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上次你说,还可以再冒犯一次。”◎
虞欢似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喊的全名“虞欢”,声音很沙哑,很焦急,甚至很悲痛。
虞欢被喊得莫名心悸, 想要回应, 可是身体像是被人摁入冰冷刺骨的深渊里,根本醒不过来。
脑海里残留着震耳欲聋的雷电声、暴雨声, 以及厮杀里的嘶吼、喝令, 那道熟悉的声音不知对旁人喊了些什么,又开始叫她:“虞欢!醒醒!”
虞欢竭力睁开眼睛, 黑压压的夜空里隐约有一张沾满血污的脸,眼瞳极其黑亮, 似浴着血的黑曜石。
虞欢想要伸手去够, 不及靠近, 疼痛从肩胛袭来, 整个人又被拽回深渊,陷入昏迷。
“虞欢?!”齐岷竭声呼唤。
狂风大作, 暴雨倾盆,原本潜伏在树林深处的那一批护卫突然厉喝一声,拉满弩*弓朝着东厂人射杀。辛益趁势砍掉一人臂膀, 回头冲齐岷喊道:“头儿,快撤!”
齐岷抱着中箭的虞欢,全身僵冷, 声音不自觉发颤:“分头撤开!”
“是!”
齐岷掉头,提气掠上虚空。
田兴壬抹开脸上雨水, 瞪着那一抹极快消失在夜幕里的身影, 无暇顾及身后叛乱, 又急又恨:“快!追上他!”
*
虞欢感觉自己又被人从深渊里拽出来了,像一条湿淋淋的鱼,挣扎在被烈日曝晒着的岩岸上。
身体发热,鼻腔窒息,虞欢从混沌的噩梦里抽离,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齐岷的怀里。
原来,齐岷就是那一块烫烘烘的岩石。
齐岷看见虞欢睁眼,贴近来唤,见她湿漉漉的眼睫动了动,疯狂疾振的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落回胸腔。
虞欢靠在齐岷肩头,从模糊视线里分辨出一堆篝火,逼仄石壁,茫然道:“……这是哪儿?”
“后山石洞。”齐岷声音冷意不减,微微发颤,“你中了毒箭,必须立刻拔*出来,会很疼,忍着点。”
虞欢云里雾里,不及反应,肩膀被齐岷钳住,肩胛处传来剧痛。
虞欢大震,低头咬住齐岷肩膀,齐岷眉头微皱,手里力道分毫不减,准而快地拔出毒箭。
虞欢差点再次晕厥。
箭镞淬毒,裹着发黑的血,齐岷扔掉箭杆后,盯着虞欢后肩不住涌着黑血的伤口,眼底阴翳覆压。
在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见过大小伤口无数,这竟然是他第一次感觉害怕,觉得伤口狰狞。
虞欢紧咬着齐岷的肩膀,大颗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淌,哆嗦的嘴唇早已发紫,预示着中毒之深。
齐岷按着她伤口,等她稍微缓过力气来,待其松开牙关,才道:“伤口有毒。”
虞欢神智依旧混乱:“……嗯?”
“再忍一会儿。”
齐岷不再等待,单手解开虞欢上衣,扒至胳膊以下,低下头。
虞欢全身一颤,被齐岷用手箍住肩头。
夜雨滂沱,婆娑树影在洞口飒飒曳动,狂风怒号,叫嚣得洞内火光几欲熄灭。
石壁上,光影簌簌,人影交颈,齐岷用力吸出毒血,扭头吐掉,再覆上虞欢肩胛处的伤口。
虞欢再次咬紧牙关,下颌抵在齐岷肩膀上,抬起眼睫时,看见齐岷映在石壁上的身影。男人形似山岳,低头,吸吮毒血,扭头,吐血;又再次低头,扭头……
虞欢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脑中轰鸣,试图抵抗。
齐岷不给她反抗的余地,吸完最后一口毒血吐开后,抬起大拇指揩过嘴唇。
虞欢深吸一气,用力挣扎起来,扳过齐岷的脸,看见他血污斑驳的脸庞,长睫低垂,眼瞳黑亮,唇角印着一抹发黑的血痕。
“……你在干什么?”虞欢声音喑哑。
齐岷眼神炙亮,反问:“你刚刚又在干什么?”
虞欢想起在树林里为他挡箭的那一刹那,张口结舌。
齐岷垂眸,看见她裸露的肩背,以及胸前那抹绣着花草的兜肚,花瓣洁白,绿叶椭圆,竟然是那香气袭人的栀子花。
齐岷不敢让目光在那里多留,移开眼,柔声道:“别动,给你包扎。”
虞欢头一回见他这样温柔,怔忪时,齐岷已果断地撕下衣带,握住她肩头。
疼痛又一次从肩胛袭来,因着意识复苏,痛感更真切难挨,虞欢咬紧唇伏在齐岷胸前,肩背不住瑟缩,待得包扎结束,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湿淋淋、冷冰冰,再次虚脱,瘫软在齐岷身上。
齐岷接住,为她拉拢衣领,系上襟前盘口,再从怀里掏出那个常备的瓷瓶,往外倒时,发现丹丸仅剩一颗。
齐岷并不迟疑,扔掉瓷瓶,把丹丸喂入虞欢嘴里。
*
天亮,暴雨雨势转弱,疾风吹卷洞外被雷电劈断的枝丫,断杪丛生,草木狼藉,天地间依旧一片滂沱。
虞欢从昏迷里悠悠醒转,僵冷的四肢暖烘烘的,不再刺骨,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
齐岷靠着墙壁而坐,眉眼静默,脸庞上的血污仍在。
虞欢一愣,发现自己竟仍是躺在他怀里的。
“醒了?”齐岷声音平和,略有一点疲惫后的沙哑。
虞欢启唇,低低“嗯”一声,声音亦是哑的。
“还疼吗?”齐岷又问,眼神关切。
虞欢心口莫名一酸:“疼。”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痛,从头到尾,疼得她以为快要死了。
齐岷沉默,目光隐忍,充斥着心痛和自责。
“为何替我挡箭?”齐岷郑重质问,回顾昨天夜里的那一幕,心悸仍在,如似疯狂。
虞欢眼神诚挚,不假思索:“因为想保护你啊。”
齐岷喉结绷起来,目光一动不动:“说真话。”
虞欢坦然:“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假话。”
篝火仍燃在一侧,火势不减,齐岷的眼神被火焰映得无比烁亮,虞欢无端有点羞赧,目光移下来。
齐岷脸上、身上全是血,衣襟散着,臂膀处有包扎过的痕迹,肩膀挨着脖颈那里露着一块血痂。
虞欢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拨开齐岷衣领,看见一枚结着血痂的印记。
“这是……”虞欢想起昨天夜里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有点错愕,“我咬的?”
“是。”齐岷一派坦诚,任由那块牙印暴露在外,被虞欢尽收眼底。
虞欢坐起来,认真看了又看后,心头噗噗直跳,抬眼看回齐岷。
男人屈膝坐着,眼神依旧那样深邃,那样专注,以至于给人深情的错觉。
虞欢莫名有点慌乱,睫扇像受惊蝴蝶飞落下来:“还……疼么?”
“疼。”齐岷故意回答。
虞欢赧然:“抱歉。”
齐岷捏住她下颔,虞欢被迫再次抬起脸庞,直视他的双眼。
“后悔吗?”
四目相对,齐岷的眼睛又和那夜一样,像蓄着汹涌热浪的大海。
虞欢的心跳一刹间更乱:“后悔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洞外大雨不歇,淅淅沥沥,身侧的篝火哔啵有声,声声震耳,虞欢凝视着齐岷深邃的眼睛,心口如焚。
“我……”
洞外突然传来一记人声。
暴雨砸地,茂林里是一派嘈杂,这一声喊声音色尖细,内力沛然,显然出自东厂人之口。
齐岷顷刻色变。
虞欢掉头看向洞外,心如擂鼓,明显为洞外声音所慑,齐岷脸色更严肃,伸手在虞欢胳膊微微一握。
“坐着,别动。”
齐岷起身走向洞口。
石洞逼仄,洞口狭窄,外面被参天古树覆盖,并不易暴露。齐岷拨开枝叶,看见外面雨幕苍茫,天光晦暗,并没有什么人影,仅是有窸窣声音传来,是人在走动,以及互相传讯,在问某某处可有搜过。
看来,是田兴壬派人搜过来了。
前半夜,众人在树林里厮杀,眼看要溃败,被俘虏的那一拨程家护卫突然反水,辛益借着场面大乱反击,并在齐岷的吩咐下分道撤退。
包括禁地在内的观海园一定会被田兴壬列为重点搜查区域,齐岷不敢赌,便在甩掉东厂杀手以后,抱着虞欢躲入了树林深处的这座石洞里。
石洞偏僻,外有葳蕤古树掩映,算是很隐蔽的所在,但如果被大力排查的话,必然难以遁形。
齐岷心念起伏,思忖间,听得虞欢道:“是田兴壬吗?”
齐岷回头,虞欢坐在篝火前,苍白的小脸被火光映着,原本发紫的嘴唇略红润了些,然而满眼担忧,根本不似平日里那骄纵乖戾的模样了。
齐岷胸腔窒闷,走回来,灭掉篝火。
“怕吗?”
“你怕吗?”
齐岷本想说不,可一看到虞欢,忽然就怕了。
怕什么呢?
齐岷已然明白,他怕的是和虞欢相关的一切灾殃,怕她再犯傻,再涉险,再受伤。哪怕是一丝毫发。
“刚刚想说的,是什么?”齐岷看着虞欢,究问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虞欢很快反应过来,微微一震。
齐岷单膝蹲在她面前,黑眸明亮静默,就那样凝视着她,耐心等待她给出的答案。
“我不后悔。”虞欢眼神平静,微笑道,“为你挡箭,招惹你,撩拨你,我都没有后悔过。”
虞欢脸庞不算干净,同样溅着血,贴着凌乱的鬓发,可是这一笑,梨涡浅浅,比春晖映雪更闪耀人眼。
齐岷心口沸腾,屏息,再开口时,嗓音已哑。
“上次你说,还可以再冒犯一次。”
“?”
虞欢不及意会,被齐岷伸手扣起下颔,俯身吻上。
虞欢心跳一瞬消失。
大雨如注,天地喧嚣,齐岷膝盖跪在石地上,以近乎臣服的姿势覆上虞欢的唇。彼此身上还残留着刺鼻血腥气,唇瓣相贴,是熟悉的微凉,也是陌生的狂热,滚烫。
虞欢错愕地瞪大眼睛,目之所及,是齐岷覆低的睫扇,眼尾的那一颗泪痣便在咫尺,如触手可得的星辰。
风雨如晦,覆压在洞口树影唰然震响,水珠飞溅,枝叶激颤,压着一些破碎的娇声。
虞欢被齐岷侵占着,气息交缠,心潮澎湃,竟全然没有回应的余地,抬起的手被捉住,下颔被扣高,唇齿被撬开……齐岷像是疯狂的猎兽、焚烧的烈火,赤诚得近乎粗暴。
“等我。”
吻毕,齐岷没有撤开,鼻尖抵着虞欢鼻尖。
虞欢胸脯起伏,喘息不止。
齐岷复在她鼻尖一吻,拿起地上的绣春刀,毅然起身。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送上一个单膝跪地求吻的齐大人,求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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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欢欢这是拿命撩男人,危险行为,大家切勿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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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你,愿意了?”◎
虞欢看着齐岷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后, 半晌,才从那些嘈杂的风雨声里找回神来,伸手摸上嘴唇。
唇瓣发麻,残留着齐岷的狂热及霸道, 虞欢心振如狂, 竟是久久都难以平息。
雨声震耳,又有越下越大之势, 看来飓风仍然席卷着这片海域, 并没有撤离。齐岷从洞口出来,藏在一丛古树后, 竖耳分辨树林里的动静。
有两个身形精悍的东厂杀手正相伴而行,用刀搜索着草丛, 嘴里抱怨:“都找了快一天一夜, 园里园外没半个人影, 合着这帮人是穿山甲, 全藏地里了吗?”
同伴闻言一激灵:“他们是从禁园密道里出来的,难不成是又躲回去了?”
“那倒不可能, 掌班大人就守在禁园里,人现在八成就待在底下,他们要真敢回去, 咱也犯不上来这里喝风了。”先前那人颇沮丧。
“……那就怪了。”
风刮得树林里阴耸耸的,天光被黑云、茂叶遮蔽,底下昏暗如夜, 两人絮絮叨叨,逐渐朝着这边走来。
齐岷靠在树干上, 凝神屏息, 手搭在腰间的绣春刀上, 及至脚步声靠近,出刀如电。
走在前头那名东厂杀手猝不及防,脖颈瞬间被切开,血溅三尺,那名同伴凛然戒备,手里利刃迸出,不想齐岷手里的刀竟快似紫电。
“噗噗”两声,两人一前一后倒在地上,相差不过数息。
齐岷以刀尖扎地,稳住身形,热血擦着他湿漉漉的眼睫飞过。
臂膀、后胸有伤口裂开,眼前还有些发黑,齐岷闭紧眼调整,听见树林那头传来传唤声。
是在问这边的人搜查得怎样,听声音,至少有三人。
齐岷深吸一气,再次掀起眼来,眸底森冷雪亮,疲倦全无。
从刚刚那二人的谈话来看,辛益等人目前应是安全的,田兴壬最恨也最忌惮的是他,目标则是虞欢,应该会把主要人力集中起来搜查他和虞欢的下落。
就目前情势看,大概便是这一批,来的多半不止是这五人。
齐岷抿唇,眼盯着前方虚空,拔刀起身,不想甫一举步,喉头突然一甜,竟呕出一口淤血来。
齐岷心头微震,想起先前为虞欢吸走毒血的事,眸底杀气更盛。
传唤声再次传来,隔着滂沱雨幕,语气明显焦急了些。
齐岷定神,举步往前。
*
虞欢等在石洞里,因着天色阴晦,外加洞口被齐岷特意用树枝覆盖过,里面光线便更昏暗,和夜里没有多大分别。
或许是昏黑作祟,平日里不便遁形的心事在心田上蓬勃生长着,虞欢想起齐岷走前留给自己的那个吻,面颊依旧滚烫。
原来……齐岷亲人是这样的。
显然和预想里的不同,既没有谦谦君子的平和细腻,也没有愣头青的莽撞生涩,粗暴是粗暴,可是粗暴里透着缠绵,透着炽烈,透着要把人揉入骨头里一样的眷恋,柔情。
像是在不断向她索取,又像是要把他隐忍的一切一步步发泄出来,要她明白,要她铭记。
及至最后鼻尖相抵的喘息,便更是令人回味了,每回味一次,他那声喑哑的“等我”便撩拨在耳膜上,激得心口怦然鹿撞,血液发热。
虞欢想,她大概真是魔怔了。
为着齐岷这一人,彻底魔怔了。
胡思乱想间,洞外雨势像一把喊哑的嗓子,总算疲软下来,被折磨了一天一夜的枝叶软趴趴地耷拉在洞口处。
虞欢被腹里传来的“咕咕”声惊醒,后知后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现在大概是什么时辰了?
齐岷又走了有多久?
至少……有快两个时辰了吧?
虞欢估算着,心头忽然一凛,忍着肩伤走至洞口处,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往外看。
云销雨霁,参天蔽日的树林里漏着一束束淡金色的清光,天气明显变化,从光影位置判断,大概是下午了。
风雨收歇,岑寂的树林里恍如静止,先前来自东厂杀手的喊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虞欢微微一震。
齐岷……怎么还不回来呢?
莫名的担心骤然袭至心头,虞欢屏住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齐岷英勇无匹,必然不会出事,他既要自己等着,那自己乖乖等着便是。
她要相信他。
虞欢放开枝叶,走回洞里乖乖坐下。
这一等,度日如年。
虞欢是一点点看着叶隙外的天光黯淡下来的,从傍晚的赤红变成入夜的漆黑,山林里的风裹挟着寒气,吹乱洞里的落叶、枯枝、火灰。
虞欢抱着膝盖,在黑暗里瞪大一双澄亮眼眸,一动不动地等着。
终于,洞外枝叶被人“唰”的一扒,一人身形高大,闪身进来。
虞欢瞳孔放大:“齐岷!”
来人像个从夜幕里抠下来的黑影,进来以后,沉默无声,虞欢起身去迎的动作登时僵住,浑身似野猫竖起毛发,满是戒备。
来人低低道:“是我。”
虞欢听得这声音,竖毛一耷。
齐岷上前坐下,仍是靠着墙壁,虞欢看不见他的脸,却闻见了他一身的血气,比先前刺鼻不知多少。
“你……怎么了?”虞欢无端惶恐。
齐岷声音依然很低,却似带着些笑:“有点累。”
虞欢并不放心:“你受伤没有?”
“没有。”
齐岷说着,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给她,虞欢接住,发现是几个野果。
那么多个,他竟是用一只手抓出来的。
“橘子,甜的,吃吧。”齐岷言简意赅,说完,胸膛在黑暗里起伏。
秋天的树林正是野果成熟的时节,齐岷摘来的是几颗皮薄肉厚的橘子,虞欢饥肠辘辘,不及完全剥开,便开始不由自主吞咽口水。
一瓣入口,果然甘甜多汁,虞欢眼底漾起笑影,剥了另一瓣,送至齐岷唇边。
齐岷正靠着墙壁阖目养神,察觉虞欢靠近,忙又睁开眼皮,似怕被发现什么。
虞欢不曾留意,头微歪,娇声:“投以木桃,报以琼瑶。”
齐岷笑,启唇把那瓣甘橘咬了。
虞欢很高兴,开始自己吃一瓣,喂他一瓣。
齐岷出奇的乖,瓣瓣都低头叼走,像只家犬似的。
虞欢差不多果腹后,开始问起正事:“东厂人都没了?”
“不。”
“那春白他们在何处?”
“应该还在岛上。”
言外之意,便是并不清楚具体在哪个地方了。
虞欢微微沉默。
齐岷道:“辛益自有办法脱险,不必担忧。”
虞欢想起辛益上次在甲板上护着春白的情形,也自知辛益是齐岷的得力干将,点点头,道:“那,我们后面该怎么办?”
“先歇会儿。”
虞欢后知后觉他声音疲惫,想起他进来时说的“有点累”,忙抿住嘴唇,憋回后面的话。
齐岷却已察觉,体贴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虞欢看着他,并不能看清楚,夜里仅有熟悉的轮廓,可正是这点轮廓把白日里的那一吻勾勒得更鲜明真切,如在目前。
“你今日……为何亲我?”
洞内一下安静,夜风吹得枝叶簌簌而响,齐岷的声音在风停后响起:“你知道。”
虞欢的心像长了翅膀,噗噗扇着:“你,愿意了?”
齐岷没回避她的凝视,发烫的耳尖藏着羞赧:“嗯。”
虞欢挑唇,笑容明媚,抱膝凑过来,本是想亲齐岷嘴唇的,忽想起他今早走前的那一下,便改在他鼻尖轻轻地一亲。
这一亲似羽尖拂过,猫爪挠过。
齐岷放在地上的手指蜷收,若非体力寥寥,真想……
齐岷脑海一下浮现起昨天夜里看见的栀子花,及时刹住,不敢再想。
虞欢并不知情,柔声道:“休息吧。”
后半夜,洞外风声倏而喧嚣,满林古树闹个不停,像一波接一波打来的海浪,然而说是浪吧,又一点凉气也无,反而热烘烘的,像是烧着一团篝火。
虞欢因着后肩疼痛,睡得并不深,迷迷糊糊醒来后,朝洞外看了一眼,这一看便皱了眉头。
洞口依旧覆压着树枝,然而树枝后的颜色已非睡前的漆黑,而是一抹怪异的深红。
虞欢不解,听得风声哔啵,恍惚竟像是木柴燃烧,且周身气温又确实越来越高,浑然不似秋夜,心底不由一个念头升起,神色大变。
虞欢冲至洞口,扒开树枝一看,惊见树林前方烈红一片,火光已冲上天幕。
着火点距离山洞至多三十丈!
“齐岷!”
虞欢魂飞魄散,跑回来叫醒齐岷。
齐岷今夜竟睡得格外沉,被虞欢猛摇数下,方“唰”一下睁开眼睛。
“着火了!树林里全是火!”
齐岷听及此,脸色肃然至极,惺忪惫态一刹消失,起身走至洞口。
大火冲天,从禁园方向而来,顺着夜里的风向席卷整座树林,天空已是一片惊悚的红色。齐岷目光森亮,想起今日解决的那一批东厂杀手,赫然憬悟,田兴壬是因为搜人不成,又接连受损,便决定纵火烧林,打算把他们直接烧死在这座海岛上了!
齐岷心惊胆寒,二话不说拉起虞欢往外逃。
虞欢肩伤得齐岷包扎以后,不算严重,然而整整一天就吃了些柑橘果腹,多少便有些体力不支。
屋漏偏逢连夜雨,二人跑离山洞不足一射之远,又有火势从侧方袭来,虞欢大惊,被齐岷拽着调转方向。
虞欢手忙脚乱,绊倒在地,又被齐岷揽起来,接着往前跑。
虞欢感觉手里湿濡濡的,又有些黏,不知是沾上了什么。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在周遭,呛着鼻腔,虞欢开始连连咳嗽,齐岷伸手在她腰后一拦。
“抱着我。”
虞欢不及反应,被齐岷横抱而起,下一刻,二人骤然腾空,齐岷足尖疾踩枝杪,朝着林外飞掠而去。
虞欢埋在齐岷胸前,咳得胸腔不住震动,待得平复,被火势烘烫的脸颊开始降温。齐岷从最后一棵古树跃下来,降落在沙地上。
沙地很窄,不足三丈见方,但万幸的是滩前泊着一艘渔船。
齐岷抱着虞欢上船,探入船舱一看,确认里面无人后,放下虞欢,返回船头解缆绳。
虞欢爬出船舱,见齐岷走回来,心头一安。
海风拂面,渔船顺着海浪飘离岛屿,虞欢仰头看着夜空下疯狂燃烧的一大片树林,心口咚咚疾振。
黑不见底的夜空早被火光侵染成诡异的红色,滚滚浓烟弥漫在观海园上方,虞欢想起前一刻在大火里逃命的情形,心有余悸,伸手擦拭头上冷汗。
低头看时,手掌竟是红色。
虞欢愕然,搓了一下,发现湿黏黏的,全是血迹。
虞欢费解,倏地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舱内,惊见齐岷瘫坐在里面,一身血红,几无生机。
作者有话说:
虽然有点惨,但他俩确实是度蜜月去了(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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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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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那……我叫官人吧。”◎
天色熹微, 濒海的一座村庄被几声精神饱满的鸡鸣叫醒,炊烟升上天际。
渔夫方伯在家里用完早饭,包了两个馍馍,同媳妇王氏说了一声后, 便牵了院里的小黄狗, 优哉游哉地朝院外走。
院外往南行一射之地便是海岸,岸上停泊着方伯的渔船。方伯牵着小黄狗, 一路哼曲儿而来, 不多时,便看见了自家那艘渔船沐浴在秋日晨光里。
岸上长着两大棵挨在一块的刺槐, 方伯的船就系在其中一棵上,便要上前, 却见旁边竟还泊着一艘没有系绳的、陌生的渔船。
这是?
方伯正疑惑, 小黄狗突然“汪汪”吠叫起来。
方伯一愣, 顺着小黄狗吠叫的方向看去, 惊见刺槐树后头的草丛里躺着两个人影,走近一看, 竟是浑身是伤,血淋淋一片!
*
虞欢这次不是痛晕的,而是急晕、累晕, 再加饿晕的。
那天夜里离开海岛后,齐岷再没有醒过来,鼻间仅残存一丝微弱的气息。虞欢急得泪如雨下, 哭得茫然时,又惊觉四周海光茫茫, 一望无际, 渔船早不知飘至何方。
虞欢不知道自己和齐岷究竟在大海上漂泊了多久, 从在树林里跟东厂人对峙起,到离开海岛,他们就只吃了几颗柑橘果腹,接二连三折腾下来,体力早被消耗殆尽,虞欢是又累又痛,又饿又渴,外加根本没有行船经验,内心焦灼不必多说。
所幸天不绝人路,便在虞欢精疲力竭,眼看要支撑不住时,灰蒙蒙的晨雾那头忽然出现一座屋舍俨然的村落。
虞欢高兴得差点落泪,拼命划桨,待得渔船泊岸,立刻抱着齐岷下船。可齐岷牛高马大,于身材娇小的虞欢而言简直是泰山之重,她不过把人半扛半拖地挪至岸上,便彻底脱力,晕厥在了草丛里。
再次醒来时,周身熨帖,空气里似有一股中药苦味,虞欢扭头,看见一面简陋的土墙,墙上有一扇窗户,窗外大概是间围着篱笆的农院。
虞欢怔忪,蹙眉细看,忽有一人推门而入,欣喜道:“姑娘醒了?”
虞欢看过去,见走来的是一位妇人,年纪大概四十,布裙荆钗,慈眉善目,手里捧着一个半新的陶碗。
“……大娘。”虞欢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王氏忙叫虞欢先别起来,留意后肩伤口,搬个板凳来坐下后,才道:“你身上有伤,慢些,这是刚给你熬的药,你先喝了。”
虞欢看见那碗里黑乎乎、水盈盈的药汁,想是饥渴多日,也顾不上苦是不苦,接过来便喝了。
王氏看她狼狈至此,愈发心疼,想起昨天在岸边看见她的那模样,不由揪心:“姑娘可是在海上遭了强盗?怎会跟丈夫落难至此?”
虞欢听得“强盗”、“丈夫”,微微一愣。
观海园一难必然震惊登州,虞欢现在尚且不知身在何处,所遇何人,周遭又是否会有东厂余孽,为安全起见,还是隐藏内情及身份为上,见妇人以海盗询问,便点了点头。
王氏心道果然,他们这方家村虽然不大,离登州府又远,但因濒海,在不大太平时,仍会成为海盗光顾的地方。
早些年,便是因为登州大旱,海盗袭村,王氏和方伯没了膝下唯一的儿子,以至于这些年来一直孤苦伶仃,仅有一群鸡豚狗彘相伴,受尽村人冷眼。
念及此,王氏心酸更甚,便欲再问一问虞欢饿否渴否,虞欢急切道:“大娘,我……官人呢?”
王氏失笑:“就在隔壁住着呢。”神色又渐沉重,“不过他伤得比你重,看样子还像中了毒,我家那老汉没有办法,已去给他请大夫了。”
虞欢听说齐岷中毒,脸色一下惨白,不等王氏再说,唰一下走下床来。
*
方家村不大,住在村里的郎中就一名,不过年轻时常在外游历,见多识广,医术便也还算高明。
见着齐岷的伤势,郎中虽然啧个不停,却并不慌乱,只在感慨齐岷伤势严峻,非一般人难以诊治,话里话外透露出自个医术的精湛,以及诊金的昂贵、药材的稀缺。
方伯、王氏坚信救人事大,可毕竟家里条件拮据,支撑不起这样高昂的费用,便跟郎中讨价还价起来,虞欢拔下发髻上的一支银鎏金镶玉嵌宝蝶赴菊顶簪。
“你看这可够了?”
郎中接过那支顶簪,到底是在外面闯荡过的人,一眼便看出这簪子品相不凡,价格不菲,不由多看了虞欢两眼。
虞欢着急要他救人:“问你话呢,到底够是不够?!”
“够、够、足够!”郎中点头不迭,抬手便把那簪子揣进怀里,开始给齐岷疗伤。
齐岷身上外伤居多,然而最致命的却是体内沉积的毒。郎中早些年走江湖的时候跟这种毒打过交道,记得它名叫“胭脂红”,乃是仅次于鹤顶红的一味剧毒,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取人性命。
齐岷体内的毒量不大,但缠绵极深,想是没有及时解毒之故,且看他外伤瘆人,显然是拖着一具中毒的身体奋力拼杀过,至今尚能存有气息,郎中都直呼命大。
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郎中抬价归抬价,救起人来很是敬业,折腾至暮色四合,揩揩额汗,踌躇满志地长吁一口气。
“这是外敷,三日换一次药;这是内服,每日早晚各一粒。半月内下不来床,我家房瓦任你砸!”
郎中说完医嘱,放下两瓶自称是独家炼制的药,扬长而去。
方伯、王氏是村里人,知晓郎中此言便是十拿九稳的意思,迭声感激,往外送客。
虞欢坐在床畔,看着齐岷苍白的俊容,尤其是那双发紫的唇,眼圈一红,再忍耐不住,泪水又开始簌簌滚落。
这些天哭了不少次了,虞欢平日里并不是爱哭的人,甚至很讨厌哭声,可最近却像崩了堤坝似的,眼泪流个没完没了。
齐岷才刚答应要跟她相爱,怎么转头就成这样了呢?
虞欢想不通,又恨又怕,低头啜泣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虞欢忙飞快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王氏已看见,心疼更甚,捧着一摞干净的衣物走进来,道:“姑娘,我看你官人的身高跟我家儿子差不多,这是他以前的衣裳,都是洗过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给你官人换上吧。”
齐岷一身外伤,衣服又烂又破,全被血迹垢着,已然是穿不成。虞欢接过来,由衷感动,差点又要落泪,王氏忙道:“你身上也有伤,也得仔细养着,快别哭了。”
虞欢点头,取下自己的一对金菊花耳环塞给王氏,王氏摆手不要,被虞欢抓住手腕把耳环硬塞进掌心里。
“我和官人没有去处,以后还要在大娘这里叨扰些许时日,大娘若不接,我们便没脸在这里待下去了。”
王氏欲言又止。
虞欢道:“我有很久没有吃饭了,大娘可以给我做些吃的吗?”
王氏一愣后,啼笑皆非,愈发感觉眼前这姑娘叫人怜爱起来,想到往后照顾他二人也要有所开销,便不再推辞。
“那你先给你官人换衣裳,我去做饭,换完后,你便来吃!”
虞欢点头,目送王氏离开,很快,院里传来肥鸡被抓的“咯咯”叫声。
虞欢饥肠辘辘,极力忍着,开始给齐岷换衣服。
齐岷身长八尺有余,宽肩长腿,猿臂蜂腰,不用脱衣便知是很魁梧的体型,脱掉以后,那健硕的肌肉更是叫人叹为观止。
虞欢秉持着一颗照顾人的心给他换完上衣,非礼勿视,及至裤头,犹豫了一会儿。后来想想,反正齐岷先前是点过头表示愿意的,便不再扭捏,开始给他换底下的。
这一脱掉后,虞欢在床前呆了良久。
虞欢并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知道那地方应该是什么模样,可是老天爷捏人的时候到底是有所偏爱的,有些女人生来便有一具迷倒众生的皮相,比如她;而有些男人,则生来便有超群绝伦的雄风。
比如齐岷。
齐岷没骗她,他并不是阉人,他那里……啊呀,虞欢难得羞红满面,别开头,调息一会儿,等身体里那股激颤稍微平息些了,才回头帮他把裤头拉起来,路过那地方时,伸手轻轻一戳,给他藏进去。
忙活完,虞欢忍不住想。
她挑男人的眼光可真好啊。
*
齐岷是在这天半夜醒来的。
虞欢得王氏那一锅大补的鸡汤滋养,趴在床头,睡得很是酣甜,发现齐岷醒时,男人的眼眸已清明如昔,没有半点惘然。
“这是哪儿?”见虞欢醒来,齐岷皲裂的嘴唇微动,嗓音极哑。
虞欢心口又疼一下,回道:“一户农家。”
齐岷又把屋里环视一遍,挣扎着想要起来,虞欢忙来扶他。
齐岷记得她后肩还有伤,没让她怎么用力。
虞欢便去旁边一摸,点燃一盏灯油。
灯光昏黄,齐岷靠着墙,似不太适应光线,眼睛微眯了一下,纤长睫扇垂下来,挡着眸底微光。
虞欢忽然道:“你等会儿。”
齐岷抬头,看见她转身离开,心抽了一下。
很快,虞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袅袅的陶碗,冒着诱人香气。
齐岷却道:“下次要走,说一声去哪儿。”
这声音仍是很低哑,却开始有威严,虞欢耸眉:“怕我跑?”
齐岷抿唇。
虞欢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偏不肯直说,促狭一笑,不拆穿他,挨着床坐下:“张嘴,我喂你喝鸡汤。”
齐岷看见她笑靥,先问:“不疼了?”
虞欢已舀起一勺鸡汤过来:“用的是胳膊,不碍事。”
齐岷这才低头,接住那一勺。
鸡汤温热,鲜美醇香,肉是特意被切成丝的,顺着汤汁入口,正适合伤患食用。虞欢一面喂齐岷,一面把漂泊至此,被方伯、王氏夫妇二人收容的事情说了,末了强调:“现在你我是夫妇,我们在海上遭遇海盗,受了重伤,所以流落至此。可记得了?”
齐岷对遭逢海盗一说并无意见,思绪陷在那声“夫妇”里,模模糊糊:“嗯。”
“那以后,你要记得叫我夫人……或者欢欢。”虞欢本想趁机占些便宜,让齐岷喊“夫人”的,可转念又想想,喊“欢欢”像是更亲昵些,而且喊熟以后,还不用再改口。
“那你呢?”齐岷忽然问。
“嗯?”
“你又叫我什么?”齐岷没往虞欢看,似调侃般一问。
虞欢眸波微微闪烁:“官人?”
齐岷不做声。
虞欢兀自斟酌:“还是映浦?岷郎?”
“随你。”
“那……我叫官人吧。”
齐岷仍是不做声,表示默认,耳根藏在暗处偷偷发热。
虞欢靠过来,极低声:“官人耳朵红了。”
“……”齐岷心神一震,偏开脸,闷声岔开,“给我些饭吃。”
虞欢笑,笑声咯咯的,不再捉弄他,起身往外。
喂完饭后,虞欢怕齐岷渴,又给他喂了些水,见他气色明显好转,这才收走碗筷。
齐岷趁她离开,往靠墙里侧挪,低头时,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陌生的衣衫,猜是这农舍的夫妇给的。
虞欢回来后,夜已很深,窗外蝉声都蔫了,齐岷心知虞欢上半夜肯定没睡好,屈指敲敲床面:“上来。”
虞欢求之不得,吹灭油灯,脱鞋上床,因后肩有伤,便只能侧躺着,正巧是面朝齐岷。
“我衣服换过?”黑暗里,齐岷问。
“嗯。”虞欢思绪一下被带回傍晚时所见的雄奇风景,脸颊也开始热起来,“我换的。”
齐岷正想问换下的令牌、玉佩那些重要物件可否有放妥,听得虞欢说是她换的,心便安下来,随后又意识到什么,眉峰一动。
“你衣衫上全是血,根本穿不成,衣服裤子都得换,我对大爷大娘说你是我官人,所以……他们便让我给你换了。”虞欢小声解释,一面脸红心跳,一面说服自己无需心虚。
齐岷俊脸开始变色,尤其是听见那句“衣服裤子都得换”时,耳朵已快冒烟,可仍是残留着一丝侥幸,或许她多少有点羞臊呢?
齐岷手藏在被褥底下,偷偷摸往亵裤。
虞欢知道他最后想验证什么,坦白:“都换了。”
齐岷手一顿。
虞欢眼眸晶亮,被褥底下的手指屈起来,在齐岷手背上挠挠:“我也都看见了。”
齐岷唇线收紧,胸膛开始有明显的起伏。
虞欢不嫌火大,往上浇油。
“你……很大唷。”
“……”
作者有话说:
欢欢:羞臊?抱歉,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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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不知道,没用过。”◎
齐岷感觉自己成了一根被点燃的柴火, 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殊不知虞欢这一句都算是克制了,比如那个“很”,要换做傍晚那一幕,虞欢心里狂呼的可是一句:“好大唷!”
长夜如水, 间或有清寒秋风顺着窗隙吹进来, 奈何半点燥热也吹不走,甚至越吹得那火势旺盛, 直烧得齐岷底下热血上涌。
虞欢眼看着他那双点漆凤眸里燃起一片火热, 知道他是羞恼了,便安抚道:“羞什么, 反正你都点头愿意跟我……那个了,我看也是迟早的事。”
齐岷双眼一闭:“睡觉!”
虞欢有点不服气地撇嘴, 眼仍睁得大大的, 盯着他。
齐岷像开了天眼, 咬牙:“你睡不睡?”
这语气明显恶劣起来, 像是虞欢再不睡,他便要惩治人似的。
虞欢心说也不想想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儿, 漫声:“睡就睡咯。”
可惜肩后有伤,不能翻身,不然定要翻一个起风的背影给他瞧瞧。
虞欢腹诽着, 到底是折腾了许久,又累又乏,不多时后, 便也酣然入梦了。
徒留齐岷平躺在原位,眼虽然闭着, 下颌却绷得极紧, 脑海里盘桓着那句火引子, 半夜煎熬。
*
村里的郎中说半月内下不来床便可以去砸他家的房瓦,这句话诚不欺人,并且还有很低调的嫌疑。
三天后,齐岷便开始能下床活动了。
这三天,虞欢也慢慢跟方伯、王氏熟悉起来,得知这方家村乃是靠近威海卫的一座渔村,属登州府和威海卫的交界处。虞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从观海园岛外飘往这威海卫渔村的,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这渔村偏僻,离登州又够远,东厂那拨余孽应该不会追来;忧的则是观海园目前的情况,尤其是春白等人的下落。
齐岷看出她忧心忡忡,这天用完午膳,开解道:“张峰在城内有部署,飓风停后,他们会第一时间赶赴观海园。田兴壬纵火烧林的时候,他们应该入岛了。”
飓风席卷了海岛一天一夜,而大火是在天气放晴后的后半夜燃起来的,这中间相隔的时间足够张峰领着一批援兵赶来。那天齐岷重伤后选择在石洞里休憩,便是基于这样的判断,谁知道田兴壬竟会恼羞成怒,派人放火。
不过,也正是这一场气急败坏的火,让齐岷基本确定了辛益一行的安全。
“所以田兴壬是因为锦衣卫援兵来了,没有时间再搜查山林,于是干脆放火?”虞欢推测。
齐岷点头。
虞欢心里稍微平静些,又道:“那……我们呢?”
齐岷微怔。
虞欢试探着道:“我们要尽快联络锦衣卫,想办法返回登州么?”
齐岷神色微变,已然猜出虞欢是想要试探什么,淡淡道:“登州的锦衣卫不多,眼下应该正忙于处理观海园一事。”
这话的暗示性已经很明显,登州一团乱麻,锦衣卫根本分身乏术,且二人才刚互明心意,能够漂泊至此,以夫妇相处,算是天赐良机,平心而论,齐岷也是有私心的,并不想这么快恢复以前的处境。
可是虞欢偏又接着问:“难道他们不会来找我们?”
齐岷看她一眼。
虞欢有恃无恐,就等他表明态度。
“会。”齐岷眼神沉沉的,声音有点像从齿缝里挤出,“等着便是,不用联络他们。”
虞欢目的达成,嫣唇上翘,乖乖道:“好呀。”
齐岷看见她那一对甜美的梨涡,心里发痒,撇开眼。
虞欢收拾碗筷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瓷瓶以及包扎伤口用的干净纱布。
“大夫说三天要换一次外伤的药,今日是第三天了。”
齐岷靠坐在床上,想了想,道:“叫方伯来吧。”
“方伯外出捕鱼了。”虞欢把药瓶、纱布放在桌上,眨眼道,“要叫大娘来吗?”
“……”齐岷发现她特别爱跟自己抬杠,还总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你肯吗?”齐岷反问,一脸不动声色,脑海里回响的则是那天夜里她夸的那一句“大唷”。
虞欢琢磨:“是有点不太肯。”
齐岷不说什么,开始径自脱衣。
那天在树林里跟东厂杀手厮缠,身上的外伤有多严重,齐岷心里有数。换药是要拆开每处伤口的旧纱布,清理完伤处脓血、污垢后,再把新的药粉敷上去重新包扎的,齐岷先前想叫方伯来,乃是担心虞欢会承受不住。
可实践证明,齐岷似乎是多虑了。
虞欢换药的手法并不娴熟,但从他脱衣起,便没发出过什么惊呼声,也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会心疼难挨,潸然落泪,乃至哭哭啼啼不能自已……她平静而耐心,镇定而用心,遵照着医嘱一点点地处理他身上的每一处创伤,齐岷无端涌起一股更深层的感动。
其实,在一些艰难的时刻,虞欢是可以让他放下心来依靠的。
上身的伤换完药后,床侧的板凳上已放满血迹斑驳的绷带,虞欢还要帮忙往下处理大腿上的一处外伤。
齐岷道:“我自己来。”
虞欢住手,忍不住道:“你脸皮怎么这样薄?”
自打那天晚上夸赞他“很大”后,齐岷再没有给她一饱眼福的机会,他人都伤成那副模样了,这三日来仍是坚持自己擦洗身体,擦下身时,还一定要她背过身。
虞欢不理解,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臊的?
“劳驾。”走神间,又听得这声熟悉的命令。
虞欢忍不住揶揄:“你不会中看不中用吧?”
“……”齐岷感觉自己脾气真是要被她磨砺成半个圣人了,眉目不动,“不知道,没用过。”
“……”这次轮到虞欢吃瘪,脸颊一瞬涨红,表情复杂地转过身。
齐岷动作很利落,并且大腿上的伤口也不深,三下五除二便处理得差不多了。
虞欢听见一声“好了”后,转回来,收拾桌凳上的纱布。
齐岷道:“你的呢?”
虞欢没听明白。
齐岷没看她,状似专心地系腰带:“你的伤。”
虞欢的伤跟他是差不多时候受的,按理说,也该是今日换药。
虞欢眼眸微动,很快有所意会,哦一声道:“大娘今日帮我换过了。”
齐岷不做声。
虞欢拿起东西离开,踅身关门时,看见齐岷坐在靠墙的床榻上,沉着一张俊脸,到底没忍住,偷偷一笑。
小样儿。
自己不肯就范,却想着借换药的由头来占她便宜?
想得美呢。
秋日午后,风声沙沙,院角一棵黄葛树光影流转,虞欢从外面回来,竟见齐岷仍是裸着上身坐在床头,不由蹙眉:“怎么还不穿衣裳?”
齐岷眼眸敛着,依旧不做声。
虞欢看一眼被他放在床侧的上衣,走上来,先拿起亵衣,哄道:“对不住,差点忘记官人受伤了,来,咱们穿衣。”
左一声“官人”,又一声“咱们”,最后再来一声“穿衣”,声音细细软软,温温柔柔,半是哄慰,半是促狭。
齐岷不戳破,挺背坐直,伸臂套上亵衣后,由着虞欢系衣襟处的绳。
二人鼻尖一时相对。
虞欢指尖似葱根,摩过胸膛;睫毛似羽扇,挠在心尖;唇瓣则微开着,似风里簌簌抖动的花瓣,稍不留神便会飞落下来,落入自己口里……
齐岷伸手揽住她后颈,低头覆上。
唇瓣相贴,干柴焚燃。
虞欢早就料着会有这一遭了,可被齐岷吻住时,肩膀仍忍不住瑟缩,锁骨拱得像受惊的蝶翅。
齐岷的吻又是那样霸道,狂热,碾着人的唇,摩着人的齿,不慌不急攻进来,要把人一步步拆吞入腹。
暧昧声响起,夹着不成节奏的低低气息,虞欢心口沸烫,明显感觉到齐岷的吻里有太多隐忍的欲*想,以及没有消解的、报复似的怒意,念及先前对他的捉弄,决定来安抚。
于是这一次,是真的回应了。
屋里的气温一下更高,明明是秋意深浓的午后,风又是那样冷瑟,屋里的两个人却像哔啵作响的炭火。
吻毕,彼此气息全乱,齐岷却没有停的意思,开始吻向虞欢唇角,用舌尖轻轻碾过那撩人的、勾人的、又有点气人的梨涡。
虞欢从没有被人亲过梨涡。
说是亲,却更像是细密的、轻软的咬,虞欢无端从这狎昵的亲吻里觉察出一股更强烈的欲*念,伸手在齐岷胸膛一推。
“你……要不要再养两天?”虞欢开口,透着点颤抖的怯。
齐岷低眸,压着那股汹涌情潮,哑声:“嗯。”
虞欢又问:“你,还午睡么?”
“睡。”
“那你睡,我出去一会儿。”
齐岷没拦,虞欢于是故作镇定地起身,往外走了。
今日方伯外出捕鱼,王氏留在家,这会儿在房里休憩,虞欢独自走进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在树荫底下的那张方凳上坐下,长吁一气后,捧起滚烫的脸颊。
然后,伸指抚上仍在发麻的唇瓣。
原来,跟心上人接吻,是这样的令人高兴呀……
秋风簌簌,树影沙沙,虞欢笑起来,像是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又或是收获一份无价的宝藏,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笑声如铃摇晃。
鸡鸭在四周觅食,小黄狗趴在一旁午憩,偶尔摇一摇尾巴,满院是惬意的、柔软的色调,虞欢指尖在脸颊上跳舞,抬眸时,忽然一愣。
光影柔暖,齐岷靠窗而坐,目光投过来,那张惯来冷漠的俊脸,竟也是含着笑的。
作者有话说:
欢欢:嗷,有点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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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夫人。”◎
方家村不大, 方伯家位于村东偏僻处,左右并没有什么邻居,可是屋里突然多了两个陌生人的事仍是很快传了开来。
这天午后,方伯的侄儿方大骏刚从屋里睡醒, 正琢磨着傍晚该去哪家蹭顿饭吃, 忽听得外面叽叽喳喳,走出来一看, 见左邻右舍聚在墙角嗑瓜子, 聊的竟是他叔家的事。
“当真是一男一女?都是外地人?”
“可不,方二郎中亲自看的诊, 男的一身重伤,说是遭了海盗, 女的是他媳妇, 一看就是城里人。总之现在人都在老方家里住着, 住的还是大牛那间屋子呢!”
众人唏嘘。
“说起来, 大牛也都走了三四年了吧?”
“是五年了,唉, 当初要不是大旱遭灾,来了强盗,大牛那样好的娃儿, 也不至于说没就没了。可怜老方家老两口,膝下就这一点香火,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算, 还要被他那侄儿……”
正说着,忽然给人扯了扯胳膊。
方大骏走近来, 掏掏耳朵, 吹着耳屎:“几位嫂嫂说什么呢?”
那妇人笑道:“哟, 大骏来了,正说你叔家的事儿呢。像是来了客人,你知道不?”
方大骏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尖酸味,扯唇:“知道,嫂嫂都知道了,我怎敢不知道?这不正打算去坐坐么?”
“就这么空着手去呀?”
“去自个家,带什么东西啊。”
方大骏冷哂着,大摇大摆走了。
方伯家在村的最东角,住的是三大间半新的土房,一间是方伯夫妇的上房,一间原本打算给方大牛做新房的厢房,最次那间则是庖厨加库房。房外砌着土墙,围有篱笆,里头又是喂猪,又是养鸡放鸭,别提有多美满富足。
方大骏想着上回去吃烤鸡的场景,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及至院外,方大骏想起先前听来的那些话,不急着进,特意绕到墙角,借着土坡爬上墙头,探脖往里头看。
院里跟往常一样,鸡啄虫,鸭呷水,小黄狗趴在树下摇尾巴,不一样的是,树荫里还坐着个身着绿裙、姿容昳丽的女郎。
方大骏看着那女郎,一时竟呆了。
*
暮云四合,方伯泊船靠岸,手里提着一大篓满当当的鱼,正往家里走,忽被一人拦在岸边的刺槐树下。
看见来人,方伯脸色一变。
“哟呵,二叔今日又是满载而归啊。”方大骏笑嘿嘿的,眼睛里却没半点善意,阴恻恻道,“这是打算回去烹鱼待客?”
方伯板着脸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便要走,却被方大骏耸起肩膀一撞,堵回原地。
“全村里都传开了,怎么着,还打算瞒着我?”方大骏环胸冷眼,步步紧逼,“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发生这样重要的事也不跟我吱一声,二叔,你可不厚道啊。”
方伯不愿跟他置喙,转开头看向一侧。
方大骏微微俯身:“家里那穿绿裙的姑娘……”
方伯凛然:“那是人家的媳妇,你少打歪主意!”
方大骏挑眉,心知方伯是承认家里来生人了,恼恨之余,又倏地升起另一个念头。
“得,人家的媳妇。”方大骏暂不表露,眼一斜,劈手躲过方伯手里的鱼篓,“那这个总是我的了吧!”
方伯又惊又恼,便要抢回来,被方大骏一把推倒在草丛里。
“那是我晒了一整日才打来的鱼!”方伯顾不上手掌被石头擦破,恨声。
方大骏懒洋洋:“知道,可您老的不就是我的么?”
说着掂一掂鱼篓的重量,不屑地瞪方伯一眼,扬长而去。
*
王氏在灶台前烧火,抽空瞟一眼窗外天色,见薄暮冥冥,方伯该回来了,便起身往屋外来看。
这一看便正碰上方伯从院外进来,王氏笑着上前迎接,却见方伯两手空空的,便连先前拿走的鱼篓都不见了。
“这……”
方伯摆摆手,一脸恹色。
王氏陡然想起一人,握紧双手:“又撞上他了?可打你不曾?”
方伯不多说什么,想起方大骏色眯眯地来打探虞欢的事,叮嘱道:“叫欢姑娘尽量不要离开家里,就说村里不大太平,你也多留神些。”
王氏自然知道方伯为何要这样交代,想起那人的丑恶嘴脸,悲恨地跺脚。
方伯唉声长叹,环视一眼自家院落,颓丧地摇摇头,推着王氏往庖厨里走了。
晚膳时分,虞欢捧着食盒在堂屋里夹菜,见桌上并没有王氏早上提的鲈鱼羹,反而又烹了一锅鸡汤,不由疑惑:“方伯今日没钓到鱼?”
方伯讪笑,搪塞说今日运气不好,夹了一条鸡腿进虞欢碗里:“来,小齐这两天正在恢复,你让他多吃些肉!”
王氏也夹来一条鸡腿:“欢欢你也是,多吃点,这照顾病人哪,是最累人的!”
虞欢看着碗里的两大条鸡腿,不知为何,眼圈突然就有点发涩,把两条鸡腿各夹回方伯、王氏碗里。
“我娘说,好处不能全都让自己占着,上次的鸡腿都是我们吃的,这次该由方伯和大娘吃了。”
方伯、王氏一愣,不及再说,虞欢一笑,抱着食盒走了。
齐岷等在屋里,见虞欢回来,也为着鱼羹的事问了一嘴,听得虞欢的回答后,却是微微蹙了下眉。
今日天气这样晴朗,方伯又是老渔夫,怎至于运气差到一条鱼都捕不上来?
方伯夫妇早年丧子的事,齐岷是知道的,晚年无子的老人家在村里会面临怎样的境遇,齐岷大概也有数,想到方伯今日徒手而归,便忍不住有了一种猜测。
正想着,虞欢已问出来:“你说,方伯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齐岷掀眼,对上虞欢清亮的眼神,猜道:“想替人家出头?”
虞欢不假思索,点头。
“怎么出?”
“先把你养好。”
虞欢夹完菜,把饭碗往齐岷一推,她知道,她最强悍的武器便是齐岷。
齐岷哑然失笑。
*
或许是方伯、王氏在饮食上照顾得很是妥当,又两日后,齐岷已能下床做些较长时间的活动。方二郎中被方伯请来复诊,感慨完齐岷的勇猛体质后,交代虞欢可以扶着他在院里多走一走,晒晒太阳。
虞欢历来养尊处优,老实说,并不擅长照顾人,扶着齐岷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后,便开始有点手酸难耐。
“你还要走吗?”
齐岷便知这是“你最好别再走”的意思,示意树荫底下:“歇会儿。”
虞欢便扶着齐岷走去树荫里,等他坐下,转头便去找王氏。
“大娘,我帮你喂鸡!”
“……”
虞欢从王氏那里接了一碗玉米粒,走在院里天女散花,一群鸡鸭“咯咯”“嘎嘎”地围着她转,小黄狗也摇着尾巴来凑热闹,场面好不活泼。
虞欢乐在其中,满脸笑容。
齐岷在一旁默默看着,发现虞欢身上有许多矛盾的特质。比如她说话很毒辣,不把他人性命放在眼里,可实际上心又很软,对待侍女亲如姐妹,怀疑方伯受人欺负便要抱不平。
比如她脾性很乖张,从来不跟“温顺”沾边,闲来无事便爱干些僭越规则、挑战权威的荒唐事,可安静下来时又很温和,乃至很温暖,让他想起记忆里已快模糊的母亲,又或是许多年前那个不甘于被命运捆绑的自己。
再然后便是现在,她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燕王妃,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置身于这渔村农院、家禽家畜之中,竟又没有半点委屈违和,反是笑得天真灿烂,像只自由自在、恣意欢脱的兔儿。
若不是亲眼看见,谁能相信这是那座巍峨王府里对镜梳妆、红衣胜火的燕王妃呢?
虞欢喂完碗里的玉米粒,回头对上齐岷的目光,问:“你有没有觉得,农家生活也很不错?”
齐岷正要回答,忽然从这句话里感应出一层更深的意味,内心震动不已。
虞欢等他回答。
齐岷道:“农家生活可没有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一个奴仆都不能有?”
“最多……两个。”齐岷在心里盘算着。
虞欢耸眉:“那比我现在还多一个。”
不等齐岷表态,又嘟囔:“不过才两个……”话里很有些嫌弃的意思。
“……”齐岷住口,又慢慢改口,“三个?”
虞欢扳手指:“洗衣做饭一个,梳妆打扮一个,以后有小孩的话,照顾孩子来一个。嗯,三个。”
说着,点点头,却并不再多说什么,拿着空碗转身往屋檐走。
“喂。”齐岷在后面闷声喊。
“我没有名字吗?”
身后静了片刻,传来男人的低唤:“欢欢。”
虞欢不理。
男人又道:“再扶我走一会儿。”
虞欢把空碗放在屋檐底下的簸箕里,走回来。
齐岷坐在树荫里,大概是因为这些天养得好,俊脸较往日白皙了些,剑眉凤目,鼻如悬胆,看人的目光破天荒的藏着些柔情。
“再叫一声?”虞欢扬眉,有点坐地喊价的架势。
齐岷淡淡一笑,唤:“夫人。”
虞欢心头“砰”一动,抿着笑容,伸手。
王氏从屋里出来,偷偷往院里一望,见秋风拂树,落英窸窣,虞欢扶着齐岷走在暖金色的阳光里,正你侬我侬,拌嘴说笑。
王氏忍俊不禁,笑着,笑着,忽然间就湿了眼角。
要是大牛还在的话,现在肯定也是娶了媳妇,午后醒来,便会跟媳妇在这篱笆院里散步吧?
王氏眼里的泪一下涌得更凶,抬袖擦拭,忽然想起什么,心头一动。
作者有话说:
王氏:嘿嘿。
齐岷:?
欢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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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帮一帮吧。”◎
这天夜里, 王氏入睡前拉住方伯,郑重其事道:“我想认小齐做干儿子,让欢欢做我干儿媳妇。”
方伯手里拿着的油灯差点没掉下来,朝齐岷、虞欢所住的那间房屋看一眼, 放下灯盏:“你怎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王氏想起今日在院里看见的那一幕, 又想起这些时日来跟齐岷、虞欢相处的种种,眼眶微微发热, 道:“这些天我也看明白了, 小齐、欢欢虽说是一对儿,可看那模样不像成亲很久的夫妻, 倒像是对刚处在一块的苦命鸳鸯。你可还记得接他俩回来的时候?那两天刚刮完飓风,按理说, 海上不该有什么船在航行, 更不该有什么海盗, 可他俩偏就靠着一艘小渔船飘来了, 身上还都带着伤。再有,自打他俩住下以来, 便从没提过给家里报信的事,也不问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想呀, 他们恐怕不是遭了海盗逃命至此,而是为了私奔,不畏千难万险从家里逃出来的。”
方伯一颗心被王氏说得七上八下, 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那,这, 这……”
“你看看这个。”王氏拿出先前虞欢赠送给她的那对金耳环, 用手指摩挲着道, “这样工艺精湛的金耳环,肯定不是寻常人家能够买得起的,且看欢欢通身那气派,不说是王子皇孙,也肯定是个世家大小姐。至于小齐……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不能光明正大同欢欢在一起,多半便是那行走江湖的侠士,又或是欢欢府里的侍卫……唉,总之,这对苦命鸳鸯一定是没有别处可去,所以才会流落到咱家里。五年前,咱没了大牛,如今来了小齐和欢欢,你难道就不相信这是天意吗?”
方伯听王氏提起大牛,胸口狠狠震动,久压于心底的悲恸思念一下翻腾而起,夹杂许多难以言尽的苦楚。
“可你也知道,自从大牛走后,大骏便仗着是我侄儿,一直盯着咱俩这点家产,咱要是认小齐做干儿子,他不得闹翻天?”
王氏抹了把泪,又悲又恨:“当初要不是他,咱们大牛根本不会死在海盗手里,他害死大牛不算,还妄想独吞咱家的家产。这点家产,我便是送给小齐、欢欢,也绝不会便宜他方大骏!”
提起旧事,王氏泪落连连,方伯忙来安抚,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叹气:“可这只是你我一厢情愿,小齐他小俩口会答应吗?”
王氏抹完泪,深吸一气道:“我明日便去问问欢欢。”
*
王氏跟方伯在商量着要认齐岷、虞欢做干儿子、干儿媳妇的时候,后二人正同床躺着,在黑暗里较着劲。
齐岷到底是血气方刚,最先败下阵来,捉住虞欢的小手。
“够了。”
夜很黑,衬得他嗓音够低也够哑,虞欢偷笑,指尖在他掌心里接着挠:“这就够了?”
齐岷平躺着,刻意不让虞欢触及腰腹以下的区域,抓着她手腕放至腿侧,压住。
“我看你这两日精气神很足。”
这句话有点醉翁之意,虞欢“嗯”一声,等他后半句。
齐岷道:“伤全好了?”
虞欢反问道:“你今日要我扶你散步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问我伤好没好?”
“……”齐岷哑口。
虞欢仍是侧躺着,手腕挣扎了下:“你这样压着我,我不好睡。”
齐岷便只能放开。
虞欢没再弄他,双手合在下颌底下,便在齐岷以为她已睡着时,忽然又问道:“你呢?”
齐岷闭着眼:“我什么?”
虞欢声音很轻,很暧昧:“你,好了没有?”
“……”齐岷几乎是一瞬间明白虞欢话里问的是什么意思,喉结在黑暗里一滚,“你再闹下去,应该就好不了了。”
虞欢怔然,接着想起他负伤久忍的苦楚,琢磨出这句话背后的汹涌含义,脸颊沸腾,偷笑道:“哦,那可不敢闹了。”
齐岷闭目不言,良久,总算等来身侧熟悉的呼吸声,知道虞欢这回真的睡了。
心里慢慢松一口气,齐岷平躺着,握拳的手松开来,却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
虞欢就躺在身侧,温香软玉,气息如兰,在这不为人知的秋夜里,是多么令人心悸而满足的存在。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同衾共枕,都足以令齐岷沉沦。
可是,这样的秋夜又还能有多少个呢?
齐岷无眠,再次想起白日里虞欢问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农家生活也很不错?
*
次日又是个晴天,方伯仍是一早就出了门,王氏在院里忙活,打算把方伯这两日捕来的鱼都做成干鱼,储备一些过冬,剩余的则趁着赶集时拿进城里卖掉。
虞欢除了陪伴齐岷以外,没什么事做,看王氏在院里晒干鱼,觉着有点意思,便出来说要帮衬则个。
王氏惦记着昨晚上跟方伯商量的事,正愁没有单独跟她说话的机会,闻言求之不得。
虞欢不知情,一头扎在晒干鱼这件事情上,玩得不亦乐乎。
正拿着一块极大的在鼻尖前嗅,王氏忽然凑过来道:“欢欢,你跟小齐应该还没有小孩吧?”
虞欢一怔,想起屋里躺着的齐岷,耳后蓦然泛起抹微红:“嗯,没有。”
王氏又道:“那你俩是才刚成亲没多久?”
虞欢点头。
王氏内心所想一步步被证实,唇边带笑,接着道:“我看你俩这么多日了,也没跟家里报个信,父母在家等着,怕是要担心的。正巧过几日赶集,你方伯要去城里一趟,你看要不看让他顺道帮你捎个信?”
这是王氏头一回问起虞欢的家事,说实话,心里多少是忐忑的,一则是怕真相并非自己所想,二则是怕虞欢误会自己嫌他们待得太久,在拐着弯下逐客令。正打算再补充两句,虞欢放下手里干鱼,看过来,微笑道:“大娘,您有话直说吧。”
*
王氏对虞欢说的话完全在她意料以外,是以这个下午,虞欢几乎是在一片混沌里度过的。
秋意渐浓,院角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虞欢想起昨天下午在那树下问齐岷农家生活是否也不错的情形,恍惚间如在梦里。
难道,梦这么快就要成真了?
认方伯、王氏做干爹干娘,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间惬意安宁的小院,再不必有皇城里虚与委蛇的纷争,不会被高墙捆绑起来,掰断翅膀,生活可能会贫穷一些,卑贱一些,可是也有鲜美的鱼羹,自在的身份,还可以有一所出门便能看海的房子,一个相爱的人。
这些,不就是她以前憧憬的?
可是,齐岷呢?
这些是齐岷憧憬的吗?
大周朝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替万岁爷手刃权宦、拔除东厂的当朝新贵,拼杀了多少年才换来这一切的齐岷啊,会愿意为着这些憧憬,来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村民吗?
虞欢苦笑。
齐岷发现虞欢不太对劲的时候,是夜晚。
屋里燃着一盏油灯,虞欢把换药要用到的东西都放在桌上,替齐岷重新包扎完上身伤口后,目光停留在他一侧肩膀处。
那里留着一块浅浅的疤痕,是那晚在石洞里她咬出来的牙印。
虞欢伸手摸上去。
齐岷肌肉微绷,没动,任她摸着。那疤痕很浅,本来早该消的,是他没理会,所以现在仍留在身上。
“会留疤吗?”虞欢指尖摩挲着,轻声问。
齐岷道:“不知道。”
虞欢便淡淡一笑:“算了,不然以后被你夫人看到,肯定要吃醋了。”
齐岷眼神一瞬严肃起来,抓住虞欢的手。
“谁是我夫人?”齐岷沉声道。
虞欢没看他,目光藏在覆低的睫扇里,良久才道:“方伯和大娘想认我们做干儿子和干儿媳妇,永远生活在这里。”
齐岷心头一震。
“你愿意吗?”虞欢抬头,眼神被烛光映得雪亮。
齐岷盯着那眼睛片刻,道:“不愿意。”
虞欢屏息,全身血液一刹间像被冻住,起身离开,被齐岷抓回来。
“会害了他们的。”
虞欢正要挣扎,被齐岷的声音震住。
齐岷微微松开手里力道,伸手拂开虞欢脸侧的一缕鬓发,目光在夜里藏着柔情和隐痛。
“你我面对的,不是寻常的艰难险阻,而是尖刀利剑,大周皇权。这条路,不该再累及无辜了。”
虞欢的脸色一点点惨白,整个人像被风霜侵蚀。
齐岷哑声:“怕了?”
虞欢咬着嘴唇,不语。
齐岷微笑:“所以那天我问你,欢爱以后的事,你可想过?”
虞欢的思绪一下被带回那天的午后,她坐在辛府客院的镜台前,他走进来,捏起她的下颔,问:那欢爱以后呢?
欢爱以后的事情,她可有想过?
如果是那个时候,她当然没有,她全身都是刺,都是不甘心、不驯服,她就想着要把他这个大恶人拉下水来,陪她在这令人窒息的汪洋大海里沉沦一次。
僭越又怎样?忤君又怎样?乃至于死又怎么样?
本来便是全无意义的人生,死不就死了。
可是,现在呢?
虞欢看着齐岷的眼睛,想起他一次次把自己保护在怀里的样子,想起他为自己擦泪的样子,想起他昨天在树荫里朝自己淡淡一笑,唤自己“夫人”的样子,内心是针扎一样的痛。
“虞欢,”沉默里,齐岷忽然郑重唤她,问,“你想过跟我白头到老吗?”
“不是很敢想。”虞欢嘴唇发颤,泪盈于睫。
齐岷道:“我想。”
虞欢的眼泪流下来。
齐岷低头,吻落在她颤抖的唇上。
虞欢的泪一瞬决堤,回应着齐岷炙热的唇,泪如雨下,齐岷尝到她苦涩的泪,拥紧她,一点点吻掉那些酸楚、彷徨。
她不是很敢想,他当然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跟他长久过,他当然知道。
可是,在他灰暗人生里投来第一束光的是她,一次次撩拨他心弦的是她,关怀他是否有被欺负过的人是她,在暴雨夜里为他挡下毒箭的也是她……上天早在无形里把他们捆绑在同一命运上,哪怕就为着那一声“不后悔”,他也甘愿赴汤蹈火,把余生囚进她的城墙。
“你不怕吗?”虞欢胸脯起伏。
“不怕。”齐岷低头,鼻尖抵着她鼻尖,承诺,“给我些时间。可以看海的房子,心上人,一群胖娃娃,我都给你。”
虞欢一震,本就沸腾的脸颊快熟成紫薯,总算止住泪水,嗔道:“谁要你给胖娃娃了?”
齐岷笑。
虞欢别开眼,也偷偷破涕为笑。
齐岷把那尖尖梨涡尽收眼底,遽然吻过去,虞欢不敌他,像只才喘得气的白兔儿,又给大灰狼叼回嘴里。
厮磨间,虞欢的手被捉住,伸入被褥,不及回神,心尖蓦然激颤。
“帮一帮吧。”
齐岷在耳边哑声开口。
虞欢深吸一气,吻着齐岷棱角分明的下颔,单手扶着他筋脉蜿蜒的脖颈。
秋夜漫漫,树叶激响,齐岷低头,深埋在虞欢颈肩,把自己交在她手里。
作者有话说:
欢欢:=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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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我说过,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齐岷、虞欢不愿意留下来的事, 让王氏失落了很一阵,可是想着虞欢所给的理由,又着实不能强求。
方伯宽慰她,人家夫妇二人本来就有父母, 不过是人在得远些, 所以不急着给家里报信,他们岂能为全一己之私, 霸占人家的骨肉?
王氏心里明白, 点头应是,却又想起五年前被海盗杀死的儿子, 以及村里那个虎视眈眈的侄儿方大骏,痛彻心扉地哭了一场。
时日飞转, 深秋气息越来越浓, 院墙底下的落叶铺得更厚了, 虞欢搬来两个板凳, 陪齐岷坐在树荫里休憩。
方伯、王氏今日一块出门,留了小黄狗在院里陪他俩, 虞欢摸着狗脑袋,向齐岷道:“你说,要是我们一直不回去, 他们也一直找不到我们,会不会就以为我们已经死在树林里了?”
齐岷眸光微微一动。
那天夜里,田兴壬纵火焚烧树林, 火势足冲上天际,他们离开观海园时, 岛上大火已然失控, 如果灭火以后, 众人在岛上搜查不出他们的下落,自然会怀疑他们已丧身火海。
齐岷淡淡道:“想要死遁?”
虞欢玩着小黄狗竖起的耳朵,没否认。
齐岷道:“那这一生,你我可都要提心吊胆地过。”
借观海园失火诈死,然后远走他乡,的确不失为眼下最省事的方案,可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私奔以后,天地间安有他们的立身之处?便是有,倘若以后身份败露,他们又将面临怎样的结果?
欺君之罪,必然万劫不复。
届时,不止是他们,包括他们的后代在内,都休想存活。
“有那么严重吗?”虞欢半信半疑。
齐岷认真道:“我仇家不少。至于你,天姿国色,美貌惊人,应该不容易藏进人海里。”
虞欢瞋他一眼。
齐岷微笑,伸手揉一揉她脑袋,道:“信我吗?”
“信。”
“圣上登基多年,然而自去年年底扳倒东厂起,才算真正手握皇权。可越是掌权之初,越不能行差踏错,如今燕王造反,他发下密诏要我接你入京,本便冒着极大的风险,一旦满朝阁老反对,他便是贵为天子,也难一意孤行。”
虞欢听完齐岷的分析,心头微动:“所以,前朝还不知道他要接我入宫?”
齐岷点头,道:“不止前朝,除了皇后刘氏以外,后宫估计也仍被蒙在鼓里。”
虞欢想起涉嫌勾结东厂几次三番谋害自己的刘皇后,自知自己的入宫之路艰难险阻,干脆道:“你想如何?”
“自然是先让他不能遂心如意。”齐岷目光温和,眉宇间的杀伐气却不减,“我会先派人把他私召你入宫的消息放回京城,届时朝野震动,自有言官上书劝阻。皇后的父亲刘佩文是当朝内阁首辅,当以他为首,在朝堂上掀起一波巨浪,只为反对你入宫。”
虞欢想象起那个画面,莫名想笑,接着道:“然后呢?”
齐岷道:“然后,便看他能为你想出个怎样的入宫由头了。”
虞欢疑惑。
齐岷道:“天下人反对你入宫,无外乎是因为你是燕王发妻,一则是他弟媳,二则因燕王造反,你也成了戴罪之身。前者他没办法改变,为驳回群臣谏言,必然会先下诏赦免你的谋逆之罪。”
虞欢眼眸微亮。
“最后……”齐岷话声一顿。
虞欢紧张:“最后什么?”
齐岷看着她,沉默少顷,忽道:“最后,我会直接求娶你。”
虞欢震惊,桃眸一刹瞪圆。
齐岷语气严肃,然耳根已有微微薄红:“那时你既已是自由身,我便有求娶你的资格。圣上要接你入宫,满朝文武反对,那么,那时我出面求娶你,他们便只会乐见其成。”
虞欢被燕王连累的谋逆之罪既然已赦,以刘佩文为首的朝臣必然会更激烈地反对圣上的这一疯狂之举,齐岷在这时候站出来,虽然是与圣上为敌,却可以借着满朝风向逼迫圣上妥协。
虞欢很快反应过来,讶然道:“你要利用满朝文武,跟他抢人?”
“嗯。”
“你胆儿好大。”
齐岷看她一眼,语气微深:“本来没这么大。”
“……”虞欢五味杂陈,反复琢磨着齐岷的这一计策,担心起另一茬,“那……他会不会恨你?”
齐岷微微抿唇:“会。”
他是圣上亲手提拔的指挥使,是备受其信任,才来燕地接她回京的主官,最后却跟她苟合,倒戈背刺,他安能不恨?
虞欢脸庞笼上翳影。
齐岷伸手在她脸颊一捏,没用力,是很宠溺的安抚:“所以,要准备一所能看海的房子。”
虞欢颦眉,惊道:“你要为我放弃仕途?”
齐岷淡道:“有备无患。”
能够继续在朝堂上立足自然更好,但锦衣卫指挥使是个什么官儿?本就是行走在刀锋上的人,能否走稳,全靠圣恩有无,既然做了这样胆大包天的决定,又怎能奢望那人心无芥蒂?
虞欢心口震动,直视着齐岷双眼,回顾他这计划里一步步的妥协和放弃,喉咙发涩:“我是不是在害你?”
“你才知道?”齐岷目光温柔,唇角微挑,“晚了。”
虞欢胸口一热。
齐岷又道:“便是辞官,也会在成亲以后。你我的婚礼是由天下人见证的,他一向惮于人言,纵然心里有气,也不会对你我如何。”
“你会后悔吗?”
“我说过,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树影婆娑,彼此眼里光影浮沉,齐岷看着虞欢,伸出小指。
虞欢看一眼,眼圈潸然,伸指与他钩上。
*
两日后,方伯载着半船的干鱼前往城里赶集,王氏留在家里照顾齐岷、虞欢。
昨天下了场滂沱秋雨,今日的天也是恹恹的,没有往日的暖阳,虞欢便不再扶齐岷在院里散步,陪他窝在屋里谈天说地。
不知是怎么聊的,忽然就聊到了锦衣卫头上,虞欢便调侃起一人来:“你有个手下喜欢我的侍女,你可知道?”
齐岷挑眉,顺着回想起一些细节,尤其是在福船上应对船家绑架春白那次,猜测道:“辛益?”
虞欢点头。
齐岷多少有些意外:“你猜的,还是他提了?”
虞欢拨弄着一朵从篱笆地里摘来的小野花:“这种事情犯得上猜么?我以为,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是有眼的人都能瞧出来的。”
这话有点一语双关,看似在说辛益,实则点着另一人,齐岷很自觉地掀眼看过来。
虞欢微笑:“你应该很早以前就喜欢上我了吧?”
齐岷“哦”一声,顺着道:“多早?”
虞欢便思忖:“至少……是我在海边亲你的时候?”
齐岷想起那个夹杂着海风的初吻,没吭声。
虞欢支颐:“那看来更早了。”
齐岷看向一侧。
虞欢笑,沉寂多时的坏心思又活络起来,捉弄道:“难不成,是陪我在姻缘树下祈福的时候?”
齐岷不语。
虞欢便又道:“还是说,是在青州城里陪我逛庙会的时候?”
许多回忆浮上心头,历历在目,齐岷仍是不做声,耳根在阴晦日光里泛着薄红。
虞欢看过来,道:“你总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吧?”
齐岷低头玩手指,道:“你说是,那便是吧。”
“那怎么能由着我说呢?这种事情,当然得由你来说了。”虞欢越聊越兴奋,半似不满,半似撒娇,“而且你都还没说过喜欢我呢。”
齐岷掀眼。
二人目光在虚空里交汇,明明是一人在窗前,一人在床上,隔着三步多远,却又如胶似漆,缠得像黏黏腻腻的糖。
“你说过?”齐岷淡淡反问。
虞欢大言不惭:“我对你一见钟情呀。”
“离开观海园那天,不是还跟人家说‘不喜欢’?”
“你好记仇呀。”
“嗯。”
“……”虞欢眯眼,看着坐在床头的齐岷,男人泰然自若,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竟有一点骄矜的神气。
虞欢啼笑皆非。
“你……”
不及问完,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虞欢转头,见王氏忙不迭地朝院外赶去,微微颦眉。
作者有话说:
刷了一天新闻,没码多少,大家见谅(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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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我不太会哄人。”◎
王氏原本正在院里喂猪, 并琢磨着晚上做些什么饭菜,忽然间竟听得院外传来一片熟悉的嬉笑声,整个人便像晴天霹雳似的,扔了潲瓢便往院外赶。
及至门口, 已看见方大骏领着一伙流里流气的男人走来, 王氏呵斥道:“你又来干什么?!”
方大骏正跟同伴说笑,不想王氏一来便拂他面子, 皱眉道:“二婶这是什么话?”
王氏挡在门口, 心虚地看那群男人一眼,自知他们都村里常跟方大骏厮混在一块的地痞泼皮, 隐忍道:“家里有远客,不方便照顾你, 你赶紧带着这些人离开!”
方大骏不及说话, 身后有一群狐朋狗友议论道:“大骏, 什么意思?听你二婶这话, 像是不大待见我们啊?”
“就是,什么远客?居然比你这亲侄儿还金贵?”
“别是你二婶趁着你叔进城赶集, 在屋里偷藏了男人吧?”
不知是谁嚷来这样一句,王氏怛然色变,众人则□□大笑, 说的话愈发粗鄙。
方大骏今日便是为着王氏口中的“远客”而来,听得朋友侮辱王氏,半点不恼, 顺水推舟道:“二婶,什么样的远客是我见不得的, 要您这样护着?”
王氏想着屋里卧床养伤的齐岷、被方大骏虎视眈眈的虞欢, 坚守在院门口, 握拳道:“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再说一次,带着你的这帮人走!”
方大骏“呵”一声,掏耳朵道:“大家伙可听见了?我二婶撵人的这架势凶得很呢,看来顺儿没说错,这一把年纪的骚婆娘八成是在屋里藏姘头了!”
“方大骏!”王氏切齿拊心。
方大骏搡开她:“走,进屋抓奸夫!”
王氏猝不及防,狠狠摔倒在地,回头看时,方大骏一行已冲入院内,当下顾不上疼,扑进来道:“方大骏!你这强盗!你凭什么带人闯进我家?!”
方大骏充耳不闻,惦记着那天在院墙外的惊鸿一瞥,只管往厢房走。
王氏想起虞欢,奋不顾身,从后把他衣角抓住,狠声道:“方大骏,你再敢往前一步,信不信我今日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方大骏不厌其烦,一脚踹开她。
王氏“咚”一声撞倒在地,伸手摸见额头流血,寒声道:“你……你这畜生!你对得起当年大牛的救命之恩吗?!”
方大骏回头看见王氏阴狠的脸,冷漠道:“原来你还记得你那傻儿子是怎么死的啊。”
王氏一震。
方大骏道:“既然记得,那就对我好点儿,不然,你对得起你儿子的在天之灵吗?”
王氏想起五年前为救方大骏被海盗活活杀死的儿子,再一听这句话,几乎气绝。
方大骏不屑地收回目光,上前一步,推开厢房的屋门,便欲阔步入内,忽被一只铁爪似的手揪住衣领,整个人竟像被索命绳拴住,载进屋里。
“嘭”一声,房门从内砸上,方大骏那一群狐朋狗友被堵在屋外,相顾茫然,不及回神,里面突然传来方大骏的惨叫。
众人大惊,忙要上前解救,然而房门从内锁上,竟是撼动不得。
便在这时,屋里传来一男人清清泠泠声音:“打算从哪儿开始出气?”
一女子娇声道:“既然对长辈出言不逊,那便先把舌头拔了吧。”
那男人似低低一笑:“可以,不过舌头只有一根,拔了就没了,不如等他赔罪以后再拔?”
女子嗔道:“那便听官人的吧。”
屋里很快又传来方大骏的喊叫声,这次乃是破口大骂,愤恨至极。顺儿等人是知道方伯家里情况的,今日跟着方大骏来,便是想仗势欺人,趁着方伯外出、那男人养伤,玩一玩被方大骏称为天仙下凡的绿裙女郎,谁承想竟会撞上这样的情况?
顺儿又惊又气,转头看见倒在地上的王氏,拔腿过去,抓起王氏喝道:“屋里那奸夫听着!你再敢动大骏,信不信我立刻把这老淫*妇……”
不及说完,方大骏的惨叫声再次震动门板,夹着凄厉哀嚎:“别……别!快放开我二婶!啊!”
顺儿被喊得心惊胆战,被同伴劝着放开王氏,扑回屋前。
哀嚎声里,那清冷男人声音道:“接着来想如何?”
女子曼声道:“他用腿踢了大娘。”
男人嗯一声,很快,屋里传来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方大骏鬼哭狼嚎。
女子道:“他用胳膊推了大娘。”
男人又嗯一声,“咔嚓”一下,方大骏惨叫得近乎失声。
屋外众人魂飞魄散,难以想象屋里究竟是何等情形,恍惚中,手足竟都僵冷起来,额头淌下涔涔冷汗。
“嗯,差不多了,叫他去给大娘赔罪吧。”
男人听得女人的话,说声“行”,下一刻,锁住的房门轰然打开。
扑在外面的一群人作鸟兽四散。
方大骏鼻青脸肿,匍匐在地,用一条胳膊、一条腿艰难地爬出来,除鼻孔、嘴角淌着血外,身上不见半点伤,然而右手、左腿僵着一动不动,已然是断了。
“大……大骏?!”
顺儿浑身发抖,竟不敢上前搀扶。
屋来投来一抹高大阴影,一身着布衣、然而气势摄人的男人缓步走出来,抬脚踩住方大骏的后脖。
方大骏趴在王氏跟前,瞳孔收缩,不敢再动。
齐岷道:“赔罪。”
方大骏满目通红,瞪着眼前的王氏,不甘心道:“……二婶,我……错了!”
王氏一头鲜血,噙泪瞪着方大骏,含恨不语。
齐岷脚下用力,再次道:“赔罪。”
方大骏剧痛难忍,怒嚎一声“二婶”,为王氏的态度而憎恨:“你……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吗?!”
王氏听得这声“死”,思绪一下又回到五年前那个残酷的雨夜,如果不是眼前的方大骏,大牛根本不会再次冲出家门,是他把大牛一人扔进了海盗的砍刀下,再跑回方家避难,并死死地抵着院门,不准他们开门救儿……
“二婶……你记着,我要是死了,我二叔不会放过你……大牛不会放过你,你……就是我们老方家的千古罪人!”
王氏悲恸欲绝,恨声道:“你……给我滚!”
方大骏目眦尽裂,便欲再斥,齐岷眼眸微微垂下来,心里稍作考量后,足尖下压。
“咔嚓”一声,方大骏脑袋一歪,气息戛然,齐岷收脚,淡漠道:“抬走吧。”
顺儿等人见他离开,这才敢簇拥上来,七慌八乱地抬着方大骏离开,走前不忘回头,用心记住了齐岷的长相。
王氏瘫坐在地上,满脸血泪,泣不成声。
虞欢从屋里出来,扶起王氏,柔声道:“大娘,进屋来擦药吧。”
*
天色渐渐发灰,虞欢在屋里给王氏处理完伤口,齐岷从外面进来。
虞欢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包袱,心头一跳。
齐岷面色淡然,看一眼王氏后,道:“方大骏伤势严重,怕是活不长,大娘记得报官。”
王氏闻言一凛,再见齐岷手里拿着的包袱,更是愕然:“小齐,你这是……”
齐岷道:“我与内人本不该在大娘家里叨扰这么多日,如今失手杀人,更不能久留,还望大娘见谅。”
“谁说你杀人了?”王氏急得站起来,本就苍白的脸因焦急更显憔悴,“你不过是看不惯他欺辱我,出手教训!他今日带着那一帮泼皮过来,本就是居心不良,你不收拾他,他们便要来欺负你!你便是失手杀他,那也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在大周,便是无心之举,杀人也当获罪。”齐岷神色冷静,态度则坚决,“大娘不必再劝,救命之恩,齐某铭感五内,他日有缘,再当重谢。”
说完,齐岷伸手向虞欢。
虞欢自知缘由,握住他宽厚的大手。
王氏看着他二人离开,抹着泪疾追出来,却已见齐岷背影决然,牵着虞欢消失在墙垣后。
*
深秋的夜来得极快,二人离开方家后,朝着大海的方向走,不多时,灰蒙蒙的夜幕覆压下来,风里渐多萧瑟冷意。
虞欢惦记着齐岷在屋里跟王氏所说的话,开口道:“你确信他死了?”
齐岷不答反问:“我在你眼里是有多虚弱,连一个方大骏都拿不下来?”
虞欢了然,道:“那,你就是故意的了?”
并非是怀疑方大骏伤势太重,可能死亡,而是早便下了杀手,所以才交代王氏报官,并带着她匆匆离开。
否则,被官府查到,他们的身份便会败露无遗,所有潜伏在暗处的情愫也必将无处遁形。
“嗯。”齐岷看着前方的朦胧树影,没否认。
虞欢沉默。
前头便是长着刺槐树的海岸,从观海园撤离时所乘的那艘渔船仍在,齐岷心里略松口气,牵着虞欢上船,离岸后,靠着舱壁坐下来。
虞欢坐在对面,二人四目相对,眼神在夜色里显得平静又汹涌。
“生气了?”齐岷淡声。
虞欢侧目看向一旁:“生什么气?”
齐岷哑口。
今日究竟要不要杀方大骏,他是犹豫过的,不杀,是不想把事情闹太大,以至于改变他们留宿方家的惬意处境;可是如果不杀,以这类人死性不改、睚眦必报的脾性,以后必然会对方伯夫妇变本加厉。
他不可能一直在方家待下去,待他和虞欢走后,方伯、王氏该如何对付一个穷凶极恶的方大骏?
齐岷微微抿唇,耐心道:“此人不除,方伯、大娘以后难以自处。”
虞欢淡淡道:“我知道呀。”
齐岷挑眉,道:“那还跟我置气?”
虞欢看回他,又不吭声了。
齐岷更确信她是生气了,有点头大,他原本以为她生气是他擅作主张,急着离开这里,从头至尾没有跟她商量一声,现在解释清楚了,发现仍然无效,不由有些惶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
想了想,齐岷坦诚道:“我不太会哄人,你若对我有哪里不满,直说出来,或许我能哄得快一些。”
虞欢心说谁要你这呆瓜来哄,谁又要你哄快,闷声道:“我原本还打算多住几日的。”
齐岷嗯一声,很认真地恭候下文。
虞欢接着道:“我原本还有个心愿,是打算在这里完成的。”
齐岷忙道:“什么心愿?”
虞欢不肯说,眉尖一耸,语气微恼:“反正错过了。”
齐岷往舱外看一眼,离岸并不远,他随时可以划回去。
“说,不会错过。”
虞欢仍是不说,目光瞄在他脸上,然后慢慢往下,滑过他落着阴影的唇窝,滑过他令人浮想联翩的喉结,接着往下滑……最后落在一处不可明言的所在。
齐岷一瞬领会,伸手扣起她下颔,指尖竟在发烫。
虞欢被迫仰脸,半点不憷,反而借势往前一凑:“会错过吗?”
——会错过吗?
船舱狭窄,夜色昏黑,她凑过来,又是呵气如兰,又是秋波明送,齐岷刹那间气血都朝着先前被她瞄的那一处而去,感觉自己要疯了。
“那是别人家。”半晌,齐岷才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憋出这样一句。
虞欢闷闷“哦”一声,道:“你还有这样的讲究呀?”
“……”齐岷指尖更烫,声音更闷,竟有点像个被调戏后恼羞成怒的女儿家,“至少不能是别人家。”
虞欢笑,笑完更坏:“那……这儿呢?”
作者有话说:
齐害羞又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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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妖精。”◎
坦白说, 虞欢是早便有在方家村里和齐岷走完最后一步的打算的。
那天夜里,二人在屋里亲热,齐岷因着有伤,没有接着往下做, 虞欢便想等他再多养两日, 等体力充沛了再来。
如今看着是充沛了,可他倒好, 一声招呼不打, 说杀人就杀人,弄得两人现在乘着一艘破旧渔船漂泊在这茫茫大海上, 都不知道接下来会飘往何方。
虞欢思及此,更不甘心就这样错过, 再次道:“可否?”
齐岷仍挑着她下颔, 目之所及, 是她灿亮的桃花眼, 鼻端拂过的,是她馨香的气息……捏在她脸上的指尖更烫如火种一样, 齐岷微吸口气:“……会游水否?”
“不会。”虞欢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就先忍着。”齐岷的神色有些复杂,像是得逞,又像是失落, 说完以后便松开了虞欢,起身往外。
虞欢一懵,反应过来后, 扭头看他背影:“你很自信唷!”
竟然先问她会不会游水,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要把这艘船都晃翻?
齐岷在船头坐下, 拿起双桨开始摇, 似用了力,船身一下漂移出去一大截。
虞欢忙抓住舱壁,坐稳后,一下蹿出来。
“回去。”齐岷低斥。
虞欢偏不,从后抱住齐岷,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搭。
齐岷被她弄得一震,低头轻笑。
虞欢看着齐岷被夜色笼罩的侧脸,声音放低,又一次道:“你很自信唷。”
齐岷眼见是逃不过了,目光凝在夜雾里,低声道:“嗯。”
虞欢偷笑。
“笑什么?”齐岷似恼了。
虞欢不憷,反更嚣张:“不是没用过?”
齐岷这次二话不说:“回去!”
“不要嘛!”虞欢抱得更紧,娇声,“人家舍不得你。”
齐岷哪里禁受得住这样的糖衣炮弹,一时百爪挠心,又气又痒,恨声道:“妖精。”
*
渔船在海上航行一夜后,抵达一座城镇,虞欢醒来时,正见齐岷在船头泊岸。
虞欢一个激灵坐起来,揉揉眼睛,转头朝船舱外看,码头屋舍低矮,人影寥寥,气象不算繁华,并不是登州。
“换艘大船回去。”齐岷忙完,走过来,看出虞欢的疑惑,解释道。
虞欢见这里不是登州,心便一喜,管齐岷是要做什么,只道:“我饿了。”
齐岷伸手给她,牵起人后,往外登岸。
二人进城觅食。
城镇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二人进城后,在街头一家热气腾腾的摊铺前坐了,等着摊主上面。
天色刚明,秋风里仍卷着些凛冽凉气,齐岷看着虞欢所穿的衣裳,黄衣绿裙,颜色有些败了,是王氏年轻时的一套衣物。
“一会儿去趟成衣铺。”齐岷道。
虞欢一心在摊主刚下锅的什香面上,听见这句,看过来。
齐岷身上穿的是以前方大牛的一套短褐,很寻常的村人装束,却给他穿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来。
虞欢以为他不喜欢这身风格,便道:“你这样也很英俊呀。”
“……”齐岷不多言,碰巧摊主送来两大碗香喷喷的什香面,便道,“吃面。”
二人从昨天傍晚离开方家村起,便没再进食过,两大碗什香面很快被一扫而空,齐岷言出必行,在桌上留下面钱后,便领着虞欢寻找城里最大的成衣铺。
虞欢由着他。
不多时,齐岷锁定目标,牵着虞欢走进一家招牌为“金氏”的店铺里,看一眼柜台前还算有些上品的绸布后,对虞欢道:“挑吧。”
“?”
“做一身衣服最快要多久?”齐岷转头跟老板商量。
老板是个三十左右的圆脸妇人,瞅他一身布衣,本是不想理会的,然细看其人相貌,惊觉器宇不凡,又看虞欢更是貌若天仙,忙提起精神来,道:“至少三日。”
齐岷把一片金叶子放在柜面上,道:“半日。”
老板差点被那金光晃花眼:“半……半日哪够?”眼看齐岷要收回金叶子,话锋一转,“不过我铺里有现成的新衣,都是最时兴的款式,客官要不嫌弃,不如入内瞧瞧?”
齐岷略一思忖后,点头。
老板笑容满面,立刻领着齐岷、虞欢入内。
布帘一掀,里面果然是间令人目不暇接的所在,中间摆着的货架上铺着一匹匹质地上佳的绫罗绸缎,四壁则挂着数套款式、颜色、花纹、做工等各不相同的新衣,一面是男装,三面是女装。
齐岷眼里略有些满意之色,看向虞欢:“挑。”
虞欢已明白他是带着自己来买新衣的,心里有点雀跃,原地踱一圈后,指住一套系着玉带的男式藏青色立领云纹宽袖锦袍。
齐岷看一眼,无奈道:“挑你的。”
“你来啊。”虞欢娇声。
齐岷眼神便深了深,展眼往墙壁看,虞欢平日里爱穿的都是色彩浓丽、镶金嵌银的华服,只有那次在青州逛庙会,穿的是一袭清新淡雅的鹅黄色襦裙,手里拿一束茉莉花,沐浴在光里,灿烂又娇丽。
齐岷莫名有些怀念她那个模样,便指了一套款式相近的桃红色齐胸襦裙。
虞欢心说有点俗气,不便明言,便拐弯道:“你不觉得这像是人家小姑娘穿的?”
齐岷偏道:“你就是。”
虞欢:“……”
齐岷后知后觉:“不中意,便再挑一套。”
老板一听,趁热打铁,赶来给虞欢推荐另两套。一套是端庄大方的三领窄袖褙子,下着彩条裙;另一套是气质清丽的立领比甲,下着青葱色马面裙。
虞欢不表态,仍是叫齐岷:“挑呀。”
齐岷选了马面裙。
虞欢笑,发现齐岷不爱端庄那一款的,亏他当初在姻缘树下,张口就来“端庄贤淑”。
衣服挑完,齐岷便要走了,忽听得虞欢对老板道:“店家这里可有兜肚卖?”
齐岷举起的脚步一僵。
老板道:“有的有的,这里便是!”
说着,便领着虞欢朝里侧货架走,打开一层抽屉,里面花花绿绿,全是花样不一的胸间小衣。
“这些都是我庄上绣娘刚做成的新品,这是鸳鸯戏水,这是凤穿牡丹,这是喜鹊登梅……哦,这里还有麒麟送子,全是上等丝绸做的,又软又滑,贴身穿最熨帖了。”
虞欢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兜肚,不急着挑,唤道:“官人?”
齐岷杵在原地,没应。
老板很有眼色,见齐岷羞赧,便笑道:“二位客官慢慢挑,我先帮二位把先前那三套衣裳取下来!”
说着,便先去取衣裳。
虞欢唇畔有笑,拿起一件红底的鸳鸯戏水,再拿起一件黄底的喜鹊登梅。
“官人?”
齐岷脚步微动,更背朝虞欢,低低“嗯”一声。
虞欢瞄一眼他红透的耳根。
“不来帮我挑一挑吗?”
*
齐岷本来只是打算带虞欢来城里逛一逛,结果成了逛一天。
离开成衣铺后,虞欢又逛了胭脂铺、零食铺、古玩铺,要不是看齐岷手里实在没地方提了,估计还能接着往下逛。
戌时,二人在饭馆用完晚膳,返回码头,原本船影寥寥的海上多了一艘不逊于当初前往观海园所乘坐的福船,尾部舱室足有三层之高,顶舱仅一间,视野开阔,面积很大,耸立于夜幕里,宛如高阁。
虞欢想起齐岷早上说要换船的事,看他一眼,齐岷面色淡然,领着她走过去。
许是早便部署过,船家见着齐岷,殷勤地上来打招呼,齐岷吩咐了一声准备热水后,便领着虞欢径自登船,走上顶舱。
舱室果然很大,外面是间会客厅,雕花落地罩后则隔着一间床榻备全的内室,轩窗半开,海风吹着案几上的一瓶鲜花,以及曳地的重纱床幔。
齐岷在外面放东西,虞欢从里面逛一圈回来,道:“为什么要换大船?”
齐岷道:“稳。”
虞欢假装听不懂背后的深意,“哦”一声。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船家指派的小厮送热水来了,齐岷开门,叫人把热水送进里间浴室。
虞欢听见倒水声传来,坐在外面的圈椅上,托腮不语。
“你先洗。”小厮走后,齐岷淡淡道。
虞欢出奇的乖,又“哦”一声,起身往里间走。
“拿衣服。”齐岷提醒。
虞欢于是又折回来,在齐岷放东西的那张方桌前摸摸索索,半天才找出今早在成衣铺里买的衣裳,拿了一套离开。
齐岷侧目,看见她手里一缕桃红色襦裙,眉梢微动。
夜不深,但天黑得很应景,福船在浪潮声里驶离码头,除此以外,耳畔还有另一重水声。
齐岷起身,打开外间的窗户,负手在窗前远眺海景,试图先摒开脑海里的杂念。
然而没多久,耳后便传来一声娇唤。
“官人?”
“……”
齐岷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虞欢道:“我忘记拿兜肚了!”
齐岷眯眼,目光凝在汹涌的浪潮里:“自己来拿。”
“可我已经在浴桶里了。”
“……”
“那我出来?”
齐岷霍然关上窗户,走向桌前。
大抵是听见外面的响动,虞欢没再催,齐岷拿开外面的那两套衣裳,抽出底层的那几件薄得聊胜于无的布料。
“哪一件?”
“你挑的那一件。”
“……”
齐岷勾起那一件,往里间走。
里面的窗户没关严,床幔在烛光里飘拂,荡开一层层旖旎光影,淡淡花香飘至鼻端,间杂齐岷已很熟悉的一人香气。
虞欢没撒谎,人是在浴桶里的,胳膊搭在桶沿上,下颌抵着交叠的双手,脸颊因蒙着水气而更显雪白,香肩光洁,藕臂纤纤,整个人像块湿淋淋的美玉。
齐岷上前,迎着虞欢得逞的眼神,伸手,手里那件极薄的布料展下来,挡在彼此视线间。
“故意的?”齐岷问。
虞欢抬手勾住兜肚另一角:“嗯。”
热气濛濛,体温飙升,虞欢勾着兜肚往回扯,扯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反正后面内容也不能写,干脆就来玩个有奖竞猜,猜猜齐大人挑的是哪一件吧(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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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此生此世,非卿不可。”◎
夜风袭窗, 船外一波激浪卷来,影影绰绰的舱室里全是碎玉一样的光耀。
窗外是一望无垠的海面,月亮伏在云层后,似只亮荧荧的眼, 偷窥着茫茫海雾里的一抹船影。
船很高大, 稳健地航行在夜色深处,静默而雄武。
*
丑时, 虞欢从风浪里挣扎出来, 浑身都是黏腻的湿汗,她感觉自己简直像一条不知好歹的鱼, 先是被猎猫叼出来狠狠吃了一顿,又被溺回水里, 差点找不着自己的呼吸。
床幔外燃烧着的烛灯熄灭了一半, 幽幽惨惨, 齐岷仍撑在她头顶, 丹凤眼像极蛰伏在暗夜里的那只坏猫。
见她偏头,齐岷伸手在她下颔一拨, 四目相对后,出声:“累了?”
厮缠了快一夜,而他声音根本不虚, 哑是哑的,然而那股压着的劲儿更令人战栗。
虞欢又怕又不甘心,控诉:“……你欺负人。”
“嗯。”齐岷淡淡, 底下微动,“没经验, 下次吸取教训。”
虞欢差点以为他又要来, 唬得拱肩, 想起先前说他的这一句,伸手在他胸口重重一锤。
齐岷笑,握着那小拳头搓了一下,放下来,起身下床。
虞欢鬼使神差地长松口气。
光影昏暗,齐岷光脚踩在地板上,捡起散落在四处的衣物,及至外面的会客厅,拉回圈椅,整理桌上物品。
虞欢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相应的一些画面闪过脑海,惯来色胆包天的人,竟一下把脸埋进了被褥里。
齐岷真是个疯子。
虞欢埋在被褥里想,又疯又记仇,又记仇又狠,而且……
虞欢想起他身上缠着的那一圈圈纱布,难以理解,他是怎么做到这样剽悍的?
不知多久,外面的收拾动静总算消停,齐岷的脚步声走回来,虞欢试探道:“你伤全好了?”
“没有。”
“骗人的吧。”
“你下次试试。”
“……”虞欢头一回恼羞得无地自厝,抓起枕头反身砸去。
齐岷没躲,仅偏了下头,枕头砸在胸膛上,掉落在地。
虞欢看见他,微微一愣。
齐岷下床时是光条条的,现在则穿了身亵衣,领口松垮,小麦色的皮肤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红痕,特别是肩膀那块牙印处,荒唐得让人没眼看。
虞欢目光被烫,滑落下来,看见他一手提着一桶热水,手里夹着方帕,另一只手的臂弯里搭着数件衣服,最底下的是她今日给他挑的那一袭藏青色立领云纹宽袖锦袍,然后便是他挑给自己的那一套桃红色齐胸襦裙。
襦裙上面,则搭着一件极薄、极艳的兜肚,彩丝绣成的戏水鸳鸯在幽微烛光里栩栩如生。
虞欢一下又羞红了脸。
齐岷放下水桶,衣物则放在床头,先把虞欢从被褥里抓出来,一点点给她擦拭,不放过任何一处。
灯火幽暗,虞欢微微侧身,屈起双膝,埋在他胸前。
齐岷低低笑了一声,擦完后,再次检查她后肩的伤势,见结痂的伤口并无碍,放下心来。
然而目光一转,又不禁蹙眉。
先前折腾的时候太失控,什么都顾不上,现在细看,怀里的人简直看不成,足足像一块被他捏破的美玉。
心里又惊又悔,齐岷抚着那些淤痕,虞欢被激得一个战栗。
“疼?”齐岷问。
虞欢瓮声:“痒。”
齐岷心下稍松,又道:“那,疼吗?”
“你问哪儿呢?”
“……”齐岷静默一瞬,低头凑至那小耳朵,“所有。”
虞欢全身又一颤,嘟囔:“你自己觉得呢?”
齐岷便想起她先前嚷的那些破碎的声音来,什么“等一下”,什么“不可”,什么“还是先慢一些”……唇角想向上扬,忙又压住,低声:“抱歉,以后按你的来。”
虞欢立刻道:“那你不准再把我拽下来。”
齐岷略想一想,先答应:“嗯。”
擦拭完,齐岷拿起床头的衣服,从里到外、从上至下一件件给虞欢穿上。
虞欢感觉自己像个被他打扮的摩睺罗,大功告成后,还被他后退半步,上下欣赏。
虞欢纳闷:“穿衣服做什么?”
齐岷上前来,先拿起那件藏青色立领云纹宽袖锦袍穿上,然后弯腰把虞欢横抱而起,往外行去。
“看海。”
*
这是虞欢第一次看午夜的大海。
漫天星辰奔涌在一望无垠的墨色海洋里,天地间仿佛失去边界,便像前半夜不分彼此的他们,融化成同一个浩渺而阔大的世界。
齐岷从后搂着虞欢,靠在顶舱外的栏杆前,下颌抵在她头顶,问道:“为什么喜欢看海?”
虞欢满眼星辉,想了想,道:“小时候,阿娘说大海是这世上最广阔的地方,我不太信,所以一直想看看。”
齐岷道:“现在信了吗?”
虞欢转头来看他,曼声道:“信了。”
何止是最广阔,还是最汹涌,最澎湃,最激情,最浪漫。最令人神往,最令人欢快。
齐岷分辨着虞欢眼底的深意,便要深究,虞欢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搂起他脖颈,狡黠道:“齐岷,你给我说句情话吧。”
齐岷微愣,看她笑意深深,委实不忍拒绝。
“怎样算情话?”
“你自己想。”
齐岷为难,想起先前在方伯家里她苛责自己从没跟她说过“喜欢”二字,便道:“我心悦你。”
虞欢窃喜,偏撇嘴:“太直白了,不算。”
“……”齐岷哑然,沉吟片刻,“愿得汝心,白首不离。”
虞欢唇角上翘,这次则道:“不够。”
齐岷已然看出她的狡猾,对视少顷,又道:“此生此世,非卿不可。”
虞欢笑得两靥梨涡扎人眼,不说话。
齐岷眼底掖着暗色,催:“到你了。”
虞欢环着他脖颈,用目光描摹他英俊的脸,娇娇道:“我想给你生胖娃娃了。”
“……”齐岷眯眼。
虞欢双手用力,在他低头瞬间凑上去,吻住他唇瓣。
海风拂面,彼此鬓发擦过眉睫,撩得人心更痒,齐岷伸手搂住虞欢后腰,把人抵在栏杆上,笑完以后,吻回去。
耳鬓厮磨,所有浪漫,尽数奉还。
*
是夜,登州城内,一记闷雷撕开夜幕,伏在桌上睡着的春白被轰轰雷声惊醒,起身看时,会客厅里竟已空无一人。
灯台上仍燃着明烛,春白搓了搓脸,转头往外看,夜色浓黑,月光如泄,天空更无一丝阴云,并不像蓄着雷雨。
难道刚刚那一声雷,是梦里的声音?
春白疑惑,便欲往外,夜色里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春白神色一亮,立刻起身去迎,见着辛益领着张峰从庭院那头走来,慌忙道:“辛大人,有王妃和齐大人的消息了吗?!”
从离开观海园算起,齐岷、虞欢已失踪整整半个月,联想那一场席卷山林的大火,春白心如火焚。
辛益见她竟然还等在这里,眉头一皱,转脸质问守在会客厅外的丫鬟:“不是叫你先送她回屋休息?”
丫鬟哑口,春白忙解释:“大人不要怪她,是我不听话,非要赖在这里。我听大人说在一个渔村里查到了一些线索,心里放心不下,所以……”
辛益做了个手势打断她,语气不复严肃,略带无奈:“又没怪你。”
春白一愣,抿唇道:“那……是他们吗?”
那天观海园一役,众人分散逃开,辛益领着他们潜伏在园外,飓风停后,便跟率领援兵赶来的张峰相会,顺利撤离海岛。
可惜齐岷、虞欢却是始终下落不明,辛益派了一大拨锦衣卫彻查,又调动登州府衙的人力,把搜查范围从登州府扩大至毗邻的威海卫,耗时十余日,才在今天早上获悉了关于那座渔村的线索。
眼看春白如此忧心,辛益自然不再卖关子,点了点头。
春白一瞬欣喜,差点要跳起来。
辛益没忍住,补充:“八成的可能是!”
“王妃和齐大人吉人天相,一定是!”
春白欢欣鼓舞,俨然一只要飞起来的喜鹊,辛益一笑,又牵挂起另一茬。
丫鬟仍候在一侧,辛益吩咐她去倒茶,支走人后,才又道:“大人和王妃借被海盗袭击为由借宿农家,是以夫妇名义生活的,那时大人受伤,为躲避东厂人的追杀,情有可原,可这件事情不能外传。”
春白脸色一下严肃,想起暧昧着虞欢和齐岷,心头五味杂陈,竟然已是另一番滋味。
辛益沉声道:“我已交代获悉此事的相关人员保密,上面不查,这件事便不会被揭发。你记得,入宫以后,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大人和王妃的事,尤其不能让这些事传进万岁爷耳朵里!”
话声甫毕,头顶蓦然劈下一声闷雷,春白大惊,仰头往夜空看。不知何时,竟有层层阴云覆盖苍穹,一轮明月早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春白想起先前听见的那一记雷声,莫名心悸。
原来……不是做梦么?
辛益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后,对春白道:“看来要下雨了,回屋吧。”
春白点头,便在这时,一名小厮小跑着赶进庭院里,前来禀道:“二少爷,府外有客人求见!”
“客人?”辛益皱眉,狐疑道,“这么晚了,哪儿来的客人?”
“来人没说,不过看那马车很是气派,不像是寻常人。”小厮道,“来人还特意嘱咐不必惊扰府上家主,让二少爷到门外一会便是。”
辛益更满腹疑云,同张峰对视一眼,因怕关系着齐岷、虞欢或观海园一案,便先往府外行去。
春白也忙跟着。
夜风渐紧,头顶阴云已彻底覆盖夜空,四下全是飒响的黑灰树影,辛益走出前厅,踏上台阶,走至府门外一看,果然见夜色里停着一辆华贵的双辕马车。车前坐着一身形劲瘦的车夫,手握马鞭,腰悬利剑,车檐两侧挑着灯笼,借着明黄灯光,依稀可见珠钿翠盖,玉辔红缨,马车周身俨然镀着一股奢严贵气。
辛益举步上前,“轰”一声,又是一记闷雷当头滚落,他心头莫名一凛,不及开口,一人声音从车里传来。
“辛千户?”
辛益听得这人声音,仿佛被那闷雷击中,怛然色变,张峰亦在一瞬间抬起头来,满脸难以置信!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副本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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