢已有快一日没有进食,闻得这香,喉咙里立刻“咕咚”一声。
齐岷泰然依旧,烤熟螃蟹后,就着树枝拿给虞欢。
虞欢伸手,却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齐岷看着她那副呆样,拿回来,拔出绣春刀。
齐岷娴熟地拆卸下蟹爪、蟹钳,拆下来的部分,一样样地放在绣春刀刀刃上,拆卸完后,齐岷就着刀递给对面。
虞欢看着刀刃上一溜儿的烤蟹分肢,一样一样地接过来,放在面前的石头上。
齐岷收刀回鞘,开始拆卸另一只烤熟的螃蟹。
虞欢低头,拿起一条蟹腿开始吃,蟹肉嫩滑,肉质鲜美,入口竟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虞欢讶异地看向齐岷。
火光跃动,齐岷背对着鸦青色的天幕而坐,脸庞被淡淡月光及火光映照着,眼尾的那一颗泪痣清晰勾人,唇抿着,唇窝里落着阴影。
虞欢问:“齐大人懂厨艺?”
齐岷没有要谦虚的意思,淡淡“嗯”一声。
虞欢想起上次在城郊茶铺里他煮的那一壶奶茶,又说:“也很懂茶艺。”
这是很肯定的语气,齐岷便没有再出声。
虞欢仰慕地道:“齐大人什么都会,莫非是天神降世吗?”
“不是。”
“那有什么事情,是齐大人不会的?”
“没有。”
虞欢心知被敷衍,腹诽无趣,又拿起一条蟹腿,说:“生孩子总不会吧?”
齐岷停下剥蟹的动作,看过来。
虞欢开始乖乖吃蟹肉。
用完这一顿丰美的晚膳后,夜幕彻底覆压下来,海风渐大,虞欢望向身后黑黢黢、阴森森的树林,问齐岷还要不要再入山。
云盘山地势太复杂,入夜后,更难分辨方向,何况深山里还有野兽出入的可能,齐岷不多思忖,回:“天亮再说。”
虞欢求之不得,拔腿朝礁石外走。
“去哪儿?”齐岷皱眉。
“捡贝壳。”
虞欢说完,人便消失在礁石后,齐岷跟着走出来,坐在外侧礁石上,看她在月光下的沙滩上玩耍。
“能劳烦齐大人帮我捡一块没有斑纹的贝壳吗?”
“齐大人,再帮我捡一块红色的贝壳吧。”
“齐大人,不是说贝壳里会有珍珠,为何我的这些贝壳里都没有?”
“齐大人,可以送我一颗珍珠吗?”
“……”
齐岷人虽然坐在礁石上,却片刻清闲都不得,最后也不知是怎么的就加入了一块捡贝壳的行列。
月光朗照着沙滩,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海边,虞欢拨弄怀里满当当的美丽贝壳,拿起一块色泽冶艳的火焰贝:“大人以前在海边生活过?”
齐岷并不回避:“嗯。”
“可是奉天府并没有海。”虞欢漫步走着,说,“大人是被流放以后,在海边待过?”
“王妃对我的过往很感兴趣。”
“是啊。”
齐岷不做声,弯腰,从沙地里捡起一块微闪着银光的什物。虞欢在前方走着,径自道:“小时候,母亲带我回章丘,说章丘的东南方向便是大海。我没见过海,缠着母亲带我来看,母亲非说要等我长大。现在我长大了,很大了,带我来看海的却是大人你。”
海浪起伏,齐岷走在湿濡的沙地里,不中她的圈套:“世事本无常,王妃若有遗憾,日后可前往章丘与令堂一聚。”
虞欢淡声:“可是第一个带我来看海的人,永远不会是母亲了。”
齐岷沉默。
虞欢走在月光里,说:“日后我看见大海,想到的只会是大人你。”
海风吹拂着虞欢纤瘦的背影,齐岷转开头,看向夜光涌动的海面:“缺憾比圆满更能让人铭记。”
虞欢踩着沙滩,道:“可我不喜欢缺憾,我喜欢圆满。”
齐岷不再做声。
海浪袭上岸来,在一丈开外的沙滩上卷起浪花,虞欢转过身,看见齐岷佩戴在腰间的玉佩。
“大人佩戴的玉,是令堂送的?”
“嗯。”
齐岷缓步往前走着,虞欢看那块熟悉的玉佩,倒着往后走。
“是令堂留给大人的遗物?”
“对。”
虞欢想起上次对那块玉佩所做的事情,惭愧说:“抱歉。”
齐岷眼眸垂着,没回应。
虞欢继续聊:“令堂有几个孩子?”
“我一个。”
“我们一样。”虞欢莞尔。
“不一样。”齐岷否认。
夜色笼罩着齐岷沉静的脸庞:“齐某孑然一身,王妃亲人尚在,生死存亡,全在于王妃一念。王妃既然喜欢圆满,便不该作茧自缚。”
虞欢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笑笑:“可是大人有没有想过,今夜以后,万岁爷还愿不愿意宽宥我?”
齐岷蹙眉。
虞欢环视被夜色吞没的山林、大海:“孤男寡女,荒郊野岭,今夜以后,世人眼里的你我会是什么关系,大人没想过?”
齐岷神色静默,明白虞欢的意思,她是想说,就算他没有跟她发生什么,今夜独处的事情传开以后,世人一样会非议。
齐岷很平静:“清者自清。”
“是吗?”
虞欢收住脚步,低低一笑,在齐岷走上来时,抱着满怀的贝壳向前一大步。
齐岷驻足,回神时,唇已被虞欢凑上来吻住。
海浪袭来,潮声似一场倾盆而下的雨,吞没五感,虞欢踮起脚尖,抱拢满怀美丽的贝壳,覆住齐岷被海风吹得微凉的薄唇。
齐岷身形僵住。
潮声汹涌,虞欢挪开唇,低声说:“清不清,大人心里有数。”
垂在腿侧的大手一瞬间收拢,指缝里闪烁的微光消失不见,齐岷垂睫,漆黑的眼睫底下翻腾起滔天的浪。
虞欢笑,笑出一对尖尖的梨涡,掉头跑开。
作者有话说:
初,吻,来,啦!
今天必须让指挥使发次红包(虽然他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第三十章
◎“做一次露水夫妻,有何不可?”◎
浪潮起伏, 靠近树林的礁石后,篝火跃动,虞欢就着最里侧的一大块礁石躺下来,头枕着胳膊。
面前放着今晚捡来的贝壳, 满当当一堆, 有白的,有黄的, 有红的, 有些带着斑纹,有些是纯色。
虞欢耐心地把贝壳拨弄整齐, 眉尖微微一颦。
漂亮的贝壳她都有了,可惜的是, 就缺一颗珍珠。
虞欢目光朝前放。
齐岷背对着篝火, 坐在前方的礁石缺口处, 身形似一座山, 冷硬又沉默。
虞欢知道他现在恨不能撕掉自己,但还是厚着脸皮问:“大人没有捡到珍珠?”
果然, 回应给她的只有风声、潮声、篝火燃烧的哔啵声。
虞欢不以为意,低下头开始入睡,睡前说:“明日我想看日出, 劳烦齐大人叫一叫我。”
前方仍旧没回应,篝火隔在二人中间,哔啵有声。
虞欢算是明白了, 某人今晚是铁了心要做一座山。
虞欢心里哼一声,不再叨扰, 闭上眼睛, 很快入梦。
夜风吹着身后乌泱泱的树林, 海浪在眼前一波接一波地卷上岸来,拍打着远处的礁石,溅起碎雪一样的浪花。
海面起伏,漫天星辰似被打翻在了浪里。
齐岷坐在礁石缺口处,堵着风,手里摩挲着一颗泛着微光的珍珠。
海风吹在面颊上,有些冷,唇跟着变干燥,然而先前留在上面的那抹触感仍像烙铁一样地烙着。
齐岷眼神冷凝,目光在海上。
身后传来匀长的呼吸声,是虞欢睡熟了,齐岷从怀里拿出放丹药的白瓷瓶,把珍珠放进去。
然后,齐岷起身脱掉外袍,走至虞欢跟前。
火光烨烨,虞欢蜷着身体睡在礁石底下,双手收在下巴处,头颅低着,模样竟像一只猫。
齐岷没多看,扔下外袍给她盖上,走回缺口处坐下。
*
亥时三刻,本该熄灯的永安寺里仍旧灯火通明,大殿里,辛益焦躁地徘徊着,听得殿门从外打开,立刻看去。
跪在蒲团上向菩萨祈福的春白跟着转身,见得锦衣卫张峰匆匆行来,向辛益抱拳一礼。
“还是没有大人跟王妃的下落?”辛益见张峰神色疲惫而黯淡,已然猜出结果。
张峰果然摇头,说道:“靠近寺庙的山林都派人搜过了,没发现大人跟王妃的踪迹。”
事发以后,张峰当即联络了登州府衙,一是叫他们帮忙押送在寺里擒拿的东厂要犯,二是派人增援云盘山,寻找失踪的齐岷、虞欢、辛蕊等人。
如今,辛蕊那边已经大概查明眉目,派人去救,齐岷这边却仍然下落不明。
辛益黑脸沉着:“接着查。”
“是。”
张峰领命走后,辛益又开始在大殿里走来走去,春白跪在蒲团上祈祷,听得他脚步声越来越沉闷烦躁,不由多看了几眼。
最后一眼,被辛益逮住,春白被他那眼神吓得一哆嗦,忙扭回头。
辛益本想问“看什么”,转念想到她也在忧心,便缓了语气,改问:“几时了?”
春白看一眼更漏,回:“马上子时了。”
辛益整个人的气压明显更低。
春白抿了抿唇,劝慰道:“齐大人英明神勇,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辛大人不必太担心了。”
这是春白的心里话,上次在青州庙会上,齐岷就把虞欢护得毫发无损,这次虽然情况凶险一些,可是齐岷策马追上来时,气势相当撼人,春白莫名有一种信任感——齐岷一定是能救下王妃、护住王妃的。
辛益眼神依然很冷:“你以为我担心的是这个?”
“那……大人担心的是什么?”春白怔然。
辛益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略一思忖后,走上来。
“如果今晚上一直找不着人,那我家大人,跟你家王妃——”
辛益用手指着春白,语气越发有种咬牙的架势:“孤男寡女,荒郊野岭,会发生什么,你不担心?”
春白一震后,恍然大悟。
虞欢对齐岷的心思,已然快能媲美司马昭了,联想虞欢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春白心惊肉跳,不敢再往下细想。
辛益便见春白眼神闪烁,嚅嗫说:“可是,大人先前不是都说了,齐大人是个连柳下惠都要自愧不如的正人君子。想来,像齐大人这样洁身自好的人,必然不会跟我家王妃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是吧?”
辛益一声冷笑。
春白:“……”
是呢,他家大人是正人君子了,可是她家王妃很不是啊!
春白挣扎:“……那就算我家王妃想要做什么,凭齐大人的本事,应该也不至于让王妃为所……欲为吧?”
齐岷那样的男人,他要是不愿意,哪个女人能侵犯得了?春白等着辛益的认同,然而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
春白:“?!”
辛益面沉如水,心乱如麻,走开。
春白大惊:“辛大人,难道齐大人对我家王妃……”
“做梦呢?”辛益打断。
春白弱声:“那就是说,他俩在一起还是很‘安全’的?”
辛益心想“安全个屁”,管他俩有没有做出越轨的事,今晚要是独处一夜,名声便必然难以保全。
众口铄金,日后这件事情传至万岁爷耳里,头一个被波及的,只会是齐岷。
辛益面色铁青,再一想最近齐岷对虞欢的态度,脸越发黑得锅底一样,转身往外。
“大人去哪儿?”
“找人!”
“大人等等,我也去!”
*
初秋的夜晚并不漫长,大概卯时,黑压压的天幕尽头开始破开一束微光。
齐岷小臂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束微光慢慢扩开,天空从黢黑变成苍蓝,起身,走至虞欢跟前。
礁石堆里的篝火没有灭,亮光烨烨,虞欢睡在最里侧,睡姿又变了一个。
齐岷弯腰捡盖在她身上的外袍,发现衣袍早被她卷在身下,衣领被攥在她手心里,抵着脸颊。
齐岷试着拉了一下,没拉动。
风吹着篝火,跃动的火光照耀着底下人的睡颜,齐岷看了一会儿,敛眸,看向摆在地上的那一堆贝壳。
贝壳大大小小,统共有二十三个。
虞欢今年,是二十三岁吧。
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齐岷敛神,退开一步,在篝火前坐下。
篝火燃烧,驱散着身体上的寒气,齐岷往火里扔着树枝,再抬头看时,海天相接处光泽斑斓,鱼肚白吞没灰蓝,正放着金红色的霞光。
日头该探出来了。
齐岷垂眸,沉默少顷后,扔下树枝。
虞欢是被一阵“啪啪”的声音吵醒来的,睁开眼时,看见天光朦胧,有人在敲打她辛苦捡来的贝壳。
虞欢一骨碌坐直起来,不及发作,那罪魁祸首放下贝壳,站直身。
虞欢仰头,顺着朝上看,见齐岷脸庞逆着光,下颔朝旁边一扬。
“前面。”
“?”
虞欢转头,蓦地怔住。
漫天霞光万丈,一轮火红的圆日正从海平线上冉冉升起,似金龙跃海而出,喷射出万里金芒,焚化黑夜。
虞欢瞠目,扔掉身上的外袍,朝礁石外跑去。
齐岷捡起衣袍,穿回身上,衣袍还残留着虞欢身上的体温,暖烘烘的,夹杂一丝馨香。
喉结微动,齐岷扣上革带,向前走去。
海风拂面,浟湙金波顺着海浪翻涌起伏,虞欢抱着双膝坐在沙滩上,一错不错地看着前方的日出。
云蒸霞蔚,探出头来的红日一点点离开海面,横卧在天际,烈火一样地烧燃着大片天空。
虞欢专注地看着,凌乱的鬓发被海风吹乱,衣裙飞飏,却一点都不妨碍她。
齐岷在她身后驻足,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她太安静了。
不知过去多久,虞欢说:“还是日出更美。”
齐岷看着眼前这轮看了无数次的朝日,不做声。
虞欢忽然问:“齐大人,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齐岷不明所以:“考虑什么?”
虞欢很直接:“与我欢爱一次。”
齐岷愣了一下,然后,气极反笑。
霞光漫天,隔在彼此间的夜幕影影绰绰,虞欢抱膝坐着,仍然很认真:“我不会纠缠你的。”
似为了表明态度,虞欢接着说:“我本非完璧,就算与你有私情,入宫后,万岁爷也察觉不了。此去京城,山高路远,旅途漫漫,你我做一次露水夫妻,有何不可?”
齐岷不回应。
虞欢说:“若是你还不放心,事后,也可以杀了我。”
有海浪拍打在远处的礁石上,卷起哗然浪声,齐岷敛眸看向虞欢,看见她被飞扬的鬓发拂乱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样平静的神情。
“王妃对自己的性命,似乎不屑一顾。”
虞欢反问:“齐大人很惜命?”
齐岷静默少顷:“当然。”
虞欢笑了一笑。
是了,他能从罪囚挣扎成如今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为此不惜认贼宦冯敬忠为父,这样的人,当然是很惜命、很顽强的了。
“那我能问齐大人一个问题吗?”虞欢不再试图从生死的角度去劝说他,改问道,“大人为何至今都没有心上人?总不能真跟冯敬忠一样,是个阉人吧?”
这是虞欢第二次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齐岷的反应很淡。
虞欢道:“难道大人就不想体会一下有情人耳鬓厮磨,两情相悦的滋味吗?”
齐岷唇角微动,似又笑了一下。
“王妃对我有情?”
“有啊。”虞欢回头看过来,眼梢有笑。
齐岷望着前方,眼底无波,明显是不信的。
虞欢歪着头,撒娇:“大人别不信嘛。”
海浪卷来,又默默散场,一望无垠的海天已彻底亮了起来。
虞欢诚恳又狡黠:“大人可是我主动亲的第一个男人。”
远方的天色烈焰一样奔涌在齐岷眼底,疯狂,热烈,他欲言又止,哑声:
“走了。”
作者有话说:
有的男人呢,嘴比哪儿都硬,是谁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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