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你,有心上人否?”◎
海风吹着齐岷冷峻的脸庞, 虞欢歪头看着,心知这次又谈崩了,指责:“大人可真是郎心似铁,不解风情。”
齐岷回答得八风不动:“王妃千金之躯, 齐某不敢亵渎。”
虞欢扬声:“是不敢, 还是不想?”
齐岷没应。
虞欢的声音顺着海风吹来:“……还是不能?”
齐岷的脚步四平八稳,半点不受影响。
虞欢似终于发觉没趣儿了, 转回头。
齐岷灭了礁石后的篝火, 站在一侧等着。
虞欢走回来,捡起自己的二十三块贝壳, 捧在怀里。
齐岷看了一眼,想起什么, 却不多言, 迈步朝树林的方向走。
虞欢跟在后面, 脚步有些慢, 最后越来越慢。齐岷回头,看见虞欢面朝大海而站, 不知在看着什么。
朝日已升上天幕,苍天破晓,不再有什么看头, 齐岷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虞欢捧在怀里的那一堆贝壳。
贝壳统共是二十三个,数量上应该够了, 硬要说缺的话,大概就缺一颗珍珠。
齐岷不知道自己所猜对或不对, 想了想, 伸手探入怀里, 虞欢忽然回头。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日出。”
齐岷微怔。
虞欢眼眸映着晨光,微笑:“谢谢。”
这一笑很坦然,不再有先前撩拨人的促狭意味,却莫名给人一种疏离感,齐岷的手僵在衣襟处。
便在这时,树林那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头儿!”
齐岷松开手。
二人转头,见得西北方向的树林后,辛益、春白领着一群人正朝这边赶来。
“王妃!”
看见虞欢,春白跟着大喊。
众人很快奔过来,关怀声吵成一片,齐岷默不作声走上前,拉开与虞欢的距离。虞欢余光瞥见,不做声,手臂被凑上来的春白握住。
春白上上下下把虞欢打量一遍,犹自忧心:“王妃,你……跟大人,没事吧?”
虞欢乖乖答:“没有啊。”
春白又看一眼齐岷,见他头上有伤,想来也不会这个样子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算是放下心来。
“这些是……”春白看向虞欢怀里的一堆贝壳。
“我的生辰礼。”
春白又一紧张:“齐大人给的?”
虞欢摇头:“我自己给的。”
春白了然,接过来的同时,困惑道:“可是王妃的生辰不是还有两个多月么?”
虞欢的生辰在初冬,大概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今年年底,按虚岁算的话,虞欢该满二十四了。
“提前准备。”
虞欢说完,转身朝前走。
春白跟上,不忘笑着献殷勤:“那我也赶紧给王妃准备一个!”
齐岷正被辛益婆婆妈妈地关心着,忽听得虞欢、春白的交谈里蹦出“生辰”一词,微微侧目。
虞欢目不斜视,从人群里走过。
“头儿,你头上这伤看着不轻,要不我先拿些药给你处理一下……”
辛益边说边往怀里揣,齐岷淡声打断:“回了。”
*
中午,众人返回永安寺,用过斋饭以后,启程回城。
春白跟寺里的慧清师父讨了个大些木匣来装虞欢在海边捡来的贝壳,反复确认后,小心提问:“王妃,这些贝壳只有二十三个吗?”
春白生怕是自己弄丢了一个。
虞欢坐在车里,支额假寐着,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春白哑然,想问又不敢再问,看着木匣里五光十色的贝壳,默默关上匣盖。
马车外,队伍整装待发,齐岷听得身边哈欠连天,看了一眼辛益的憔悴脸色:“昨晚没睡?”
辛益顶着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啊”一声后,挠头:“这不担心头儿么?找了我一整宿。”
齐岷:“担心什么?”
“……”辛益一愣,气势开始不足,“自然是担心,头儿有没有受伤了。”
齐岷目光淡淡的,不怒而威。
辛益生硬地抽开视线:“那个,蕊儿还没找着,头儿先回,我找着她后便回去。”
齐岷转头,叫一旁的张峰:“跟着千户。”
“是。”张峰颔首。
齐岷走上前,翻身上马,前方忽传来沓沓蹄声。
众人抬头,见有人快马朝着寺前赶来,身着藏青马甲,头戴黑漆纱方帽,正是登州府衙调派来帮忙的衙役。
“吁”一声,衙役勒住缰绳,下马向齐岷行礼后,转头同辛益汇报:“辛大人,登州府衙传来消息,辛姑娘已被人送回辛府了。”
“被人送回府了?”辛益怔忪,“谁送的?”
“程家六公子,程义正。”
*
辛府外,一行人从树影后缓缓行来,程义正打马在前,勒住缰绳后,下马走至后方。
跟在后头的马车稳当当地停在石狮前,程义正便欲开口请人下车,车帘“唰”一下被人掀开来。
辛蕊下车,阔步朝府门内走,看都不看程义正一眼。
程义正不爽:“喂?”
辛蕊不回头。
程义正声音沉下:“三心草!”
辛蕊收住脚步,垂在腰侧的双手收紧,克制着不发火的模样。
程义正扯唇:“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就这样?”
辛蕊仍没回头,背对着他,昂声:“求你救了?”
“行,”程义正点头,也自知理亏,不多纠缠,“以后有的是你求我的时候。”
身后传来马蹄声离开的动静,辛蕊板着脸孔,嘟囔一声“独眼狗”后,气冲冲走回府里。
另一头,程义正没再骑马,懒洋洋地坐在先前送辛蕊回府的马车里。
扈从庆安骑着马跟在车外,朝着车窗内道:“少爷费那么大的功夫布局,好不容易得来一个跟辛六娘独处的机会,怎么就这样把人给放了?”
昨天派人在永安寺里抓走辛蕊后,程义正又来了一场英雄救美,待得把人安置在山里一处别院里,已是暮色四合。
庆安原本以为万事俱备,自家少爷马上便能遂心如意,同辛六娘你侬我侬,难分彼此。
谁知道,这俩人居然在屋里吵架吵了一夜。
庆安咋舌,越想越有些恨铁不成钢,委婉提醒:“少爷那儿不是还有一瓶合欢散么?”
所谓“合欢散”,便是令男女意乱情迷的媚药,也就是先前交给底下人,叫他们设法给齐岷、虞欢喂下的那东西。
程义正闻言,侧头看过来,右眼眼神阴冷。
“我程义正弄她,要靠那玩意儿?”
“……”
庆安张口结舌,转开头。
程义正收回目光:“齐岷那边怎么样了?”
提起这茬,庆安脸色不太好看,想了想,斟酌着道:“软骨散在齐大人那儿不太管用,咱的人没能再寻着机会下合欢散,不过他跟王妃在云盘山里失踪一夜已是事实,辛家二郎这会儿还在山里头寻人呢。”
听得合欢散没下成,程义正先是骂了一声“废物”,而后想想,以齐岷的能力,要是那么容易被自己扳倒,估计也坐不上这指挥使的位置了。
程义正耷着眼,不甘心道:“想个办法,再给他俩添把火。”
庆安早有主意,笑道:“少爷放心,三人成虎,咱再派些人在登州城里编排两日,他跟王妃想干净也干净不了的。”
程义正微微耸眉,说道:“光只是登州城里,怕是不够。”
庆安眼珠一动后,了然,知道这一桩绯闻必须要传到京城里才能算奏效,当下道:“少的懂了。”
*
大概申时,齐岷等人返回辛府,因还要赶着去府衙里提审昨日抓获的东厂嫌犯,齐岷没进府。
虞欢没在意这件事,回客院后,焚香沐浴,换下昨日弄脏的衣物,又叫春白重新来绾发梳妆。
梳妆时,春白格外轻松愉悦。
虞欢天生肤白胜雪,且皮肤又细又嫩,稍微用力抓一下便会留下痕迹。以前燕王在屋里留宿后,虞欢身上的青痕就常常数日不消,刚才在沐浴时,春白并没发现虞欢身上有任何被掐或被吮过痕迹。
指挥使那样英武勇猛的男人,要是真跟王妃有了什么,绝对不可能让王妃这样吧?
春白如是想着,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梳妆完后,外头日影西斜,快到日落的时候了,虞欢百无聊赖,想起今日还没有喝过奶茶的,便叫春白煮上一壶,拿来院里小酌。
暮云四合,风吹着院里的桂树,虞欢坐在树下的石桌前喝奶茶,看见月洞门那儿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锦衣卫。
浅浅日影随风而动,拂过那锦衣卫的肩膀,他身长大概八尺,皮肤偏白,五官看着很端正。
春白见虞欢一直盯着那儿看,便解释:“那是张总旗,齐大人派来保护王妃的。”
虞欢嗯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绕了绕:“叫他来一下。”
春白不疑有他,上前叫人。
张峰的确是奉齐岷之命留下来保护虞欢的,见春白来传话,说虞欢有事找自己,便朝着石桌这里走来。
虞欢看见他的正脸,脸型线条流畅,眉眼黢黑,鼻梁也是很挺拔的,嘴唇不厚,甚至有些偏薄,跟齐岷比,整个人多了一些文气。
“张总旗?”虞欢主动开口。
“是,属下张峰,北镇抚司总旗。”张峰抱拳行礼,“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聊两句。”
张峰抬眼。
虞欢换了一身青罗缠枝花云缎裙,云髻峨峨,鬓角有珠钗被风吹得簌动,华光流转,映衬得那张脸更美艳不可方物。
张峰不敢多看,垂落眼眸,听得虞欢漫声问:“张总旗是哪里人士?”
“卑职祖籍京城。”
“家中行几?”
“行二。”
“可成家了?”
“……尚未。”
“今年多大呢?”
张峰微微迟疑,似乎开始察觉哪里不太对:“卑职今年……二十有二。”
虞欢喃声:“比我年幼一岁呢。”
春白听着这熟悉的论调,开始皱眉。
暮风吹得院里树影簌簌而动,月洞门那头,一人走过草木葳蕤的石径,朝着这边行来。
院子里,虞欢抬起头,看着张峰俊秀的脸。
“你,有心上人否?”
“……”
“……”
暮风收歇,满地光影随之一静,一人跟着驻足在月洞门处。
虞欢侧目,撞入一双深黑的丹凤眼里。
作者有话说:
欢欢:我失恋了,我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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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饥渴?”◎
春白看见齐岷, 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上莫名落下鸡皮疙瘩来。张峰因她的反应而回头,见着齐岷,忙让开一步, 颔首行礼。
齐岷走过来, 不知是不是逆光的缘故,脸庞看着有些晦暗不清。
及至桌前, 齐岷开口:“在做什么?”
张峰听得齐岷语气低沉, 后背本能地发凉,低头道:“王、王妃有事垂询, 卑职正在答复。”
齐岷看着虞欢,眼神明暗难辨, 少顷后, 道:“退下。”
“是。”
张峰抱拳颔首, 快步离开。
齐岷看向春白。
“?”春白莫名, 怔忪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在“退下”的名单内, 顿时又惊又懵,看向虞欢。
虞欢语气散漫:“指挥使大人说话,听不懂?”
春白忙屈膝一礼, 溜回屋里。
暮风起伏,深浅树影哗然而动,拂着彼此脸庞, 虞欢坐在石桌前,拿起茶壶倒茶, 一派神闲气定。
齐岷低眸看着, 回想先前在月洞门处听到的那一句话, 仍有些难以置信。
对峙少顷后,齐岷开门见山:“张总旗有无心上人,与王妃何干?”
虞欢喝了一口奶茶,坦然回:“没有心上人,方便与我来往。”
齐岷:“哪方面的来往?”
“都可以啊,”虞欢捧着茶盏,抬头,“人情方面,公事方面,或者……床笫方面。”
暮光斜照,虞欢清楚地看见齐岷的脸在一瞬间阴沉下来,那双本就锐利的丹凤眼更似喝了血的刀刃,刺得人背脊发寒。
虞欢似笑非笑:“指挥使这是什么反应?”
齐岷眼底冷意不减,这是她喊的第二声“指挥使”,齐岷大概知道,她不痛快时便爱用这个称呼。
“王妃这是准备另辟蹊径?”
齐岷目光攫着她,仍有些难以接受早上还在向他倾情告白的人转头就开始琵琶别抱,尽管……“琵琶别抱”这词用得或许并不准确,并且,今日也是他拒绝在先。
却见虞欢点头:“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嘛。”
齐岷唇绷直。
虞欢感慨:“论长相,他确实次于你,不过人挺拔,肤色白皙,轩眉朗目,作为锦衣卫总旗,想来身材也是很不错的。而且……”
虞欢看回齐岷,语气里透着满意:“我觉得跟指挥使比起来,他会更温柔一些。”
齐岷眼底戾气不散。
虞欢颦眉:“倒是指挥使,前来找我有何贵干?为何要叨扰我跟张总旗叙话啊?”
齐岷赶在天黑前过来,自然是有事的,可是现在那一茬已经不重要了。
“张峰兄长早夭,如今是家中独子,恐承受不起王妃的厚爱,望王妃自重。”
虞欢全当听不懂,质问:“指挥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找你你不答应,我找别人你又不准,难不成,你是在吃醋?”
齐岷也全当听不懂,继续警告:“王妃要想找人解闷,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任凭挑选。但锦衣卫,不是王妃能招惹的人。”
“好啊,”虞欢答应得很爽快,“那就请指挥使大人去替我寻一个俊朗的男人来吧。”
齐岷:“?!”
树木在四周哗然作响,虞欢仰脸看着齐岷,目光澄澈,顾忌全无。
齐岷眉峰紧敛:“王妃就这么……”
喉结微微一滚,齐岷艰难而冷漠地吐出后面的两个字:“饥渴?”
虞欢耸眉,睫底秋波流转:“指挥使没有尝过这其中的滋味,自然不会懂了。”
“……”
齐岷点头,甘拜下风。
“要试一试么?”虞欢最后一次给齐岷机会。
“多谢,不必了。”
说完,齐岷最后看一眼虞欢,转身离去。
虞欢侧过脸,举杯就唇,耳鬓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
天色渐黯,张峰没走太远,就在月洞门后的石径上踱步等着,见齐岷出来,忙走过来,喊了声“头儿”。
齐岷没应。
张峰看一眼月洞门后,顾及齐岷先前交代的任务,确认:“还要在这儿守着王妃吗?”
“不用。”
张峰点头,想起先前虞欢问自己的那些话,又问:“王妃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交代?”
齐岷脑海里一下掠过虞欢的那句“那就请指挥使大人去替我寻一个俊朗的男人来吧”,眉眼阴沉,嗓音冷漠。
“没有。”
“……哦。”
张峰应声,总感觉哪里古怪,可又不敢再问了。
*
齐岷走后,虞欢坐在石桌前,闷闷地喝完了剩下的大半壶奶茶。
春白从屋里走出来,一眼便看出虞欢心情郁郁,小声唤道:“王妃……”
虞欢放下茶盏,胸前缓慢地一起一伏,乃是叹了一声闷气。
春白更有些惶恐,奈何先前乖乖躲在屋里,着实不知道齐岷跟虞欢说了什么。
不过,联想齐岷走来时的那阴沉脸色,便可知情况不会太理想。
春白忧心地道:“齐大人他……又惹王妃不高兴了?”
虞欢看向空荡荡的月洞门,如实道:“他说我饥渴。”
春白:“?”
虞欢回想齐岷走前的表情,五味杂陈。
本来,今天叫张峰过来,是想试着撩拨一下,打发时间的。可是齐岷来后,虞欢左看右看还是觉得齐岷更顺眼,更可以让自己心动。
然而齐岷偏偏要守身如玉,不肯给人半点机会。
于是,她将计就计,故意夸赞张峰,想看齐岷吃醋,又顺着他的话往下讲,请他给自己寻个俊朗的男人来。
本以为这样可以激怒他,让两人关系更暧昧一些,或更亲密一些,可谁知道齐岷生起气来会是这副德性。
居然,敢当面指责她……饥渴?
虞欢想起那一句话,以及齐岷说那话时的神情,耳根又开始发热,半是羞,半是恼。
“春白,”虞欢忽然喊了一声,问,“你觉得,齐指挥使会喜欢怎样的女人?”
春白“啊”一声,回神:“齐大人在姻缘树下不是说过了吗?端庄,贤淑,聪慧,话少。”
说着,扳起指头:“还有,相貌一般。”
“那是瞎编的。”
“?”
春白想了想,会意地点头:“也是哦,齐大人那样英武的男人,应该还是更喜欢相貌出众的女子。”
虞欢心里稍微舒坦一些,随后又更困惑,她是从小便被人夸美夸大的女人,长这么大,遇见的男人也无不折服于她,可为什么齐岷偏就这样与众不同,能对她的三番五次的撩拨无动于衷呢?
虞欢想不明白,回忆昨天夜里在海滩上的那个亲吻,以及齐岷后来的所有反应,搁浅多时的一个猜测再次浮上心头。
“难道……他真的不行么?”
*
齐岷回到屋里,提壶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喝进喉里有些发涩,齐岷一口气咽下,放下茶盏,在桌前坐下来。
头有点痛,不知道是不是被虞欢那豪放发言震动的缘故,齐岷休息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方锦帕。
锦帕已洗过,但凝垢的血迹仍残留不少,原本雪白的茉莉花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齐岷看着,便又想起昨天跟虞欢同处的情形,正走着神,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齐岷收拢手,抬眼。
来人身形不高,腰上似佩着剑,右手敲着门,左手则拿着什么东西。
齐岷猜出来人是谁,垂落眼睫,没应。
敲门声响了一会儿后,停下,再然后,房门被来人从外推开。
辛蕊左手夹着个小木箱跨进来,看见齐岷,吓得倒抽一大口凉气。
齐岷坐在桌旁,低着眉睫,声音平直:“辛府的待客之道,便是这样?”
辛蕊差一点魄散魂飞,缩回脚关上房门,闭紧眼在心里怒骂三声“天杀的”后,才又弱弱道:“齐大哥,我可以进来吗?”
齐岷脸冷着,沉吟少顷:“进。”
辛蕊耷着头走进来,想着辛益先前交代的话,努力做出一副贤淑的模样:“听说齐大哥受伤了,我来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齐岷的态度不变:“不用,处理过了。”
辛蕊试着坚持:“我这儿有专治外伤的金疮药,齐大哥擦上以后,保准……”
“擦过了,”齐岷打断,“贵府的金疮药。”
“……”辛蕊抱着药箱杵在两步开外,“哦。”
屋里一时沉默,辛蕊又挫败又委屈,又不甘心就这样撤退,瞄一眼圆桌后的齐岷,见他手里拿着一方锦帕。
锦帕有一角露在外面,上面清楚地绣着一簇花叶,辛蕊心头“突”的一跳。
齐岷手里有锦帕并不稀奇,可是哪有男人的手帕绣花的?
辛蕊一下想起昨天跟齐岷待在一块的虞欢,脑袋里晴天霹雳一样,反应过来时,话已问了出去。
“齐大哥手里拿的是谁的帕子呀?”
齐岷手指收拢,节骨突起。
辛蕊撞上他看来的眼神,头皮发麻,忙补救:“我……我的意思是,齐大哥的手帕看着像是有些脏了,不如我给齐大哥绣一条新的过来?我的女红虽然不算顶好,但也还是不错的,齐大哥要有什么喜欢的花样,可以给我说……”
齐岷收起锦帕藏入衣襟内,脸色冷漠,明显不再想听下去。
“还有事吗?”
“……”辛蕊憋住一肚子委屈,撇撇嘴,“没有了。”
“不送。”
“……”
辛蕊灰心丧气,抱着药箱转身,走出房门。
屋外暮色苍茫,有丫鬟等在庭院里,见辛蕊出来,忙迎上去。
“小姐,怎么样?”
辛蕊闷不吭声,垮着一张脸,看得丫鬟很是揪心。
“小姐?”
辛蕊不应,抱着药箱走上抄手游廊,闷头走了一会儿后,收住脚步。
“我怎么觉得,齐大哥有一点讨厌呢?”
作者有话说:
虞欢:这个男人不行。
辛蕊:这个男人有点讨厌。
齐·史上最受嫌弃男主·岷:???
—
攻心为上,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某人已经开始动摇(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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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不知廉耻!”◎
次日一早, 辛益准点来到齐岷屋里汇报公务。
先前在永安寺里抓获的杀手共五人,经查,确实都是跟原东厂有关联的阉人。其中那名扮做妇人,妄想借婴孩接近虞欢行刺的, 便是田兴壬昔日栽培的头目之一。
田兴壬城府深沉, 老奸巨猾,在原东厂提督冯敬忠伏诛前, 借以“保护”之名豢养了一大批隐秘的杀手。这些杀手大多是成年前便被净身的孤儿, 虽然是阉人身,但并不全都入宫为宦, 甚至一大部分都是潜伏在宫城以外,所以更神秘莫测, 难以被彻底查获。
冯敬忠倒台后, 田兴壬闻风而逃, 带走了不少潜伏在宫外的杀手。齐岷派人查过那段时间皇城里失踪的男性, 大致有一百人。换而言之,跟着田兴壬一起逃走的东厂余孽, 应该在一百人左右。
一百人,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可有问出田兴壬的下落?”沉吟少顷后,齐岷发问。
辛益摇头, 道:“头儿也知道,这帮人口风忒紧,而且姓田那厮比狐狸还狡猾, 不可能随便暴露行踪。不过,就那头目的反应来看, 人应该离登州不远。”
齐岷微微垂目, 又问道:“昨日那些黑衣人呢?”
辛益眼神微变, 道:“头儿所猜没错,那帮杀出来的黑衣人并非东厂余孽,而是程家的人。”
昨天回城以后,辛益第一时间彻查那拨黑衣人的行踪,发现其中一人正是程家家丁。并且,有人目睹程义正当天离开了登州城,去了云盘山。
思及昨日送辛蕊回府的正是程义正,辛益心里多少有点震愕:“头儿,难道程家跟田兴壬……”
齐岷不多言,只道:“查一下皇后吧。”
辛益更是一凛。
皇后刘慈祖籍京城,母亲程氏乃登州人,如今这登州城里大名鼎鼎的纨绔程义正,便是程氏长兄膝下唯一的儿子。
换而言之,皇后乃是程义正亲之又亲的表姐。
前日在永安寺,东厂余孽设局行刺,程义正率人搅局,甚至放出暗箭,趁乱劫车,以至齐岷、虞欢二人失踪整宿。如果这二者确实存在关联,那在背后唆使东厂余孽刺杀虞欢的,十有八九便是皇后了。
辛益思及这一层,毛骨悚然:“王妃可是万岁爷点名要的人,皇后竟敢派人行刺?勾结的还是东厂人?!”
齐岷仍是那副漠然脸孔:“让你查,没让你妄下结论。”
辛益抿唇,应是后,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跟头儿商议。”
“说。”
“昨日贴出寻人启事后,有不少父母前往府衙认领孩子,我看着奇怪,便多问了一嘴,才知道登州这半年来丢了不少孩子,而且——”辛益喉头一滚,低声,“丢的全是男孩。”
齐岷掀眼。
辛益脸色凝重,接着道:“据登州衙役说,走丢的这些男孩最小的只有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出头,前前后后,共计丢了十几个。知州大人扛不住舆论压力,派人彻查,可惜一直没能查出结果,倒是有人私下议论,说在程家别庄里看见过一批孩童。”
齐岷眉峰一敛:“可是丢的那一批?”
“说不准,”辛益摇头,道,“程家在登州势大,知州大人也要让上三分,因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没法入庄详查。”
“入庄查人,要什么证据?”
辛益哑然,按理说,衙门要想入权贵家里查案,有的是“旁门左道”可走,根本用不着什么确凿证据。
比如程家这事,知府只需要借个宴饮的机会登门,查一查是否有孩童一说即可。
可是,登州府衙没查过。
辛益抿唇,说道:“知州王大人,是程家家主的学生。”
齐岷眼神冷峻。
辛益道:“头儿,入城那日,程义正说要请头儿去府上坐坐,咱要不借着这个机会,把孩童走失一案查一查?毕竟这事儿很可能也跟田兴壬有关。”
辛益这么提议,一半是关心那些孩童的下落,另一半也是为全私心——如果登州一直有案子在,那齐岷自然就会下令在登州城里多待些时日了。
齐岷不置可否,良久才道:“叫张峰传信,召一批人回登州。”
辛益精神一振,心知事成,朗声应是。
便欲往外,忽又听得齐岷道:“王妃可在府里?”
辛益怔道:“当然。”
虞欢虽然不算犯人,但并没有恢复自由身,此刻不在府里,能在哪儿?
齐岷:“跟我去一趟。”
“?”
辛益费解,抬头看齐岷往外,不敢迟疑,匆忙跟上。
*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晨风吹来沁人心脾的花香。
辛蕊气势汹汹地走过抄手游廊,吓得路上的丫鬟们瑟瑟发抖,等人走后,忙来交头接耳。
“六小姐这是怎么了?脸青成那样?”
“看方向是朝客院去的,八成是为着齐大人和燕王妃那事儿吧?”
“齐大人和燕王妃?他俩有什么事儿?”
“嗐,你还不知道?城里都快传遍了,说是前天夜里他俩孤男寡女,独处荒岭,在云盘山上……”
“噫,老天!”
“……”
“啪”一声,辛蕊霍然推开房门,阔步走入屋里。
春白正在给虞欢上妆,闻声从屏风那头绕出来,又惊又恼:“辛姑娘,你怎么能门都不敲便进来了?”
辛蕊趾高气扬:“这是我家,我为何要敲门?”
春白气结,眼看辛蕊直勾勾盯着里间,大步走来,忙上前阻拦,却被辛蕊抓起胳膊拽至一边。
“辛姑娘?!”春白愕然。
辛蕊气冲斗牛,阔步入内,看见坐在镜台前梳发的女人后,身躯微震。
晨风吹拂槛窗上的婆娑树影,深浅不一的光痕簌簌而动,虞欢一袭绫裙,披发而坐,黑亮柔顺的一头长发披散在烈火一样的绫裙上,衬得那皮肤雪一样的亮白,嫣唇如丹,秋瞳剪水,寥寥一眼,清波曳曳,令人神魂颠倒。
辛蕊痴看着,呼吸一窒。
这世上,竟然能有女人不施粉黛,而美丽动人至此!
辛蕊一时又气又呆。
虞欢慵懒地梳着手里的一缕青丝,见辛蕊半晌不吭声,便主动道:“有事?”
辛蕊神识归位,脸孔重新板起来,然而气势相较先前,已是大打折扣。
“你,是不是在勾引齐大哥?”辛蕊色厉内荏。
“嗯。”
“?!”
辛蕊瞠目!
这个女人……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春白听得虞欢这一声“嗯”,头皮发麻,忙来借着梳妆的由头打圆场。
辛蕊愣在原地,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又是半晌,才梗着喉咙开口:“你,都是怎么勾引他的?”
春白握在手里的梳篦一顿,便想着该怎样替虞欢圆,忽听得当事人淡淡问:“你要学?”
辛蕊忍辱嗤笑:“卑鄙下作的伎俩!谁要学?”
虞欢:“那你问什么?”
辛蕊:“!!!”
屋里一刹安静,辛蕊瞪着虞欢淡定而美丽的脸,深吸一气后,质问:“前日在云盘山,你和齐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
虞欢伸手在妆奁盒里挑胭脂,似想了想,然后故意拖长语调:“发生了什么……”
辛蕊被折磨得心如火焚:“你跟他究竟有没有做苟且之事?!”
虞欢拿出一盒胭脂,道:“做了一半吧。”
“一半?”辛蕊怔忪。
虞欢嗯一声:“他好像不太行。”
辛蕊更一懵,反应过来后,悚然:“什么不太行?!”
虞欢打开胭脂盒,拿给春白,语不惊人死不休:“底下不太行。”
春白哆哆嗦嗦地接过,听得辛蕊哆哆嗦嗦地重复:“底、底下不太行……?”
然后火冒三丈:“你胡言乱语什么?齐大哥怎么可能不行?!”
虞欢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我记得,他以前是冯敬忠的干儿子?”
“那又怎么样?”
“冯敬忠是太监。”
“可齐大哥又不是!”
“他已年有二十六,这么多年来,身边没有一个女人,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童男子。”
“他、他童男子……那是他洁身自好,为人正派!”
“那我亲他时,他为何不推开我?”
“……”辛蕊愕然。
“亲完以后,他也没有来呵斥我。”
“……不可能!”辛蕊五雷轰顶,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悲痛虞欢跟齐岷已有过肌肤之亲,还是悲痛齐岷有残缺之嫌,悲愤中,放声道,“齐大哥英勇无匹,举世无双,绝对不可能是太监的!”
话声甫毕,耳后传来一声厉喝:“辛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众人大惊,辛蕊回头看去,惊见辛益黑着脸站在房门口,后面跟着的人身形高大,气场煞人,正是齐岷。
辛蕊脸色惨白。
“你给我出来!”辛益无地自厝,上前拽起她往外。
春白捧着胭脂盒呆在原地,眼看辛氏兄妹离开,齐岷举步朝里间走来,本能地放下胭脂盒:“奴婢去外面看看!”
说罢,风一样地溜了。
*
屋舍外,辛益拽着辛蕊胳膊一路疾走,及至离开客院,方才撒开手。
辛蕊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廊柱上,气恼道:“你干什么这么凶啊?!”
辛益指着她:“你还好意思说我凶?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话,你不知道?!”
“我……”辛蕊理亏,又恨又委屈,“那我不还说他英勇无匹,举世无双嘛!”
“你!”辛益一拳头挥起来,又落下,“咚”一声砸在廊柱上。
辛蕊抱头,知道他就是做做样子,舍不得打骂自己,心里松一口气,探头出来:“二哥,你就给我句实话,齐大哥是不是那种人?”
辛益扔来一刀眼。
辛蕊撒娇:“是不是嘛?!”
“是个屁!”
“你亲眼所见?”
“你今天就是欠抽是不是?”
“你不肯正面回答,那就是没有见过了?”
“我!”辛益气结,想起相关的事情,耳根莫名涨红,“你简直不知廉耻!”
“我就不知廉耻这一次怎么了?万一他要是那什么的,那我岂不是要做活寡妇了?”
“你倒是挺会未雨绸缪啊?”辛益气极反笑,指着她半晌,心知跟这臭丫头是说不通的,咬牙认输,“行,见过,齐全着呢。满意了吗?”
辛蕊眼睛一亮:“都,齐全的?”
辛益:“……”
齐岷身材威武,相貌英俊,然而身边多年没有女人,那方面的事情不是没被人怀疑过。一次在郊外执行任务,众人一块在树角撒尿,辛益就挨在齐岷旁边,提裤头时,偷瞄了一眼。齐岷岂止是齐全,那伙计,可比兄弟们的要大上一圈。
辛益回忆完,老脸臊红,瞪回辛蕊。
“不知廉耻!”
说完,拂袖而去。
*
却说三人去后,屋舍里针落可闻,虞欢坐在镜台前,手里仍握着象牙梳篦,梳发时,能听见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地朝着这边走来。
很快,停在身边。
“王妃对我是不是太监,很感兴趣?”齐岷的声音落下,听不清是什么情绪。
虞欢看着铜镜,没抬头:“一直很感兴趣。”
铜镜明亮,映着齐岷的腰身,革带上佩着玉,光泽被晨辉映照,与衣袍前绣着的波涛纹交相辉映。
虞欢心头一动,盯着那一处。
齐岷身上气压明显骤降,下一刻,虞欢下颔吃痛,被迫仰起脸来。
晨光漫射,齐岷的眼睛黑冷如渊:“看什么?”
虞欢下颔被他掐着,痛得颦眉:“大人知道男人掐女人下巴的时候,是要做什么吗?”
齐岷不语。
虞欢忍着痛,微笑:“我想看,接下来的事情,大人能做吗?”
作者有话说:
指挥使(表面):看什么?
指挥使(内心):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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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我现在便去满足你。”◎
日光荧荧, 乍来的风吹得彼此眼底光影纷乱,齐岷盯着眼前的这张脸,目光幽深。
虞欢有一张足以魅惑所有男人的脸,这一点, 齐岷一直知道, 也承认。
现在,这张被誉为“大周第一美”的脸被他捏在手里, 蛾眉深颦, 琼鼻微皱,眉眼被凌乱的发丝遮挡着, 令那勾人的桃眸看起来无辜又脆弱,脆弱又妖媚。
齐岷想,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别的男人, 此刻恐怕都会折服在这个眼神之下, 会甘心如她所愿, 低头向她证明自己究竟“能不能”。
可是,很可惜, 齐岷不会是、也不能是那样的男人。
“在齐某这儿,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并非王妃所愿。”
齐岷语气似平静, 又似裹挟着暗涌的激流,虞欢的心脏在胸腔里疾振起来,喃声:“哦?那看来大人知道我所愿是什么。”
“是。”齐岷承认, “王妃想激我,让我向你证明自己究竟是不是阉人, 让我与你相好, 与你欢爱。”
虞欢眼眸亮起来, 唇角缓缓向上挑。
“那么,欢爱以后呢?”齐岷打断虞欢的笑,平静的眼神里带了一抹审视和漠然,“欢爱以后的事情,王妃可有想过?”
虞欢眉微颦,而后回答:“不是说了,不会纠缠你。再不行,你还可以杀了我。”
齐岷眼神冷淡,捏在虞欢下颔上的手没有松。
“杀你以后呢?”
虞欢一怔。
齐岷手上力道不增不减,声音明明很轻,却似刀一样锋利,剜着皮肤:“杀你以后,留下来善后的是我。如愿的是你,解脱的是你,我能得到什么?”
虞欢的脸色开始变化,齐岷目光如隼,声音凉薄:“王妃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了这样一桩赔本的买卖,跟你玩火自焚呢?”
虞欢清楚地从齐岷眼里捕捉出冷漠和厌恶,眉梢眼角的笑意彻底消失。
齐岷松开她,从怀里拿出一物,扔在镜台上。
虞欢低头,看见那方沾着血迹的茉莉花锦帕。
“东厂一事错综复杂,锦衣卫须在登州多留数日,齐某会另外派人护送王妃入京。”
齐岷举步往外,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
辛益从客院外返回,想着齐岷叫自己跟来找虞欢,便要进屋看看是什么事,甫一入门,便听得齐岷冷酷无情的一句“齐某会另外派人护送王妃入京”。
齐岷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很平静,也很吓人,辛益忙让开,跟上以后,疑惑道:“头儿,我们要另外派人护送王妃入京?”
怎么先前从没提起这事儿过?
齐岷目视前方,身上气息很冷:“让你调的人呢?”
辛益没敢说先前在跟辛蕊掰扯他究竟是阉人不是,立刻颔首:“这就去!”
*
微风从窗外吹来,齐岷残留在空里的清冽气息彻底消散,虞欢拿起那一方锦帕,摩挲过上面洗不干净的血迹。
齐岷抱着她滚下斜坡的情形历历在目,虞欢想起那天齐岷绷紧的下颌,淌血的脸庞,再想起他刚才撂下的话,嘲讽一笑。
原来在齐指挥使的眼里,跟她欢爱竟然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原来她在他那里,竟然是这样的一无是处?
原来在这世上,还是会有男人对她的美貌不屑一顾?
虞欢笑了笑,似乎有些欣慰,又似乎有些失落,心里空空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这种感受,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齐大人,”虞欢低叹,“你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两日后,果然有人前往辛府送上请柬,诚邀齐岷、辛益、辛蕊以及虞欢前往四十里外的观海园游玩。
观海园地处海岛,风光无二,乃是登州城里首屈一指的奢豪别庄,主人是那跟皇后沾亲带故的程家家主。
而派人给辛府请来请柬的,正是程义正。
春白在跟辛府丫鬟闲聊时得知消息后,回屋里来告诉虞欢,笑着问她打算穿哪一套衣裳前去赴宴。
虞欢做闺阁姑娘时,最喜欢趁虞承不在家时溜去府外玩耍,为此不少被训。可是自从成为燕王妃后,虞欢就很少外出游玩了。
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春白想,虞欢一定会高兴的。
打开箱笼后,春白熟练地挑出一套衣裳来给虞欢过目,正说着理由,却被虞欢淡淡打断:“给你请柬了吗?”
春白一怔,眨眨眼,表情一看就是没有。
虞欢声音略冷几分:“那你折腾什么?”
春白哑然,领会过来后,难以置信:“可是齐大人没有理由把王妃单独留在辛府啊。”
从离开燕王府起,她们便一直跟齐岷、辛益等人在一块,就算上回去永安寺里祈福,齐岷也没有撇开虞欢,怎么可能这次就突然要分开?
春白想起东厂仍有杀手要行刺虞欢,便更坚信齐岷不可能把虞欢扔在辛府里不管,说道:“程家的请柬是送给辛大人的,想必过一会儿,那边便会派人来给王妃传话了,王妃莫急。”
虞欢不语,挑眸看来一眼,看得春白莫名心虚。
“奴婢再去给王妃挑一挑首饰。”春白屈膝,抱着衣裳折入里间。
虞欢看回手里被揉搓着皱巴巴的锦帕,想起两日不见的齐岷,陷入沉思。
大概半个时辰后,屋外传来敲门声,春白料着必定是传话的人来了,忙不迭应声上前。
开门后,却见来人一袭紫衣,杏眼英眉,神采飞扬,竟是辛府里的六姑娘辛蕊。
“辛姑娘?”春白愕然,差点没把那句“怎么又是你”收住。
辛蕊瞄她一眼,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环胸走进来后,一眼便看见坐榻上的虞欢。
虞欢正托着腮,把玩着一方沾着血污的、似曾相识的锦帕,辛蕊定睛一看,竖眉道:“这方手帕果然是你的!”
虞欢收住手指,抬眸。
辛蕊见着她昳丽的脸庞,屏息,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放缓语气,说道:“今日程家送来一份请帖,约我、齐大哥还有我二哥前往府上的庄园小住一阵。本来呢,为尽地主之谊,二哥是想带上你的,可惜齐大哥不准,所以便差我来传个话,顺便跟王妃大人说一声,抱歉了。”
辛蕊嘴上说着“抱歉”,然而眉眼弯弯,笑得得意得很,似乎先前因手帕而起的那点妒火都烟消云散了。
虞欢看着她,不语,倒是春白愕道:“齐大人不准王妃同行?这怎么可能呢?!”
辛蕊便朝春白瞪一眼:“凭什么不可能?”
“这……”春白哑口无言,看向虞欢,“王妃!”
虞欢淡淡地看着辛蕊,“哦”一声后,应道:“我知道了。”
“……”辛蕊似没料到虞欢的反应会这样平淡,愣了一下后,说道,“当然了,为保证王妃的安全,我二哥已派人守在客院。王妃是贵客,要是还有别的需求,也尽管提,但凡能满足的,我们辛府一定竭尽全力!”
虞欢玩着手里的锦帕,听完想了一会儿,道:“那就麻烦辛姑娘替我寻一个俊朗的男人来吧。”
“?!”
辛蕊瞪大眼睛:她在说什么?!
春白整一个晴天霹雳,转头向辛蕊解释:“辛姑娘,我家王妃的意思是……”
“闭嘴!”辛蕊伸手拦住,眼盯着虞欢,确认,“你,想要俊朗的男人?”
虞欢点头:“最好,是还保留有童子之身的。”
辛蕊咽了口唾沫,大概猜出虞欢所欲何为,脸颊腾腾生热。
虞欢:“能满足吗?”
“当然!”辛蕊想都不想,爽快答应后,承诺,“我现在便去满足你。”
春白目定口呆,眼看辛蕊风风火火地往外而去,急得跺脚:“王妃,您这是做什么呀?!”
虞欢绞着手里的锦帕,睫羽垂着,眼底一片漠然。
那天齐岷说走便走,一走便是两日不见,走前还放言要另外请人来护送她入京,今日又是毫不客气地拒绝带她同行,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齐岷啊齐岷,锦衣卫的指挥使,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果然是长了一颗石头一样的心吗?
虞欢捏着锦帕一角,看着茉莉花上的血迹,松开手。
“齐大人这棵树不好爬,得换一棵了。”
*
秋风吹过墙角泛黄的梧桐树,落叶窸窣,辛益掸开肩头的一片梧桐叶,看向树角,眉头微锁。
齐岷坐在石桌前煮茶,从把茶壶放上火炉开始,他便一直没再动过。
二人刚商议完前往观海园暗查东厂的事,这次外出,齐岷没让虞欢同行,老实说,辛益很是欣慰——毕竟这两天,外面都快把齐岷、虞欢二人在云盘山里独处一宿的事情编排成戏来唱了,再不避嫌,齐岷以后可难以分说。
林十二那边已传来消息,大概三日后便可抵达登州,接虞欢前往京城。辛益想,没什么意外的话,三日以后,齐岷便可以彻底跟虞欢划清界限了。
回想这一路来发生的事,辛益百感交集,忍不住唤了声“头儿”。
齐岷没动。
辛益皱眉,看齐岷石化一样,便要上前打个招呼,忽听得奶茶煮沸后滚入炉火里的“呲呲”声,慌道:“头儿?!”
齐岷伸手拿起茶壶,沸茶滚出壶口,浇在炉火里,冒起青烟。
辛益看一眼那壶狼狈的奶茶,再看向齐岷,微愕。
齐岷若无其事,从茶壶里倒出一杯热腾腾的奶茶,晾凉以后,送至嘴边抿了一口。
辛益一脸茫然,上前替齐岷拿开火炉,试探着道:“头儿,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打那天从虞欢屋里出来,辛益就没见齐岷的脸色好看过。
齐岷不应,见他坐下,便又倒了一杯奶茶递过去。
辛益摆手:“这甜腻腻的玩意儿我不喝的。”
齐岷:“苦的。”
辛益一怔,他眼瞅着齐岷煮茶的时候放了一大块糖,怎么会是苦的?
辛益拿起茶杯,嗅了嗅,吹了吹后,小抿一口,竟然还真是透着淡淡的苦味。
“头儿,你今天这手艺有失水准啊。”辛益想起他煮茶时的模样,更断定心里所想,“是心里藏了事儿,走神了吧?”
齐岷仍是那副冷淡脸色,声音无甚情绪:“你有指教?”
“不敢,”辛益讪笑,“就是作为兄弟,肯定得替头儿分忧则个,不然也太不仗义了,是吧?”
齐岷瞄他一眼。
辛益看他并不生气,便壮起胆来,说道:“东厂余孽一直是万岁爷心头的一根刺,咱这回要是能顺藤摸瓜揪出田兴壬这老贼,那回京以后,可就是功上加功。万岁爷高兴起来,少不了大赏特赏,头儿与其在这儿烦恼,不如想一想要个什么赏赐。”
齐岷不及回答,辛益压低声音:“上次扳倒东厂,万岁爷出手阔绰,把能赏的都赏过了,这一回,该不会赏给头儿一桩姻缘吧?”
齐岷来登州多日,跟辛蕊一直没什么进展,辛益想着虞欢要走已成事实,便借机谈起齐岷的亲事来。
齐岷目光放过来,意味不明。
辛益嘴咧着,卯足勇气:“我的意思是,头儿这脾性,肯定不喜欢跟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共度一生,可是圣意难违,头儿要是还这么单着,就不怕回京以后,当真被万岁爷赐婚吗?”
锦衣卫指挥使仅仅位居三品,但齐岷拔除东厂有功,在朝堂上的地位俨然有超过内阁辅臣之势。圣上是在臣下那里吃过亏的人,为权衡势力,避免下一个冯敬忠腾空出世,必然会对齐岷有所遏制。
而最体面的遏制方式,便是赐婚。
这样的赐婚,一般都是拒不掉的,否则便是心存不轨,让上位者起疑。
齐岷淡淡看着辛益,不再等他绕弯子:“有话直说。”
辛益暗松一口气,努嘴笑笑,说:“其实我想说的,头儿大概也明白,蕊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性情活泼,品性纯良,从三年前遇见头儿起,便一直念念不忘,要是头儿……”
“我对令妹无意。”齐岷打断辛益的话。
辛益收住舌根后头的那句“不嫌弃的话”,皱眉。
齐岷眼神平静:“你若重视她,便该寻一个爱她的人来待她。”
辛益哑然。
齐岷说话很少拐弯抹角,跟他以往的拒绝之辞相比,这一句已经足够温和,也足够坦诚。辛益半晌无言,想起辛蕊,又深感辜负,不甘心道:“头儿不喜欢蕊儿,是因为她不够端庄贤淑吗?”
风吹叶落,齐岷看着桌上那壶奶茶,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张梨涡深深的笑靥,低声道:“不是。”
“那是?”辛益更困惑。
“没缘分。”齐岷淡声。
辛益叹息,忍不住问:“头儿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姑娘啊?”
先前说什么端庄、贤淑、聪慧、话少、笑也少,可现在又说并不是因为不符合这些标准而拒绝辛蕊,辛益真是愈发拿不准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妻子了。
齐岷移开眼,似茫然,又似漫不经心:“不知道。”
辛益喉咙发苦,跟着灌了口煮焦的奶茶。
“那不喜欢怎样的?”
漫天落叶萧萧而下,拂乱虚空,齐岷沉默良久,道:“无缘的吧。”
辛益瘪嘴,感觉自己问了一大圈废话。
有人从回廊那头匆匆而来,正是张峰,齐岷看他脸色有异,询问道:“何事?”
张峰行礼,回道:“王妃院里来了一批陌生男人。”
齐岷面色一变。
辛益惊愕:“辛府里怎会有陌生的男人?!”
张峰很尴尬,抱拳道:“是辛六姑娘带去的,说是王妃要找一批……俊朗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欢欢:乱讲,我明明只要一个。
蕊蕊:买一送十啦啦啦啦~
岷阎王:?
辛益:前面那个,快别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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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这么大阵仗,承受得住?”◎
辛蕊的办事效率相当之高, 不过一个时辰,虞欢的院里便站满了身形魁梧、五官端正的男人。
这些男人全部穿着辛府护卫的服饰,头发高束,腰间佩刀, 有些肤白, 有些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有些是方脸,有些是鹅蛋脸;有些是少年, 有些是青年。
虞欢看得眼花缭乱, 踱步一圈后,难以抉择。
辛蕊提议道:“要不叫他们给王妃耍耍刀法, 展示一下身手吧?”
众护卫听完,纷纷挺起胸脯, 表现出昂然意气。虞欢略看一眼, 淡声道:“嗯。”
辛蕊立刻手一扬, 指挥道:“老贾, 你先上!”
“是!”
那叫“老贾”的护卫乃是个身长八尺、方脸浓眉的青年,皮肤是充满着力量的古铜色, 挺鼻朗目,壮而不糙。应声后,只见他上前一步, 拔出腰间佩刀“嚯”的一喊,空气里激荡开一层气流。
虞欢不由后退。
老赵在庭院空地里自信地展示着自己的刀法,辛蕊介绍道:“老贾今年二十有四, 是这帮护卫里的老大,武功最好, 人也最可靠, 做什么都相当能干。”
辛蕊刻意把“能干”二字咬得又轻又慢, 虞欢却没细听,看着舞在空里的那一把刀,走起了神。
虞欢想起了齐岷,以及齐岷腰间的那一把佩刀。
齐岷位居锦衣卫指挥使,所佩腰刀乃规格最高的绣春刀,那是一把叫许多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刀。
虞欢一共见过齐岷拔刀两次,一次是在客栈里,他用刀割下那络腮胡的舌头给她;一次便是在永安寺里,他把她护在怀里,用绣春刀杀了很多人。
后来,他们一起滚落山坡,他让她拔刀割断裙带来包扎伤口,她第一次触碰到了那把叫人胆寒的刀。刀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触感很冷,很重,她拿不住,齐岷便伸手托上来,帮着她,用刀割断了裙带。
残留着血迹的绣春刀、她束在腰前的马面裙裙带……虞欢回忆那二者相交在一起的画面,胸腔里的震动声蓦然加快起来。
便在这时,空地里的舞刀表演戛然而止,辛蕊满意一笑,转头向虞欢问道:“王妃,怎么样?”
虞欢思绪被打断,颇为不悦,冷淡道:“下一个。”
辛蕊颦眉,见虞欢不喜欢老贾这样的,便在人群里看一圈,指着一少年道:“小甄,你来。”
虞欢转目,看见一身形颀长、肤白脸俊的少年,脸颊微丰,眼神明亮,生着双跟齐岷类似的丹凤眼。
心头忽然又有些悸动,虞欢凝视着少年劲瘦的身形,开口:“可否先把衣服脱了?”
众人一愣,辛蕊且惊且喜,立刻向少年吩咐:“小甄,快把上面的衣服脱了,天这样热,一会儿弄得一身汗,不舒服。”
那叫“小甄”的少年呆在原地,丰颊微红,辛蕊催促道:“快点,磨磨蹭蹭的,当我们是要吃你不成?”
月洞门那头,风拂古树,一行人走在石径上,隔着老远,便听得一人在墙那头呵斥:“叫你把衣服脱了,听见没有?”
“对,就这样,够了,开始吧!”
“王妃,你看,小甄这皮肤,够白嫩吧?”
辛益认出这声音是谁,头大如斗,便要赶上前挽回一点薄面,齐岷已阔步穿门而过。
庭院里树木葱茏,墙角栽着一棵参天大树,虞欢坐在树荫里的石桌前,正托着腮,一错不错地看着在空地里舞刀的少年。
少年袒着上身,宽肩长臂,肌肉精瘦,皮肤细白,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腰刀,展示一套比腰刀更普通的刀法。
齐岷冷着眼,摘下一片花叶,灌注内力振腕掷去。少年根本不知防备,虎口大痛,佩刀脱手飞起。
辛蕊震惊,眼看佩刀朝着虞欢飞去,忙要解救,一人抢先一步接住佩刀。
刀鞘虚贴着来人掌心转动数圈,“铿”一声飞回少年的刀鞘里,众人被这深厚的内力与精湛的刀法一震,看向来人,怛然失色。
辛蕊更是愕然:“齐……齐大哥?!”
刀气残留,齐岷衣袍飒动,眼盯着空地上手足无措的少年,声音朝向身后的人:“王妃现在倒是不挑剔。”
“……”
虞欢坐在石桌前,托在下巴处的手已蜷起来,心脏因齐岷的突然出现而噗噗震动,不及回答,又听得一声戏谑。
“这么大阵仗,承受得住?”
“……”虞欢表情凝住,杵在树角的春白脖颈都快红了。
辛蕊咳一声,厚着脸皮解释:“齐大哥说什么呢?这是我找来保护王妃的护卫。”
“燕王妃的安危由锦衣卫负责,不劳辛姑娘费心。”齐岷并不看她,向赶来的辛益示意。
辛益一个头两个大,拽住辛蕊:“赶紧把你这帮人撤了。”
辛蕊又是气恼,又是委屈,不肯就范:“我又不是做坏事,咱们明天就要去观海园了,我多找一些人保护王妃,有错吗?”
辛益语塞,便又看向齐岷:“头儿,这些确实是府里的护卫,要不就让王妃挑一些合心的留下,以免东厂那拨人趁虚而入?”
话说完,辛益清楚地看见齐岷脸上的凝霜更厚了一层。
一刹那间,庭院里所有人都噤了声,辛益暗里咬舌,又是后悔自己多嘴,又搞不懂齐岷究竟在生什么气,正要解围,齐岷转身看向虞欢,眼神冷漠,语气里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克制:“行,挑吧。”
辛益:“……?”
虞欢蛾眉微耸,看了会儿齐岷冰块一样的脸,起身走向庭院里的十名护卫。
打头的是那叫“老贾”的青年护卫,虞欢看了两眼,走向下一位。
这一位年纪稍轻些,然而长着方脸,这不是虞欢喜欢的脸型。
虞欢接着走向下一位。
身后有诸多目光,虞欢大概能分辨出是哪些人,并可以用余光看见齐岷站在树下,根本没往这里看一眼。
虞欢耷眼,继续走向下一位,最后,来到那叫“小甄”的少年面前。
少年此刻仍袒着上身,劲瘦的胸膛前淌着细汗,大概是有些紧张,他的气息明显不太均匀,胸膛颇快地一起一伏。
虞欢停在他面前,仰头看向他的脸。
少年低着头,不敢跟虞欢对视,那双丹凤眼的眼尾更显得上挑,睫羽翘翘的,黑黑的,像夏日的灌木压着一泓清泉。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齐岷掀眼,看见虞欢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那又白又瘦的少年郎,少年郎的姿容的确在这一批护卫里最拔尖,人不黑,嘴唇不厚,还长着一双跟自己类似的丹凤眼。
齐岷眼底阴翳蓄压。
良久,虞欢走回来。
“挑完了?”齐岷冷声。
“嗯。”虞欢伸手勾住齐岷革带,用力一拉。
齐岷上前半步,二人咫尺相隔,气息撞在一块。
“看来看去,还是指挥使英俊勇武,无人能及,倘若一定要选,那还是请指挥使留下来护我周全吧。”虞欢仰脸,眼神澄澈而恳切,呵气如兰,“可以吗?”
辛蕊万万没想到最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幕,便要冲上前,被辛益抓住。
“头儿,程家那边的请柬已收,咱们明日就要去观海园赴宴。此事关乎东厂重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还请头儿三思!”
齐岷低头,定定地看着虞欢,原来压在眼底的云翳已散,然而声音里的冷意并不减。
“手拿开。”
“拿开,你会留下来吗?”虞欢继续眼巴巴的,指尖在齐岷革带里微挑,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上次在树林里发生的类似情景。
可惜这一次,齐岷没有再成全。
“不会。”
虞欢黯然。
齐岷后退,离开虞欢不堪一击的束缚,转身走向庭院外。
“叫林十二到观海园来接人。”
辛益听得这一句,先是一愣,后是一抖。
“……头、头儿是要带着王妃一块去观海园?!”
齐岷没再回,脚下生风,消失在树影掩映的月洞门后。
辛益目定口呆,看看虞欢,又看看气成河豚的辛蕊,为免节外生枝,忙拽上辛蕊,阔步离开。
秋风吹拂庭院,落叶飘零,众人去后,春白从树角挪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王妃,齐大人这是改主意了?!”
毕竟一个时辰前,虞欢可是被齐岷剔除在观海园赴宴名单外的。
虞欢垂目,摩挲着从齐岷革带里离开的食指,回想齐岷走前的那一句“叫林十二到观海园来接人”,耳根微微发热:“嗯。”
春白五味杂陈:“可是王妃,您先前不是都说了,要换一棵树吗?”
虞欢柔声:“我忽然觉得,除了齐岷以外,我心里已装不下其他的树了。”
春白:“……”
*
次日,晴空万里,虞欢换上春白挑的那一身漂亮衣裳,坐在马车里,由齐岷护卫着离开辛府,朝着登州城的码头行去。
晨光明媚,地砖上的落叶被秋风吹起,簌簌然起伏旋转,虞欢打开车窗,支颐看着车外人。
齐岷手握缰绳,目光在前。
“看哪儿呢?”
“看英俊勇武,无人能及的齐大人。”
今天,她不再叫“指挥使”了。
齐岷眼神微深,侧目看过来。
虞欢趴在车窗上,眉眼灿烂,笑靥娇媚,嘴角的两个梨涡尖尖的、深深的。
齐岷凝视半晌,道:“往后退一点。”
“?”
虞欢不明所以,往后退开。
齐岷抬手,打折支杆,车窗“啪”一声落下。
作者有话说:
恋爱的酸臭味(嘿嘿嘿),要开始发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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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回答我。”◎
天光澄亮, 码头上人来人往,或大小的船舶停泊在岸边,浪潮起伏,海风里透着淡淡的咸味。
马车停稳后, 虞欢扶着春白的手下车, 齐岷侧目,看见她穿着一袭葱绿地妆花纱裙, 本就白的皮肤被映衬得更光洁透亮, 似阳光里的一捧春雪。
齐岷移开眼,叫来辛益安排行船。
码头上行人正多, 或是要启程的,或是刚登岸的, 熙熙攘攘, 有小贩摆着摊, 吆喝着卖一些熟食或刚从海里捕来的生鲜, 虞欢环视四周,很快被一卖海货的小贩吸引。
小贩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渔夫, 皮肤是日晒雨淋后的黝黑色,正坐在船头,弯腰扒拉着渔网上的猎物。
他坐着的, 是一艘破旧的渔船,桅杆上挂着的旌旗却很新,上面画着个六岁多大的孩童, 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重金寻子。
虞欢蛾眉微蹙。
齐岷跟辛益交代完行船时要注意的事项,转头去找虞欢时, 发现人不见了。
心头登时一凛, 齐岷目光迅速在人群里搜寻, 很快在一艘渔船前发现虞欢的背影。
齐岷皱眉,走过去,看清那艘渔船后,脚步微收。
“丢了多久了?”虞欢仰头,看着桅杆上的画像。
“有大半年了。”
“官府不管吗?”
“管倒是管过……可是一直找不着人,丢的孩子又多,就怕是管不过来了。”
渔夫看虞欢半晌不语,搓起皲裂的手:“贵人可见过这样的孩子吗?”
虞欢摇头。
渔夫脸色一黯,很快又恢复,讪笑两声,似已习以为常。
虞欢看向他:“我要是见着了,会告诉你的。”
“诶,”渔夫点头,脸上仍挂着笑,“他今年六岁,叫毛毛,有三尺高,走丢那天穿的是件藏蓝夹袄。哦,还有,他那双眼睛特别大,跟他娘亲一样!”
说到这里,他眼里突然含了泪花:“贵人要是看见了,一定跟我说一声,我就在这儿卖海货,天天都在的!”
“嗯。”
虞欢答应,低头看向渔夫跟前的鱼篓。
“给我称一只螃蟹吧。”
“诶!”
春白看着被渔夫用草绳五花大绑的螃蟹,手伸过去,哆哆嗦嗦,不知该朝哪里下手。
虞欢便要拿,另有一只大手从后而来,抢先一步拿过螃蟹。
虞欢回头,看见齐岷冷峻的侧脸。
“大人?”春白一愣,忙屈膝行礼。
齐岷扔了块碎银给渔夫,向虞欢道:“跟上。”
离开人群,朝着码头另一侧走去,齐岷问:“买螃蟹做什么?”
“吃啊。”
“观海园里的螃蟹够王妃吃一年。”
“哦,那就先养起来,跟我做个伴吧。”
齐岷瞄来一眼。
虞欢没看他,脸上是很认真的神色。
码头另一侧,停着一艘高大的福船,上船后,齐岷把螃蟹交给辛益处理,春白因听虞欢说要养起来,便跟去帮忙。
虞欢跟着齐岷走进最里间的船舱。
船舱不大,然而床、榻、几等家具一应俱全,船窗开着,咸湿的海风吹入舱内。
齐岷把一份画卷放在案几上,提醒:“王妃的休息室在隔壁。”
虞欢环视着舱内,漫声应:“不是你叫我跟着?”
齐岷回头,不知虞欢靠近,差点撞上她额头。
齐岷后退一步。
虞欢挑眸看他一眼,走向窗前。
船已起航,外面是被阳光映照得金辉闪耀的海面,天空白云舒卷,尽头处飘着一两艘渺小的船影。
虞欢想起码头上那一艘破旧的渔船,问:“登州孩童走失一案,跟东厂有关吗?”
齐岷似没想到她会这样敏锐,眉微挑,略一沉默后,道:“大概。”
虞欢转回头来,背靠着船窗:“东厂跟程家有关?”
齐岷淡声:“在查。”
虞欢眼眸微动,正要再问些什么,舱外突然进来一人,看见虞欢,明显意外。
齐岷看向来人:“进。”
张峰抱拳,领着一身着短衫的男人走进舱内,向齐岷道:“头儿,船工带到了。”
齐岷嗯一声:“说吧。”
张峰迟疑地看向虞欢。
齐岷示意无碍,张峰便点头,转身向那船工问话。船工有些惶恐,跪下来向齐岷行礼后,说道:“那天是五月初三,海上来了一场暴雨,小的因怕自家那艘旧船抵不住风浪,便躲在观海园底下的礁石后。待得雨停,小的撑船出来,便看见有一艘大船停靠在海岛前,当首的是观海园里的二管家,后头跟着一溜仆人,每人手里都拿着鞭条,正赶着一群小孩往海岛上走。”
“小孩有多少个?”
“大概有十来个。”
齐岷拿起案几上的画卷,打开以后,拿给船工辨认:“可是画上这些?”
船工看向那画卷,见得上面整齐地画着许多孩童的相貌,有的年龄大些,约莫十岁出头,有的面孔还非常稚嫩,大概就四五岁。
船工认真看了一番,苦恼道:“那天刚下完暴雨,天色阴暗,加上离得又远,小的没能看清那些孩子的长相。”
张峰皱眉,道:“登州孩童走失一案关系重大,你若知而不言,事后追究起来,当心性命不保!”
船工大震,忙磕头说不敢欺瞒。
齐岷放下画卷,示意张峰带人离开。
舱门关上后,虞欢看向案几,画卷没收,翻开的那一面上画着个六岁大的男孩,扎着总角,圆脸盘,弯眉底下是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虞欢认出来,这个孩子叫毛毛。
在码头卖海货的渔夫再次浮上心头,虞欢想起他说孩子眼睛跟娘亲一样大时眼里泛起泪花的样子,问道:“如果这些孩子是被东厂抓走的,会怎样?”
齐岷没回答。
虞欢脑海里闪过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道:“会跟东厂人一样,成为太监吗?”
舱外浪声起伏,船身微微晃动,齐岷面无表情,道:“会。”
“哗”一声,海浪拍打船舷,虞欢扣在窗沿上的手指收紧。
齐岷弯腰,收起案几上的画卷,舱里的光线并不昏暗,可是齐岷的侧脸轮廓晦暗阴沉,像是被笼罩在一层阴霾里。
虞欢心里莫名感到一种颇为尖锐的刺痛,低声道:“你以前在东厂里待过?”
齐岷在案几前坐下,提壶斟茶,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虞欢于是知道是了。
“在那里待过的人,都会被净身吗?”
虞欢走过来,在案几另一面坐下。
齐岷把头一杯茶放过去,语气淡然:“想问什么?”
虞欢捧起茶盏,并不绕弯子:“你有被净身吗?”
“若有,你还缠着我吗?”齐岷放下茶壶。
“谁缠着你了?”
齐岷看着她:“回答我。”
虞欢一怔,对着他肃然的眼神,内心突然有一些震动。
齐岷的模样并不凶,却很认真,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用这样认真的眼神对待她,像是一种考验,又像是单方面的等待。
虞欢想起自己所问,良久以后,回答道:“我可以接受的。”
齐岷挑眉,眼神明显意外而狐疑。
虞欢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那种事情,本来也不怎么快乐。”
说完,虞欢举杯就唇,小呷一口热茶,脸色平静寡淡。
齐岷的反诘像一根刺,梗在了喉咙里。
原来,那种事情并不快乐?
可如果不快乐,她又何必一再纠缠着要欢爱一场?
齐岷别开眼,大概猜出那句“不快乐”的真正缘由——并不是欢爱不快乐,而是燕王没有给过她多少床笫间的快乐。那些本该属于有情人两情相悦、相濡以沫的瞬间,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人的狂欢。
而她,仅仅是提供狂欢的对象。
不知为何,齐岷心情忽然很沉闷,像是吞了一大块石头。
屋外传来敲门声,这次来的是春白,虞欢放下茶盏,起身道:“大人不必沮丧,我从来不说谎。”
齐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安慰”他。
“岛上不安全,别乱跑。”齐岷没解释什么,提醒道。
虞欢嗯一声,回头承诺道:“我会跟着你的。”
天光清澄,虞欢并没有笑,可是眼睛里亮荧荧的,盛着光芒。
齐岷握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垂下眼,道:“嗯。”
作者有话说:
欢欢目前想要的就是一场自由的恋爱,结果不重要,但是指挥使的爱情观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会轻易开始,开始就不会罢休,所以两人还得磨一磨。
一边暧昧一边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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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有必要分房吗?”◎
辛益从前舱出来, 看见一人抱膝坐在甲板上,披散在肩后的长发被海风吹着,显得背影格外落寞。
甲板上除三俩船工以外,并无他人, 辛益朝最后面的那间船舱看一眼, 向甲板上走去。
辛蕊听见脚步声,回头, 看见辛益,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
辛益在她身边坐下,小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问:“在干什么?”
辛蕊木着脸:“在吃醋。”
“……”辛益抿唇,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海岛, 解释, “头儿答应接王妃过来, 也是为大局考虑, 再过两日,便会有人来接王妃入京。”
解释到一半, 辛益眉头皱起来。
林十二接走虞欢又怎样?齐岷已经明确表态过,他不喜欢辛蕊,不会考虑娶辛蕊为妻。
就算虞欢走了, 辛蕊也不会得偿所愿。
思及此,辛益嘴里似吃了块黄连,苦巴巴的, 没再往下说。
辛蕊扯着剑穗,闷声嘟囔:“他俩不对劲。”
辛益无声一叹, 近乎本能地为齐岷说话:“王妃是万岁爷要的人, 头儿不会明知故犯。”
辛蕊想起齐岷对虞欢的种种态度, 越想越气恼:“我看他知道个屁。”
辛益在她脑袋上一戳。
辛蕊被戳得差点栽倒,坐直回来,一脸的不服气:“王妃都承认了,她就是在勾引齐大哥,那晚在云盘山,他俩都亲过了!”
这一茬辛益着实不知,虎眼瞪得老大,回想那天在海边接人时所见的情形,呵斥:“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遭天谴。”辛蕊立刻二指相并,做发誓状。
辛益被怼得结舌,半晌搪塞:“就这两天,忍忍就过去了!”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齐大哥被妖精害死。”辛蕊煞有介事,雄赳赳站起来,道,“齐大哥三年前救过我一命,如今我理当救他一命。”
“蕊儿!”辛益沉声。
“喊什么?”
辛益愁肠百结,皱着眉、板着脸,克制地劝:“咱要不换一个人喜欢吧,成吗?”
辛蕊看着辛益的表情,隐约猜出什么,眼眶微微发酸,倔强道:“不成!”
说完,辛蕊掉头离开。
辛益看回大海,垂头长叹。
*
浪声卷涌,众人先后走下福船,海岛入口已有一行人在翘首以待。
当首那人身着一袭绣着云涛纹的靛蓝锦袍,头发用同色发带扎成马尾,左眼戴着眼罩,身形挺拔,意气风发,正是诚邀众人来园里赴宴的程义正。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花发老叟,背脊微偻,脸上有麻,看似衰老,然而精神依旧矍铄,乃是负责管理观海园的二管家。
见得齐岷等人下船,程义正领着扈从上前接待,齐岷打前,后面紧跟着的不是辛益,而是一位云鬟雾鬓、风姿绰约的女郎。
程义正知晓,这便是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周第一美人——燕王妃。
两厢打过照面后,程义正让身后的老叟领着众人入园,目光朝落在最尾的辛蕊身上投去,见她一脸恹恹,眼也不抬,便喊道:“喂!”
辛蕊抬头。
程义正微眯右眼:“看着点路,摔死了,老子可不赔。”
“……”辛蕊本就郁郁寡欢,闻言心头火起,“你赔得起吗?”
“你一根三心草,我有什么赔不起的?”
“独眼狗!”
程义正色变:“你再喊一声?”
辛益正环视海岛,看有没有可疑之处,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激烈的争吵,回头一看,见辛蕊跟程义正在那里骂得火花四射,想起辛蕊先前说的那句“独眼狗喜欢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观海园建在海岛上,占据了整座岛屿三分之二的面积,可以说,除开岛后那一片森林,剩余部分全部是观海园的楼阁亭台。
齐岷一行的住宿被安排在园西,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建着三座错落有致的客院,座座都是丹楹刻桷,画栋飞甍,极尽奢靡之风。
程义没有提前安排具体的住房,让齐岷等人自由决定,见齐岷把虞欢安排在他所住的那间院子里,不由打趣:“齐大人倒是一点都不避嫌。”
齐岷不以为意:“齐某肩负护卫之责,一直如此。”
程义正挑眉,点点头:“也是,反正清者自清。”
齐岷沉默,脸色有一点古怪。
程义正没再留意,转头去看辛益、辛蕊。
齐岷、虞欢在聆涛苑里住下,辛益、辛蕊兄妹二人便分别住在了相邻的弄影苑、撷珠苑,程义正内心对这一趟安排非常满意,但并不流露,提了提稍后要在前厅宴请众人后,介绍身侧的老叟:“园里的老管家病了,这位是二管家哑叔,负责诸位的衣食住行,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提。”
那被唤“哑叔”的老叟上前一步,向众人行礼。
齐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众人走后,院里仅剩下齐岷、虞欢一行,聆涛苑地如其名,人在院里,可以听见婆娑树影后起伏的浪涛声。
虞欢打量环境幽美的院落,问齐岷:“你住哪一间?”
齐岷指了指西厢房。
虞欢便领着春白朝那里走去。
齐岷知道她意欲何为,下令:“回来。”
虞欢:“都住一个院了,还有必要分房吗?”
齐岷便不再阻拦:“那便委屈王妃在厢房里小住两日了。”
虞欢一怔,回头看时,齐岷已大喇喇走进正房,俨然是要在那里下榻的意思了。
“……”
春白嚅嗫:“王妃,要不还是跟齐大人说一声,换回来吧?”
论居住环境,逼仄的厢房怎能跟正房相提并论?
虞欢幽怨地看着齐岷,很有骨气地转回头:“不换。”
*
齐岷进屋后,唤来张峰,交代这两日的具体事宜。
东厂余孽虽然在永安寺里遭受重创,但并没有被一网打尽,如果程家确实跟东厂有关,那观海园必然是个危机四伏的所在。
两日前,齐岷不想把虞欢捎过来,除想彻底断开跟她的来往以外,另一原因便是这个。
“头儿放心,这两日我会安排人手,轮流在暗处保护王妃。”张峰知晓齐岷所忧,斩钉截铁承诺。
齐岷眉头没松,并非因为不信任张峰,而是后知后觉捎虞欢过来的决定实在是不够明智。
本来现有的人手就少,如今还要分一半去保护虞欢,暗查观海园的进度只会更慢。
昨天在辛府里,怎么就又着了她的道,改变主意呢?
树荫里,被虞欢用手勾住革带,上前半步的那一幕历历在目,齐岷回想那一刹那,心跳竟然仍然是乱的。
“头儿?”张峰在旁侧加大音量。
齐岷目光从虚空里抽回。
张峰已看出他走神的痕迹,大为意外,然而脸上不敢流露,正色汇报起目前在观海园里查探到的情报。
齐岷敛神听着,安排后面的事务。
结束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屋里二人齐齐一凛,张峰往外时,齐岷人已消失不见。
庭院里,涛声起伏,海风吹拂着墙垣内侧的古松,松下用石块砌着块一丈见方的水池,虞欢、春白主仆二人正聚在水池外,折腾着一只大螃蟹。
齐岷沉眉,走上前。
“王妃,怎么办?它要从里面爬出来了,啊!”春白盯着挣脱草绳,不住朝水池外爬的螃蟹,吓得直往虞欢身后躲。
虞欢不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横行霸道的螃蟹,目光跟着它移向水池外,看见一双熟悉的皂靴。
虞欢抬头。
齐岷眉眼冷淡,看一眼在脚边横冲直撞的螃蟹,弯腰捡起来,扔回水池里。
水池旁落着一根草绳,那是原本绑在螃蟹身上的,齐岷问:“谁解开的?”
“我。”虞欢回答。
齐岷看过来,目光里有些意外,更多却是不解。
“我要养它,”虞欢坦然解释,“它不喜欢被人绑起来。”
齐岷沉默,莫名想起那次在青州驿馆听见的一句话,那句话是虞欢向春白说的,大概意思是在王府里做了六年的雀儿,不想再去皇城里做雀儿了。
这两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可是齐岷想起来了。
敛神后,齐岷道:“王妃若想给它自由,放回海边便是。”
虞欢淡淡嗯一声:“可我舍不得。”
“……”齐岷心说麻烦,看一眼在水池里挣扎的螃蟹,转头吩咐张峰,“去取些沙来。”
“是。”张峰应声往外。
虞欢看回水池,反应过来,原来养螃蟹需要用沙?
水池里养着些鱼,螃蟹在里面扑腾,爬至水浅的石块上后,疲惫地停下来休憩。虞欢目不转睛地看着,见螃蟹不再折腾,便蹲下来,耐心地观察。
齐岷站在旁边,没有走,春白识趣地往后退。
“大人以前养过螃蟹吗?”虞欢抱膝蹲着,歪头打量石块上的螃蟹。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养螃蟹要用沙?”
“见过。”
“大人在海边生活过多久?”
齐岷似没想到问题突然扯成这样,微微沉默。
上次被困在海边时,虞欢问过他是否有在海边生活过,他回了是,她便追问是否是跟被流放有关。
自然是相关的,不过那是一段他不太愿意去回顾的过往,所以三言两语把话题岔了过去。
今天,她又问了,很奇怪,这一次他并没有多抵触,短暂沉默后,回答:“六年。”
虞欢听见“六年”这个时间,反而不再继续往下问了。
庭院里一时很静,海风吹来起伏的涛声,是远处的浪涛,也是咫尺的松涛。风停后,虞欢说:“大人跟我一起给它取个名字吧。”
齐岷看向那只休憩的大螃蟹,并不取名,只说:“圈养的蟹,活不长久。”
虞欢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不必对这只螃蟹投注太多的感情,固执地说:“取一个名字吧。”
齐岷喉咙似被什么梗着,莫名开不了口。
虞欢忽然问:“大人可有表字?”
“嗯。”齐岷应声,知道虞欢想知道,没多想,“映浦。”
岷山映浦,真是个大有意境的名字,不愧是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虞欢在心里感慨完,说:“那就叫它映浦吧。”
“……”齐岷脸沉下来,“换一个。”
“那你来取咯。”虞欢语气骄纵。
齐岷无奈,看回那只大螃蟹,想半天后,憋出一名儿:“小霸王。”
虞欢差点笑场。
齐岷自知这名儿水平很一般,漠着脸:“不喜欢,便自己换一个。”
说完,齐岷不想再待,转身往回走。
离开后,却听得虞欢声音娇软,笑着在喊那螃蟹:“小霸王!”
作者有话说:
指挥使这取名水平,让欢欢颇为以后的小包子担忧(狗头)。
这篇是HE,大家不用慌,我写的一直都是圆满的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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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齐岷,我们再亲一次吧。”◎
观海园的待客宴设在前头最气派的承云阁里, 戌时开席。
开席前一个时辰,程义正坐在阁楼顶层的栏杆前,听扈从庆安汇报齐岷等人的动态。
“齐大人下榻后,在屋里跟锦衣卫聊了一会儿, 随后便有一名叫张峰的锦衣卫离开聆涛苑, 去海边挖了盆沙回去。打那以后,聆涛苑没有人再出入。至于辛千户那边, 咱们走后不久, 他便以闲逛的由头在园里走动,除禁地以外, 差不多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
观海园作为程家的私家园林,乃由程家家主斥巨资打造, 园里的楼阁亭台基本都是用以观赏、游玩、宴饮的建筑, 并没有什么禁忌, 唯独一处, 是程家家主再三严令不准任何人涉足的。
那地方紧挨着岛上树林,据说风水不祥, 在修建时闹过人命,程家为避讳,便将其列成了园里的禁区。
听闻辛益独自一人把除禁地以外的观海园都逛了个遍, 程义正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皱眉道:“永安寺的事,是不是被他们查出什么来了?”
数日前, 齐岷一行在永安寺里遇刺,程义正并不清楚那拨刺客的来路, 只是趁火打劫, 派人劫走了辛蕊, 并趁企图让齐岷、虞欢二人服下合欢散,彻底身败名裂。
后者计划不成,程义正担心事情败露,被锦衣卫派人盯上,甚至被误认成永安寺里的刺客,平白给人做了替罪羊。
庆安想了想,坚称不会,又说道:“就算他们查出些什么,咱们背后有皇后娘娘做主,他区区锦衣卫,又敢拿少爷怎样?”
程义正想起表姐刘慈,胸膛一热,看向桌上放着的一个瓷瓶。
刘慈是程家最大的靠山,也是从小待他最好的表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虞欢顺利入宫,夺走本该属于刘慈的圣宠。
如果能利用合欢散让齐岷、虞欢二人苟合,那万岁爷势必会勃然大怒,严惩二人。
如此,表姐圣宠之危可解,齐岷这位朝廷新贵也休想再扬武扬威,而一声一个“岷哥哥”的辛蕊,也不会再犯那傻了吧唧的痴心病了。
程义正打定主意,拿起桌上那瓶合欢散扔给庆安。
“这一回,别再叫我失望。”
*
戌时前半个时辰,齐岷从屋里出来,院里没人,松树下的水池里,“小霸王”正在刚建成的新居里玩耍。
齐岷看了一会儿,想起先前虞欢在院里喊“小霸王”的声音,转头看向厢房。
落日沉在松树外头,余晖渗过叶隙,洒在一扇半开的轩窗上,齐岷能听见主仆二人的声音从窗户内传来。
似在争论着什么。
齐岷凝神,走上前催人。
及至门前,便听得虞欢、春白在里面就一唇脂颜色争论不休,齐岷抬手敲门,打断二人的交谈。
春白知道齐岷肯定是来催人的,走过来行礼道:“大人稍候,王妃还在梳妆。”
齐岷想起虞欢先前那一张无可挑剔的脸,难以理解还有什么需要“梳妆”的。
虞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叫他进来。”
春白迟疑,齐岷没说什么,抬腿走进去了。
槅扇后,镜台摆在轩窗前,虞欢坐在绣墩上,妆发果然已变,由先前的挑心髻梳成了贵气十足的牡丹头,髻顶戴着镶宝石凤头金脚簪,凤头衔着缠枝花,在额心处坠着一颗悬珠。
见齐岷走来,虞欢捧起一大摞胭脂纸,仰脸道:“帮我选一张。”
齐岷看一眼她的脸,又看向她手里的一摞纸,抽出一张色泽最艳的。
虞欢看到后,问:“大人以前给女人选过胭脂吗?”
“没有。”
虞欢微笑,故意道:“也是,这种事情,向来是夫君为妻子做的。”
齐岷:“……”
虞欢伸手去拿齐岷手里的胭脂纸,没抽出来,抬眼,对上他微愠的眼神。
虞欢有恃无恐,用力,一点点抽走胭脂纸。
齐岷负手,看见虞欢把胭脂纸送入唇间,用唇瓣抿住,移开眼。
“戌时开席,快些。”
说罢,人朝屋外行去,春白忙让开。
外面暮色似又深了一些,齐岷走下台阶,抬手,看见了指腹上浓丽的红色。
跟虞欢的唇一样,旖旎,诱人。
齐岷心神蓦然有点乱,阔步离开。
*
戌时,宴会准点在承云阁顶层的宴厅里开席,程义正坐主位,把右下首的位置留给齐岷,挨着齐岷而坐的是虞欢,对面则坐着辛益、辛蕊兄妹。
打从上岛起,辛蕊的脸色就没好看过,眼看齐岷、虞欢并肩坐在对面,更是食难下咽。
辛益用余光看见她怨妇似的瞪着齐岷,忍不住伸腿踢了她一下,辛蕊转头,看见辛益近乎于咬着牙说:“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辛蕊横眉,转回头,化悲愤为力量,开始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后,程义正拍拍手掌,叫来伶人助兴,席间一时珠歌翠舞,好不热闹。辛益便在这时候以出恭为由离席,走前交代辛蕊:“别喝多,一会儿先回屋里待着,不用等我。”
辛蕊应着“哦”,不疑有他,没一会儿后,又有一人站了起来。
这人是齐岷。
辛蕊的目光立刻一直,黏在齐岷身上,一时竟没能听清他起来后所说的话,眼看着他人转身朝宴厅外走,本能地站起来。
“喂!”
出声这人是主座上的程义正,语气里透着不快。
辛蕊也很不快,板脸回头。
程义正讽刺:“你是别人的跟屁虫吗?”
辛蕊脸颊一红,看一眼对面的虞欢,愤愤不平地坐回原位。
*
齐岷离开宴厅后,叫人严守在外,保护虞欢,继而走下承云阁,朝着园林后面而去。
观海园是私家林园,防备并不严,夜里更是方便勘察,齐岷下楼后不久,便在一处回廊里跟辛益会合。
辛益低声道:“头儿,东南角挨着树林那块,就是园里的禁地,说是以前建园的时候闹过人命,风水不详,所以封着不让人进。要去探一探不?”
齐岷点头,二人很快走下回廊,借着夜色的掩映跃上墙头,提气朝东南方向掠去。
所谓园林禁地,实则是一块坍塌的废墟,按照原本的设计,这块废墟本是要建成一座层台累榭的高楼,然而搭建阁楼时意外发生坍塌事故,压死了不少工人。程家家主震动,叫来风水先生做法事,才知道这地方阴气极重,不宜人居,于是下令把阁楼四周的院墙都圈起来,并栽种辟邪镇宅的槐树跟园林整体隔开,划成了园内禁地。
据说,打观海园建成以来,禁地里就没人进去过。
齐岷、辛益从瓦檐上飞掠下来,果然见婆娑槐影后漆黑一片,没有半盏灯火。辛益贴着墙朝那头一看,回来冲齐岷汇报:“头儿,有人把守。”
院墙那头,正是禁地入口,大门外正站着两个人,看模样应该是程家的护卫。
齐岷朝墙垣上方示意,二人翻墙而入。
古槐后,庭院深深,地砖裂缝里长着及膝高的杂草,二人皂靴落在上面,无声而行。齐岷借着淡淡月光拐入廊口,回廊内侧是一排厢房,齐岷伸手在门扇上摸过去,收住脚步。
辛益跟上来,一摸门扇,发现灰尘极薄,看向齐岷。
“开。”齐岷声音低沉。
辛益从命,“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月色泄入,杂乱的一间屋舍映入眼帘。
横梁、墙角处爬着蛛网,然而空气里并没有常年封闭后的飞尘,辛益疑心更深,便欲入内详查,齐岷低声道:“站住。”
辛益收住脚,齐岷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燃后,朝前一放,辛益惊见地面上爬着无数凌乱的脚印。
门口处的脚印最集中,快难以辨认,顺着往里,脚印渐分散,各个脚印的不同也随之被区分开来。
有大的,有小的,大的脚印约莫七寸,一看便是成人,而最小的脚印仅三寸左右。
辛益悚然,扭头看齐岷:“头儿!”
齐岷目光深沉,看着屋里深浅不一、大小不同的脚印,吹灭火折子,示意辛益关门。
显而易见,最近有人在禁地里住过,并且住的人群里有孩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批被押送上岛的孩童多半便被囚禁于此,有专人负责看押、送食,今日大概是知晓他们入园做客,所以提前把人运走了。
辛益压着声:“头儿,看来程家果然跟登州孩童失踪案有关。”
齐岷不反驳,转头朝回廊外侧看,荒芜的庭院里建筑不多,外侧是一座六角亭,六角亭背后是一片坍塌的废墟,想来便是那座压死过的阁楼了。
“头儿,还查吗?”
辛益环目四周,眉头渐深,就目前的线索来看,程家人明显已经转移窝点,这座禁地怕是没有多少可查的价值了。
再待下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等在承云阁里的程义正起疑。
果然,齐岷道:“先回。”
*
亥时,承云阁里的歌舞声仍没停止,辛益松一口气,便要跟着齐岷一块上楼,忽听得附近传来说话声,声音熟悉,听着竟像是虞欢。
辛益侧目,见得阁楼那头有一座花厅,厅里建着凉亭,秋风瑟瑟,月影拂动,有人正坐在亭里的美人靠上。
不多时,一人从凉亭里出来,正是春白。
辛益看向齐岷。
“你先上去。”
齐岷吩咐完,走向花厅。
春白招架不住虞欢的要求,正捧着漆盘要回宴厅里拿酒,忽见面前走来一人,惊喜道:“齐大人!”
齐岷眼往凉亭里看,见张峰正守在虞欢身侧,稍微放下心来,问:“怎么出来了?”
春白朝承云阁瞄一眼,小声道:“辛姑娘和程家公子在里面吵架,王妃嫌吵,就出来了。”
齐岷眉微蹙,看回春白捧着的漆盘。
春白赧然道:“王妃吵着要奴婢去拿酒……”
“喝多少了?”
“有两壶了。”
“醉了没?”
“……有一点。”
“拿解酒汤来。”
“是。”
春白莫名高兴,欠身一礼后,朝承云阁里走去。
齐岷踱步向前,花厅很大,四周栽种着名贵的菊花,挤挤挨挨,蓊蓊郁郁,风吹来时,幽淡花香里飘着一缕熟悉的酒气。
凉亭外砌着一圈假山,齐岷上前,看见虞欢靠着廊柱,歪头问张峰:“你们齐大人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苦啊?”
齐岷一愣。
假山遮挡,又兼角度相背,张峰没留意亭外有人走近,回答道:“大人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能有今日的成就,自然是不易的。”
虞欢嗯一声,瓮声道:“我是说,他以前被流放的时候。”
张峰沉默。
虞欢道:“他以前被流放到海边的时候,被人欺负过吗?”
“这……”张峰哑然。
“进东厂的时候,又有被人欺负过吗?”虞欢神叨叨地追问,像是要为谁做主,“那个叫冯敬忠的大太监,有没有欺负过他?”
张峰支支吾吾。
齐岷走上前,身形萧肃。
“问你话呢!”虞欢始终得不到回应,凶起来,起身去搡张峰,冷不丁脚下一趔趄。
张峰急喊“王妃”,正要扶,一人从身侧闪来,先他一步托住虞欢后腰,把人横抱而起。
张峰为来人冷冽气场一震,后退半步,看清以后,瞠目:“头、头儿……”
齐岷吩咐“退下”,抱着虞欢走下凉亭。
夜风萧瑟,月影在花海里浮动,空气里又飘来似有又无的幽香,虞欢醉眼朦胧,看着咫尺间的男人,伸手捧住他英俊的脸庞。
男人声音低沉:“手拿下来。”
虞欢没应,发热的掌心捂着男人微凉的脸,手指缓缓摸过那挺拔似山的鼻梁,又落下,抚向那长着泪痣的丹凤眼眼尾。
少顷后,像是确认过什么,虞欢开口:“齐岷。”
齐岷目视前方,没再呵斥。
虞欢微笑,捧着这日思夜想的脸,接着问:“你被人欺负过吗?”
齐岷声音平直:“我像是被人欺负的人吗?”
“像啊,”虞欢语气认真,说出压在心里很久的困惑,“你从来都不笑,因为过得不快乐,不是吗?”
齐岷步伐不变,良久,道:“王妃经常笑,王妃很快乐吗?”
虞欢被问住,呆呆地看着齐岷,眼眶忽然洇出泪痕。
“不快乐。”虞欢说道,“我不快乐。”
齐岷脚步一顿,身形微滞在阁楼下的回廊里,秋风吹乱花影,月光似被卷碎的海浪,散落在夜幕深处。
齐岷举步往前,抱着虞欢往聆涛苑走。
“为什么不快乐?”
“不知道。”
齐岷不做声。
虞欢反问:“你快乐吗?”
齐岷:“不知道。”
虞欢似不满意,伸手搡他眼睛。
齐岷偏开脸:“别闹。”
承云阁离聆涛苑有很长一段路,观海园里夜里不兴放太多灯,周遭又草木葱茏,便更显得影影绰绰,虞欢看着齐岷朦胧不清的脸,伸手扯他嘴角。
“那你笑一个吧,”虞欢恃醉行凶,态度嚣张,“……你给我笑一笑,我就不闹了。”
齐岷被揉得俊脸快变形,躲又躲不开,皱着眉警告:“虞欢。”
“叫谁呢?”虞欢要发脾气。
齐岷忍耐着,侧过头,虞欢的手从他下颌滑下来,抚过喉结。
齐岷颌角一绷。
“笑一个……”虞欢的魔爪不收,抓着喉结,摸回脸庞,像千万只蚁爬过心房,在身体里激开惊涛骇浪。
齐岷纵身一跃,施展轻功飞掠回聆涛苑里,阔步走入厢房,灯都没点,把虞欢扔在床上。
虞欢抱住他脖颈,拉得他压下来,齐岷下意识躲开,被虞欢趁虚而入,翻身压住。
床柱震动,本就合着的帐幔在一飘以后,拢住床上风光,黑暗里,虞欢坐在齐岷腰上,俯下来,捧住他发烫的脸,喃声道:“你也不快乐,对吗?”
齐岷屈着膝,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握着虞欢的肩膀,听得这一问,胸膛里莫名扯开细微的刺痛,便在愣神时,虞欢忽然开口:
“齐岷,我们再亲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欢欢:又有大美人投怀送抱,这个男人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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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我梦里全都是你。”◎
月光晦暗, 夜沉如水,帐里分明很静,却似有浪潮卷上天际,朝着胸膛狠狠拍打下来。
齐岷敛神, 看向咫尺间这双秋波盈盈的眼眸, 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浪潮席卷离岸的礁石,沉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虞欢捧着他的脸, 低头, 缓慢而郑重地吻下来。
齐岷胸膛剧烈起伏,在虞欢吻落的那一瞬间, 别开了头。
柔软的唇瓣擦过鼻尖,落在脸颊上, 往下一划, 停在颈侧。
齐岷全身绷紧, 垂在身侧的手握拳, 另一只手紧紧地按着虞欢压下来的肩头,似濒临溺亡的人紧抓住最后的一根浮木。
虞欢抬起头, 目光从茫然到悲伤:“……为什么要躲?”
炙热的唇贴在脸侧,每开合一次,便是撩人的馨香喷洒而来, 至于酒气,早分不清是从谁身上散发出来的。齐岷浑身僵硬,胸腔沸腾, 瞪着被月影笼住的帐幔,喉咙像是被锁住。
为什么要躲?
又为什么还没有躲?
虞欢沮丧而悲痛, 胡乱扳回齐岷的脸庞:“为什么?为什么要躲开我?”
齐岷抓住她作乱的手, 不敢往回看, 眼睛里似翻涌着一片黢黑的、破碎的海。
“齐岷……”
虞欢双手被擒,身体便开始不再安分,代以双腿纠缠上来,膝盖压住一块禁区。齐岷双眼一闭,反手在虞欢颈后疾点,腾身而起。
虞欢低吟一声,倒在齐岷怀里,被他放平在床榻上。
齐岷下床,近乎于逃。
厢房外,云层蔽月,夜色凄迷,秋风里卷着疏冷的凉气,松涛声压着远处的海浪声,在耳廓缭绕。
齐岷收住脚步,沉默地站在院中,听到的却是一片彻底慌乱的、失控的心跳声。
*
却说春白从承云阁里拿来解酒汤后,发现齐岷、虞欢已不在阁下花厅,便捧着漆盘返回聆涛苑。
进院门后,夜风肃肃,正房、厢房里竟都是黑黢黢一片,没有半盏灯火。春白心慌,以为齐岷、虞欢并没有回来,便要掉头离开,却见墙角松树底下坐着一人。
春白一震,定睛分辨后,更是愕然:“齐大人?!”
齐岷坐在水池边的矮石上,身形被树影压着,漠然道:“人在屋里,进去吧。”
春白怔忪地应一声,莫名感觉齐岷此刻很冷,不敢多留,欠身一礼后,捧着漆盘走进厢房里。
屋里漆黑,没点灯,春白一面疑惑,一面摸黑放下漆盘,从圆桌上拿来火折子,点燃烛灯。
虞欢睡在里间的床榻上,帐幔是垂落的,春白掀开,见虞欢平躺在床上,面颊潮红,衣衫微乱,但并没有被扒开的痕迹。春白松了口气,想起外面的齐岷,为自己那一瞬间的邪恶念头深感不齿。
齐大人那样的人,怎么会趁人之危呢?
况且,他要想对虞欢做些什么,多的是机会,何至于在这里摸黑行事?
屋里没点灯,多半就是太匆忙的缘故罢了。
春白摒开杂念,探头去唤虞欢,喊半天,虞欢都没什么反应,俨然酣醉的样子。春白无奈,放下帐幔,走回外面,端起圆桌上的另一碗解酒汤。
解酒汤是承云阁里的小厮给的,说是既然齐岷也喝了酒,便一块给了两碗。春白端起一碗往外走,见齐岷仍坐在松树下,便上前说道:“齐大人,奴婢看您在席间也喝了不少酒,便多拿了一碗解酒汤过来,您趁热喝了吧。”
齐岷沉默,似根本没听见,春白便壮着胆喊:“齐大人?”
风越来越大了,深浅参差的树影在齐岷身上摇曳,春白看见齐岷掀起了眼,目光锐利清明。
春白心里“咯噔”一声。
“退下。”
齐岷声音很轻,却明显压着极深的疲惫和不耐,春白头皮发麻,手里的解酒汤差点端不住,颔首走了。
聆涛苑里有负责照顾人起居的丫鬟,春白喊来两人,帮忙伺候着虞欢洗漱完后,拉拢帐幔,吹灭里间的烛灯。
外间圆桌上仍放着那两碗解酒汤,春白心知是没人会喝了,黯然一叹,端起来走去屋外,倒在了石阶底下的花圃里。
转头看时,松影深处仍坐着一人,风吹不动,竟像是雕像一般。
*
后半夜,承云阁。
“嘭”一声,程义正愤怒地扔掉桌上的茶盅,拍着桌面骂道:“第几回了?这点破事都干不好,我养你来有何用?!”
圆桌外,庆安跪在地上认错,不住解释:“回少爷,合欢散当真是下在解酒汤里了,可不知为何,那叫春白的侍女回聆涛苑后,没有把解酒汤拿给王妃和齐大人喝,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把解酒汤倒在花圃里了。”
程义正气得又开始摔茶盅。
庆安哆嗦,不迭喊着“少爷息怒”,程义正转过身来,横眉竖目。
“息怒?再剩最后一天,锦衣卫便要派人来接走燕王妃。等人一走,我便是有十只手也再难转圜局面,你让我怎么息怒?!”
庆安心念疾转,说道:“这有何难?登州再怎么说也是咱们的地盘,何况观海园独在海岛,锦衣卫来接人,咱不让他接着便是!”
程义正“呵”一声冷笑:“你底气倒是比我还足。”
庆安赧然,自知阻拦锦衣卫接人难度多大,然而话已放出,为保住日后在程义正跟前的地位,只能厚着脸皮承诺:“少爷放心,别的小的不敢保证,但这一次,锦衣卫一定来不了登州,接不了燕王妃!”
程义正眼神狐疑。
庆安举手发誓:“若再让少爷失望,庆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程义正深吸一气:“行,本少爷就再信你一次。”
*
虞欢次日醒来,头痛欲裂,春白亲自下厨煮了碗解酒汤给她喝下,才见她眉头舒展开来。
放下瓷碗后,虞欢坐在镜台前,由着春白梳妆,想起昨天夜里断片前发生的事,疑惑道:“齐岷呢?”
春白用梳篦梳着虞欢柔顺的长发,回道:“齐大人昨天很晚才睡,眼下估计还没起来呢。”
“很晚才睡?”虞欢更疑惑。
春白点头,瞄一眼窗外,低声道:“昨天夜里齐大人一直坐在水池边上,不知道看什么,愣是待了大半宿。”
虞欢跟着往窗外看,古松葳蕤,晨光从枝叶间渗漏而下,洒在白石嶙嶙的水池里。水池边角,蓄着泥沙,沙里趴着只正在晒太阳的螃蟹。
虞欢若有所思,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后,虞欢走至松树下,蹲在水池边,摸着沙窝里的螃蟹,道:“小霸王,他昨天是在看你吗?”
春白抓着袖口,心有余悸地欣赏着虞欢对螃蟹的“爱抚”,听得这一句,忙劝道:“王妃,你小心一些,别被它夹着。昨天齐大人都只是坐在一步开外,没有动手摸的。”
说着,便指向松树底下的那块矮石,补充:“哪,齐大人便是坐在这里的。”
虞欢看去一眼,语气怀疑:“夜里那么黑,坐在那里,能看清什么?”
“可是齐大人确实是坐在这儿的,”春白确信无疑,“一动都没有动过。”
虞欢挑眉,看回手底下的螃蟹,默不作声。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正屋房门被人从内推开,虞欢在水池里洗了洗手,起身走过来。
齐岷甫一出门,便看见迎面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目光停在那件葱绿地妆花纱裙上,没往上移。
“齐大人,早。”虞欢打招呼。
“早。”
齐岷漠然回应,举步往前走。
虞欢跟上来,问道:“大人昨晚没睡好么?眼睑有些发青呢。”
“嗯。”齐岷身上散发的气息依然很冷,仿佛两个人并不熟识。
虞欢不以为意,接着问:“听春白说,大人在松树底下坐了大半宿?”
“是。”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我还以为是想我呢。”
齐岷脚步一顿。
虞欢能感觉到齐岷整个人的气场在一刹间变得更冷,也能感觉到他刹停的脚步像被电击中,一切都那么不自然。
“猜错了?”虞欢微微耸眉,打破沉默。
齐岷目光在前,眸底映着墙角那一棵参天的古松,淡声道:“嗯,错了。”
似不想再停留,齐岷说完便走,虞欢不甘心,道:“齐大人一言九鼎,不会说谎吧?”
齐岷眉目不动,调侃道:“在王妃看来,齐某就非想你不可吗?”
“是啊,”虞欢大言不惭,“我梦里全都是你,你却不想想我,多不公平啊。”
齐岷不接茬。
虞欢跟上来,走出聆涛苑后,齐岷沉声道:“别跟着我。”
虞欢偏要跟,提醒道:“大人在船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齐岷怔然,行至墙外影壁,终于停下。
风从墙垣外吹来,卷着四周茂盛的草木,入秋了,漫天落絮飞舞。虞欢看着齐岷的侧脸,发现从打照面以来,他一眼没有向自己看来过。
“你派来接我的人,是明日到吗?”
齐岷正想说会改派张峰随身护卫,听得这一句,登时如鲠在喉。
“是吗?”虞欢追问。
齐岷看着眼前那座冷冰冰的影壁,开口:“是。”
“那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虞欢笑笑,没有留意齐岷眼底的郁色,转头望向园外,提议道,“再陪我去看一次大海吧。”
作者有话说:
齐大人:怎么办,好像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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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查。”◎
天空蔚蓝, 流云雪白,又是一个明朗的秋日。
海风吹来熟悉的咸湿气,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卷上岸来,拍打着嶙峋的礁石, 虞欢漫步在海岸上, 感受着脚底细软的沙石。
“现在没有外人,大人可以说实话了吗?”
齐岷跟在后方, 听得这一句, 漫声:“说什么实话?”
“昨晚是不是在想我?”
虞欢问得很自然,齐岷不应。
虞欢回头, 正面看着齐岷,道:“你抱我回来的, 我都记得。”
海风吹乱虞欢的鬓发, 一缕缕贴在面颊上, 齐岷没看她, 心不在焉:“都记得什么?”
虞欢眼眸微动:“我想再亲一亲你,但是你躲开了。”
齐岷面无神色, 擦着她肩旁走过。
虞欢转头:“为什么躲开我?”
齐岷走在前方,声音顺着海风而来:“王妃记错了。”
虞欢跟上去:“你昨晚不是这么叫我的。”
昨天夜里,醉后的她在他怀里捣乱, 他压低声音警告时,喊的是“虞欢”。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齐岷看着大海,眼眶被风吹得刺痛, 那些被刻意揉碎的记忆被虞欢一点点拼凑成形,那份压在心底的、以为可以暂时喘息的悸动又隐约要开始失控。
“别过来, ”听见虞欢的脚步声, 齐岷喝止,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你今天有些奇怪。”
“大概吧。”
浪声起伏,虞欢看着齐岷高大而沉默的背影,满腹疑云:“我昨天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吗?”
“没有。”
虞欢更困顿,努力调取脑海里的回忆,大胆质疑:“那你,是在自卑吗?”
自卑?
齐岷莫名,皱眉看过来,顺着虞欢的视线朝身下看,面色一沉。
虞欢敛回眼:“我说过,我不介意的。”
虞欢记得昨天昏迷前,自己坐在齐岷的身上胡作非为,她记得他那时的脸已经很烫,身体也很烫。如果亲下去,后面的事情一定会失控吧,可是他在东厂里待过,被净过身,已经没有了失控的资本。
虞欢想,或许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一定要躲开,甚至是逃走的吧?
心里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虞欢抬头,对上齐岷近乎于凌厉的视线。
“?”
齐岷瞪她一眼,往前走。
虞欢对这一眼显然不满,跟上来,道:“万岁爷知道你的事吗?”
齐岷这次声都不吭。
虞欢很大度,不予计较:“行,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你是这样的状况,跟我欢爱,有什么大不了的?”
齐岷声音不辨喜怒:“我都这个状况了,还怎么跟贵人欢爱?”
这次他没喊“王妃”,也没喊“虞欢”,一声“贵人”,讽刺意味倍增。
虞欢微微挑眉,权当他被刺中敏感处,在使性子,开解道:“谁说欢爱一定要那样?翻云覆雨,颠鸾倒凤的方法有很多种的。”
虞欢是皇家儿媳,对阉人并不陌生,关于阉人如何跟女人行房的秘事多少耳闻过。
沙滩尽头是一大片高低错落的礁石,齐岷走进去,虞欢跟上,看向齐岷垂在腿侧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刀,嶙峋的轮廓间透着一股杀伐气,莫名的令人着迷。
虞欢脑海里开始幻想出一些旖旎的画面,没留神脚下,反应过来时,人已滑倒在礁石底部,腰后被齐岷大手扶着,手腕也被扣住。
虞欢一震,抬头,撞着齐岷微愠的眼神,依稀从那里面捕捉出一丝担忧。
“我没事。”虞欢解释。
齐岷松开手,反被捉住。
二人肤色相差明显,齐岷是健康的、性感的蜜色,虞欢是近乎于雪一样的嫩白色。抓住齐岷的手后,虞欢垂下眼来,凝神欣赏,大拇指划过他突起的指节。
齐岷疑惑,倏而意识到什么,像被火炭烫着一样,迅速抽开手。
虞欢抬眼,看见齐岷耳根发红。
联想先前所说的话,虞欢了然:“你知道?”
那些所谓的阉人行房的方法。
齐岷的表情一言难尽:“应该不及王妃渊博。”
虞欢明白这句是在讽刺,脸颊微烫,索性也不起来了,抱膝道:“那你愿意吗?”
齐岷背对着大海,身后是一望无垠的天际,天光把他的眼睛反衬得格外深黑。
“王妃就没想过,回宫以后再与我遇见,彼此该如何自处?”齐岷不答反问。
虞欢笑笑,也反问:“你就这么确信,以后还能再见到我?”
齐岷眼神一瞬阴鸷:“何意?”
海浪袭来,在四周溅起浪花,虞欢没看齐岷,半真半假地道:“你上次跟我说,以我这脾性,并非圣上所爱。像我这样的人,在宫里应该不会长久吧。”
齐岷胸口莫名一痛,少顷道:“王妃是聪明人,若想长久,自然有固宠的办法。”
虞欢于是又道:“你先前怀疑派东厂刺客来杀我的幕后凶手是皇后,如今程家涉嫌勾结东厂,可见你所猜并非没有根据。既然皇后娘娘都不肯容我,我回宫以后,又安有栖身之地?”
“所以,有人要杀,王妃便心甘情愿做砧上的鱼肉吗?”
虞欢看向齐岷,道:“大人可曾见过女人在围墙里厮杀的模样?”
“见过。”
“好看吗?”
齐岷一默。
虞欢道:“我见过。我想不明白,那是为了什么。”
齐岷看着虞欢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刺住,移开眼,良久方道:“宫墙如城墙,有人为开疆辟土,有人为守疆卫国;有人为情,有人为利。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那若我都不为呢?”
“虞家上下四十三口人,仍在狱里。”
浪潮滔天,“啪”一声拍打在一丈开外的礁石上,溅开的浪花似被砸碎的玉,虞欢盯着齐岷,低声道:“你跟他们一样。”
齐岷没回,胸口突然像被什么捅了一下。
“头儿!”
礁石那头传来一人的疾呼,齐岷转头,见辛益从海滩上疾跑而来,眉头微微一蹙。
辛益一脸焦急,跑过来后,看见坐在礁石底下的虞欢,一愣,明显没想到齐岷居然是跟虞欢在一起。
念及园内的意外,辛益无暇深究,走上前,凑在齐岷耳边低语片刻。
齐岷眼神更冷,道:“传令张峰,送王妃回屋。”
*
因已确定观海园禁地里有孩童被囚的痕迹,今日一早,辛益便派了一锦衣卫潜入禁地侦查,看能否再搜寻一些可靠的证据。
谁承想今日园林里突然加强戒备,巳时刚过,便有消息传来,说是程家护卫把一入侵禁地者抓了。
再一查,这入侵者竟然是跟着齐岷、辛益一块上岛的锦衣卫,程家那边又惊又恼,把人扣押在禁地外,嚷着要齐岷给一个说法。
齐岷跟着辛益赶到现场时,程义正等人已聚集在大门外,一扈从正冲着被扣押住的那名锦衣卫放声审讯,半点颜面不给。辛蕊自认是跟锦衣卫一帮的,见程家人如此不客气,仰脸便跟程义正吵开来。
昔日冷冷清清的禁园外登时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人来了,人来了!”
正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大声通传,程义正掉头看去,见得一行人从蓊蓊树影后走来,当首那人头束玉冠,五官英俊,身着鸦青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腰间革带上挂着乌黑的佩刀,以及一块坠着金色流苏的羊脂玉,刀玉相辉,令其人气质于英武间兼容着杀伐与矜贵。
程义正右眼一眯,听得辛蕊热络地唤着“齐大哥”,面容更沉。
“齐大人,我程义正尊你为上宾,又是应接,又是宴请,可你却纵容属下擅闯我程家禁地,不给个说法,恐怕不合适吧?”
齐岷上前,目光扫过墙外众人,语调微扬:“纵容?”
程义正皱眉:“怎么着?难不成齐大人想说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全是那锦衣卫自个不长眼吧?”
齐岷眼底无波,看向被押着的那名锦衣卫,锦衣卫会意,朗声汇报道:“头儿,禁地内有蹊跷,卑职是听见里面有孩童在哭喊求救,所以才进去寻人的!”
“胡言乱语!”程义正气极反笑,转头看向身后的老者,“哑叔,你听听,这锦衣卫为了开罪,大白天的连鬼故事都编上了。”
那被唤“哑叔”的老者微微颔首,似想应承程义正,又有些畏惧锦衣卫的淫威。
程义正看回齐岷,并不傻,想起最近半年在登州闹得沸沸扬扬的孩童走失案,也不打算打太极了,讽刺道:“齐大人该不会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所以才带着手下来我观海园内小住,想趁机在我程家这里立下一功,回去找圣上请赏吧?”
众人听得此言,俱是一震,或惊或疑地看向齐岷。
齐岷淡然:“仔细说说。”
程义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眼道:“登州这半年来丢了不少小孩,官府那边一直查无音讯,后来,也不知是哪个狗杂种在城里散布谣言,说在我程家的观海园外看见过一批来路不明的孩童。这件事,齐大人是知道的吧?”
齐岷:“是。”
程义正笑声更冷:“那可惜了,观海园从建园起,便从来没用过十岁以下的奴仆,我程家家世清白,更不会有什么娈童之癖,如今在这园内做客的仅有诸位,敢问,上哪儿来的孩童?齐大人,我知晓你新官上任,立功心切,可再想立功,也不能这么横行霸道,毕竟这观海园姓程,您说是吗?”
程义正咬重“程”字,借以警醒齐岷,程家背后的靠山乃是皇后,不是锦衣卫说查就能查,想动便能动的,场面登时剑拔弩张。
齐岷盯着程义正,仍是那副淡漠脸孔:“程公子不提,齐某倒是忘了,观海园涉嫌登州孩童走失一案。”
程义正眉心一跳。
齐岷道:“既然提了,那便顺道查一查,还程家一个清白吧。”
程义正勃然变色:“你想做什么?!”
“查。”
齐岷看向那扇被程家护卫看守着的禁地大门,下令后,被扣押着的锦衣卫神色一振,挣开程家人走向禁地,跟从齐岷而来的锦衣卫跟着执行命令。
程家护卫忙来阻拦,辛蕊看锦衣卫人手不够,上前助阵,程义正愤然道:“齐岷,我警告你,这是我程家的地盘,你有什么资格说查便查?!”
话声甫毕,一块金牌怼至程义正脸前,辛益凛然道:“够格了吗?”
作者有话说:
观海园副本会有一小波剧情,两个人的感情转折跟着剧情走,大家不要太急呀,这文不长,唰一下在一起就该完结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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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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