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解风情 30-40

30-40

    第三十一章


    ◎“你,有心上人否?”◎


    海风吹着齐岷冷峻的脸庞, 虞欢歪头看着,心知这次又谈崩了,指责:“大人可真是郎心似铁,不解风情。”


    齐岷回答得八风不动:“王妃千金之躯, 齐某不敢亵渎。”


    虞欢扬声:“是不敢, 还是不想?”


    齐岷没应。


    虞欢的声音顺着海风吹来:“……还是不能?”


    齐岷的脚步四平八稳,半点不受影响。


    虞欢似终于发觉没趣儿了, 转回头。


    齐岷灭了礁石后的篝火, 站在一侧等着。


    虞欢走回来,捡起自己的二十三块贝壳, 捧在怀里。


    齐岷看了一眼,想起什么, 却不多言, 迈步朝树林的方向走。


    虞欢跟在后面, 脚步有些慢, 最后越来越慢。齐岷回头,看见虞欢面朝大海而站, 不知在看着什么。


    朝日已升上天幕,苍天破晓,不再有什么看头, 齐岷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虞欢捧在怀里的那一堆贝壳。


    贝壳统共是二十三个,数量上应该够了, 硬要说缺的话,大概就缺一颗珍珠。


    齐岷不知道自己所猜对或不对, 想了想, 伸手探入怀里, 虞欢忽然回头。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日出。”


    齐岷微怔。


    虞欢眼眸映着晨光,微笑:“谢谢。”


    这一笑很坦然,不再有先前撩拨人的促狭意味,却莫名给人一种疏离感,齐岷的手僵在衣襟处。


    便在这时,树林那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头儿!”


    齐岷松开手。


    二人转头,见得西北方向的树林后,辛益、春白领着一群人正朝这边赶来。


    “王妃!”


    看见虞欢,春白跟着大喊。


    众人很快奔过来,关怀声吵成一片,齐岷默不作声走上前,拉开与虞欢的距离。虞欢余光瞥见,不做声,手臂被凑上来的春白握住。


    春白上上下下把虞欢打量一遍,犹自忧心:“王妃,你……跟大人,没事吧?”


    虞欢乖乖答:“没有啊。”


    春白又看一眼齐岷,见他头上有伤,想来也不会这个样子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算是放下心来。


    “这些是……”春白看向虞欢怀里的一堆贝壳。


    “我的生辰礼。”


    春白又一紧张:“齐大人给的?”


    虞欢摇头:“我自己给的。”


    春白了然,接过来的同时,困惑道:“可是王妃的生辰不是还有两个多月么?”


    虞欢的生辰在初冬,大概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今年年底,按虚岁算的话,虞欢该满二十四了。


    “提前准备。”


    虞欢说完,转身朝前走。


    春白跟上,不忘笑着献殷勤:“那我也赶紧给王妃准备一个!”


    齐岷正被辛益婆婆妈妈地关心着,忽听得虞欢、春白的交谈里蹦出“生辰”一词,微微侧目。


    虞欢目不斜视,从人群里走过。


    “头儿,你头上这伤看着不轻,要不我先拿些药给你处理一下……”


    辛益边说边往怀里揣,齐岷淡声打断:“回了。”


    *


    中午,众人返回永安寺,用过斋饭以后,启程回城。


    春白跟寺里的慧清师父讨了个大些木匣来装虞欢在海边捡来的贝壳,反复确认后,小心提问:“王妃,这些贝壳只有二十三个吗?”


    春白生怕是自己弄丢了一个。


    虞欢坐在车里,支额假寐着,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春白哑然,想问又不敢再问,看着木匣里五光十色的贝壳,默默关上匣盖。


    马车外,队伍整装待发,齐岷听得身边哈欠连天,看了一眼辛益的憔悴脸色:“昨晚没睡?”


    辛益顶着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啊”一声后,挠头:“这不担心头儿么?找了我一整宿。”


    齐岷:“担心什么?”


    “……”辛益一愣,气势开始不足,“自然是担心,头儿有没有受伤了。”


    齐岷目光淡淡的,不怒而威。


    辛益生硬地抽开视线:“那个,蕊儿还没找着,头儿先回,我找着她后便回去。”


    齐岷转头,叫一旁的张峰:“跟着千户。”


    “是。”张峰颔首。


    齐岷走上前,翻身上马,前方忽传来沓沓蹄声。


    众人抬头,见有人快马朝着寺前赶来,身着藏青马甲,头戴黑漆纱方帽,正是登州府衙调派来帮忙的衙役。


    “吁”一声,衙役勒住缰绳,下马向齐岷行礼后,转头同辛益汇报:“辛大人,登州府衙传来消息,辛姑娘已被人送回辛府了。”


    “被人送回府了?”辛益怔忪,“谁送的?”


    “程家六公子,程义正。”


    *


    辛府外,一行人从树影后缓缓行来,程义正打马在前,勒住缰绳后,下马走至后方。


    跟在后头的马车稳当当地停在石狮前,程义正便欲开口请人下车,车帘“唰”一下被人掀开来。


    辛蕊下车,阔步朝府门内走,看都不看程义正一眼。


    程义正不爽:“喂?”


    辛蕊不回头。


    程义正声音沉下:“三心草!”


    辛蕊收住脚步,垂在腰侧的双手收紧,克制着不发火的模样。


    程义正扯唇:“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就这样?”


    辛蕊仍没回头,背对着他,昂声:“求你救了?”


    “行,”程义正点头,也自知理亏,不多纠缠,“以后有的是你求我的时候。”


    身后传来马蹄声离开的动静,辛蕊板着脸孔,嘟囔一声“独眼狗”后,气冲冲走回府里。


    另一头,程义正没再骑马,懒洋洋地坐在先前送辛蕊回府的马车里。


    扈从庆安骑着马跟在车外,朝着车窗内道:“少爷费那么大的功夫布局,好不容易得来一个跟辛六娘独处的机会,怎么就这样把人给放了?”


    昨天派人在永安寺里抓走辛蕊后,程义正又来了一场英雄救美,待得把人安置在山里一处别院里,已是暮色四合。


    庆安原本以为万事俱备,自家少爷马上便能遂心如意,同辛六娘你侬我侬,难分彼此。


    谁知道,这俩人居然在屋里吵架吵了一夜。


    庆安咋舌,越想越有些恨铁不成钢,委婉提醒:“少爷那儿不是还有一瓶合欢散么?”


    所谓“合欢散”,便是令男女意乱情迷的媚药,也就是先前交给底下人,叫他们设法给齐岷、虞欢喂下的那东西。


    程义正闻言,侧头看过来,右眼眼神阴冷。


    “我程义正弄她,要靠那玩意儿?”


    “……”


    庆安张口结舌,转开头。


    程义正收回目光:“齐岷那边怎么样了?”


    提起这茬,庆安脸色不太好看,想了想,斟酌着道:“软骨散在齐大人那儿不太管用,咱的人没能再寻着机会下合欢散,不过他跟王妃在云盘山里失踪一夜已是事实,辛家二郎这会儿还在山里头寻人呢。”


    听得合欢散没下成,程义正先是骂了一声“废物”,而后想想,以齐岷的能力,要是那么容易被自己扳倒,估计也坐不上这指挥使的位置了。


    程义正耷着眼,不甘心道:“想个办法,再给他俩添把火。”


    庆安早有主意,笑道:“少爷放心,三人成虎,咱再派些人在登州城里编排两日,他跟王妃想干净也干净不了的。”


    程义正微微耸眉,说道:“光只是登州城里,怕是不够。”


    庆安眼珠一动后,了然,知道这一桩绯闻必须要传到京城里才能算奏效,当下道:“少的懂了。”


    *


    大概申时,齐岷等人返回辛府,因还要赶着去府衙里提审昨日抓获的东厂嫌犯,齐岷没进府。


    虞欢没在意这件事,回客院后,焚香沐浴,换下昨日弄脏的衣物,又叫春白重新来绾发梳妆。


    梳妆时,春白格外轻松愉悦。


    虞欢天生肤白胜雪,且皮肤又细又嫩,稍微用力抓一下便会留下痕迹。以前燕王在屋里留宿后,虞欢身上的青痕就常常数日不消,刚才在沐浴时,春白并没发现虞欢身上有任何被掐或被吮过痕迹。


    指挥使那样英武勇猛的男人,要是真跟王妃有了什么,绝对不可能让王妃这样吧?


    春白如是想着,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梳妆完后,外头日影西斜,快到日落的时候了,虞欢百无聊赖,想起今日还没有喝过奶茶的,便叫春白煮上一壶,拿来院里小酌。


    暮云四合,风吹着院里的桂树,虞欢坐在树下的石桌前喝奶茶,看见月洞门那儿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锦衣卫。


    浅浅日影随风而动,拂过那锦衣卫的肩膀,他身长大概八尺,皮肤偏白,五官看着很端正。


    春白见虞欢一直盯着那儿看,便解释:“那是张总旗,齐大人派来保护王妃的。”


    虞欢嗯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绕了绕:“叫他来一下。”


    春白不疑有他,上前叫人。


    张峰的确是奉齐岷之命留下来保护虞欢的,见春白来传话,说虞欢有事找自己,便朝着石桌这里走来。


    虞欢看见他的正脸,脸型线条流畅,眉眼黢黑,鼻梁也是很挺拔的,嘴唇不厚,甚至有些偏薄,跟齐岷比,整个人多了一些文气。


    “张总旗?”虞欢主动开口。


    “是,属下张峰,北镇抚司总旗。”张峰抱拳行礼,“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聊两句。”


    张峰抬眼。


    虞欢换了一身青罗缠枝花云缎裙,云髻峨峨,鬓角有珠钗被风吹得簌动,华光流转,映衬得那张脸更美艳不可方物。


    张峰不敢多看,垂落眼眸,听得虞欢漫声问:“张总旗是哪里人士?”


    “卑职祖籍京城。”


    “家中行几?”


    “行二。”


    “可成家了?”


    “……尚未。”


    “今年多大呢?”


    张峰微微迟疑,似乎开始察觉哪里不太对:“卑职今年……二十有二。”


    虞欢喃声:“比我年幼一岁呢。”


    春白听着这熟悉的论调,开始皱眉。


    暮风吹得院里树影簌簌而动,月洞门那头,一人走过草木葳蕤的石径,朝着这边行来。


    院子里,虞欢抬起头,看着张峰俊秀的脸。


    “你,有心上人否?”


    “……”


    “……”


    暮风收歇,满地光影随之一静,一人跟着驻足在月洞门处。


    虞欢侧目,撞入一双深黑的丹凤眼里。


    作者有话说:


    欢欢:我失恋了,我装的。


    —


    (本章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07 21:00:00~2022-07-08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碰瓷打次噼啦啪啦 10瓶;真的吗我不信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二章


    ◎“饥渴?”◎


    春白看见齐岷, 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上莫名落下鸡皮疙瘩来。张峰因她的反应而回头,见着齐岷,忙让开一步, 颔首行礼。


    齐岷走过来, 不知是不是逆光的缘故,脸庞看着有些晦暗不清。


    及至桌前, 齐岷开口:“在做什么?”


    张峰听得齐岷语气低沉, 后背本能地发凉,低头道:“王、王妃有事垂询, 卑职正在答复。”


    齐岷看着虞欢,眼神明暗难辨, 少顷后, 道:“退下。”


    “是。”


    张峰抱拳颔首, 快步离开。


    齐岷看向春白。


    “?”春白莫名, 怔忪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在“退下”的名单内, 顿时又惊又懵,看向虞欢。


    虞欢语气散漫:“指挥使大人说话,听不懂?”


    春白忙屈膝一礼, 溜回屋里。


    暮风起伏,深浅树影哗然而动,拂着彼此脸庞, 虞欢坐在石桌前,拿起茶壶倒茶, 一派神闲气定。


    齐岷低眸看着, 回想先前在月洞门处听到的那一句话, 仍有些难以置信。


    对峙少顷后,齐岷开门见山:“张总旗有无心上人,与王妃何干?”


    虞欢喝了一口奶茶,坦然回:“没有心上人,方便与我来往。”


    齐岷:“哪方面的来往?”


    “都可以啊,”虞欢捧着茶盏,抬头,“人情方面,公事方面,或者……床笫方面。”


    暮光斜照,虞欢清楚地看见齐岷的脸在一瞬间阴沉下来,那双本就锐利的丹凤眼更似喝了血的刀刃,刺得人背脊发寒。


    虞欢似笑非笑:“指挥使这是什么反应?”


    齐岷眼底冷意不减,这是她喊的第二声“指挥使”,齐岷大概知道,她不痛快时便爱用这个称呼。


    “王妃这是准备另辟蹊径?”


    齐岷目光攫着她,仍有些难以接受早上还在向他倾情告白的人转头就开始琵琶别抱,尽管……“琵琶别抱”这词用得或许并不准确,并且,今日也是他拒绝在先。


    却见虞欢点头:“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嘛。”


    齐岷唇绷直。


    虞欢感慨:“论长相,他确实次于你,不过人挺拔,肤色白皙,轩眉朗目,作为锦衣卫总旗,想来身材也是很不错的。而且……”


    虞欢看回齐岷,语气里透着满意:“我觉得跟指挥使比起来,他会更温柔一些。”


    齐岷眼底戾气不散。


    虞欢颦眉:“倒是指挥使,前来找我有何贵干?为何要叨扰我跟张总旗叙话啊?”


    齐岷赶在天黑前过来,自然是有事的,可是现在那一茬已经不重要了。


    “张峰兄长早夭,如今是家中独子,恐承受不起王妃的厚爱,望王妃自重。”


    虞欢全当听不懂,质问:“指挥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找你你不答应,我找别人你又不准,难不成,你是在吃醋?”


    齐岷也全当听不懂,继续警告:“王妃要想找人解闷,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任凭挑选。但锦衣卫,不是王妃能招惹的人。”


    “好啊,”虞欢答应得很爽快,“那就请指挥使大人去替我寻一个俊朗的男人来吧。”


    齐岷:“?!”


    树木在四周哗然作响,虞欢仰脸看着齐岷,目光澄澈,顾忌全无。


    齐岷眉峰紧敛:“王妃就这么……”


    喉结微微一滚,齐岷艰难而冷漠地吐出后面的两个字:“饥渴?”


    虞欢耸眉,睫底秋波流转:“指挥使没有尝过这其中的滋味,自然不会懂了。”


    “……”


    齐岷点头,甘拜下风。


    “要试一试么?”虞欢最后一次给齐岷机会。


    “多谢,不必了。”


    说完,齐岷最后看一眼虞欢,转身离去。


    虞欢侧过脸,举杯就唇,耳鬓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


    天色渐黯,张峰没走太远,就在月洞门后的石径上踱步等着,见齐岷出来,忙走过来,喊了声“头儿”。


    齐岷没应。


    张峰看一眼月洞门后,顾及齐岷先前交代的任务,确认:“还要在这儿守着王妃吗?”


    “不用。”


    张峰点头,想起先前虞欢问自己的那些话,又问:“王妃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交代?”


    齐岷脑海里一下掠过虞欢的那句“那就请指挥使大人去替我寻一个俊朗的男人来吧”,眉眼阴沉,嗓音冷漠。


    “没有。”


    “……哦。”


    张峰应声,总感觉哪里古怪,可又不敢再问了。


    *


    齐岷走后,虞欢坐在石桌前,闷闷地喝完了剩下的大半壶奶茶。


    春白从屋里走出来,一眼便看出虞欢心情郁郁,小声唤道:“王妃……”


    虞欢放下茶盏,胸前缓慢地一起一伏,乃是叹了一声闷气。


    春白更有些惶恐,奈何先前乖乖躲在屋里,着实不知道齐岷跟虞欢说了什么。


    不过,联想齐岷走来时的那阴沉脸色,便可知情况不会太理想。


    春白忧心地道:“齐大人他……又惹王妃不高兴了?”


    虞欢看向空荡荡的月洞门,如实道:“他说我饥渴。”


    春白:“?”


    虞欢回想齐岷走前的表情,五味杂陈。


    本来,今天叫张峰过来,是想试着撩拨一下,打发时间的。可是齐岷来后,虞欢左看右看还是觉得齐岷更顺眼,更可以让自己心动。


    然而齐岷偏偏要守身如玉,不肯给人半点机会。


    于是,她将计就计,故意夸赞张峰,想看齐岷吃醋,又顺着他的话往下讲,请他给自己寻个俊朗的男人来。


    本以为这样可以激怒他,让两人关系更暧昧一些,或更亲密一些,可谁知道齐岷生起气来会是这副德性。


    居然,敢当面指责她……饥渴?


    虞欢想起那一句话,以及齐岷说那话时的神情,耳根又开始发热,半是羞,半是恼。


    “春白,”虞欢忽然喊了一声,问,“你觉得,齐指挥使会喜欢怎样的女人?”


    春白“啊”一声,回神:“齐大人在姻缘树下不是说过了吗?端庄,贤淑,聪慧,话少。”


    说着,扳起指头:“还有,相貌一般。”


    “那是瞎编的。”


    “?”


    春白想了想,会意地点头:“也是哦,齐大人那样英武的男人,应该还是更喜欢相貌出众的女子。”


    虞欢心里稍微舒坦一些,随后又更困惑,她是从小便被人夸美夸大的女人,长这么大,遇见的男人也无不折服于她,可为什么齐岷偏就这样与众不同,能对她的三番五次的撩拨无动于衷呢?


    虞欢想不明白,回忆昨天夜里在海滩上的那个亲吻,以及齐岷后来的所有反应,搁浅多时的一个猜测再次浮上心头。


    “难道……他真的不行么?”


    *


    齐岷回到屋里,提壶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喝进喉里有些发涩,齐岷一口气咽下,放下茶盏,在桌前坐下来。


    头有点痛,不知道是不是被虞欢那豪放发言震动的缘故,齐岷休息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方锦帕。


    锦帕已洗过,但凝垢的血迹仍残留不少,原本雪白的茉莉花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齐岷看着,便又想起昨天跟虞欢同处的情形,正走着神,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齐岷收拢手,抬眼。


    来人身形不高,腰上似佩着剑,右手敲着门,左手则拿着什么东西。


    齐岷猜出来人是谁,垂落眼睫,没应。


    敲门声响了一会儿后,停下,再然后,房门被来人从外推开。


    辛蕊左手夹着个小木箱跨进来,看见齐岷,吓得倒抽一大口凉气。


    齐岷坐在桌旁,低着眉睫,声音平直:“辛府的待客之道,便是这样?”


    辛蕊差一点魄散魂飞,缩回脚关上房门,闭紧眼在心里怒骂三声“天杀的”后,才又弱弱道:“齐大哥,我可以进来吗?”


    齐岷脸冷着,沉吟少顷:“进。”


    辛蕊耷着头走进来,想着辛益先前交代的话,努力做出一副贤淑的模样:“听说齐大哥受伤了,我来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齐岷的态度不变:“不用,处理过了。”


    辛蕊试着坚持:“我这儿有专治外伤的金疮药,齐大哥擦上以后,保准……”


    “擦过了,”齐岷打断,“贵府的金疮药。”


    “……”辛蕊抱着药箱杵在两步开外,“哦。”


    屋里一时沉默,辛蕊又挫败又委屈,又不甘心就这样撤退,瞄一眼圆桌后的齐岷,见他手里拿着一方锦帕。


    锦帕有一角露在外面,上面清楚地绣着一簇花叶,辛蕊心头“突”的一跳。


    齐岷手里有锦帕并不稀奇,可是哪有男人的手帕绣花的?


    辛蕊一下想起昨天跟齐岷待在一块的虞欢,脑袋里晴天霹雳一样,反应过来时,话已问了出去。


    “齐大哥手里拿的是谁的帕子呀?”


    齐岷手指收拢,节骨突起。


    辛蕊撞上他看来的眼神,头皮发麻,忙补救:“我……我的意思是,齐大哥的手帕看着像是有些脏了,不如我给齐大哥绣一条新的过来?我的女红虽然不算顶好,但也还是不错的,齐大哥要有什么喜欢的花样,可以给我说……”


    齐岷收起锦帕藏入衣襟内,脸色冷漠,明显不再想听下去。


    “还有事吗?”


    “……”辛蕊憋住一肚子委屈,撇撇嘴,“没有了。”


    “不送。”


    “……”


    辛蕊灰心丧气,抱着药箱转身,走出房门。


    屋外暮色苍茫,有丫鬟等在庭院里,见辛蕊出来,忙迎上去。


    “小姐,怎么样?”


    辛蕊闷不吭声,垮着一张脸,看得丫鬟很是揪心。


    “小姐?”


    辛蕊不应,抱着药箱走上抄手游廊,闷头走了一会儿后,收住脚步。


    “我怎么觉得,齐大哥有一点讨厌呢?”


    作者有话说:


    虞欢:这个男人不行。


    辛蕊:这个男人有点讨厌。


    齐·史上最受嫌弃男主·岷:???


    —


    攻心为上,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某人已经开始动摇(嘿嘿)。


    (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三十三章


    ◎“不知廉耻!”◎


    次日一早, 辛益准点来到齐岷屋里汇报公务。


    先前在永安寺里抓获的杀手共五人,经查,确实都是跟原东厂有关联的阉人。其中那名扮做妇人,妄想借婴孩接近虞欢行刺的, 便是田兴壬昔日栽培的头目之一。


    田兴壬城府深沉, 老奸巨猾,在原东厂提督冯敬忠伏诛前, 借以“保护”之名豢养了一大批隐秘的杀手。这些杀手大多是成年前便被净身的孤儿, 虽然是阉人身,但并不全都入宫为宦, 甚至一大部分都是潜伏在宫城以外,所以更神秘莫测, 难以被彻底查获。


    冯敬忠倒台后, 田兴壬闻风而逃, 带走了不少潜伏在宫外的杀手。齐岷派人查过那段时间皇城里失踪的男性, 大致有一百人。换而言之,跟着田兴壬一起逃走的东厂余孽, 应该在一百人左右。


    一百人,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可有问出田兴壬的下落?”沉吟少顷后,齐岷发问。


    辛益摇头, 道:“头儿也知道,这帮人口风忒紧,而且姓田那厮比狐狸还狡猾, 不可能随便暴露行踪。不过,就那头目的反应来看, 人应该离登州不远。”


    齐岷微微垂目, 又问道:“昨日那些黑衣人呢?”


    辛益眼神微变, 道:“头儿所猜没错,那帮杀出来的黑衣人并非东厂余孽,而是程家的人。”


    昨天回城以后,辛益第一时间彻查那拨黑衣人的行踪,发现其中一人正是程家家丁。并且,有人目睹程义正当天离开了登州城,去了云盘山。


    思及昨日送辛蕊回府的正是程义正,辛益心里多少有点震愕:“头儿,难道程家跟田兴壬……”


    齐岷不多言,只道:“查一下皇后吧。”


    辛益更是一凛。


    皇后刘慈祖籍京城,母亲程氏乃登州人,如今这登州城里大名鼎鼎的纨绔程义正,便是程氏长兄膝下唯一的儿子。


    换而言之,皇后乃是程义正亲之又亲的表姐。


    前日在永安寺,东厂余孽设局行刺,程义正率人搅局,甚至放出暗箭,趁乱劫车,以至齐岷、虞欢二人失踪整宿。如果这二者确实存在关联,那在背后唆使东厂余孽刺杀虞欢的,十有八九便是皇后了。


    辛益思及这一层,毛骨悚然:“王妃可是万岁爷点名要的人,皇后竟敢派人行刺?勾结的还是东厂人?!”


    齐岷仍是那副漠然脸孔:“让你查,没让你妄下结论。”


    辛益抿唇,应是后,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跟头儿商议。”


    “说。”


    “昨日贴出寻人启事后,有不少父母前往府衙认领孩子,我看着奇怪,便多问了一嘴,才知道登州这半年来丢了不少孩子,而且——”辛益喉头一滚,低声,“丢的全是男孩。”


    齐岷掀眼。


    辛益脸色凝重,接着道:“据登州衙役说,走丢的这些男孩最小的只有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出头,前前后后,共计丢了十几个。知州大人扛不住舆论压力,派人彻查,可惜一直没能查出结果,倒是有人私下议论,说在程家别庄里看见过一批孩童。”


    齐岷眉峰一敛:“可是丢的那一批?”


    “说不准,”辛益摇头,道,“程家在登州势大,知州大人也要让上三分,因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没法入庄详查。”


    “入庄查人,要什么证据?”


    辛益哑然,按理说,衙门要想入权贵家里查案,有的是“旁门左道”可走,根本用不着什么确凿证据。


    比如程家这事,知府只需要借个宴饮的机会登门,查一查是否有孩童一说即可。


    可是,登州府衙没查过。


    辛益抿唇,说道:“知州王大人,是程家家主的学生。”


    齐岷眼神冷峻。


    辛益道:“头儿,入城那日,程义正说要请头儿去府上坐坐,咱要不借着这个机会,把孩童走失一案查一查?毕竟这事儿很可能也跟田兴壬有关。”


    辛益这么提议,一半是关心那些孩童的下落,另一半也是为全私心——如果登州一直有案子在,那齐岷自然就会下令在登州城里多待些时日了。


    齐岷不置可否,良久才道:“叫张峰传信,召一批人回登州。”


    辛益精神一振,心知事成,朗声应是。


    便欲往外,忽又听得齐岷道:“王妃可在府里?”


    辛益怔道:“当然。”


    虞欢虽然不算犯人,但并没有恢复自由身,此刻不在府里,能在哪儿?


    齐岷:“跟我去一趟。”


    “?”


    辛益费解,抬头看齐岷往外,不敢迟疑,匆忙跟上。


    *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晨风吹来沁人心脾的花香。


    辛蕊气势汹汹地走过抄手游廊,吓得路上的丫鬟们瑟瑟发抖,等人走后,忙来交头接耳。


    “六小姐这是怎么了?脸青成那样?”


    “看方向是朝客院去的,八成是为着齐大人和燕王妃那事儿吧?”


    “齐大人和燕王妃?他俩有什么事儿?”


    “嗐,你还不知道?城里都快传遍了,说是前天夜里他俩孤男寡女,独处荒岭,在云盘山上……”


    “噫,老天!”


    “……”


    “啪”一声,辛蕊霍然推开房门,阔步走入屋里。


    春白正在给虞欢上妆,闻声从屏风那头绕出来,又惊又恼:“辛姑娘,你怎么能门都不敲便进来了?”


    辛蕊趾高气扬:“这是我家,我为何要敲门?”


    春白气结,眼看辛蕊直勾勾盯着里间,大步走来,忙上前阻拦,却被辛蕊抓起胳膊拽至一边。


    “辛姑娘?!”春白愕然。


    辛蕊气冲斗牛,阔步入内,看见坐在镜台前梳发的女人后,身躯微震。


    晨风吹拂槛窗上的婆娑树影,深浅不一的光痕簌簌而动,虞欢一袭绫裙,披发而坐,黑亮柔顺的一头长发披散在烈火一样的绫裙上,衬得那皮肤雪一样的亮白,嫣唇如丹,秋瞳剪水,寥寥一眼,清波曳曳,令人神魂颠倒。


    辛蕊痴看着,呼吸一窒。


    这世上,竟然能有女人不施粉黛,而美丽动人至此!


    辛蕊一时又气又呆。


    虞欢慵懒地梳着手里的一缕青丝,见辛蕊半晌不吭声,便主动道:“有事?”


    辛蕊神识归位,脸孔重新板起来,然而气势相较先前,已是大打折扣。


    “你,是不是在勾引齐大哥?”辛蕊色厉内荏。


    “嗯。”


    “?!”


    辛蕊瞠目!


    这个女人……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春白听得虞欢这一声“嗯”,头皮发麻,忙来借着梳妆的由头打圆场。


    辛蕊愣在原地,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又是半晌,才梗着喉咙开口:“你,都是怎么勾引他的?”


    春白握在手里的梳篦一顿,便想着该怎样替虞欢圆,忽听得当事人淡淡问:“你要学?”


    辛蕊忍辱嗤笑:“卑鄙下作的伎俩!谁要学?”


    虞欢:“那你问什么?”


    辛蕊:“!!!”


    屋里一刹安静,辛蕊瞪着虞欢淡定而美丽的脸,深吸一气后,质问:“前日在云盘山,你和齐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


    虞欢伸手在妆奁盒里挑胭脂,似想了想,然后故意拖长语调:“发生了什么……”


    辛蕊被折磨得心如火焚:“你跟他究竟有没有做苟且之事?!”


    虞欢拿出一盒胭脂,道:“做了一半吧。”


    “一半?”辛蕊怔忪。


    虞欢嗯一声:“他好像不太行。”


    辛蕊更一懵,反应过来后,悚然:“什么不太行?!”


    虞欢打开胭脂盒,拿给春白,语不惊人死不休:“底下不太行。”


    春白哆哆嗦嗦地接过,听得辛蕊哆哆嗦嗦地重复:“底、底下不太行……?”


    然后火冒三丈:“你胡言乱语什么?齐大哥怎么可能不行?!”


    虞欢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我记得,他以前是冯敬忠的干儿子?”


    “那又怎么样?”


    “冯敬忠是太监。”


    “可齐大哥又不是!”


    “他已年有二十六,这么多年来,身边没有一个女人,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童男子。”


    “他、他童男子……那是他洁身自好,为人正派!”


    “那我亲他时,他为何不推开我?”


    “……”辛蕊愕然。


    “亲完以后,他也没有来呵斥我。”


    “……不可能!”辛蕊五雷轰顶,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悲痛虞欢跟齐岷已有过肌肤之亲,还是悲痛齐岷有残缺之嫌,悲愤中,放声道,“齐大哥英勇无匹,举世无双,绝对不可能是太监的!”


    话声甫毕,耳后传来一声厉喝:“辛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众人大惊,辛蕊回头看去,惊见辛益黑着脸站在房门口,后面跟着的人身形高大,气场煞人,正是齐岷。


    辛蕊脸色惨白。


    “你给我出来!”辛益无地自厝,上前拽起她往外。


    春白捧着胭脂盒呆在原地,眼看辛氏兄妹离开,齐岷举步朝里间走来,本能地放下胭脂盒:“奴婢去外面看看!”


    说罢,风一样地溜了。


    *


    屋舍外,辛益拽着辛蕊胳膊一路疾走,及至离开客院,方才撒开手。


    辛蕊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廊柱上,气恼道:“你干什么这么凶啊?!”


    辛益指着她:“你还好意思说我凶?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话,你不知道?!”


    “我……”辛蕊理亏,又恨又委屈,“那我不还说他英勇无匹,举世无双嘛!”


    “你!”辛益一拳头挥起来,又落下,“咚”一声砸在廊柱上。


    辛蕊抱头,知道他就是做做样子,舍不得打骂自己,心里松一口气,探头出来:“二哥,你就给我句实话,齐大哥是不是那种人?”


    辛益扔来一刀眼。


    辛蕊撒娇:“是不是嘛?!”


    “是个屁!”


    “你亲眼所见?”


    “你今天就是欠抽是不是?”


    “你不肯正面回答,那就是没有见过了?”


    “我!”辛益气结,想起相关的事情,耳根莫名涨红,“你简直不知廉耻!”


    “我就不知廉耻这一次怎么了?万一他要是那什么的,那我岂不是要做活寡妇了?”


    “你倒是挺会未雨绸缪啊?”辛益气极反笑,指着她半晌,心知跟这臭丫头是说不通的,咬牙认输,“行,见过,齐全着呢。满意了吗?”


    辛蕊眼睛一亮:“都,齐全的?”


    辛益:“……”


    齐岷身材威武,相貌英俊,然而身边多年没有女人,那方面的事情不是没被人怀疑过。一次在郊外执行任务,众人一块在树角撒尿,辛益就挨在齐岷旁边,提裤头时,偷瞄了一眼。齐岷岂止是齐全,那伙计,可比兄弟们的要大上一圈。


    辛益回忆完,老脸臊红,瞪回辛蕊。


    “不知廉耻!”


    说完,拂袖而去。


    *


    却说三人去后,屋舍里针落可闻,虞欢坐在镜台前,手里仍握着象牙梳篦,梳发时,能听见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地朝着这边走来。


    很快,停在身边。


    “王妃对我是不是太监,很感兴趣?”齐岷的声音落下,听不清是什么情绪。


    虞欢看着铜镜,没抬头:“一直很感兴趣。”


    铜镜明亮,映着齐岷的腰身,革带上佩着玉,光泽被晨辉映照,与衣袍前绣着的波涛纹交相辉映。


    虞欢心头一动,盯着那一处。


    齐岷身上气压明显骤降,下一刻,虞欢下颔吃痛,被迫仰起脸来。


    晨光漫射,齐岷的眼睛黑冷如渊:“看什么?”


    虞欢下颔被他掐着,痛得颦眉:“大人知道男人掐女人下巴的时候,是要做什么吗?”


    齐岷不语。


    虞欢忍着痛,微笑:“我想看,接下来的事情,大人能做吗?”


    作者有话说:


    指挥使(表面):看什么?


    指挥使(内心):要疯了。


    —


    (依然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08 21:00:00~2022-07-10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4252157、岁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可乐味□□糖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四章


    ◎“我现在便去满足你。”◎


    日光荧荧, 乍来的风吹得彼此眼底光影纷乱,齐岷盯着眼前的这张脸,目光幽深。


    虞欢有一张足以魅惑所有男人的脸,这一点, 齐岷一直知道, 也承认。


    现在,这张被誉为“大周第一美”的脸被他捏在手里, 蛾眉深颦, 琼鼻微皱,眉眼被凌乱的发丝遮挡着, 令那勾人的桃眸看起来无辜又脆弱,脆弱又妖媚。


    齐岷想,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别的男人, 此刻恐怕都会折服在这个眼神之下, 会甘心如她所愿, 低头向她证明自己究竟“能不能”。


    可是,很可惜, 齐岷不会是、也不能是那样的男人。


    “在齐某这儿,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并非王妃所愿。”


    齐岷语气似平静, 又似裹挟着暗涌的激流,虞欢的心脏在胸腔里疾振起来,喃声:“哦?那看来大人知道我所愿是什么。”


    “是。”齐岷承认, “王妃想激我,让我向你证明自己究竟是不是阉人, 让我与你相好, 与你欢爱。”


    虞欢眼眸亮起来, 唇角缓缓向上挑。


    “那么,欢爱以后呢?”齐岷打断虞欢的笑,平静的眼神里带了一抹审视和漠然,“欢爱以后的事情,王妃可有想过?”


    虞欢眉微颦,而后回答:“不是说了,不会纠缠你。再不行,你还可以杀了我。”


    齐岷眼神冷淡,捏在虞欢下颔上的手没有松。


    “杀你以后呢?”


    虞欢一怔。


    齐岷手上力道不增不减,声音明明很轻,却似刀一样锋利,剜着皮肤:“杀你以后,留下来善后的是我。如愿的是你,解脱的是你,我能得到什么?”


    虞欢的脸色开始变化,齐岷目光如隼,声音凉薄:“王妃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了这样一桩赔本的买卖,跟你玩火自焚呢?”


    虞欢清楚地从齐岷眼里捕捉出冷漠和厌恶,眉梢眼角的笑意彻底消失。


    齐岷松开她,从怀里拿出一物,扔在镜台上。


    虞欢低头,看见那方沾着血迹的茉莉花锦帕。


    “东厂一事错综复杂,锦衣卫须在登州多留数日,齐某会另外派人护送王妃入京。”


    齐岷举步往外,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


    辛益从客院外返回,想着齐岷叫自己跟来找虞欢,便要进屋看看是什么事,甫一入门,便听得齐岷冷酷无情的一句“齐某会另外派人护送王妃入京”。


    齐岷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很平静,也很吓人,辛益忙让开,跟上以后,疑惑道:“头儿,我们要另外派人护送王妃入京?”


    怎么先前从没提起这事儿过?


    齐岷目视前方,身上气息很冷:“让你调的人呢?”


    辛益没敢说先前在跟辛蕊掰扯他究竟是阉人不是,立刻颔首:“这就去!”


    *


    微风从窗外吹来,齐岷残留在空里的清冽气息彻底消散,虞欢拿起那一方锦帕,摩挲过上面洗不干净的血迹。


    齐岷抱着她滚下斜坡的情形历历在目,虞欢想起那天齐岷绷紧的下颌,淌血的脸庞,再想起他刚才撂下的话,嘲讽一笑。


    原来在齐指挥使的眼里,跟她欢爱竟然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原来她在他那里,竟然是这样的一无是处?


    原来在这世上,还是会有男人对她的美貌不屑一顾?


    虞欢笑了笑,似乎有些欣慰,又似乎有些失落,心里空空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这种感受,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齐大人,”虞欢低叹,“你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两日后,果然有人前往辛府送上请柬,诚邀齐岷、辛益、辛蕊以及虞欢前往四十里外的观海园游玩。


    观海园地处海岛,风光无二,乃是登州城里首屈一指的奢豪别庄,主人是那跟皇后沾亲带故的程家家主。


    而派人给辛府请来请柬的,正是程义正。


    春白在跟辛府丫鬟闲聊时得知消息后,回屋里来告诉虞欢,笑着问她打算穿哪一套衣裳前去赴宴。


    虞欢做闺阁姑娘时,最喜欢趁虞承不在家时溜去府外玩耍,为此不少被训。可是自从成为燕王妃后,虞欢就很少外出游玩了。


    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春白想,虞欢一定会高兴的。


    打开箱笼后,春白熟练地挑出一套衣裳来给虞欢过目,正说着理由,却被虞欢淡淡打断:“给你请柬了吗?”


    春白一怔,眨眨眼,表情一看就是没有。


    虞欢声音略冷几分:“那你折腾什么?”


    春白哑然,领会过来后,难以置信:“可是齐大人没有理由把王妃单独留在辛府啊。”


    从离开燕王府起,她们便一直跟齐岷、辛益等人在一块,就算上回去永安寺里祈福,齐岷也没有撇开虞欢,怎么可能这次就突然要分开?


    春白想起东厂仍有杀手要行刺虞欢,便更坚信齐岷不可能把虞欢扔在辛府里不管,说道:“程家的请柬是送给辛大人的,想必过一会儿,那边便会派人来给王妃传话了,王妃莫急。”


    虞欢不语,挑眸看来一眼,看得春白莫名心虚。


    “奴婢再去给王妃挑一挑首饰。”春白屈膝,抱着衣裳折入里间。


    虞欢看回手里被揉搓着皱巴巴的锦帕,想起两日不见的齐岷,陷入沉思。


    大概半个时辰后,屋外传来敲门声,春白料着必定是传话的人来了,忙不迭应声上前。


    开门后,却见来人一袭紫衣,杏眼英眉,神采飞扬,竟是辛府里的六姑娘辛蕊。


    “辛姑娘?”春白愕然,差点没把那句“怎么又是你”收住。


    辛蕊瞄她一眼,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环胸走进来后,一眼便看见坐榻上的虞欢。


    虞欢正托着腮,把玩着一方沾着血污的、似曾相识的锦帕,辛蕊定睛一看,竖眉道:“这方手帕果然是你的!”


    虞欢收住手指,抬眸。


    辛蕊见着她昳丽的脸庞,屏息,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放缓语气,说道:“今日程家送来一份请帖,约我、齐大哥还有我二哥前往府上的庄园小住一阵。本来呢,为尽地主之谊,二哥是想带上你的,可惜齐大哥不准,所以便差我来传个话,顺便跟王妃大人说一声,抱歉了。”


    辛蕊嘴上说着“抱歉”,然而眉眼弯弯,笑得得意得很,似乎先前因手帕而起的那点妒火都烟消云散了。


    虞欢看着她,不语,倒是春白愕道:“齐大人不准王妃同行?这怎么可能呢?!”


    辛蕊便朝春白瞪一眼:“凭什么不可能?”


    “这……”春白哑口无言,看向虞欢,“王妃!”


    虞欢淡淡地看着辛蕊,“哦”一声后,应道:“我知道了。”


    “……”辛蕊似没料到虞欢的反应会这样平淡,愣了一下后,说道,“当然了,为保证王妃的安全,我二哥已派人守在客院。王妃是贵客,要是还有别的需求,也尽管提,但凡能满足的,我们辛府一定竭尽全力!”


    虞欢玩着手里的锦帕,听完想了一会儿,道:“那就麻烦辛姑娘替我寻一个俊朗的男人来吧。”


    “?!”


    辛蕊瞪大眼睛:她在说什么?!


    春白整一个晴天霹雳,转头向辛蕊解释:“辛姑娘,我家王妃的意思是……”


    “闭嘴!”辛蕊伸手拦住,眼盯着虞欢,确认,“你,想要俊朗的男人?”


    虞欢点头:“最好,是还保留有童子之身的。”


    辛蕊咽了口唾沫,大概猜出虞欢所欲何为,脸颊腾腾生热。


    虞欢:“能满足吗?”


    “当然!”辛蕊想都不想,爽快答应后,承诺,“我现在便去满足你。”


    春白目定口呆,眼看辛蕊风风火火地往外而去,急得跺脚:“王妃,您这是做什么呀?!”


    虞欢绞着手里的锦帕,睫羽垂着,眼底一片漠然。


    那天齐岷说走便走,一走便是两日不见,走前还放言要另外请人来护送她入京,今日又是毫不客气地拒绝带她同行,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齐岷啊齐岷,锦衣卫的指挥使,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果然是长了一颗石头一样的心吗?


    虞欢捏着锦帕一角,看着茉莉花上的血迹,松开手。


    “齐大人这棵树不好爬,得换一棵了。”


    *


    秋风吹过墙角泛黄的梧桐树,落叶窸窣,辛益掸开肩头的一片梧桐叶,看向树角,眉头微锁。


    齐岷坐在石桌前煮茶,从把茶壶放上火炉开始,他便一直没再动过。


    二人刚商议完前往观海园暗查东厂的事,这次外出,齐岷没让虞欢同行,老实说,辛益很是欣慰——毕竟这两天,外面都快把齐岷、虞欢二人在云盘山里独处一宿的事情编排成戏来唱了,再不避嫌,齐岷以后可难以分说。


    林十二那边已传来消息,大概三日后便可抵达登州,接虞欢前往京城。辛益想,没什么意外的话,三日以后,齐岷便可以彻底跟虞欢划清界限了。


    回想这一路来发生的事,辛益百感交集,忍不住唤了声“头儿”。


    齐岷没动。


    辛益皱眉,看齐岷石化一样,便要上前打个招呼,忽听得奶茶煮沸后滚入炉火里的“呲呲”声,慌道:“头儿?!”


    齐岷伸手拿起茶壶,沸茶滚出壶口,浇在炉火里,冒起青烟。


    辛益看一眼那壶狼狈的奶茶,再看向齐岷,微愕。


    齐岷若无其事,从茶壶里倒出一杯热腾腾的奶茶,晾凉以后,送至嘴边抿了一口。


    辛益一脸茫然,上前替齐岷拿开火炉,试探着道:“头儿,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打那天从虞欢屋里出来,辛益就没见齐岷的脸色好看过。


    齐岷不应,见他坐下,便又倒了一杯奶茶递过去。


    辛益摆手:“这甜腻腻的玩意儿我不喝的。”


    齐岷:“苦的。”


    辛益一怔,他眼瞅着齐岷煮茶的时候放了一大块糖,怎么会是苦的?


    辛益拿起茶杯,嗅了嗅,吹了吹后,小抿一口,竟然还真是透着淡淡的苦味。


    “头儿,你今天这手艺有失水准啊。”辛益想起他煮茶时的模样,更断定心里所想,“是心里藏了事儿,走神了吧?”


    齐岷仍是那副冷淡脸色,声音无甚情绪:“你有指教?”


    “不敢,”辛益讪笑,“就是作为兄弟,肯定得替头儿分忧则个,不然也太不仗义了,是吧?”


    齐岷瞄他一眼。


    辛益看他并不生气,便壮起胆来,说道:“东厂余孽一直是万岁爷心头的一根刺,咱这回要是能顺藤摸瓜揪出田兴壬这老贼,那回京以后,可就是功上加功。万岁爷高兴起来,少不了大赏特赏,头儿与其在这儿烦恼,不如想一想要个什么赏赐。”


    齐岷不及回答,辛益压低声音:“上次扳倒东厂,万岁爷出手阔绰,把能赏的都赏过了,这一回,该不会赏给头儿一桩姻缘吧?”


    齐岷来登州多日,跟辛蕊一直没什么进展,辛益想着虞欢要走已成事实,便借机谈起齐岷的亲事来。


    齐岷目光放过来,意味不明。


    辛益嘴咧着,卯足勇气:“我的意思是,头儿这脾性,肯定不喜欢跟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共度一生,可是圣意难违,头儿要是还这么单着,就不怕回京以后,当真被万岁爷赐婚吗?”


    锦衣卫指挥使仅仅位居三品,但齐岷拔除东厂有功,在朝堂上的地位俨然有超过内阁辅臣之势。圣上是在臣下那里吃过亏的人,为权衡势力,避免下一个冯敬忠腾空出世,必然会对齐岷有所遏制。


    而最体面的遏制方式,便是赐婚。


    这样的赐婚,一般都是拒不掉的,否则便是心存不轨,让上位者起疑。


    齐岷淡淡看着辛益,不再等他绕弯子:“有话直说。”


    辛益暗松一口气,努嘴笑笑,说:“其实我想说的,头儿大概也明白,蕊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性情活泼,品性纯良,从三年前遇见头儿起,便一直念念不忘,要是头儿……”


    “我对令妹无意。”齐岷打断辛益的话。


    辛益收住舌根后头的那句“不嫌弃的话”,皱眉。


    齐岷眼神平静:“你若重视她,便该寻一个爱她的人来待她。”


    辛益哑然。


    齐岷说话很少拐弯抹角,跟他以往的拒绝之辞相比,这一句已经足够温和,也足够坦诚。辛益半晌无言,想起辛蕊,又深感辜负,不甘心道:“头儿不喜欢蕊儿,是因为她不够端庄贤淑吗?”


    风吹叶落,齐岷看着桌上那壶奶茶,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张梨涡深深的笑靥,低声道:“不是。”


    “那是?”辛益更困惑。


    “没缘分。”齐岷淡声。


    辛益叹息,忍不住问:“头儿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姑娘啊?”


    先前说什么端庄、贤淑、聪慧、话少、笑也少,可现在又说并不是因为不符合这些标准而拒绝辛蕊,辛益真是愈发拿不准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妻子了。


    齐岷移开眼,似茫然,又似漫不经心:“不知道。”


    辛益喉咙发苦,跟着灌了口煮焦的奶茶。


    “那不喜欢怎样的?”


    漫天落叶萧萧而下,拂乱虚空,齐岷沉默良久,道:“无缘的吧。”


    辛益瘪嘴,感觉自己问了一大圈废话。


    有人从回廊那头匆匆而来,正是张峰,齐岷看他脸色有异,询问道:“何事?”


    张峰行礼,回道:“王妃院里来了一批陌生男人。”


    齐岷面色一变。


    辛益惊愕:“辛府里怎会有陌生的男人?!”


    张峰很尴尬,抱拳道:“是辛六姑娘带去的,说是王妃要找一批……俊朗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欢欢:乱讲,我明明只要一个。


    蕊蕊:买一送十啦啦啦啦~


    岷阎王:?


    辛益:前面那个,快别啦了……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0 21:00:00~2022-07-11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怎么还没到冬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489665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五章


    ◎“这么大阵仗,承受得住?”◎


    辛蕊的办事效率相当之高, 不过一个时辰,虞欢的院里便站满了身形魁梧、五官端正的男人。


    这些男人全部穿着辛府护卫的服饰,头发高束,腰间佩刀, 有些肤白, 有些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有些是方脸,有些是鹅蛋脸;有些是少年, 有些是青年。


    虞欢看得眼花缭乱, 踱步一圈后,难以抉择。


    辛蕊提议道:“要不叫他们给王妃耍耍刀法, 展示一下身手吧?”


    众护卫听完,纷纷挺起胸脯, 表现出昂然意气。虞欢略看一眼, 淡声道:“嗯。”


    辛蕊立刻手一扬, 指挥道:“老贾, 你先上!”


    “是!”


    那叫“老贾”的护卫乃是个身长八尺、方脸浓眉的青年,皮肤是充满着力量的古铜色, 挺鼻朗目,壮而不糙。应声后,只见他上前一步, 拔出腰间佩刀“嚯”的一喊,空气里激荡开一层气流。


    虞欢不由后退。


    老赵在庭院空地里自信地展示着自己的刀法,辛蕊介绍道:“老贾今年二十有四, 是这帮护卫里的老大,武功最好, 人也最可靠, 做什么都相当能干。”


    辛蕊刻意把“能干”二字咬得又轻又慢, 虞欢却没细听,看着舞在空里的那一把刀,走起了神。


    虞欢想起了齐岷,以及齐岷腰间的那一把佩刀。


    齐岷位居锦衣卫指挥使,所佩腰刀乃规格最高的绣春刀,那是一把叫许多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刀。


    虞欢一共见过齐岷拔刀两次,一次是在客栈里,他用刀割下那络腮胡的舌头给她;一次便是在永安寺里,他把她护在怀里,用绣春刀杀了很多人。


    后来,他们一起滚落山坡,他让她拔刀割断裙带来包扎伤口,她第一次触碰到了那把叫人胆寒的刀。刀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触感很冷,很重,她拿不住,齐岷便伸手托上来,帮着她,用刀割断了裙带。


    残留着血迹的绣春刀、她束在腰前的马面裙裙带……虞欢回忆那二者相交在一起的画面,胸腔里的震动声蓦然加快起来。


    便在这时,空地里的舞刀表演戛然而止,辛蕊满意一笑,转头向虞欢问道:“王妃,怎么样?”


    虞欢思绪被打断,颇为不悦,冷淡道:“下一个。”


    辛蕊颦眉,见虞欢不喜欢老贾这样的,便在人群里看一圈,指着一少年道:“小甄,你来。”


    虞欢转目,看见一身形颀长、肤白脸俊的少年,脸颊微丰,眼神明亮,生着双跟齐岷类似的丹凤眼。


    心头忽然又有些悸动,虞欢凝视着少年劲瘦的身形,开口:“可否先把衣服脱了?”


    众人一愣,辛蕊且惊且喜,立刻向少年吩咐:“小甄,快把上面的衣服脱了,天这样热,一会儿弄得一身汗,不舒服。”


    那叫“小甄”的少年呆在原地,丰颊微红,辛蕊催促道:“快点,磨磨蹭蹭的,当我们是要吃你不成?”


    月洞门那头,风拂古树,一行人走在石径上,隔着老远,便听得一人在墙那头呵斥:“叫你把衣服脱了,听见没有?”


    “对,就这样,够了,开始吧!”


    “王妃,你看,小甄这皮肤,够白嫩吧?”


    辛益认出这声音是谁,头大如斗,便要赶上前挽回一点薄面,齐岷已阔步穿门而过。


    庭院里树木葱茏,墙角栽着一棵参天大树,虞欢坐在树荫里的石桌前,正托着腮,一错不错地看着在空地里舞刀的少年。


    少年袒着上身,宽肩长臂,肌肉精瘦,皮肤细白,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腰刀,展示一套比腰刀更普通的刀法。


    齐岷冷着眼,摘下一片花叶,灌注内力振腕掷去。少年根本不知防备,虎口大痛,佩刀脱手飞起。


    辛蕊震惊,眼看佩刀朝着虞欢飞去,忙要解救,一人抢先一步接住佩刀。


    刀鞘虚贴着来人掌心转动数圈,“铿”一声飞回少年的刀鞘里,众人被这深厚的内力与精湛的刀法一震,看向来人,怛然失色。


    辛蕊更是愕然:“齐……齐大哥?!”


    刀气残留,齐岷衣袍飒动,眼盯着空地上手足无措的少年,声音朝向身后的人:“王妃现在倒是不挑剔。”


    “……”


    虞欢坐在石桌前,托在下巴处的手已蜷起来,心脏因齐岷的突然出现而噗噗震动,不及回答,又听得一声戏谑。


    “这么大阵仗,承受得住?”


    “……”虞欢表情凝住,杵在树角的春白脖颈都快红了。


    辛蕊咳一声,厚着脸皮解释:“齐大哥说什么呢?这是我找来保护王妃的护卫。”


    “燕王妃的安危由锦衣卫负责,不劳辛姑娘费心。”齐岷并不看她,向赶来的辛益示意。


    辛益一个头两个大,拽住辛蕊:“赶紧把你这帮人撤了。”


    辛蕊又是气恼,又是委屈,不肯就范:“我又不是做坏事,咱们明天就要去观海园了,我多找一些人保护王妃,有错吗?”


    辛益语塞,便又看向齐岷:“头儿,这些确实是府里的护卫,要不就让王妃挑一些合心的留下,以免东厂那拨人趁虚而入?”


    话说完,辛益清楚地看见齐岷脸上的凝霜更厚了一层。


    一刹那间,庭院里所有人都噤了声,辛益暗里咬舌,又是后悔自己多嘴,又搞不懂齐岷究竟在生什么气,正要解围,齐岷转身看向虞欢,眼神冷漠,语气里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克制:“行,挑吧。”


    辛益:“……?”


    虞欢蛾眉微耸,看了会儿齐岷冰块一样的脸,起身走向庭院里的十名护卫。


    打头的是那叫“老贾”的青年护卫,虞欢看了两眼,走向下一位。


    这一位年纪稍轻些,然而长着方脸,这不是虞欢喜欢的脸型。


    虞欢接着走向下一位。


    身后有诸多目光,虞欢大概能分辨出是哪些人,并可以用余光看见齐岷站在树下,根本没往这里看一眼。


    虞欢耷眼,继续走向下一位,最后,来到那叫“小甄”的少年面前。


    少年此刻仍袒着上身,劲瘦的胸膛前淌着细汗,大概是有些紧张,他的气息明显不太均匀,胸膛颇快地一起一伏。


    虞欢停在他面前,仰头看向他的脸。


    少年低着头,不敢跟虞欢对视,那双丹凤眼的眼尾更显得上挑,睫羽翘翘的,黑黑的,像夏日的灌木压着一泓清泉。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齐岷掀眼,看见虞欢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那又白又瘦的少年郎,少年郎的姿容的确在这一批护卫里最拔尖,人不黑,嘴唇不厚,还长着一双跟自己类似的丹凤眼。


    齐岷眼底阴翳蓄压。


    良久,虞欢走回来。


    “挑完了?”齐岷冷声。


    “嗯。”虞欢伸手勾住齐岷革带,用力一拉。


    齐岷上前半步,二人咫尺相隔,气息撞在一块。


    “看来看去,还是指挥使英俊勇武,无人能及,倘若一定要选,那还是请指挥使留下来护我周全吧。”虞欢仰脸,眼神澄澈而恳切,呵气如兰,“可以吗?”


    辛蕊万万没想到最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幕,便要冲上前,被辛益抓住。


    “头儿,程家那边的请柬已收,咱们明日就要去观海园赴宴。此事关乎东厂重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还请头儿三思!”


    齐岷低头,定定地看着虞欢,原来压在眼底的云翳已散,然而声音里的冷意并不减。


    “手拿开。”


    “拿开,你会留下来吗?”虞欢继续眼巴巴的,指尖在齐岷革带里微挑,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上次在树林里发生的类似情景。


    可惜这一次,齐岷没有再成全。


    “不会。”


    虞欢黯然。


    齐岷后退,离开虞欢不堪一击的束缚,转身走向庭院外。


    “叫林十二到观海园来接人。”


    辛益听得这一句,先是一愣,后是一抖。


    “……头、头儿是要带着王妃一块去观海园?!”


    齐岷没再回,脚下生风,消失在树影掩映的月洞门后。


    辛益目定口呆,看看虞欢,又看看气成河豚的辛蕊,为免节外生枝,忙拽上辛蕊,阔步离开。


    秋风吹拂庭院,落叶飘零,众人去后,春白从树角挪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王妃,齐大人这是改主意了?!”


    毕竟一个时辰前,虞欢可是被齐岷剔除在观海园赴宴名单外的。


    虞欢垂目,摩挲着从齐岷革带里离开的食指,回想齐岷走前的那一句“叫林十二到观海园来接人”,耳根微微发热:“嗯。”


    春白五味杂陈:“可是王妃,您先前不是都说了,要换一棵树吗?”


    虞欢柔声:“我忽然觉得,除了齐岷以外,我心里已装不下其他的树了。”


    春白:“……”


    *


    次日,晴空万里,虞欢换上春白挑的那一身漂亮衣裳,坐在马车里,由齐岷护卫着离开辛府,朝着登州城的码头行去。


    晨光明媚,地砖上的落叶被秋风吹起,簌簌然起伏旋转,虞欢打开车窗,支颐看着车外人。


    齐岷手握缰绳,目光在前。


    “看哪儿呢?”


    “看英俊勇武,无人能及的齐大人。”


    今天,她不再叫“指挥使”了。


    齐岷眼神微深,侧目看过来。


    虞欢趴在车窗上,眉眼灿烂,笑靥娇媚,嘴角的两个梨涡尖尖的、深深的。


    齐岷凝视半晌,道:“往后退一点。”


    “?”


    虞欢不明所以,往后退开。


    齐岷抬手,打折支杆,车窗“啪”一声落下。


    作者有话说:


    恋爱的酸臭味(嘿嘿嘿),要开始发散啦。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1 21:00:00~2022-07-12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辛林、2174471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enten 10瓶;呵呵 9瓶;hello看我、怎么还没到冬天、558 3瓶;47284507 2瓶;真的吗我不信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六章


    ◎“回答我。”◎


    天光澄亮, 码头上人来人往,或大小的船舶停泊在岸边,浪潮起伏,海风里透着淡淡的咸味。


    马车停稳后, 虞欢扶着春白的手下车, 齐岷侧目,看见她穿着一袭葱绿地妆花纱裙, 本就白的皮肤被映衬得更光洁透亮, 似阳光里的一捧春雪。


    齐岷移开眼,叫来辛益安排行船。


    码头上行人正多, 或是要启程的,或是刚登岸的, 熙熙攘攘, 有小贩摆着摊, 吆喝着卖一些熟食或刚从海里捕来的生鲜, 虞欢环视四周,很快被一卖海货的小贩吸引。


    小贩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渔夫, 皮肤是日晒雨淋后的黝黑色,正坐在船头,弯腰扒拉着渔网上的猎物。


    他坐着的, 是一艘破旧的渔船,桅杆上挂着的旌旗却很新,上面画着个六岁多大的孩童, 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重金寻子。


    虞欢蛾眉微蹙。


    齐岷跟辛益交代完行船时要注意的事项,转头去找虞欢时, 发现人不见了。


    心头登时一凛, 齐岷目光迅速在人群里搜寻, 很快在一艘渔船前发现虞欢的背影。


    齐岷皱眉,走过去,看清那艘渔船后,脚步微收。


    “丢了多久了?”虞欢仰头,看着桅杆上的画像。


    “有大半年了。”


    “官府不管吗?”


    “管倒是管过……可是一直找不着人,丢的孩子又多,就怕是管不过来了。”


    渔夫看虞欢半晌不语,搓起皲裂的手:“贵人可见过这样的孩子吗?”


    虞欢摇头。


    渔夫脸色一黯,很快又恢复,讪笑两声,似已习以为常。


    虞欢看向他:“我要是见着了,会告诉你的。”


    “诶,”渔夫点头,脸上仍挂着笑,“他今年六岁,叫毛毛,有三尺高,走丢那天穿的是件藏蓝夹袄。哦,还有,他那双眼睛特别大,跟他娘亲一样!”


    说到这里,他眼里突然含了泪花:“贵人要是看见了,一定跟我说一声,我就在这儿卖海货,天天都在的!”


    “嗯。”


    虞欢答应,低头看向渔夫跟前的鱼篓。


    “给我称一只螃蟹吧。”


    “诶!”


    春白看着被渔夫用草绳五花大绑的螃蟹,手伸过去,哆哆嗦嗦,不知该朝哪里下手。


    虞欢便要拿,另有一只大手从后而来,抢先一步拿过螃蟹。


    虞欢回头,看见齐岷冷峻的侧脸。


    “大人?”春白一愣,忙屈膝行礼。


    齐岷扔了块碎银给渔夫,向虞欢道:“跟上。”


    离开人群,朝着码头另一侧走去,齐岷问:“买螃蟹做什么?”


    “吃啊。”


    “观海园里的螃蟹够王妃吃一年。”


    “哦,那就先养起来,跟我做个伴吧。”


    齐岷瞄来一眼。


    虞欢没看他,脸上是很认真的神色。


    码头另一侧,停着一艘高大的福船,上船后,齐岷把螃蟹交给辛益处理,春白因听虞欢说要养起来,便跟去帮忙。


    虞欢跟着齐岷走进最里间的船舱。


    船舱不大,然而床、榻、几等家具一应俱全,船窗开着,咸湿的海风吹入舱内。


    齐岷把一份画卷放在案几上,提醒:“王妃的休息室在隔壁。”


    虞欢环视着舱内,漫声应:“不是你叫我跟着?”


    齐岷回头,不知虞欢靠近,差点撞上她额头。


    齐岷后退一步。


    虞欢挑眸看他一眼,走向窗前。


    船已起航,外面是被阳光映照得金辉闪耀的海面,天空白云舒卷,尽头处飘着一两艘渺小的船影。


    虞欢想起码头上那一艘破旧的渔船,问:“登州孩童走失一案,跟东厂有关吗?”


    齐岷似没想到她会这样敏锐,眉微挑,略一沉默后,道:“大概。”


    虞欢转回头来,背靠着船窗:“东厂跟程家有关?”


    齐岷淡声:“在查。”


    虞欢眼眸微动,正要再问些什么,舱外突然进来一人,看见虞欢,明显意外。


    齐岷看向来人:“进。”


    张峰抱拳,领着一身着短衫的男人走进舱内,向齐岷道:“头儿,船工带到了。”


    齐岷嗯一声:“说吧。”


    张峰迟疑地看向虞欢。


    齐岷示意无碍,张峰便点头,转身向那船工问话。船工有些惶恐,跪下来向齐岷行礼后,说道:“那天是五月初三,海上来了一场暴雨,小的因怕自家那艘旧船抵不住风浪,便躲在观海园底下的礁石后。待得雨停,小的撑船出来,便看见有一艘大船停靠在海岛前,当首的是观海园里的二管家,后头跟着一溜仆人,每人手里都拿着鞭条,正赶着一群小孩往海岛上走。”


    “小孩有多少个?”


    “大概有十来个。”


    齐岷拿起案几上的画卷,打开以后,拿给船工辨认:“可是画上这些?”


    船工看向那画卷,见得上面整齐地画着许多孩童的相貌,有的年龄大些,约莫十岁出头,有的面孔还非常稚嫩,大概就四五岁。


    船工认真看了一番,苦恼道:“那天刚下完暴雨,天色阴暗,加上离得又远,小的没能看清那些孩子的长相。”


    张峰皱眉,道:“登州孩童走失一案关系重大,你若知而不言,事后追究起来,当心性命不保!”


    船工大震,忙磕头说不敢欺瞒。


    齐岷放下画卷,示意张峰带人离开。


    舱门关上后,虞欢看向案几,画卷没收,翻开的那一面上画着个六岁大的男孩,扎着总角,圆脸盘,弯眉底下是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虞欢认出来,这个孩子叫毛毛。


    在码头卖海货的渔夫再次浮上心头,虞欢想起他说孩子眼睛跟娘亲一样大时眼里泛起泪花的样子,问道:“如果这些孩子是被东厂抓走的,会怎样?”


    齐岷没回答。


    虞欢脑海里闪过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道:“会跟东厂人一样,成为太监吗?”


    舱外浪声起伏,船身微微晃动,齐岷面无表情,道:“会。”


    “哗”一声,海浪拍打船舷,虞欢扣在窗沿上的手指收紧。


    齐岷弯腰,收起案几上的画卷,舱里的光线并不昏暗,可是齐岷的侧脸轮廓晦暗阴沉,像是被笼罩在一层阴霾里。


    虞欢心里莫名感到一种颇为尖锐的刺痛,低声道:“你以前在东厂里待过?”


    齐岷在案几前坐下,提壶斟茶,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虞欢于是知道是了。


    “在那里待过的人,都会被净身吗?”


    虞欢走过来,在案几另一面坐下。


    齐岷把头一杯茶放过去,语气淡然:“想问什么?”


    虞欢捧起茶盏,并不绕弯子:“你有被净身吗?”


    “若有,你还缠着我吗?”齐岷放下茶壶。


    “谁缠着你了?”


    齐岷看着她:“回答我。”


    虞欢一怔,对着他肃然的眼神,内心突然有一些震动。


    齐岷的模样并不凶,却很认真,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用这样认真的眼神对待她,像是一种考验,又像是单方面的等待。


    虞欢想起自己所问,良久以后,回答道:“我可以接受的。”


    齐岷挑眉,眼神明显意外而狐疑。


    虞欢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那种事情,本来也不怎么快乐。”


    说完,虞欢举杯就唇,小呷一口热茶,脸色平静寡淡。


    齐岷的反诘像一根刺,梗在了喉咙里。


    原来,那种事情并不快乐?


    可如果不快乐,她又何必一再纠缠着要欢爱一场?


    齐岷别开眼,大概猜出那句“不快乐”的真正缘由——并不是欢爱不快乐,而是燕王没有给过她多少床笫间的快乐。那些本该属于有情人两情相悦、相濡以沫的瞬间,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人的狂欢。


    而她,仅仅是提供狂欢的对象。


    不知为何,齐岷心情忽然很沉闷,像是吞了一大块石头。


    屋外传来敲门声,这次来的是春白,虞欢放下茶盏,起身道:“大人不必沮丧,我从来不说谎。”


    齐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安慰”他。


    “岛上不安全,别乱跑。”齐岷没解释什么,提醒道。


    虞欢嗯一声,回头承诺道:“我会跟着你的。”


    天光清澄,虞欢并没有笑,可是眼睛里亮荧荧的,盛着光芒。


    齐岷握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垂下眼,道:“嗯。”


    作者有话说:


    欢欢目前想要的就是一场自由的恋爱,结果不重要,但是指挥使的爱情观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会轻易开始,开始就不会罢休,所以两人还得磨一磨。


    一边暧昧一边磨。


    —


    (本章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2 21:00:00~2022-07-13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岁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8 4瓶;小葡萄、荷仙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七章


    ◎“有必要分房吗?”◎


    辛益从前舱出来, 看见一人抱膝坐在甲板上,披散在肩后的长发被海风吹着,显得背影格外落寞。


    甲板上除三俩船工以外,并无他人, 辛益朝最后面的那间船舱看一眼, 向甲板上走去。


    辛蕊听见脚步声,回头, 看见辛益,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


    辛益在她身边坐下,小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问:“在干什么?”


    辛蕊木着脸:“在吃醋。”


    “……”辛益抿唇,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海岛, 解释, “头儿答应接王妃过来, 也是为大局考虑, 再过两日,便会有人来接王妃入京。”


    解释到一半, 辛益眉头皱起来。


    林十二接走虞欢又怎样?齐岷已经明确表态过,他不喜欢辛蕊,不会考虑娶辛蕊为妻。


    就算虞欢走了, 辛蕊也不会得偿所愿。


    思及此,辛益嘴里似吃了块黄连,苦巴巴的, 没再往下说。


    辛蕊扯着剑穗,闷声嘟囔:“他俩不对劲。”


    辛益无声一叹, 近乎本能地为齐岷说话:“王妃是万岁爷要的人, 头儿不会明知故犯。”


    辛蕊想起齐岷对虞欢的种种态度, 越想越气恼:“我看他知道个屁。”


    辛益在她脑袋上一戳。


    辛蕊被戳得差点栽倒,坐直回来,一脸的不服气:“王妃都承认了,她就是在勾引齐大哥,那晚在云盘山,他俩都亲过了!”


    这一茬辛益着实不知,虎眼瞪得老大,回想那天在海边接人时所见的情形,呵斥:“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遭天谴。”辛蕊立刻二指相并,做发誓状。


    辛益被怼得结舌,半晌搪塞:“就这两天,忍忍就过去了!”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齐大哥被妖精害死。”辛蕊煞有介事,雄赳赳站起来,道,“齐大哥三年前救过我一命,如今我理当救他一命。”


    “蕊儿!”辛益沉声。


    “喊什么?”


    辛益愁肠百结,皱着眉、板着脸,克制地劝:“咱要不换一个人喜欢吧,成吗?”


    辛蕊看着辛益的表情,隐约猜出什么,眼眶微微发酸,倔强道:“不成!”


    说完,辛蕊掉头离开。


    辛益看回大海,垂头长叹。


    *


    浪声卷涌,众人先后走下福船,海岛入口已有一行人在翘首以待。


    当首那人身着一袭绣着云涛纹的靛蓝锦袍,头发用同色发带扎成马尾,左眼戴着眼罩,身形挺拔,意气风发,正是诚邀众人来园里赴宴的程义正。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花发老叟,背脊微偻,脸上有麻,看似衰老,然而精神依旧矍铄,乃是负责管理观海园的二管家。


    见得齐岷等人下船,程义正领着扈从上前接待,齐岷打前,后面紧跟着的不是辛益,而是一位云鬟雾鬓、风姿绰约的女郎。


    程义正知晓,这便是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周第一美人——燕王妃。


    两厢打过照面后,程义正让身后的老叟领着众人入园,目光朝落在最尾的辛蕊身上投去,见她一脸恹恹,眼也不抬,便喊道:“喂!”


    辛蕊抬头。


    程义正微眯右眼:“看着点路,摔死了,老子可不赔。”


    “……”辛蕊本就郁郁寡欢,闻言心头火起,“你赔得起吗?”


    “你一根三心草,我有什么赔不起的?”


    “独眼狗!”


    程义正色变:“你再喊一声?”


    辛益正环视海岛,看有没有可疑之处,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激烈的争吵,回头一看,见辛蕊跟程义正在那里骂得火花四射,想起辛蕊先前说的那句“独眼狗喜欢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观海园建在海岛上,占据了整座岛屿三分之二的面积,可以说,除开岛后那一片森林,剩余部分全部是观海园的楼阁亭台。


    齐岷一行的住宿被安排在园西,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建着三座错落有致的客院,座座都是丹楹刻桷,画栋飞甍,极尽奢靡之风。


    程义没有提前安排具体的住房,让齐岷等人自由决定,见齐岷把虞欢安排在他所住的那间院子里,不由打趣:“齐大人倒是一点都不避嫌。”


    齐岷不以为意:“齐某肩负护卫之责,一直如此。”


    程义正挑眉,点点头:“也是,反正清者自清。”


    齐岷沉默,脸色有一点古怪。


    程义正没再留意,转头去看辛益、辛蕊。


    齐岷、虞欢在聆涛苑里住下,辛益、辛蕊兄妹二人便分别住在了相邻的弄影苑、撷珠苑,程义正内心对这一趟安排非常满意,但并不流露,提了提稍后要在前厅宴请众人后,介绍身侧的老叟:“园里的老管家病了,这位是二管家哑叔,负责诸位的衣食住行,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提。”


    那被唤“哑叔”的老叟上前一步,向众人行礼。


    齐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众人走后,院里仅剩下齐岷、虞欢一行,聆涛苑地如其名,人在院里,可以听见婆娑树影后起伏的浪涛声。


    虞欢打量环境幽美的院落,问齐岷:“你住哪一间?”


    齐岷指了指西厢房。


    虞欢便领着春白朝那里走去。


    齐岷知道她意欲何为,下令:“回来。”


    虞欢:“都住一个院了,还有必要分房吗?”


    齐岷便不再阻拦:“那便委屈王妃在厢房里小住两日了。”


    虞欢一怔,回头看时,齐岷已大喇喇走进正房,俨然是要在那里下榻的意思了。


    “……”


    春白嚅嗫:“王妃,要不还是跟齐大人说一声,换回来吧?”


    论居住环境,逼仄的厢房怎能跟正房相提并论?


    虞欢幽怨地看着齐岷,很有骨气地转回头:“不换。”


    *


    齐岷进屋后,唤来张峰,交代这两日的具体事宜。


    东厂余孽虽然在永安寺里遭受重创,但并没有被一网打尽,如果程家确实跟东厂有关,那观海园必然是个危机四伏的所在。


    两日前,齐岷不想把虞欢捎过来,除想彻底断开跟她的来往以外,另一原因便是这个。


    “头儿放心,这两日我会安排人手,轮流在暗处保护王妃。”张峰知晓齐岷所忧,斩钉截铁承诺。


    齐岷眉头没松,并非因为不信任张峰,而是后知后觉捎虞欢过来的决定实在是不够明智。


    本来现有的人手就少,如今还要分一半去保护虞欢,暗查观海园的进度只会更慢。


    昨天在辛府里,怎么就又着了她的道,改变主意呢?


    树荫里,被虞欢用手勾住革带,上前半步的那一幕历历在目,齐岷回想那一刹那,心跳竟然仍然是乱的。


    “头儿?”张峰在旁侧加大音量。


    齐岷目光从虚空里抽回。


    张峰已看出他走神的痕迹,大为意外,然而脸上不敢流露,正色汇报起目前在观海园里查探到的情报。


    齐岷敛神听着,安排后面的事务。


    结束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屋里二人齐齐一凛,张峰往外时,齐岷人已消失不见。


    庭院里,涛声起伏,海风吹拂着墙垣内侧的古松,松下用石块砌着块一丈见方的水池,虞欢、春白主仆二人正聚在水池外,折腾着一只大螃蟹。


    齐岷沉眉,走上前。


    “王妃,怎么办?它要从里面爬出来了,啊!”春白盯着挣脱草绳,不住朝水池外爬的螃蟹,吓得直往虞欢身后躲。


    虞欢不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横行霸道的螃蟹,目光跟着它移向水池外,看见一双熟悉的皂靴。


    虞欢抬头。


    齐岷眉眼冷淡,看一眼在脚边横冲直撞的螃蟹,弯腰捡起来,扔回水池里。


    水池旁落着一根草绳,那是原本绑在螃蟹身上的,齐岷问:“谁解开的?”


    “我。”虞欢回答。


    齐岷看过来,目光里有些意外,更多却是不解。


    “我要养它,”虞欢坦然解释,“它不喜欢被人绑起来。”


    齐岷沉默,莫名想起那次在青州驿馆听见的一句话,那句话是虞欢向春白说的,大概意思是在王府里做了六年的雀儿,不想再去皇城里做雀儿了。


    这两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可是齐岷想起来了。


    敛神后,齐岷道:“王妃若想给它自由,放回海边便是。”


    虞欢淡淡嗯一声:“可我舍不得。”


    “……”齐岷心说麻烦,看一眼在水池里挣扎的螃蟹,转头吩咐张峰,“去取些沙来。”


    “是。”张峰应声往外。


    虞欢看回水池,反应过来,原来养螃蟹需要用沙?


    水池里养着些鱼,螃蟹在里面扑腾,爬至水浅的石块上后,疲惫地停下来休憩。虞欢目不转睛地看着,见螃蟹不再折腾,便蹲下来,耐心地观察。


    齐岷站在旁边,没有走,春白识趣地往后退。


    “大人以前养过螃蟹吗?”虞欢抱膝蹲着,歪头打量石块上的螃蟹。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养螃蟹要用沙?”


    “见过。”


    “大人在海边生活过多久?”


    齐岷似没想到问题突然扯成这样,微微沉默。


    上次被困在海边时,虞欢问过他是否有在海边生活过,他回了是,她便追问是否是跟被流放有关。


    自然是相关的,不过那是一段他不太愿意去回顾的过往,所以三言两语把话题岔了过去。


    今天,她又问了,很奇怪,这一次他并没有多抵触,短暂沉默后,回答:“六年。”


    虞欢听见“六年”这个时间,反而不再继续往下问了。


    庭院里一时很静,海风吹来起伏的涛声,是远处的浪涛,也是咫尺的松涛。风停后,虞欢说:“大人跟我一起给它取个名字吧。”


    齐岷看向那只休憩的大螃蟹,并不取名,只说:“圈养的蟹,活不长久。”


    虞欢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不必对这只螃蟹投注太多的感情,固执地说:“取一个名字吧。”


    齐岷喉咙似被什么梗着,莫名开不了口。


    虞欢忽然问:“大人可有表字?”


    “嗯。”齐岷应声,知道虞欢想知道,没多想,“映浦。”


    岷山映浦,真是个大有意境的名字,不愧是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虞欢在心里感慨完,说:“那就叫它映浦吧。”


    “……”齐岷脸沉下来,“换一个。”


    “那你来取咯。”虞欢语气骄纵。


    齐岷无奈,看回那只大螃蟹,想半天后,憋出一名儿:“小霸王。”


    虞欢差点笑场。


    齐岷自知这名儿水平很一般,漠着脸:“不喜欢,便自己换一个。”


    说完,齐岷不想再待,转身往回走。


    离开后,却听得虞欢声音娇软,笑着在喊那螃蟹:“小霸王!”


    作者有话说:


    指挥使这取名水平,让欢欢颇为以后的小包子担忧(狗头)。


    这篇是HE,大家不用慌,我写的一直都是圆满的故事啦。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3 21:00:00~2022-07-14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黄桃脆ye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iv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雳里离li 5瓶;558 2瓶;怎么还没到冬天、采铃铛的小蘑菇、荷仙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八章


    ◎“齐岷,我们再亲一次吧。”◎


    观海园的待客宴设在前头最气派的承云阁里, 戌时开席。


    开席前一个时辰,程义正坐在阁楼顶层的栏杆前,听扈从庆安汇报齐岷等人的动态。


    “齐大人下榻后,在屋里跟锦衣卫聊了一会儿, 随后便有一名叫张峰的锦衣卫离开聆涛苑, 去海边挖了盆沙回去。打那以后,聆涛苑没有人再出入。至于辛千户那边, 咱们走后不久, 他便以闲逛的由头在园里走动,除禁地以外, 差不多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


    观海园作为程家的私家园林,乃由程家家主斥巨资打造, 园里的楼阁亭台基本都是用以观赏、游玩、宴饮的建筑, 并没有什么禁忌, 唯独一处, 是程家家主再三严令不准任何人涉足的。


    那地方紧挨着岛上树林,据说风水不祥, 在修建时闹过人命,程家为避讳,便将其列成了园里的禁区。


    听闻辛益独自一人把除禁地以外的观海园都逛了个遍, 程义正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皱眉道:“永安寺的事,是不是被他们查出什么来了?”


    数日前, 齐岷一行在永安寺里遇刺,程义正并不清楚那拨刺客的来路, 只是趁火打劫, 派人劫走了辛蕊, 并趁企图让齐岷、虞欢二人服下合欢散,彻底身败名裂。


    后者计划不成,程义正担心事情败露,被锦衣卫派人盯上,甚至被误认成永安寺里的刺客,平白给人做了替罪羊。


    庆安想了想,坚称不会,又说道:“就算他们查出些什么,咱们背后有皇后娘娘做主,他区区锦衣卫,又敢拿少爷怎样?”


    程义正想起表姐刘慈,胸膛一热,看向桌上放着的一个瓷瓶。


    刘慈是程家最大的靠山,也是从小待他最好的表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虞欢顺利入宫,夺走本该属于刘慈的圣宠。


    如果能利用合欢散让齐岷、虞欢二人苟合,那万岁爷势必会勃然大怒,严惩二人。


    如此,表姐圣宠之危可解,齐岷这位朝廷新贵也休想再扬武扬威,而一声一个“岷哥哥”的辛蕊,也不会再犯那傻了吧唧的痴心病了。


    程义正打定主意,拿起桌上那瓶合欢散扔给庆安。


    “这一回,别再叫我失望。”


    *


    戌时前半个时辰,齐岷从屋里出来,院里没人,松树下的水池里,“小霸王”正在刚建成的新居里玩耍。


    齐岷看了一会儿,想起先前虞欢在院里喊“小霸王”的声音,转头看向厢房。


    落日沉在松树外头,余晖渗过叶隙,洒在一扇半开的轩窗上,齐岷能听见主仆二人的声音从窗户内传来。


    似在争论着什么。


    齐岷凝神,走上前催人。


    及至门前,便听得虞欢、春白在里面就一唇脂颜色争论不休,齐岷抬手敲门,打断二人的交谈。


    春白知道齐岷肯定是来催人的,走过来行礼道:“大人稍候,王妃还在梳妆。”


    齐岷想起虞欢先前那一张无可挑剔的脸,难以理解还有什么需要“梳妆”的。


    虞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叫他进来。”


    春白迟疑,齐岷没说什么,抬腿走进去了。


    槅扇后,镜台摆在轩窗前,虞欢坐在绣墩上,妆发果然已变,由先前的挑心髻梳成了贵气十足的牡丹头,髻顶戴着镶宝石凤头金脚簪,凤头衔着缠枝花,在额心处坠着一颗悬珠。


    见齐岷走来,虞欢捧起一大摞胭脂纸,仰脸道:“帮我选一张。”


    齐岷看一眼她的脸,又看向她手里的一摞纸,抽出一张色泽最艳的。


    虞欢看到后,问:“大人以前给女人选过胭脂吗?”


    “没有。”


    虞欢微笑,故意道:“也是,这种事情,向来是夫君为妻子做的。”


    齐岷:“……”


    虞欢伸手去拿齐岷手里的胭脂纸,没抽出来,抬眼,对上他微愠的眼神。


    虞欢有恃无恐,用力,一点点抽走胭脂纸。


    齐岷负手,看见虞欢把胭脂纸送入唇间,用唇瓣抿住,移开眼。


    “戌时开席,快些。”


    说罢,人朝屋外行去,春白忙让开。


    外面暮色似又深了一些,齐岷走下台阶,抬手,看见了指腹上浓丽的红色。


    跟虞欢的唇一样,旖旎,诱人。


    齐岷心神蓦然有点乱,阔步离开。


    *


    戌时,宴会准点在承云阁顶层的宴厅里开席,程义正坐主位,把右下首的位置留给齐岷,挨着齐岷而坐的是虞欢,对面则坐着辛益、辛蕊兄妹。


    打从上岛起,辛蕊的脸色就没好看过,眼看齐岷、虞欢并肩坐在对面,更是食难下咽。


    辛益用余光看见她怨妇似的瞪着齐岷,忍不住伸腿踢了她一下,辛蕊转头,看见辛益近乎于咬着牙说:“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辛蕊横眉,转回头,化悲愤为力量,开始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后,程义正拍拍手掌,叫来伶人助兴,席间一时珠歌翠舞,好不热闹。辛益便在这时候以出恭为由离席,走前交代辛蕊:“别喝多,一会儿先回屋里待着,不用等我。”


    辛蕊应着“哦”,不疑有他,没一会儿后,又有一人站了起来。


    这人是齐岷。


    辛蕊的目光立刻一直,黏在齐岷身上,一时竟没能听清他起来后所说的话,眼看着他人转身朝宴厅外走,本能地站起来。


    “喂!”


    出声这人是主座上的程义正,语气里透着不快。


    辛蕊也很不快,板脸回头。


    程义正讽刺:“你是别人的跟屁虫吗?”


    辛蕊脸颊一红,看一眼对面的虞欢,愤愤不平地坐回原位。


    *


    齐岷离开宴厅后,叫人严守在外,保护虞欢,继而走下承云阁,朝着园林后面而去。


    观海园是私家林园,防备并不严,夜里更是方便勘察,齐岷下楼后不久,便在一处回廊里跟辛益会合。


    辛益低声道:“头儿,东南角挨着树林那块,就是园里的禁地,说是以前建园的时候闹过人命,风水不详,所以封着不让人进。要去探一探不?”


    齐岷点头,二人很快走下回廊,借着夜色的掩映跃上墙头,提气朝东南方向掠去。


    所谓园林禁地,实则是一块坍塌的废墟,按照原本的设计,这块废墟本是要建成一座层台累榭的高楼,然而搭建阁楼时意外发生坍塌事故,压死了不少工人。程家家主震动,叫来风水先生做法事,才知道这地方阴气极重,不宜人居,于是下令把阁楼四周的院墙都圈起来,并栽种辟邪镇宅的槐树跟园林整体隔开,划成了园内禁地。


    据说,打观海园建成以来,禁地里就没人进去过。


    齐岷、辛益从瓦檐上飞掠下来,果然见婆娑槐影后漆黑一片,没有半盏灯火。辛益贴着墙朝那头一看,回来冲齐岷汇报:“头儿,有人把守。”


    院墙那头,正是禁地入口,大门外正站着两个人,看模样应该是程家的护卫。


    齐岷朝墙垣上方示意,二人翻墙而入。


    古槐后,庭院深深,地砖裂缝里长着及膝高的杂草,二人皂靴落在上面,无声而行。齐岷借着淡淡月光拐入廊口,回廊内侧是一排厢房,齐岷伸手在门扇上摸过去,收住脚步。


    辛益跟上来,一摸门扇,发现灰尘极薄,看向齐岷。


    “开。”齐岷声音低沉。


    辛益从命,“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月色泄入,杂乱的一间屋舍映入眼帘。


    横梁、墙角处爬着蛛网,然而空气里并没有常年封闭后的飞尘,辛益疑心更深,便欲入内详查,齐岷低声道:“站住。”


    辛益收住脚,齐岷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燃后,朝前一放,辛益惊见地面上爬着无数凌乱的脚印。


    门口处的脚印最集中,快难以辨认,顺着往里,脚印渐分散,各个脚印的不同也随之被区分开来。


    有大的,有小的,大的脚印约莫七寸,一看便是成人,而最小的脚印仅三寸左右。


    辛益悚然,扭头看齐岷:“头儿!”


    齐岷目光深沉,看着屋里深浅不一、大小不同的脚印,吹灭火折子,示意辛益关门。


    显而易见,最近有人在禁地里住过,并且住的人群里有孩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批被押送上岛的孩童多半便被囚禁于此,有专人负责看押、送食,今日大概是知晓他们入园做客,所以提前把人运走了。


    辛益压着声:“头儿,看来程家果然跟登州孩童失踪案有关。”


    齐岷不反驳,转头朝回廊外侧看,荒芜的庭院里建筑不多,外侧是一座六角亭,六角亭背后是一片坍塌的废墟,想来便是那座压死过的阁楼了。


    “头儿,还查吗?”


    辛益环目四周,眉头渐深,就目前的线索来看,程家人明显已经转移窝点,这座禁地怕是没有多少可查的价值了。


    再待下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等在承云阁里的程义正起疑。


    果然,齐岷道:“先回。”


    *


    亥时,承云阁里的歌舞声仍没停止,辛益松一口气,便要跟着齐岷一块上楼,忽听得附近传来说话声,声音熟悉,听着竟像是虞欢。


    辛益侧目,见得阁楼那头有一座花厅,厅里建着凉亭,秋风瑟瑟,月影拂动,有人正坐在亭里的美人靠上。


    不多时,一人从凉亭里出来,正是春白。


    辛益看向齐岷。


    “你先上去。”


    齐岷吩咐完,走向花厅。


    春白招架不住虞欢的要求,正捧着漆盘要回宴厅里拿酒,忽见面前走来一人,惊喜道:“齐大人!”


    齐岷眼往凉亭里看,见张峰正守在虞欢身侧,稍微放下心来,问:“怎么出来了?”


    春白朝承云阁瞄一眼,小声道:“辛姑娘和程家公子在里面吵架,王妃嫌吵,就出来了。”


    齐岷眉微蹙,看回春白捧着的漆盘。


    春白赧然道:“王妃吵着要奴婢去拿酒……”


    “喝多少了?”


    “有两壶了。”


    “醉了没?”


    “……有一点。”


    “拿解酒汤来。”


    “是。”


    春白莫名高兴,欠身一礼后,朝承云阁里走去。


    齐岷踱步向前,花厅很大,四周栽种着名贵的菊花,挤挤挨挨,蓊蓊郁郁,风吹来时,幽淡花香里飘着一缕熟悉的酒气。


    凉亭外砌着一圈假山,齐岷上前,看见虞欢靠着廊柱,歪头问张峰:“你们齐大人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苦啊?”


    齐岷一愣。


    假山遮挡,又兼角度相背,张峰没留意亭外有人走近,回答道:“大人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能有今日的成就,自然是不易的。”


    虞欢嗯一声,瓮声道:“我是说,他以前被流放的时候。”


    张峰沉默。


    虞欢道:“他以前被流放到海边的时候,被人欺负过吗?”


    “这……”张峰哑然。


    “进东厂的时候,又有被人欺负过吗?”虞欢神叨叨地追问,像是要为谁做主,“那个叫冯敬忠的大太监,有没有欺负过他?”


    张峰支支吾吾。


    齐岷走上前,身形萧肃。


    “问你话呢!”虞欢始终得不到回应,凶起来,起身去搡张峰,冷不丁脚下一趔趄。


    张峰急喊“王妃”,正要扶,一人从身侧闪来,先他一步托住虞欢后腰,把人横抱而起。


    张峰为来人冷冽气场一震,后退半步,看清以后,瞠目:“头、头儿……”


    齐岷吩咐“退下”,抱着虞欢走下凉亭。


    夜风萧瑟,月影在花海里浮动,空气里又飘来似有又无的幽香,虞欢醉眼朦胧,看着咫尺间的男人,伸手捧住他英俊的脸庞。


    男人声音低沉:“手拿下来。”


    虞欢没应,发热的掌心捂着男人微凉的脸,手指缓缓摸过那挺拔似山的鼻梁,又落下,抚向那长着泪痣的丹凤眼眼尾。


    少顷后,像是确认过什么,虞欢开口:“齐岷。”


    齐岷目视前方,没再呵斥。


    虞欢微笑,捧着这日思夜想的脸,接着问:“你被人欺负过吗?”


    齐岷声音平直:“我像是被人欺负的人吗?”


    “像啊,”虞欢语气认真,说出压在心里很久的困惑,“你从来都不笑,因为过得不快乐,不是吗?”


    齐岷步伐不变,良久,道:“王妃经常笑,王妃很快乐吗?”


    虞欢被问住,呆呆地看着齐岷,眼眶忽然洇出泪痕。


    “不快乐。”虞欢说道,“我不快乐。”


    齐岷脚步一顿,身形微滞在阁楼下的回廊里,秋风吹乱花影,月光似被卷碎的海浪,散落在夜幕深处。


    齐岷举步往前,抱着虞欢往聆涛苑走。


    “为什么不快乐?”


    “不知道。”


    齐岷不做声。


    虞欢反问:“你快乐吗?”


    齐岷:“不知道。”


    虞欢似不满意,伸手搡他眼睛。


    齐岷偏开脸:“别闹。”


    承云阁离聆涛苑有很长一段路,观海园里夜里不兴放太多灯,周遭又草木葱茏,便更显得影影绰绰,虞欢看着齐岷朦胧不清的脸,伸手扯他嘴角。


    “那你笑一个吧,”虞欢恃醉行凶,态度嚣张,“……你给我笑一笑,我就不闹了。”


    齐岷被揉得俊脸快变形,躲又躲不开,皱着眉警告:“虞欢。”


    “叫谁呢?”虞欢要发脾气。


    齐岷忍耐着,侧过头,虞欢的手从他下颌滑下来,抚过喉结。


    齐岷颌角一绷。


    “笑一个……”虞欢的魔爪不收,抓着喉结,摸回脸庞,像千万只蚁爬过心房,在身体里激开惊涛骇浪。


    齐岷纵身一跃,施展轻功飞掠回聆涛苑里,阔步走入厢房,灯都没点,把虞欢扔在床上。


    虞欢抱住他脖颈,拉得他压下来,齐岷下意识躲开,被虞欢趁虚而入,翻身压住。


    床柱震动,本就合着的帐幔在一飘以后,拢住床上风光,黑暗里,虞欢坐在齐岷腰上,俯下来,捧住他发烫的脸,喃声道:“你也不快乐,对吗?”


    齐岷屈着膝,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握着虞欢的肩膀,听得这一问,胸膛里莫名扯开细微的刺痛,便在愣神时,虞欢忽然开口:


    “齐岷,我们再亲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欢欢:又有大美人投怀送抱,这个男人太幸福了。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4 21:00:00~2022-07-15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辛林 2瓶;采铃铛的小蘑菇、季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九章


    ◎“我梦里全都是你。”◎


    月光晦暗, 夜沉如水,帐里分明很静,却似有浪潮卷上天际,朝着胸膛狠狠拍打下来。


    齐岷敛神, 看向咫尺间这双秋波盈盈的眼眸, 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浪潮席卷离岸的礁石,沉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虞欢捧着他的脸, 低头, 缓慢而郑重地吻下来。


    齐岷胸膛剧烈起伏,在虞欢吻落的那一瞬间, 别开了头。


    柔软的唇瓣擦过鼻尖,落在脸颊上, 往下一划, 停在颈侧。


    齐岷全身绷紧, 垂在身侧的手握拳, 另一只手紧紧地按着虞欢压下来的肩头,似濒临溺亡的人紧抓住最后的一根浮木。


    虞欢抬起头, 目光从茫然到悲伤:“……为什么要躲?”


    炙热的唇贴在脸侧,每开合一次,便是撩人的馨香喷洒而来, 至于酒气,早分不清是从谁身上散发出来的。齐岷浑身僵硬,胸腔沸腾, 瞪着被月影笼住的帐幔,喉咙像是被锁住。


    为什么要躲?


    又为什么还没有躲?


    虞欢沮丧而悲痛, 胡乱扳回齐岷的脸庞:“为什么?为什么要躲开我?”


    齐岷抓住她作乱的手, 不敢往回看, 眼睛里似翻涌着一片黢黑的、破碎的海。


    “齐岷……”


    虞欢双手被擒,身体便开始不再安分,代以双腿纠缠上来,膝盖压住一块禁区。齐岷双眼一闭,反手在虞欢颈后疾点,腾身而起。


    虞欢低吟一声,倒在齐岷怀里,被他放平在床榻上。


    齐岷下床,近乎于逃。


    厢房外,云层蔽月,夜色凄迷,秋风里卷着疏冷的凉气,松涛声压着远处的海浪声,在耳廓缭绕。


    齐岷收住脚步,沉默地站在院中,听到的却是一片彻底慌乱的、失控的心跳声。


    *


    却说春白从承云阁里拿来解酒汤后,发现齐岷、虞欢已不在阁下花厅,便捧着漆盘返回聆涛苑。


    进院门后,夜风肃肃,正房、厢房里竟都是黑黢黢一片,没有半盏灯火。春白心慌,以为齐岷、虞欢并没有回来,便要掉头离开,却见墙角松树底下坐着一人。


    春白一震,定睛分辨后,更是愕然:“齐大人?!”


    齐岷坐在水池边的矮石上,身形被树影压着,漠然道:“人在屋里,进去吧。”


    春白怔忪地应一声,莫名感觉齐岷此刻很冷,不敢多留,欠身一礼后,捧着漆盘走进厢房里。


    屋里漆黑,没点灯,春白一面疑惑,一面摸黑放下漆盘,从圆桌上拿来火折子,点燃烛灯。


    虞欢睡在里间的床榻上,帐幔是垂落的,春白掀开,见虞欢平躺在床上,面颊潮红,衣衫微乱,但并没有被扒开的痕迹。春白松了口气,想起外面的齐岷,为自己那一瞬间的邪恶念头深感不齿。


    齐大人那样的人,怎么会趁人之危呢?


    况且,他要想对虞欢做些什么,多的是机会,何至于在这里摸黑行事?


    屋里没点灯,多半就是太匆忙的缘故罢了。


    春白摒开杂念,探头去唤虞欢,喊半天,虞欢都没什么反应,俨然酣醉的样子。春白无奈,放下帐幔,走回外面,端起圆桌上的另一碗解酒汤。


    解酒汤是承云阁里的小厮给的,说是既然齐岷也喝了酒,便一块给了两碗。春白端起一碗往外走,见齐岷仍坐在松树下,便上前说道:“齐大人,奴婢看您在席间也喝了不少酒,便多拿了一碗解酒汤过来,您趁热喝了吧。”


    齐岷沉默,似根本没听见,春白便壮着胆喊:“齐大人?”


    风越来越大了,深浅参差的树影在齐岷身上摇曳,春白看见齐岷掀起了眼,目光锐利清明。


    春白心里“咯噔”一声。


    “退下。”


    齐岷声音很轻,却明显压着极深的疲惫和不耐,春白头皮发麻,手里的解酒汤差点端不住,颔首走了。


    聆涛苑里有负责照顾人起居的丫鬟,春白喊来两人,帮忙伺候着虞欢洗漱完后,拉拢帐幔,吹灭里间的烛灯。


    外间圆桌上仍放着那两碗解酒汤,春白心知是没人会喝了,黯然一叹,端起来走去屋外,倒在了石阶底下的花圃里。


    转头看时,松影深处仍坐着一人,风吹不动,竟像是雕像一般。


    *


    后半夜,承云阁。


    “嘭”一声,程义正愤怒地扔掉桌上的茶盅,拍着桌面骂道:“第几回了?这点破事都干不好,我养你来有何用?!”


    圆桌外,庆安跪在地上认错,不住解释:“回少爷,合欢散当真是下在解酒汤里了,可不知为何,那叫春白的侍女回聆涛苑后,没有把解酒汤拿给王妃和齐大人喝,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把解酒汤倒在花圃里了。”


    程义正气得又开始摔茶盅。


    庆安哆嗦,不迭喊着“少爷息怒”,程义正转过身来,横眉竖目。


    “息怒?再剩最后一天,锦衣卫便要派人来接走燕王妃。等人一走,我便是有十只手也再难转圜局面,你让我怎么息怒?!”


    庆安心念疾转,说道:“这有何难?登州再怎么说也是咱们的地盘,何况观海园独在海岛,锦衣卫来接人,咱不让他接着便是!”


    程义正“呵”一声冷笑:“你底气倒是比我还足。”


    庆安赧然,自知阻拦锦衣卫接人难度多大,然而话已放出,为保住日后在程义正跟前的地位,只能厚着脸皮承诺:“少爷放心,别的小的不敢保证,但这一次,锦衣卫一定来不了登州,接不了燕王妃!”


    程义正眼神狐疑。


    庆安举手发誓:“若再让少爷失望,庆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程义正深吸一气:“行,本少爷就再信你一次。”


    *


    虞欢次日醒来,头痛欲裂,春白亲自下厨煮了碗解酒汤给她喝下,才见她眉头舒展开来。


    放下瓷碗后,虞欢坐在镜台前,由着春白梳妆,想起昨天夜里断片前发生的事,疑惑道:“齐岷呢?”


    春白用梳篦梳着虞欢柔顺的长发,回道:“齐大人昨天很晚才睡,眼下估计还没起来呢。”


    “很晚才睡?”虞欢更疑惑。


    春白点头,瞄一眼窗外,低声道:“昨天夜里齐大人一直坐在水池边上,不知道看什么,愣是待了大半宿。”


    虞欢跟着往窗外看,古松葳蕤,晨光从枝叶间渗漏而下,洒在白石嶙嶙的水池里。水池边角,蓄着泥沙,沙里趴着只正在晒太阳的螃蟹。


    虞欢若有所思,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后,虞欢走至松树下,蹲在水池边,摸着沙窝里的螃蟹,道:“小霸王,他昨天是在看你吗?”


    春白抓着袖口,心有余悸地欣赏着虞欢对螃蟹的“爱抚”,听得这一句,忙劝道:“王妃,你小心一些,别被它夹着。昨天齐大人都只是坐在一步开外,没有动手摸的。”


    说着,便指向松树底下的那块矮石,补充:“哪,齐大人便是坐在这里的。”


    虞欢看去一眼,语气怀疑:“夜里那么黑,坐在那里,能看清什么?”


    “可是齐大人确实是坐在这儿的,”春白确信无疑,“一动都没有动过。”


    虞欢挑眉,看回手底下的螃蟹,默不作声。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正屋房门被人从内推开,虞欢在水池里洗了洗手,起身走过来。


    齐岷甫一出门,便看见迎面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目光停在那件葱绿地妆花纱裙上,没往上移。


    “齐大人,早。”虞欢打招呼。


    “早。”


    齐岷漠然回应,举步往前走。


    虞欢跟上来,问道:“大人昨晚没睡好么?眼睑有些发青呢。”


    “嗯。”齐岷身上散发的气息依然很冷,仿佛两个人并不熟识。


    虞欢不以为意,接着问:“听春白说,大人在松树底下坐了大半宿?”


    “是。”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我还以为是想我呢。”


    齐岷脚步一顿。


    虞欢能感觉到齐岷整个人的气场在一刹间变得更冷,也能感觉到他刹停的脚步像被电击中,一切都那么不自然。


    “猜错了?”虞欢微微耸眉,打破沉默。


    齐岷目光在前,眸底映着墙角那一棵参天的古松,淡声道:“嗯,错了。”


    似不想再停留,齐岷说完便走,虞欢不甘心,道:“齐大人一言九鼎,不会说谎吧?”


    齐岷眉目不动,调侃道:“在王妃看来,齐某就非想你不可吗?”


    “是啊,”虞欢大言不惭,“我梦里全都是你,你却不想想我,多不公平啊。”


    齐岷不接茬。


    虞欢跟上来,走出聆涛苑后,齐岷沉声道:“别跟着我。”


    虞欢偏要跟,提醒道:“大人在船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齐岷怔然,行至墙外影壁,终于停下。


    风从墙垣外吹来,卷着四周茂盛的草木,入秋了,漫天落絮飞舞。虞欢看着齐岷的侧脸,发现从打照面以来,他一眼没有向自己看来过。


    “你派来接我的人,是明日到吗?”


    齐岷正想说会改派张峰随身护卫,听得这一句,登时如鲠在喉。


    “是吗?”虞欢追问。


    齐岷看着眼前那座冷冰冰的影壁,开口:“是。”


    “那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虞欢笑笑,没有留意齐岷眼底的郁色,转头望向园外,提议道,“再陪我去看一次大海吧。”


    作者有话说:


    齐大人:怎么办,好像爱上了。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5 21:00:00~2022-07-16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她狠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榭呀 6瓶;荷仙姑、采铃铛的小蘑菇、55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章


    ◎“查。”◎


    天空蔚蓝, 流云雪白,又是一个明朗的秋日。


    海风吹来熟悉的咸湿气,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卷上岸来,拍打着嶙峋的礁石, 虞欢漫步在海岸上, 感受着脚底细软的沙石。


    “现在没有外人,大人可以说实话了吗?”


    齐岷跟在后方, 听得这一句, 漫声:“说什么实话?”


    “昨晚是不是在想我?”


    虞欢问得很自然,齐岷不应。


    虞欢回头, 正面看着齐岷,道:“你抱我回来的, 我都记得。”


    海风吹乱虞欢的鬓发, 一缕缕贴在面颊上, 齐岷没看她, 心不在焉:“都记得什么?”


    虞欢眼眸微动:“我想再亲一亲你,但是你躲开了。”


    齐岷面无神色, 擦着她肩旁走过。


    虞欢转头:“为什么躲开我?”


    齐岷走在前方,声音顺着海风而来:“王妃记错了。”


    虞欢跟上去:“你昨晚不是这么叫我的。”


    昨天夜里,醉后的她在他怀里捣乱, 他压低声音警告时,喊的是“虞欢”。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齐岷看着大海,眼眶被风吹得刺痛, 那些被刻意揉碎的记忆被虞欢一点点拼凑成形,那份压在心底的、以为可以暂时喘息的悸动又隐约要开始失控。


    “别过来, ”听见虞欢的脚步声, 齐岷喝止,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你今天有些奇怪。”


    “大概吧。”


    浪声起伏,虞欢看着齐岷高大而沉默的背影,满腹疑云:“我昨天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吗?”


    “没有。”


    虞欢更困顿,努力调取脑海里的回忆,大胆质疑:“那你,是在自卑吗?”


    自卑?


    齐岷莫名,皱眉看过来,顺着虞欢的视线朝身下看,面色一沉。


    虞欢敛回眼:“我说过,我不介意的。”


    虞欢记得昨天昏迷前,自己坐在齐岷的身上胡作非为,她记得他那时的脸已经很烫,身体也很烫。如果亲下去,后面的事情一定会失控吧,可是他在东厂里待过,被净过身,已经没有了失控的资本。


    虞欢想,或许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一定要躲开,甚至是逃走的吧?


    心里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虞欢抬头,对上齐岷近乎于凌厉的视线。


    “?”


    齐岷瞪她一眼,往前走。


    虞欢对这一眼显然不满,跟上来,道:“万岁爷知道你的事吗?”


    齐岷这次声都不吭。


    虞欢很大度,不予计较:“行,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你是这样的状况,跟我欢爱,有什么大不了的?”


    齐岷声音不辨喜怒:“我都这个状况了,还怎么跟贵人欢爱?”


    这次他没喊“王妃”,也没喊“虞欢”,一声“贵人”,讽刺意味倍增。


    虞欢微微挑眉,权当他被刺中敏感处,在使性子,开解道:“谁说欢爱一定要那样?翻云覆雨,颠鸾倒凤的方法有很多种的。”


    虞欢是皇家儿媳,对阉人并不陌生,关于阉人如何跟女人行房的秘事多少耳闻过。


    沙滩尽头是一大片高低错落的礁石,齐岷走进去,虞欢跟上,看向齐岷垂在腿侧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刀,嶙峋的轮廓间透着一股杀伐气,莫名的令人着迷。


    虞欢脑海里开始幻想出一些旖旎的画面,没留神脚下,反应过来时,人已滑倒在礁石底部,腰后被齐岷大手扶着,手腕也被扣住。


    虞欢一震,抬头,撞着齐岷微愠的眼神,依稀从那里面捕捉出一丝担忧。


    “我没事。”虞欢解释。


    齐岷松开手,反被捉住。


    二人肤色相差明显,齐岷是健康的、性感的蜜色,虞欢是近乎于雪一样的嫩白色。抓住齐岷的手后,虞欢垂下眼来,凝神欣赏,大拇指划过他突起的指节。


    齐岷疑惑,倏而意识到什么,像被火炭烫着一样,迅速抽开手。


    虞欢抬眼,看见齐岷耳根发红。


    联想先前所说的话,虞欢了然:“你知道?”


    那些所谓的阉人行房的方法。


    齐岷的表情一言难尽:“应该不及王妃渊博。”


    虞欢明白这句是在讽刺,脸颊微烫,索性也不起来了,抱膝道:“那你愿意吗?”


    齐岷背对着大海,身后是一望无垠的天际,天光把他的眼睛反衬得格外深黑。


    “王妃就没想过,回宫以后再与我遇见,彼此该如何自处?”齐岷不答反问。


    虞欢笑笑,也反问:“你就这么确信,以后还能再见到我?”


    齐岷眼神一瞬阴鸷:“何意?”


    海浪袭来,在四周溅起浪花,虞欢没看齐岷,半真半假地道:“你上次跟我说,以我这脾性,并非圣上所爱。像我这样的人,在宫里应该不会长久吧。”


    齐岷胸口莫名一痛,少顷道:“王妃是聪明人,若想长久,自然有固宠的办法。”


    虞欢于是又道:“你先前怀疑派东厂刺客来杀我的幕后凶手是皇后,如今程家涉嫌勾结东厂,可见你所猜并非没有根据。既然皇后娘娘都不肯容我,我回宫以后,又安有栖身之地?”


    “所以,有人要杀,王妃便心甘情愿做砧上的鱼肉吗?”


    虞欢看向齐岷,道:“大人可曾见过女人在围墙里厮杀的模样?”


    “见过。”


    “好看吗?”


    齐岷一默。


    虞欢道:“我见过。我想不明白,那是为了什么。”


    齐岷看着虞欢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刺住,移开眼,良久方道:“宫墙如城墙,有人为开疆辟土,有人为守疆卫国;有人为情,有人为利。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那若我都不为呢?”


    “虞家上下四十三口人,仍在狱里。”


    浪潮滔天,“啪”一声拍打在一丈开外的礁石上,溅开的浪花似被砸碎的玉,虞欢盯着齐岷,低声道:“你跟他们一样。”


    齐岷没回,胸口突然像被什么捅了一下。


    “头儿!”


    礁石那头传来一人的疾呼,齐岷转头,见辛益从海滩上疾跑而来,眉头微微一蹙。


    辛益一脸焦急,跑过来后,看见坐在礁石底下的虞欢,一愣,明显没想到齐岷居然是跟虞欢在一起。


    念及园内的意外,辛益无暇深究,走上前,凑在齐岷耳边低语片刻。


    齐岷眼神更冷,道:“传令张峰,送王妃回屋。”


    *


    因已确定观海园禁地里有孩童被囚的痕迹,今日一早,辛益便派了一锦衣卫潜入禁地侦查,看能否再搜寻一些可靠的证据。


    谁承想今日园林里突然加强戒备,巳时刚过,便有消息传来,说是程家护卫把一入侵禁地者抓了。


    再一查,这入侵者竟然是跟着齐岷、辛益一块上岛的锦衣卫,程家那边又惊又恼,把人扣押在禁地外,嚷着要齐岷给一个说法。


    齐岷跟着辛益赶到现场时,程义正等人已聚集在大门外,一扈从正冲着被扣押住的那名锦衣卫放声审讯,半点颜面不给。辛蕊自认是跟锦衣卫一帮的,见程家人如此不客气,仰脸便跟程义正吵开来。


    昔日冷冷清清的禁园外登时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人来了,人来了!”


    正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大声通传,程义正掉头看去,见得一行人从蓊蓊树影后走来,当首那人头束玉冠,五官英俊,身着鸦青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腰间革带上挂着乌黑的佩刀,以及一块坠着金色流苏的羊脂玉,刀玉相辉,令其人气质于英武间兼容着杀伐与矜贵。


    程义正右眼一眯,听得辛蕊热络地唤着“齐大哥”,面容更沉。


    “齐大人,我程义正尊你为上宾,又是应接,又是宴请,可你却纵容属下擅闯我程家禁地,不给个说法,恐怕不合适吧?”


    齐岷上前,目光扫过墙外众人,语调微扬:“纵容?”


    程义正皱眉:“怎么着?难不成齐大人想说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全是那锦衣卫自个不长眼吧?”


    齐岷眼底无波,看向被押着的那名锦衣卫,锦衣卫会意,朗声汇报道:“头儿,禁地内有蹊跷,卑职是听见里面有孩童在哭喊求救,所以才进去寻人的!”


    “胡言乱语!”程义正气极反笑,转头看向身后的老者,“哑叔,你听听,这锦衣卫为了开罪,大白天的连鬼故事都编上了。”


    那被唤“哑叔”的老者微微颔首,似想应承程义正,又有些畏惧锦衣卫的淫威。


    程义正看回齐岷,并不傻,想起最近半年在登州闹得沸沸扬扬的孩童走失案,也不打算打太极了,讽刺道:“齐大人该不会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所以才带着手下来我观海园内小住,想趁机在我程家这里立下一功,回去找圣上请赏吧?”


    众人听得此言,俱是一震,或惊或疑地看向齐岷。


    齐岷淡然:“仔细说说。”


    程义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眼道:“登州这半年来丢了不少小孩,官府那边一直查无音讯,后来,也不知是哪个狗杂种在城里散布谣言,说在我程家的观海园外看见过一批来路不明的孩童。这件事,齐大人是知道的吧?”


    齐岷:“是。”


    程义正笑声更冷:“那可惜了,观海园从建园起,便从来没用过十岁以下的奴仆,我程家家世清白,更不会有什么娈童之癖,如今在这园内做客的仅有诸位,敢问,上哪儿来的孩童?齐大人,我知晓你新官上任,立功心切,可再想立功,也不能这么横行霸道,毕竟这观海园姓程,您说是吗?”


    程义正咬重“程”字,借以警醒齐岷,程家背后的靠山乃是皇后,不是锦衣卫说查就能查,想动便能动的,场面登时剑拔弩张。


    齐岷盯着程义正,仍是那副淡漠脸孔:“程公子不提,齐某倒是忘了,观海园涉嫌登州孩童走失一案。”


    程义正眉心一跳。


    齐岷道:“既然提了,那便顺道查一查,还程家一个清白吧。”


    程义正勃然变色:“你想做什么?!”


    “查。”


    齐岷看向那扇被程家护卫看守着的禁地大门,下令后,被扣押着的锦衣卫神色一振,挣开程家人走向禁地,跟从齐岷而来的锦衣卫跟着执行命令。


    程家护卫忙来阻拦,辛蕊看锦衣卫人手不够,上前助阵,程义正愤然道:“齐岷,我警告你,这是我程家的地盘,你有什么资格说查便查?!”


    话声甫毕,一块金牌怼至程义正脸前,辛益凛然道:“够格了吗?”


    作者有话说:


    观海园副本会有一小波剧情,两个人的感情转折跟着剧情走,大家不要太急呀,这文不长,唰一下在一起就该完结了(哭)。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6 21:00:00~2022-07-17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干饭使我快乐 10瓶;558 2瓶;采铃铛的小蘑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寡妇二嫁太子世子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