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齐大人,接旨吧。”◎
深夜秋风卷着满街落叶, 飞过车檐前飒然摇动的灯笼,纷乱光影里,车帘被人从内掀开,辛益看进去, 果然见得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坐在车里, 一袭玄色圆领曳撒,头戴忠靖冠, 肤色白净的脸上略带一丝惫态, 然而眼神明亮,微微而笑, 令人不寒而栗。
辛益脸色一瞬间更白,低眸抱拳, 行礼道:“……崔公公!”
来者不是旁人, 正是当朝天子的御前内侍, 崔吉业。
辛益心口剧震, 万万想不到本该在皇宫里侍奉天子的崔吉业会突然现身于自家府前,整个人简直被当头一棒, 头皮发麻。
“不知公公……如何会深夜造访鄙府?莫非……”
辛益便想试探着问“莫非万岁爷也来了”,被崔吉业淡声打断。
“咱家来,自然是有要事替万岁爷奔波。”崔吉业一双利眼瞄着车外众人, 道,“先前进城时,听说登州程家发生了一场大案?”
辛益手指微蜷:“是。”
“那看来齐指挥使和燕王妃双双失踪, 也是确有其事了?”
辛益琢磨着这声“双双失踪”,心底那股不安更强烈, 额头蒙汗:“……是。”
崔吉业屈指敲着膝盖:“目前可有二人下落了?”
“今日已从探子那里获悉线索, 大人和王妃都没有大碍, 想来不日便会回城。”
崔吉业嗯一声,道:“齐指挥使是万岁爷最器重的人,万万不可有失,至于燕王妃……你们都清楚。既然已经查出两位的下落,那便请辛千户多上心些,早些接他们回城为宜。毕竟这一趟燕地之行……”说着微微一顿,哂笑道,“可是让万岁爷等得够久了。”
这一声笑绵里藏针,意有所指,在场众人无不悚然,如辛益、春白等对齐岷、虞欢二人私密事知情者,更是心惊胆战。
“公公放心。大人对卑职有救命之恩,便是没有公公吩咐,卑职也一定会尽快把大人和王妃寻回!”
崔吉业望着他,不说什么,只道:“咱家还有旁的事务,这些天便先住在驿馆,等齐指挥使来后,还请辛千户派人知会一声。万岁爷有旨,要咱家代为传达。”
“是。”
车帘落下,马车调头驶离,消失在风声飒飒的黑夜尽头,辛益放下抱拳的双手,抬起头来,额面全是冷汗。
春白从后面走来,不安道:“大人,这位是……”
辛益道:“御前内侍,崔吉业。”
春白深吸一气,自知这个身份背后隐藏的深意:“那,万岁爷岂不是……”
朝夕不离圣上的御前内侍突然现身登州,那圣上本人,又能离登州多远呢?
最后一声闷雷贯穿云翳,暴雨轰然而下,瓢泼一般冲刷大街,辛益抹掉脸上雨渍,想起齐岷、虞欢,眼底一片滂沱。
*
虞欢、齐岷在大船上黏了两日,个中快乐,不消多说。
抵达登州头一天,齐岷在码头更换船只,另租了一艘帆船启程,并为避嫌,不再以夫妇名义跟虞欢相称。
“可我都叫惯了,万一回去以后喊漏嘴了怎么办?”虞欢穿着那一件立领比甲搭青葱色马面裙坐在舱里,以手支颐,长卷的睫羽扑闪,状似苦恼。
齐岷倒茶,知晓她是故意的,嗯一声,反问:“怎么办呢?”
虞欢没想到他竟来这一招,瞪来一眼。
齐岷唇角微动,把手里那杯飘着热气的奶茶拿给她。
二人眼对着眼。
齐岷解读着虞欢眼底的怒意,哄:“欢欢冰雪聪明,不该出错的地方,不会出错的。”
“你叫漏嘴了。”虞欢拿来那一盏奶茶,眉梢全是得意。
齐岷微讶,别开脸笑了。
泊岸这天,登州城大雨滂沱,码头浸在湿茫茫的雨幕里,空气里全是凛冽冷意。不及下船,齐岷便已瞥见挂着辛府旌旗的马车,心安之余,多少有些惘然。
辛府马车会等候在码头,说明辛益无恙,并在派人搜寻他和虞欢的下落,这自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跟虞欢厮磨的日子正式暂停了。
果不然,二人刚撑着伞下船,便有一行人从码头赶来,当首的除辛益外,还有撑着伞的春白。
见着虞欢,春白喜极而泣,抓着虞欢的手左看右看,上下打量,确认无碍后,脸上又笼起一层阴霾。
虞欢不由颦眉:“这是做什么?看见我回来,不展开脸笑一笑,反倒这样愁眉锁眼的?难不成你是来接丧的?”
“王妃!”
春白急得又眼圈发红,却是欲言又止,一脸愁色。
齐岷眉头微蹙,看雨势不小,便要吩咐众人先上车,耳后忽传来辛益的声音:“头儿,我有要事禀报。”
辛益说话声音偏低,然而话里藏着一股难言的沉重,齐岷一下听出蹊跷,看他一眼后,道:“分头上车。”
“是。”辛益说这一句,便是怕齐岷要跟虞欢同车,听得这句命令,当下安排。
虞欢看来一眼,终是不说什么,跟着春白登上前方的一辆马车。
*
雨声潇潇,车辙碾过泥槽纵横的泥地,墙角积水成洼,看情形,这雨显然不止下一天了。
齐岷关上车窗,对辛益道:“说吧。”
辛益沉眉抿唇,想着突然现身登州的崔吉业以及观海园一案,还是决定先从后者说起。
“那天跟头儿分头撤开后,我带着蕊儿他们躲在观海园外的礁石堆里,田兴壬的主要目标应该是头儿和王妃,派来对付我们的人不多,所以那天我们没有被东厂人搜出来。飓风停后,张峰、林十二及时赶到,我派林十二先送蕊儿、春白和船上的孩子们回登州,为防万一,押了程义正,同张峰一起入园拿人,可没想到那时候树林里突然失火,田兴壬也再无下落。”
同张峰、林十二一行会合时,辛益踌躇满志,本想着趁这机会把东厂余孽一网打尽,哪知道禁园后方会突然烧起一把大火。
想着齐岷、虞欢很有可能仍被困在树林里,辛益心急火燎,当下便不太能顾上田兴壬,全力搜查齐岷、虞欢的下落,结果尖担两头脱,什么都没做成。
齐岷打从在码头看见辛益起,便看出他心事重重,听及田兴壬逃脱,气归气,但事态发展成这样,不能全赖辛益,主要原因还是他当日估算有误,便也不便发作。
“通缉令可发了?”
“发了,一回登州便联络知州抓人,这半个月来也一直在搜捕,可是石沉大海,没有下落。”
“程家那边呢?”
“程家家主坚称对观海园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事发两日后才赶回登州,知州王大人一再力保,把所有罪责全推在田兴壬头上,并拿出宫里那位来压人。咱们这边……暂时没有多大进展。”辛益越说越惭愧,满脸赧然。
齐岷沉默。
田兴壬借观海园禁地密室囚禁男童,对至少十二名无辜稚子是以宫刑,罪不容诛,无论知情与否,作为观海园的拥有者,程家家主都不可能置之度外,知州王大人敢这样偏袒,无外乎是仗着宫里的皇后刘氏是程家家主的外甥女罢了。
殊不知,刘氏又焉能干净?
齐岷垂睫,压下眼底戾气,道:“孩子们呢?”
提及那十二个无辜男童,辛益精神微振,道:“接回府衙后,知州便派人发了告示,现在都由父母领回去了。”
齐岷脸色稍霁,可压在心里的那一份沉重并不能得以排遣,人是已被父母接回家中,可是他们以后将要面对的又是怎样的人生?
那些伤痛、排挤、乃至于侮辱、磋磨,又岂是杀一个田兴壬可以弥补得了的?
齐岷抿唇,便欲再问些关于观海园一案的细节,辛益忽道:“头儿,还有一件事。”
齐岷听他语气又恢复先前的低沉压抑,眉峰微动,看过来。
大雨袭街,车厢里阴蒙蒙的,辛益面色凝重,似在做这艰难的准备,良久才道:“崔吉业来了。”
“咚”一声,车轮碾压过凹凸不平的水洼,车身剧烈颠簸,齐岷伸手扶住窗沿,手背青筋突起。
沉默半晌,齐岷开口,声音难辨情绪:“万岁爷出宫了?”
辛益道:“不知,不过既然崔吉业来了,万岁爷恐怕离登州不远。”
从圣上登基起,崔吉业便一直侍奉左右,这么多年来,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什么时候来的?”齐岷沉声。
“两天前的夜里。”
“人在何处?”
“现在下榻在驿馆,说是有圣旨要传给头儿。”
车外雨声喧嚣,齐岷良久不语,大概是已猜出崔吉业这次的来意,心里突然也像登州的天一样,浸满深秋寒意。
*
雨势收歇,两辆马车前后停在辛府大门外,齐岷下车时,看见石狮旁还停着一辆双辕马车。
辛益一眼认出来,低声道:“头儿,是崔吉业的车。”
那天崔吉业提醒辛益,接到齐岷、虞欢后及时派人知会,而他眼下根本不及派人,崔吉业便已抵达辛府,看来是早便派人在码头盯梢了。
齐岷面色无波,走上台阶,道:“给春白传句话。”
辛益抬头。
齐岷:“让她家王妃回屋等我。”
“……”辛益的脸色那叫一个复杂,略微后退两步,跟春白传完话后,迅速跟上齐岷。
辛家听闻崔吉业造访,那就一个诚惶诚恐,早便把人安排在会客厅里用茶等候,生怕有半点招待不周的地方。
齐岷一行径直抵达会客厅,甫一进门,便见下首坐着头戴皂冠、身着曳撒的崔吉业,手里拿着一盏茶盅,茶盖刚掀,杯里冒着袅袅热气。
见齐岷、辛益走来,崔吉业又把茶盖关上,放下茶盅起身。
“齐大人龙马精神,看来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崔公公神通不小,连我受伤都知道?”
“猜的,不然齐大人何至于现在才回城?”
齐岷看着崔吉业,不语。
后者一笑,做手势请齐岷入座上首:“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齐大人此次为捉拿东厂余孽,委实辛苦,快请入座。”
“不必,”齐岷单刀直入,“听说公公要传旨,圣人旨意,不容耽误,传吧。”
崔吉业唇角笑意微僵,却不多说,点头后,示意身侧的一名小内侍呈上圣旨。
一卷黄绫圣旨被崔吉业握住,齐岷垂下眼眸,撩袍跪下,辛益紧随其后,会客厅里很快跪满一地人影。
崔吉业打开圣旨,扬声宣读,辛益越听越心惊,听至最后,已是面沉如水,心情万分复杂。
万岁爷的这道圣旨里一共有两道旨意——
其一,让齐岷留在登州彻查东厂一案;
其二,由崔吉业代为护送虞欢回京。
宣读完后,崔吉业上前半步,看着底下一脸漠然的齐岷,微笑道:“齐大人,接旨吧。”
作者有话说:
吃肉是有代价的,某人和皇帝抢女人的命运正式开始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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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指挥使,来吗?”◎
齐岷起身, 接过圣旨,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崔吉业似有些意外,又有些讪讪,淡淡一笑后, 道:“万岁爷还有一份口谕要咱家传给齐大人, 事关机密,劳驾诸位回避。”
辛益等人起身, 鱼贯而出。
众人走后, 齐岷不等崔吉业开口,淡漠道:“万岁爷的口谕, 可是关于程家?”
崔吉业微讶,讪笑道:“大人不愧是万岁爷的股肱心膂, 万岁爷的忧虑, 大人一想便知。”
齐岷不做声。
崔吉业道:“这次观海园一案, 万岁爷已有耳闻, 田兴壬那厮利用程家别庄戕害无辜稚童,罪大恶极, 不死不足以平民怨。至于程家,府上别庄平白被人鸠占鹊巢,数十名护卫惨死, 程家六公子更险些在激斗中死于非命,既已受累至此,齐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不必再折腾程家了。”
齐岷眼底一寸寸冷凝:“程家受累?折腾程家?”
崔吉业自然能听出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提醒道:“齐大人, 咱家刚才所言, 乃是万岁爷的意思。”
齐岷缄默。
崔吉业耐心道:“程家背后是谁, 齐大人不会不清楚。万岁爷是重情之人,当年能顺利扳倒那三位,刘家功不可没。皇后为万岁爷操持后宫,多年来勤恳兢业,如今又已怀上龙嗣,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万岁爷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旁的事情惹得娘娘不快,伤及龙胎。”
齐岷意外道:“皇后有喜了?”
崔吉业笑道:“是,月前刚诊出来的喜脉。这是皇后和万岁爷的头一个孩子,万岁爷有多看重,大人想必明白。”
齐岷心念起伏。
皇后刘氏入宫多年,膝下一直无所出,这次着实是头一回传出喜脉,如果能诞下男婴,那大周的储君之位便可稳住,算是了却万岁爷的一桩心事。
可是,程家涉嫌的乃是勾结东厂,这一点,万岁爷当真能忍吗?
齐岷道:“观海园内窝藏东厂余孽数十人,程家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并且,观海园禁园底下的密室至少已修建五年以上,室内刑具全是铁锈,若我没有猜错,早在东厂出事前,观海园便已是田兴壬豢养杀手的秘地。”
“齐大人何必这样猜呢?”
齐岷蹙眉,转念听出话外之音,震动之余,厉声道:“登州至少有十二名孩童惨遭残害,这些孩子,都是有父有母的良家稚子,若让程家就此脱身,难平民怨!”
“这一点大人尽可放心,万岁爷早有安排。”崔吉业并不慌忙,淡淡道,“知州王大人已在着手处理送那十二个孩子入宫一事,日后,他们便是二十四衙门的人,一样可以大展抱负,光宗耀祖,对他们这些乡野稚童来说,也算是皇恩浩荡,因祸得福了。”
“崔公公说这话不心虚吗?”
“齐大人,”崔吉业声音变冷,皮笑肉不笑,“咱家刚刚说了,得饶人处还请饶人。再者,以齐大人现在的处境,与其忧心那些毛头小儿,不如多为自己想想。”
齐岷眉峰压低。
“大人不会真以为登州发生的事,万岁爷一无所知吧?”
齐岷神色一凛。
崔吉业道:“实不相瞒,您和燕王妃的那些事,早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万岁爷顾念旧情,没有责备大人,但不意味着毫不介怀。大人还是先想想,回京以后该如何向万岁爷交代吧!”
厅外大雨如注,崔吉业阔步上前,背对着齐岷道:“明日辰时,咱家会来府外接人,还望齐大人勿误。”
*
大雨砸着窗外的青石地砖,天光阴晦,虞欢坐在镜台前拨弄妆奁盒里的首饰,耳畔响起春白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王妃,不好了!崔公公前来传旨,要代替齐大人送您回京!”
春白跑进来,急得想哭:“明日辰时便要启程了!”
虞欢眉目不动,纤纤指尖在妆奁盒里拨动,挑开一支支昂贵的金钗银饰。
春白见她一声不吭,更忐忑难安:“王妃,您……”
“我听见了。”虞欢指尖停住,从妆奁盒角落里找出一支漆纱桃花冠梳,伸指抚平花瓣上的细微褶皱。
“王妃,难道是您和齐大人的事被万岁爷知道了?”
打从那晚崔吉业来起,春白心里就没一刻踏实过,辛益说,崔吉业从来都是侍奉在万岁爷左右的,没有特殊情况,绝不会突然出现在登州城里。
春白难以想象,如果这个“特殊情况”是万岁爷知道了虞欢和齐岷的那些事,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大概吧。”虞欢一脸的无所谓,找齐一会儿要用的首饰后,看向窗外,“齐岷还没来吗?”
春白怔然摇头。
虞欢兀自道:“那就先备水,替我沐浴吧。”
登州城里的这场雨来势汹汹,及至夜幕四合,窗外依旧淅淅沥沥,天地间像一片被搅得混浊的水,什么都看不清。
虞欢换上一袭雪青色薄纱短襦长裙,披散着半干的长发坐在镜台前,手里握着那支漆纱桃花冠梳。
冠梳是在青州庙会的关扑摊上赢来的,算是齐岷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木制梳篦,漆纱花瓣,怎么看都平平无奇。
虞欢却反复抚摸着,仿佛视若珍品。
齐岷来时,夜色已深,虞欢分辨出他的脚步声,回头看来。灯火融融,映在齐岷换过的衣袍上,是那袭熟悉的赭红飞鱼服。
他大抵是刚从外面回来,衣袍上溅着雨渍,令那些飞鱼图纹看着格外冰冷。
虞欢想起春白来报的那句“崔公公要代替齐大人送您回京,明日便要启程”,眼睛蓦然被刺痛,偏嫣然一笑,挑逗道:“指挥使,来吗?”
齐岷刚从府衙办完公差过来,听见这一句,收住脚步。
虞欢一袭薄纱襦裙坐在镜台前,乌发如瀑,笑靥娇媚,眼波里媚态撩人,齐岷胸腔却似针扎一样。
走上前来后,齐岷伸手拨开她鬓角的发丝。
“不高兴?”
虞欢不语。
齐岷温声道:“你不高兴时,才唤我‘指挥使’。”
虞欢仰脸看着他,不知自己早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压抑多时的情绪一瞬决堤,眼圈发热,泪光潸然。
“嗯,”虞欢含泪承认,“不高兴。”
原本设想的计划被一封圣旨彻底打乱,所有的憧憬都可能变成可笑的空谈,在皇权面前,他们的那些计谋、部署算得上什么?
虞欢岂止是不高兴?
她更不甘心。
齐岷看着她眼里的泪,心头更痛,蹲下来,伸手抚过她微凉的脸颊:“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如果知道万岁爷会获悉登州的一切,会派崔吉业来传旨接人,他不会急着赶回来,以致二人陷入这样仓皇的、糟糕的处境。
虞欢苦笑:“你还想和我白头到老吗?”
“不许说丧气话。”
“他不会同意的。”
“嗯。”齐岷一字一顿,“我不会认命的。”
虞欢沉默。
齐岷吻上来,身上仍带着湿气,唇间是属于秋雨的微凉。虞欢拢起他肩膀,感受着他一点点发烫的唇,像秋雨变炎日,夜风变烈火,不知不觉间,人已被他抱起来,反客为主,坐在他膝前。
齐岷埋首,解开虞欢裙带,薄纱襦裙滑落,那一片春意盎然的栀子花再次映入眼帘。齐岷低头衔住最丰腴的那朵,让花瓣浸湿于唇齿间。
虞欢抱着他的后脑勺,仰头,看见明镜里映出他的撷芳的背影,以及自己飞满红霞的脸颊。
胸腔里是沸腾的潮水,以及一次比一次鲜活的心跳……或许,再没有哪一刻的生命会比这一刻更澎湃,更炽热。
悖俗又怎样?逆君又怎样?
凭什么他们的命运要由那人来裁决?
凭什么,就要认命?
虞欢捧起齐岷的脸,对视一眼后,吻回去,用唇描摹他的轮廓,回应着他的气息:“今天你来哄我。”
“好。”齐岷喉结一滚,头埋下来,一手扶着虞欢后腰,一手探入裙底。
雨声訇然,像一大片玉璧崩碎,从夜空里倾泻而下,成千上万的碎玉飞溅在黑夜里。
窗柩在响,烛火在晃,屋舍被晕染成一片靡丽的红,虞欢抱紧齐岷脖颈,膝盖并拢,像一滩春水融化在他怀里。
“我不想和你分开。”指尖发颤,虞欢用最后的力气告诉齐岷。
“那就不分开。”齐岷手指伸出来,抱起虞欢小腿,走向床榻。
*
半夜,窗外雨声终于收歇,震动半宿的床架也得以短暂休息,虞欢抹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伏在齐岷肩膀上。
二人面对面相贴,胸腹起伏,齐岷搂着虞欢后背,与她一起消化着最后一波余韵。
良久后,虞欢想起什么,尖尖下颔在齐岷脸侧微蹭:“你为什么总爱亲我的梨涡?”
脸侧被蹭得发痒,齐岷偏头躲开,坦然道:“勾人。”
打第一次见她笑起,他注意力就全被那一对梨涡勾了,后面种种,更不用提。
虞欢眸亮,脸抬起来,凝视着齐岷情潮未褪的脸:“说起来,你勾人的地方我还没亲过。”
“?”齐岷疑惑,屈起一条腿,微动两下,“哪儿勾人?”
虞欢一下察觉,按住他:“你别使坏。”
齐岷低低一笑,不动了,可语气里的坏劲不消:“你哪儿没亲过?”
虞欢瞋他一眼:“本来还想亲一下,你再这样,我不亲了。”
齐岷便作罢,由内至外安分下来,看着她,等待临幸。
偏偏虞欢半晌不动。
齐岷眼睛眯起来。
虞欢娇声道:“求我。”
齐岷道:“求欢欢亲我。”
虞欢促狭一笑,齐岷这人在人前严肃冷酷,谁能想到,在床上会是这样的?
虞欢道:“眼睛闭上。”
齐岷依言闭上双眼。
虞欢凝眸,看向他眼尾的泪痣,倾身吻上。
眼睫被唇瓣轻轻擦过,那一吻似蜻蜓点水、清风拂田,落在眼尾一处,齐岷放在她后背的手指一下蜷起,屈起的腿绷紧,睁开眼时,看见虞欢的笑靥。
罗帐昏红,美人笑靥如花,明媚灿烂。
“高兴了?”齐岷哑声。
“嗯?”
“我再哄你一回?”
虞欢不及反应,被齐岷拽下来,翻身欺上。
*
却说春白坐在外间打盹,惊醒时,发现烛火幽微,屋外的大雨已收,里间的翻云覆雨声也总算消停。
春白松一口气,偷偷瞄一眼灯火旖旎的内室,想着前半夜听见的那些声音,心里又惊又羞。
春白并不是没有在外面伺候过这类事,以前燕王前来止心苑和虞欢同房时,守在外面等着备水的便是她,可是燕王是虞欢名正言顺的夫君,齐岷又算是什么呢?
春白茫然,望回门外夜色,深吸一气后,悄声往外备水。
客院的耳房里烧着热水,春白打来一桶,提着经过走廊时,忽见院墙那头闪过一抹人影,吓得失声惊叫,手里水桶滚落在地。
热水泼溅得到处是,春白慌忙收拾,躲回墙后那人阔步赶来,替她拿起木桶。
春白扭头一看,震惊道:“辛大人?!”
辛益沉着脸,似羞似恼,不及出声,被春白质问:“您怎么会在这儿?”
辛益身着飞鱼服,乃是刚从府衙办事回来,想着明日便要跟春白分别,心里多少惘然,便想走来看一看,谁知会撞上她在这里打水。
辛益不答反问:“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这里打水干什么?”
“我……”春白想起屋里的情形,羞赧道,“我打水给王妃……洗漱。”
辛益眉头皱得更深,不懂虞欢为何大半夜都不睡,转念想想或也是因为分别一事,便也理解下来。
辛益拿着木桶,看一眼春白打湿的裙鞋,惭愧道:“吓着你是我不对,赔你一桶热水。”
说着,便转身往耳房里走。
春白赶紧跟上,见辛益行动利落,极快便又打了桶热水出来,便伸手去接。
辛益避开:“重,你提不动。”
春白:“我提得动的,刚刚便一直提着。”
辛益没好气看她一眼,不再争辩,只是提着桶往前走。
春白快步跟,眼看要走进虞欢的住处,忙又道:“辛大人,不劳烦您,我可以提的。”
辛益看她争不过,竟伸手来抢,提桶往腰后一送,迅速换了手:“我说了,你提不动。”
春白扑空,又听得辛益这样霸道,心头莫名一颤。
说话间,二人已走进虞欢所住的小院,辛益瞧见槛窗里果然亮着昏黄烛火,毫不犹疑地走上台阶,便欲把手里这桶热水放在门槛前,忽听得房里传来异响。
辛益一愣。
夜阑更深,又是刚停雨的秋夜,屋里的那些动静实在叫外人听来惊心,春白万万想不到竟然又开始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辛益起初还懵着,辨认出一声餍足的“慢些”后,雷劈一样,手里木桶差点就拿不稳。
虞欢竟然在屋里……?
辛益心里翻江倒海,愤然回头:“你家王妃……是跟谁?”
辛蕊先前打算找一些府里的护卫伺候虞欢,辛益是记得的,如今亲耳听见虞欢在房里快活,再一想齐岷,心里难压不忿。
春白似没想到辛益会这样问,露出茫然的表情。
辛益皱眉,便要再次质问,忽听得屋里传来一人熟悉的低喘,然后便是一声“别闹”。
辛益一刹间五雷轰顶!
春白看他一脸被劈焦的反应,心知他是明白了,点了点头。
辛益眼前发黑,放下水桶后,用力一睁眼,拉起春白阔步往外。
*
夜风萧索,满树雨渍簌簌滴落,二人坐在屋檐底下,辛益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春白抱膝望天,算了算,道:“应该是亥时开始的。”
辛益沉默,反应过来后,板脸:“我不是问这个!”
“那大人是问什么?”
辛益有口难辩,改换措辞,道:“他们俩……什么时候走到这一步的?”
春白道:“应该是回登州前就这样了。”
今日给虞欢沐浴时,春白清楚地看见她身上残留有欢爱的痕迹,这半个月多来,她一直是跟齐岷待在一起的,留下那些痕迹的人自然只会是齐岷。
辛益埋首,脸藏在手掌里,整个人更沉默。
“辛大人?”
“嗯?”
春白无助地看着他,认真道:“你说,我们还要劝一劝他们吗?”
辛益不做声。
春白想起白天崔吉业传来的那一道圣旨,忧愁道:“万岁爷大概已经听说王妃和齐大人的那些事了,如果被他知道他们确实已经有私情,会不会龙颜大怒,大发雷霆?”
“废话。”辛益闷声。
“那……”春白更愁,不及说完,被辛益打断。
“来不及了。”
春白一怔。
辛益搓搓脸,抬起头来,眸底藏着难言的沉重,又说了一次:“来不及了。”
齐岷是怎样的人,辛益再清楚不过,如果没有发生像今晚这样的事,事态或许还能有扭转的余地。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们还如何能劝?
劝分?
辛益自嘲一笑,他太清楚,如果不是用情已深,齐岷不可能和虞欢走到这一步;他更清楚,齐岷一旦决心用情,便是天塌也不会回头。
“春白。”辛益忽然开口,似叹似唤。
“嗯?”
“你家王妃对你来说,重要吗?”
“当然了!”春白想也不想,她是虞家的奴婢,自小就陪伴在虞欢身边,朝夕相处十余年,如何能不重要?
辛益一笑:“我家头儿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当年在登州办案,如果不是齐岷挺身相救,这世上早就没了辛益这一号人物。
春白疑惑,不明白辛益究竟想说什么。
辛益看过来,人是笑的,然而眼底藏着无奈:“以后,咱俩可能得并肩打一仗了。”
春白更听得懵懂。
“傻。”辛益低笑,瞥向春白放在膝前的手,抓起一只来,握在一处,做出结盟的架势,“共甘共苦,同生共死,可否?”
春白心头一震,竟顾不上手被辛益握住,看着他坚定明亮的眼睛,胸口莫名涌起一股热潮,点了点头。
*
次日辰时,崔吉业准时抵达辛府大门外。
不多时,虞欢一袭华服,在春白的陪伴下走出府门,登上马车。
齐岷紧随其后,翻身上马,踱至马车前。
崔吉业一愣,喝止道:“齐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齐岷手握缰绳,道:“齐某有事要向万岁爷面禀。”
崔吉业皱眉道:“万岁爷有旨,要你留在登州彻查东厂一案!”
“对。”齐岷气定神闲,目光锐亮,“禀的就是这一案。”
“你!”
崔吉业难以置信,齐岷竟然敢公然抗旨,气得结舌。
齐岷淡然收回视线。
“辛益。”
“在!”
“启程。”
“是!”
辛益朝身后一众锦衣卫示意,众人翻身上马。
第六十三章
◎“万岁爷在船上?”◎
崔吉业这一趟是乘船来的, 如今离开,自然还是选择水路。
辰时二刻,众人抵达码头,虞欢在春白的搀扶下下车, 展眼一看, 便见岸边停泊着一大艘头尖体长、上宽下窄的广船。
登州临海,据说走水路直抵京城的话, 只需要半个月不到。虞欢心里惘然, 转头去寻齐岷,齐岷正朝她看, 二人目光交汇在一处。
不及发生什么,周遭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二人一并回头。
码头西侧, 挤挤挨挨地泊着数艘渔船, 其中一艘又破又旧, 一面孔熟悉的渔夫正伏跪在船头,跟两名官差抢夺一个哭哇哇的男孩。
虞欢认出那男孩竟是毛毛, 神色一变。
“我去看看。”齐岷低声说完,朝事发地点行去。
崔吉业见他此举,立刻示意随从跟上。
事发地很快有人群围来, 对着毛毛父子二人指指点点,齐岷挤进来时,正听见一人议论:“毛毛他爹就他这一点血脉, 当年娃儿他娘生完毛毛后,紧跟着就走了, 这些年来父子俩相依为命, 很不容易, 这好不容易把娃儿寻回来,哪舍得让官府带走?”
“可毛毛都遭了那罪,不送进宫里还能怎样?留在这地方遭人白眼不成?”
“我看啊,毛毛爹就是想不明白,这娃儿都这样了,还要来做什么?趁早扔进宫里,以后再娶媳妇生一个带把儿的,不然这香火可就要断在他这儿了!”
“你不知道,毛毛爹跟他媳妇以前恩爱得很,他要是愿意再娶,老早便娶了!”
“……”
周遭议论声更大,前来接人的两名官差烦不胜烦,其中一人道:“我说你这当爹的不知道要脸是不是?娃儿都成这样了你还当个宝贝?不让他进宫,让他陪你在这儿被人戳脊梁骨?你不要脸,你娃儿不要啊?!”
毛毛爹跪在船头,用尽全力抱着毛毛双腿,顾不上被羞辱,悲声道:“官爷行行好,我和内人就这一个孩子,她临终有交代,务必要我抚养孩子长大成人,毛毛变成这样,我已是对不起她,不能再辜负她的托付了!”
毛毛上身被官差拽着,听见父亲声音,嚎啕大哭,不住喊着“爹爹救我”“爹爹我不要走”……官差烦躁不已,抬脚踹开毛毛爹,便要抱着毛毛离开,肩胛突然被人钳住,剧痛袭来。
齐岷撂开官差,接住毛毛,放回船头。毛毛爹忙爬起来,一把将毛毛抱回怀里,不敢再放开。
齐岷拿出一袋银两放下,道:“离开这儿,换个地方生活。”
毛毛爹看见那袋银两,抬起头来,一脸怔然。
齐岷不多言,道:“若是不好过,便送他入宫。”
被撂开的两名官差不知齐岷为何许人也,竟敢如此放肆,爬起来后,正要发作,被辛益一行拦住,亮出一块令牌。
二人看见后,瞠目结舌,不敢再动。
“齐叔叔!”毛毛认出齐岷,泪眼婆娑地唤道。
齐岷眸光微动,复又上前一步,伸手在毛毛脑袋上一挠:“好好长大。”
毛毛噙着热泪,竟像是听懂了似的,重重点头。
齐岷静默看他一眼,不再多留,踅身离开。
码头上的议论声渐渐散开,齐岷返回车队,崔吉业等在原地,已从扈从口中获悉内情,阴着脸道:“齐大人,你这可是公然抗旨!”
前来接人的那两名官差乃是奉登州府衙之命,而知州王大人奉的则是崔吉业前些天传来的圣旨。
齐岷不以为然,道:“万岁爷仁爱,齐某所行,自认不负圣意。”
崔吉业腹诽一声“牙尖嘴利”,碍于齐岷官大势大,不便发作,只讽刺道:“但愿那对无知父子能永记大人的恩情!”
齐岷看他一眼,理都不理,举步离开。
崔吉业更被气得不轻。
登船后,崔吉业把虞欢、春白主仆安排在船尾的顶舱,以保护为由,派人在外严加看守。齐岷一行锦衣卫则被安排在船头的两层舱室里,首尾相隔甚远,意图不言而喻。
“咱家不知齐大人竟要随行,船上可供休憩的舱室有限,这些天,便只能委屈大人了。”
待把齐岷带至舱前,崔吉业不冷不热,话里话外尽是嘲讽。
齐岷并不在意舱室的居住条件是否够好,只道:“万岁爷在何处?”
崔吉业道:“万岁爷的行踪,何时是大人能打听的了?”
齐岷道:“所以,万岁爷确已离京了?”
崔吉业一震,掀眼瞪来。
齐岷自知猜对,推开舱门,漠然入内。
辛益跟齐岷同住一间,关上门后,看一眼齐岷脸色,心知事态严重,关心道:“头儿,万岁爷离京,必然是来接王妃的,如今你打算怎么做?”
齐岷沉吟稍许,道:“替我传个消息回京城。”
“头儿说。”
“就说皇上离京来登州接燕王妃入宫。”齐岷微微一顿,道,“再派人盯一盯刘佩文。”
刘佩文——当朝内阁首辅,皇后刘氏的父亲。
万岁爷来接虞欢入京的消息一旦在朝中传开,头一个有动作的必定是刘家。
辛益一下领会,点头道:“是!”
*
广船启航,极快驶离码头,春白把舱里的窗户打开透气,望着船影模糊的码头,感慨道:“想不到,毛毛的身世竟是这样悲惨。”
虞欢坐在方榻上,本正走神,听得这声慨叹,不由正色:“田兴壬一点下落都没有?”
春白走回来,叹道:“那天离开观海园后,田兴壬便一直下落不明,辛大人派了许多锦衣卫查,州府那边的人也用上了,可就是一直没有线索。”
“那些东厂刺客呢?”
“抓了一些,可后来都没能留住活口。”
“程家呢?”
“知州王大人说,程家是被东厂牵连的。”
虞欢掀眼,想起那一船无辜受害的男童,以及观海园密室里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各类刑具,心里堵得慌。
那么多东厂余孽潜伏在观海园里,程家怎么可能仅仅是被牵连的?
崔吉业来传的圣旨虞欢已知晓,除关于自己的那一条外,剩下的便是要齐岷留在登州彻查东厂一案。
齐岷并非公私不分的人,既然没有留在登州,那多半便是程家没法查了。
虞欢忽然意识到什么,起身走向舱门。
门开后,守在外的两名侍卫立刻看过来,一人道:“王妃有何吩咐?”
这明显是要拦人的架势,虞欢淡漠道:“里面太闷,我要出去走走。”
说着便往外走,那人立刻堵过来,毫不客气道:“公公有吩咐,为王妃安全起见,还请留在舱里。”
春白震惊道:“那……那这不是软禁我们王妃吗?”
那二人不做声,板着脸,态度强硬。
春白茫然看向虞欢。
虞欢屏息,展眼往甲板上看,略一思忖后,踅身走回舱里。
崔吉业下榻在虞欢底下的那间舱室里,待得广船离开登州,外面忽有一内侍进来,禀道:“公公,燕王妃说有要事与齐大人一议。”
崔吉业早便料着会有这一遭,放下手里茶盏,冷哂道:“告诉她,除了咱家,她谁也别想见。”
内侍应是,离开不久,便又去而复返,神色微赧,道:“公公,燕王妃说……要见您。”
崔吉业:“……”
*
一刻钟后,崔吉业进入顶舱,看向坐在方榻上的华服女子,漠然道:“不知王妃找咱家,所为何事?”
虞欢不拐弯抹角,道:“我想喝一杯奶茶。”
崔吉业差点以为自己耳背听错,隐忍道:“区区小事,王妃直接吩咐侍女便是,何必把咱家叫来?”
虞欢“哦”一声,淡道:“外面的侍卫说,我的一切行动均要向你汇报,所以把你请来,当面汇报一声。”
崔吉业语塞,拂袖道:“给王妃备茶!”
春白立刻应声,要往舱外行去,崔吉业忽又道:“站住!”
春白刹住脚步,崔吉业狐疑地盯她一眼,吩咐跟自己来的那名内侍:“去,叫船家给王妃煮一壶奶茶。”
虞欢坐在原处,看着崔吉业一脸洋洋得意的模样,默不作声。
不多时,那内侍捧着漆盘,端来一壶热气腾腾、奶香四溢的奶茶,放在虞欢面前的案几上。
崔吉业趾高气扬,道:“燕王妃,喝吧。”
春白前来倒茶,虞欢看着那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拿起来闻了一闻,放下道:“这奶茶是咸的,我只喝甜的奶茶。”
“你!”崔吉业皱眉,反驳道,“本朝奶茶自古以来便是咸的,哪有什么甜奶茶?!”
“我从小到大,喝都是甜奶茶。”
“那你刚刚为何不说?”
虞欢气定神闲,淡淡道:“我以为公公知道呢。”
崔吉业气结,万没想到虞欢竟是个如此乖戾的脾气,深吸一气道:“给王妃换甜奶茶。”
那内侍已然看出崔吉业发怒,颤声应是,再回来时,整个人更战战兢兢。
“回公公,船上的厨子说……世上奶茶要么是咸的,要么便是辣的,没人会煮甜的奶茶……”
崔吉业胸膛起伏,目光从虞欢脸上撤开,盯住春白:“你会,是吗?”
如果崔吉业没有猜错,虞欢便是想利用这一点叫春白外出煮奶茶,顺便寻找联络齐岷的契机。
春白紧张道:“奴婢……也不会,据奴婢所知,船上大概只有一人会。”
“谁?”
“……齐大人。”
崔吉业气急攻心,呵斥虞欢:“燕王妃,你不要太放肆了!”
虞欢眨眼,无辜道:“我只是想喝一杯奶茶。”
崔吉业火冒三丈,瞪着虞欢那张故作无辜的脸,愤然离去。
舱门关上后,内侍小心翼翼尾随在后,及至回舱,才敢道:“公公,燕王妃要的奶茶,咱们还给吗?”
崔吉业负手踱步,越想越气,一则是气虞欢竟然是个这样难以对付的人;二则是气万岁爷一再交代不能苛待虞欢。思来想去,恨声道:“咱家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个什么花样!”
*
齐岷入舱后,没再外出,认真思考东厂及程家一案,听得辛益告知虞欢被崔吉业软禁,心里更沉郁。
皇帝人已离京,估计就在登州府附近,这艘船的航行时间不会太长,崔吉业此举,明显是要阻断他和虞欢的一切来往。
齐岷更沉默,人也显得更严肃,辛益是熟悉他的,知道他这时候心情定然极差,坐去一边,不再叨扰。
孰料这时,一内侍忽然敲门进来,说是要齐岷煮一壶奶茶。
走前,还特意交代了一声:“要甜的。”
人走后,辛益一个激灵从靠椅上起来,朝齐岷道:“头儿,是王妃?”
齐岷垂眸不语,整个人明显散开尘霾,亮堂不少。
辛益不由嘿笑:“看来还是王妃厉害,崔吉业也拿捏不住。”
齐岷瞄他一眼。
辛益:“头儿这样看我做什么?”
齐岷意有所指:“难得听你夸她。”
辛益讪讪,仍是笑:“头儿的眼光向来不差,我跟着夸,总是没错的。”
这话一听便是态度大转的意思,从以前的反对变成支持,齐岷倒不意外,不咸不淡:“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辛益立刻想起春白,“昂”一声,黑脸铺上一抹微红:“头儿说什么呢?”
齐岷不跟他掰扯,举步往外。
*
崔吉业等在舱室里,待内侍把齐岷煮好的奶茶送来后,反复检查。
可惜从茶壶到茶杯再倒托盘,都没有发现半点夹带,崔吉业不死心,想要搜出齐岷、虞欢私通的证据,吩咐内侍重新找一副茶具来,把奶茶倒过去。
倒完,发现无论是茶壶内部还是奶茶里面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崔吉业气急败坏,挥手让内侍把茶送走。
*
虞欢收到齐岷煮来的这一壶奶茶时,已是半个时辰后,春白坐在案前倒茶,嗅着熟悉的香气,心里有一种战胜崔吉业的快感。
等虞欢喝完一杯后,春白开始检查茶壶是否暗藏玄机,虞欢道:“不用看。”
春白一怔。
虞欢自知崔吉业意图,道:“他不傻。”
春白明白后,惭愧道:“奴婢还以为齐大人会借机给王妃传话呢。”
虞欢拿起茶壶,顾自再倒一杯:“谁说传话非要让人看到?”
春白又瞪大眼,表示疑惑。
虞欢此举本来就没有要跟齐岷偷传信笺之意,只是不爽于崔吉业的软禁压制,想跟齐岷取得一种联系,因而道:“他传给我的,我都明白了。”
春白不由问道:“那……齐大人传来的是什么呀?”
虞欢看着手里甜香四溢的奶茶,道:“他想我了。”
春白:“……”
*
齐岷给虞欢煮完奶茶后,没回舱里,在甲板上吹着海风。
崔吉业从船尾的二楼舱室里出来,一眼看见他背影,冷哼一声,拾级而下。
及至齐岷身后,崔吉业讽刺道:“早便听闻齐大人清心寡欲,多年以来不占女色,甚至不愿娶妻成家,今日一看,原来不是柳下惠再世,而是眼高于顶,另有所图啊。”
齐岷搭在栏杆上的双手微动,并不理会。
崔吉业本就因抓不到他和虞欢私通的罪证而恼火,见状更不满,谴责道:“说起来齐大人替万岁爷除奸宦、拔东厂,也算是个识时务、有魄力的聪明人,怎么这次就如此愚蠢,竟妄想跟万岁爷抢人呢?”
齐岷回头,看他一眼,道:“我只是煮了一壶奶茶。”
崔吉业道:“大人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齐岷扯唇,看回栏杆外的大海,道:“万岁爷确定要纳虞氏为妃?”
“当然!”
“此事朝中可知?”
崔吉业眉头一皱,不语。
齐岷道:“崔公公也知道,一旦此事在朝中传开,万岁爷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吧?”
崔吉业脸色更沉。
齐岷道:“万岁爷初掌大权,正是需要百官拥护的时候,为了一个燕王妃,值得吗?”
崔吉业一震,想起从登基以来便委屈周全、磕磕绊绊的万岁爷,自然知道纳虞欢为妃一事传开后会在朝堂里掀起怎样的风波,恨声道:“就算不值得,那也不是你僭越的理由!”
齐岷不反驳,目光冰凉。
崔吉业拂袖而去。
齐岷望着天幕下看似平静的大海,身影被残阳拉长,一动不动。
*
大船在海上不分昼夜地航行,转眼三日。
这三日,虞欢始终被困在船尾顶舱里,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便是齐岷煮的那一壶甜奶茶。
崔吉业仍是每次都会亲自彻查奶茶里是否藏有密信,每次查完都是一无所获,伺候的小内侍不由起疑:“公公,会不会齐大人和燕王妃压根就没什么,是咱们误会了?”
崔吉业白他一眼,道:“燕王妃爱喝甜奶茶,整艘船就只有齐岷一人会煮,你看他二人像是清白的样子吗?”
一想那奶茶的滋味乃是甜蜜蜜的,崔吉业更气得呕心。
内侍看回手里的茶壶,忧愁道:“可拿不到证据,咱们到时候该如何向万岁爷回禀?说他俩确有私情,万岁爷会信吗?”
齐岷是万岁爷不顾内阁反对破格提拔起来的正三品指挥使,如今整个朝廷的督查大权全在他手里,万岁爷对他的信任、倚重可以说是独一无二,要是没点确凿的证据,仅靠京城里的那些绯闻状告齐岷私通虞欢,吃亏的怕是他们。
崔吉业沉吟稍许,望向舱窗外蔚蓝的大海,火气降下来,道:“急什么,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天子跟前,真假自有分辨!”
这日午后,齐岷正在舱室里翻看辛益呈上来的密报,梳理程家勾结东厂的罪证,辛益忽然从外赶来,急道:“头儿,不好,前面来了一艘船,看样子像是来接人的!”
齐岷手上一顿,想起什么后,收起密报起身往外。
甲板上,海风阵阵,崔吉业一行拢在栏杆前,正恭候着前方驶来的一艘福船。
福船不算大,然轩窗阑槛,雕栏画栋,给人以凛然不可侵犯的奢贵之感,齐岷心底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周身气压更低。
崔吉业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一眼齐岷,并不理会,吩咐一旁内侍:“差不多了,去请燕王妃下来吧。”
“是。”内侍领命离开。
齐岷道:“崔公公这是做什么?”
崔吉业淡然道:“齐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没看见有船来接人吗?”
齐岷复看那艘福船一眼,眼底阴翳更浓,沉声道:“万岁爷在船上?”
崔吉业不语。
齐岷便知所猜不假,心头一凛。
辛益难压震愕,低声道:“头儿,怎么办?”
按照他们原本的猜想,广船定然是要先泊岸,才会跟万岁爷会合的,届时他们便会有和虞欢、春白碰头的机会,谁知道万岁爷竟然不辞辛劳,乘船来接人,杀得人猝不及防。
齐岷踅身往船尾走,崔吉业眼疾喝道:“拦下!”
负责看护虞欢的那一批侍卫忙来拦人,齐岷视若无睹,抬手撂开,辛益号令锦衣卫,双方立刻成对峙之势。
虞欢从顶舱里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齐岷站在楼梯口,仰头望来,许是多日不见,他那一袭赭红飞鱼服看着似更冷肃了些,本就凌厉的眉眼更显冷酷,犹如严冬雪岭。
目光交汇,齐岷强压思念,严肃道:“齐某日前多有得罪,不周之处,还望王妃海涵,不要向万岁爷告状才好。”
虞欢一愣,蓦然领会什么,眸底波光震动。
崔吉业快步赶来,本是要喝止齐岷传话,听得这一句,颇有些莫名其妙。
虞欢深吸一气,看着齐岷的深邃的双眼,冷漠道:“我告不告状,要你来管?”
崔吉业隐隐察觉不妙,喝道:“还不快护送燕王妃下来!”
众侍卫听令,却碍于气势汹汹的锦衣卫,根本难以行动。齐岷凝视着虞欢,让开一步,辛益示意众锦衣卫撤离,楼梯处剑拔弩张的氛围这才收场。
很快,来的那艘福船挨着广船并排,两艘船同时停下,相隔数丈,船家打开主舱门,放出一条栈道搭在对面的福船甲板上。
崔吉业看向身侧的虞欢,扬声道:“燕王妃,请吧。”
虞欢神色漠然,领着春白走上栈道,齐岷举步跟来,被崔吉业伸手拦住:“万岁爷说了,只许燕王妃主仆二人登船,齐大人又何必自找不痛快呢。”
齐岷目视前方,隐忍不发。
“吱”一声,栈道收起,虞欢站在对面福船上,入舱前,回头一望。
齐岷站在甲板上,高大威武,沉默坚毅,这是虞欢第一次感觉海风苦涩,刺痛人眼。
第六十四章
◎“过来,陪朕叙叙话吧。”◎
福船舱室里, 轩窗半开,一人身着明黄色华服凭窗而坐,把船外的一幕尽收眼底。
不多时,有人扣响舱门, 恭谨道:“万岁爷, 人带来了。”
那人放下手里的茶盏,淡淡说了声“进”。
舱门打开, 一抹艳影映入舱室, 那人抬眸,眸底似风吹海面, 缓缓漾开柔光。
虞欢今日穿的是一袭茜色折枝花方领半袖对襟衫,肩披鹅黄色纱帔, 堕马髻上插着一支衔珠步摇, 肤若凝脂, 峨眉淡扫, 昳丽夺目的五官因眉眼处的一抹哀愁而愈增颜色,既美艳, 又哀戚,仅只一眼,便已令人心旌神摇。
“欢欢, 别来无恙?”
那人不自觉开口,见虞欢垂低眉眼,半晌无甚反应, 不由蹙眉:“你……不记得朕了吗?”
虞欢上前一步,提裙跪下, 平静道:“罪妾拜见圣上。”
舱室里一阵沉默, 那人声音冷了几分:“你抬起头来。”
虞欢敛着目光, 抬起头。
那人再次道:“朕问你,你不记得朕了吗?”
一步开外,天子威压袭来,虞欢凝眸,看清来人的脸,以及和记忆里缓慢重合的轮廓。
当今圣上年方二十八,和胞弟燕王的俊雅外表不一样,他天生一副帝王相,龙章凤姿,方脸直鼻,眉毛和记忆里一样粗黑,而今留着美髯,更有常人难及的雍容气度。
虞欢调整心绪,道:“万岁爷天人之姿,罪妾不敢忘。”
皇帝眼里神色稍缓几分,道:“不必自称罪妾,燕王一事,与你无关。”
提及燕王,虞欢再次垂眸,默不作声。
皇帝从她姿态里看出抵触,心里闪过不忍,道:“这些年来,他待你可好?”
虞欢并不撒谎,坦然道:“不好。”
皇帝莫名安心,道:“朕想也是。”
舱里再次陷入沉默,许多往事浮上心头,皇帝屈指敲着梨花木扶手,喟叹道:“若是当年你选了朕,便不会是今日这样的处境了。”
这一声喟叹里夹杂太多,似有遗憾,似有埋怨,细听实在荒唐可笑,虞欢忍不住反诘:“妾身有选择的权利吗?”
皇帝收住手指,道:“若你有,你会选朕吗?”
虞欢一言不发。
皇帝苦笑:“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不会撒谎。”
福船在调头,并着隔壁那艘广船一块往前航行,皇帝微微侧目,原本伫立在甲板上的那抹高大身影已不在视野里。
皇帝按下往事,开始提起另一茬。
“朕在京城里听说了一些事,你这趟回京之行,似乎不顺利。”皇帝审度的目光掠回来,道,“齐岷向来是精明能干的,这次可是出了差错?又或者……为难你了?”
虞欢回京之行不顺利的原因是什么,皇帝心里清楚,可他现在并不想去深究那些刺客的来源,而是验证齐岷是否有借着护送之名行苟忤逆之事。
如果那些传闻是真,他二人确已苟合,虞欢的回答便会是袒护的。
虞欢道:“他若有为难我,万岁爷会为我做主吗?”
“当然。”
“那便请万岁爷替我杀了他吧。”
皇帝神色一震:“你说什么?!”
虞欢脸色漠然,道:“妾身说,万岁爷若想替妾身做主,便把齐岷杀了吧。”
皇帝皱眉:“这……从何说起?莫非他……”
“他几次三番挑衅我,又害我身陷险境,差点丧命在刺客手里,难道不该死吗?”虞欢截断皇帝后面的猜测,理直气壮,姿态跋扈。
然则,内心紧张如擂鼓。
皇帝皱紧眉头,惊疑难定,半晌才道:“他如何挑衅你?又如何害你身陷险境了?”
虞欢手心在冒汗,蜷指收拢,告状道:“初见那日,他便用暗器划破了我脸。”
皇帝微震,立刻细看虞欢脸颊。
虞欢接着道:“后来下榻客栈,有贱民辱骂我,我叫他割下那人舌头为我泄愤,他执意不肯,后来那贱民深夜闯入我屋里,差点一刀杀了我。”
皇帝神色更惊。
“青州庙会时,他假意陪我上街游逛,实则是以我做诱饵,想要引燕王旧部周全山上钩,结果招来的却是东厂刺客。那天夜里,我只差一点便会死在刺客的暗箭下。”
“后来在登州,他为抓获东厂余孽立功,故技重施,我被贼人所劫,滚下山坡后,在荒山里待了一宿。”
皇帝听及此,难压震惊,登州一事他是知晓的,也正是这一件事,令他在皇城里坐立难安,最终决定前来一看究竟。
据那传闻所言,齐岷、虞欢乃是遇刺后独处荒郊,暗生情愫,并没有提及齐岷以虞欢做诱饵一事。
“可朕听说,他在登州为护着你,受了伤?”
“那不是他活该的吗?”
皇帝哑然,后面那句“听说你们还在云盘山里待了一宿”便没能再问出来。
虞欢分辨着皇帝的表情,颦眉道:“万岁爷这么问,是不信我吗?”
“当然不是,”皇帝立刻否认,又道,“那……观海园呢?你与他失踪半个多月,这么久的时间,你们都去了何处?他可还有……欺负过你?”
皇帝说着,目光定定地注视虞欢。
虞欢呼吸一窒,移开眼,冷道:“他自不量力,想要在观海园里把东厂余孽一网打尽,结果反被人家杀得遍体鳞伤,勒令我救他乘船离开。后来,我们飘至一个渔村,他为避开东厂人的追杀,又硬要我以夫妇名义陪他住下养伤,仗着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对我大呼小叫,颐指气使……”
说着,虞欢闭上眼睛,恨声道:“分明就是拿我当贱婢!”
皇帝微愕,见虞欢闭紧双眼,胸脯起伏,俨然一副隐忍姿态,心里一下思绪纷乱,本能替齐岷辩解道:“他那人向来粗鄙,从不懂怜香惜玉,那会儿自顾不暇的……”
意识到自己竟在为齐岷开脱后,皇帝戛然收住,颇有些尴尬地抿一抿唇,道:“你……果真这般恼他?”
虞欢睁开双眼,做出不太满意的神态,道:“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这样对待我,我还不能恼他吗?”
“自然不是。”皇帝梳理着虞欢所言的一切,半信半疑,保守道,“不过,他毕竟是朕的爱卿,朝中督查大权尽在他一人手里,诸多重案需得要他告破,欢欢便先看在朕的份上,饶他一回,可行?”
虞欢垂落睫扇,压着澎湃心潮,漠然不语。
皇帝凝视着她,越看越心动难抑,柔声唤道:“欢欢。”
虞欢蜷收着的手指一颤。
皇帝拍拍身侧,温柔道:“过来坐会儿,陪朕叙叙话吧。”
*
亥时,黑沉沉的天吞噬大海,辛益从外返回舱室,看见齐岷,神色一黯。
齐岷坐在窗前,目光凝在外面那一艘福船上,一动不动。
辛益自知齐岷所忧,走上前,道:“头儿,打听过了,万岁爷是从安东卫来的,咱们的下一站便是那儿。”
“何时抵达?”
“最快……明早。”
辛益说完,心里咯噔一声,更不敢看齐岷的脸色。
今天在甲板上发生对峙后,崔吉业显然疑心更重,并早有防备,借圣上口谕阻止齐岷跟着虞欢一块登上圣船。
如果齐岷再次抗旨,强行跟着虞欢登船,必然会惹得圣上不快,更让崔吉业有可乘之机,状告他和虞欢存在私情。
一旦私情坐实,或被圣上认定,等待着齐岷、虞欢的便只有一条死路。为大局考虑,齐岷只能生生忍住,目送虞欢离开。
而这一离开,便是整整一晚。
圣上对虞欢的感情可以说是天下皆知,如今阔别数年,风交雨合,大概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明眼人心里都有数。
辛益艰难道:“头儿,你别多想,王妃聪明伶俐,万岁爷又对她多有关爱,应该不会强人所难。今天夜里,或许就只是叙叙话。”
齐岷坐在原处,整个人俨然冰雕一样,既不动,也不言语。
辛益心里叹气,见他案上的茶水已凉,便先替他换一壶热茶。
舱门“咯吱”一声被打开,又关上,齐岷自虐一般地望着夜色里那一艘灯火融融的福船。
辛益的话他不是没听见,可是听了反而比不听更难受,无论是那一句“万岁爷对她多有关爱”,还是“今天夜里”、“叙叙话”这些字眼,都尖刀一样地扎在他心里,怎么拔都拔不走。
齐岷从没承受过这样的疼法。
黑夜如墨,凝垢着那一抹奢华的船影,不多时,映在轩窗上的灯火突然熄灭,顶舱沦入一团黑暗里。
齐岷搭在座椅扶手上的一收,指节遽然泛白。
*
虞欢从皇帝的舱室里出来时,夜色已深,春白一直候在舱外,见她出来,忙起身来迎。
“王妃,你……”
舱外悬挂着一盏灯笼,虞欢的脸色在灯光辉映里显得冷漠而憔悴,春白吓得一凛。
虞欢面无表情,道:“我累了,送我回去休息。”
内侍给她们安排的舱室在底下一层,入舱后,春白一颗心七上八下,虞欢看出她的不安,淡淡道:“不用紧张,他没拿我怎么样。”
春白长吁一口气,过来给虞欢倒茶。
虞欢坐在桌前,喝着茶,脸色依旧恹恹。
皇帝今日确实没拿她怎样,但是想要拿她怎样的心思已是一目了然,如果不是借口身体不便,她此刻估计已衣不蔽体地躺在龙榻上。
“王妃,万岁爷待你可还好吗?”春白侍立在一旁,仍是忧心忡忡。
虞欢敛神,眉梢透着一抹讥讽,道:“怎样算好呢?”
春白被问住,想了想,改小声问道:“他没有发现您和齐大人的事吧?”
虞欢想起先前演的那一出戏,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齐岷既然提示她这样做,便自然有他的道理。
虞欢摇头,想起齐岷,诸多滋味齐涌而来,转头推开船窗。
夜太黑了,不远处的那一艘高大广船像只受伤的苍鹰,疲惫地匍匐在大海上,虞欢望着船头一间小如米粒的舱室,心如针扎。
不知这一夜,齐岷又会怎样度过?
*
次日凌晨,虞欢刚从混沌的梦里醒来,便被春白告知半个时辰后就要下船,万岁爷已在甲板上等候。
虞欢一下想起齐岷,惺忪睡意消失,立刻下床来洗漱更衣,走上甲板时,果然见得皇帝头束玉冠、身着锦袍站在栏杆前,大概三十丈开外是齐岷所在的那艘广船,前方则是船影模糊的码头。
皇帝看见她来,微微一笑,示意她过来。
虞欢抿唇,走上前屈膝一礼。
“你若起早一些,便可和朕一起看日出了。”皇帝心情似不错,笑着指了指天幕上高升的朝阳。
海天尽头是一望无垠的火红、橘黄,虞欢看在眼里,蓦然想起那次和齐岷一起在海边看日出的情形,微微出神。
皇帝看出她心向往之,挑眉道:“喜欢?”
虞欢浓睫一动,道:“嗯。”
皇帝便笑道:“朕打算在安东卫多留数日,看看民风,你既然喜欢,下次莫贪睡,朕带你一起看。”
虞欢无言以对,只能再次屈膝,道:“谢万岁爷。”
皇帝看一眼即将抵达的码头,道:“这次朕是微服私访,下船以后莫再唤朕‘万岁爷’,就叫……”
皇帝微微一顿,试探道:“你想叫朕什么?”
虞欢避开他炙热的目光,敷衍道:“爷。”
皇帝多少有点失落,也不解释,直接道:“朕比你年长五岁,你便叫朕‘子斐哥哥’吧。”
子斐是皇帝的表字。
虞欢发麻,拒绝道:“天子名讳,妾身不敢冒犯。”
“朕让你叫你便叫。”皇帝不容置喙,和昨日一样,突然多了几分严肃。
“……”虞欢不再作声。
海天被朝日映得愈发明亮,码头越来越近,船家开始号令船工准备泊岸,皇帝看一眼身后跟着的那艘高大广船,又一次看见那抹坚毅的身影。
从天亮起,齐岷便一直站在那儿,跟块石头一样。
皇帝莫名有些心烦,想起虞欢昨天所说的一切,又有点自责。如果虞欢说的一切都是事实,那齐岷对他非但没有不忠,反而恰恰是忠心过头,想要立功,才会犯那些不解风情的臭毛病,屡次惹恼虞欢。
要是那样,他岂不就是误听小人言,错怪忠良了?
乱想着,福船泊岸,有侍从来恭请皇帝下船,皇帝心头一动,忽然向虞欢伸出一只手。
虞欢看着那只戴有玉扳指的大手,没动。
皇帝微微皱眉:“手。”
虞欢全身皆在抗拒,春白急得发颤,在虞欢腰后扯了扯。
虞欢屏息,伸手覆上。
皇帝满意一笑,在不远处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牵着虞欢走下甲板。
作者有话说:
齐岷: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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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说一句,我已经偷偷开启正文完结倒计时了。前面说过这篇文不长,现在欢欢、小齐已经确定了彼此,就差怎么解决皇帝这事儿,大家如果想接着看两人腻歪的话,我会放番外里写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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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夜里我再来找你。”◎
海风拂面, 齐岷站在甲板上,盯着那一对手牵着手离开的人影,面沉如水。
辛益不敢吱声,齐岷昨晚在窗前坐了几乎一整夜, 今日天没亮便又起来了, 整个人的气压极低,眼下更是戾气大得叫人发憷。
辛益不用看也知道他脸色有多沉, 偏一人不识趣, 阴阳怪气道:“齐大人,都看了一早上了, 还没看够吗?”
齐岷不做声。
崔吉业又道:“你抗旨不遵,擅自离开登州府的事万岁爷已经知道了, 有功夫在这儿望眼欲穿, 不如想想稍后该如何请罪。”
齐岷转头, 目光落在崔吉业脸上, 后者倏地一凛,恍惚间竟有被箭镞对准额头的错觉。
“你这是什么眼神?”崔吉业板起脸, 又怕又恼。
“让船家泊岸。”齐岷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走向主舱门,“立刻。”
崔吉业被唬得发冷, 身后内侍低声道:“公公,这……”
“靠岸。”崔吉业咬牙。
*
安东卫乃海防古城,前临海, 背靠山,是大周鲁东的军事要冲, 主官行都司名叫威少平, 治理安东卫已有八年之久, 熟悉辖区各项政务、军务,乃至对各处名胜都能如数家珍。
皇帝此次微服私访,下榻的便是威家。
众人入府后,威家一阵忙乱,皇帝刚在前厅里歇脚,不及跟威少平叙话,便有内侍匆匆赶来,说是齐岷来了。
皇帝抿唇,想起昨、今两日看见的齐岷,放下茶盏,对威少平道:“爱卿先退下,朕有要事和指挥使商议。”
威少平自然不敢叨扰,应声后,躬身离开。
齐岷阔步入内,几乎和威少平擦肩而过。
皇帝见他风一样掠进来,不给人半点喘息的时间,心里不由有气。
“说吧,为何抗旨?”皇帝严肃开口,然因明知故问,便略有几分色厉内荏。
齐岷面色无波,行礼后,道:“臣有要事禀告,不敢耽误。”
皇帝见他脸色明显不豫,想起自己让崔吉业代为传达的密旨,猜测或是跟自己不让他查程家相关,皱眉道:“什么事比你缉查东厂要犯还重要?”说着,便想起虞欢昨天告的状,“你不是为了抓住田兴壬,连虞氏都敢利用?”
齐岷听他提起虞欢,神色不动:“正是因为事关燕王妃,所以才要请万岁爷定夺。”
“哦?”皇帝挑眉,微露疑惑之色。
齐岷从怀里取出一封早便写好的奏章,交给侍立在厅里的内侍,那内侍接住,转身呈给皇帝。
“程家涉嫌勾结东厂,在别庄观海园内残害幼童,豢养杀手……”
皇帝看那奏章一眼,又听及此处,不悦打断:“朕不是让崔吉业跟你说了,东厂一事,不要查程家。”
齐岷直视皇帝,话声不停:“皇后借此次回京之行,唆使东厂余孽刺杀虞氏。如何处置,还望万岁爷示下。”
“你说什么?!”皇帝赫然色变。
齐岷不重复,皇帝夺过内侍手里的奏章,打开细看。奏折里记录的乃是齐岷查获的所有关于东厂及程家的证据,除开皇帝所知的以外,还有大量涉及东厂倒台以前的记载,更令他震惊的是,这次回京之行,东厂余孽从青州起便开始兴风作浪,而他们的目的并非是他以为的刺杀齐岷,而是……
皇帝合上奏章,脸色发青。
“你们沿途遇刺,东厂人的目标是虞氏?”
“是。”
皇帝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反应,细想昨天虞欢所言,惊觉虞欢提及的被利用不是被齐岷连累,而是被齐岷当做箭靶引东厂人放箭!
难怪她会那样气恼,一来就要求严惩齐岷!
念及此,皇帝又惊又愠,难以消化,齐岷看着皇帝的这一系列反应,眉峰微动,似感古怪。
皇帝立刻收敛神色,肃然道:“你又如何证明,这件事情和皇后有关?”
齐岷淡道:“燕王一案事发后,皇后有书信与程家六郎来往,在信中多次提及自身处境艰难,恐失圣宠,并透露了万岁爷派臣接虞氏入宫一事。”
皇帝锁眉。
齐岷道:“敢问万岁爷,这道密旨,皇后从一开始便是知情的吗?”
皇帝面色更沉,他当初派齐岷解决燕王谋反一案后,私下护送虞欢回京,目的就是为了最大限度保密,以免提前引发不必要的骚动,皇后当然不可能——或者说是不应该知情的。
齐岷了然,道:“那万岁爷就不好奇,皇后是从哪里获悉此事,又为何要把此事透露给程六郎吗?”
皇帝深吸一气,压着各种不满,道:“你的意思是,皇后联合程六郎谋害虞氏?”
齐岷不回答,只道:“是不是,一查便知。”
说着,又从怀里抽出一封信,交给内侍。
内侍呈送给皇帝,皇帝打开一看,信上全是皇后刘氏的笔迹,开头则是对程家六郎的称呼。
这正是齐岷先前提及的那一封家信。
皇帝指间收拢,信纸瞬间成褶,皇后事先获悉他所发密旨是真,泄露给程家六郎是真,而程家跟东厂的关系……皇帝幡然憬悟,齐岷岂止是要告发皇后,更是以此举逼他答应彻查程家!
皇帝愤气填膺,偏发作不得,隐忍半晌,道:“皇后如今有孕,此事容朕考虑之后,再给你答复。”
“是。”齐岷并不急着得到答复,回登州查程家。
皇帝见他不走,惶道:“你还有何事?”
齐岷道:“田兴壬逃脱已久,人应该已不在登州府,臣打算在安东卫搜捕一阵,顺便护驾。”
皇帝如鲠在喉,板着脸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齐岷拱手,转身离开,及至庭院里,身后传来茶盏被砸在地上的破碎声。
内侍惶然道:“万岁爷息怒!”
“……”皇帝骂骂咧咧,声音逐渐消失。
*
离开前厅后,齐岷在威家仆从的引领下往客院走,刚绕过影壁,便听得一人唤道:“头儿!”
来人正是辛益。
齐岷示意那仆从退下,辛益来后,低声汇报道:“头儿,王妃在花园的假山里。”
齐岷眼底一亮,道:“带路。”
威家乃是安东卫里规格最高的一处府邸,私家园林修在偏院里,占地极广,挨着墙垣那面是一条绵延的曲廊,中间是方圆十丈的人工湖,临湖修着水榭、凉亭,背后是花厅,花厅旁则一大片古松掩映的假山。
齐岷脚下生风,在辛益的掩护下走进假山里。
洞内狭长,齐岷一眼看见等在拐角处的春白,微微一顿后,阔步走去。
春白屈膝一礼,待齐岷走进昏暗处,羞赧退出来。
秋风瑟瑟,外面是参天的古树,深浅不一的树影铺陈在灰白石面上,虞欢回头,看见阔别数日的齐岷,眼眶发热。
不及开口,齐岷霍地走上来,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倾身吻上。
虞欢被抵在石壁上,心神一震后,搂住齐岷脖颈,二人唇相摩,舌相缠,气息融为一体。
齐岷犹不尽意,俯身下来,按着虞欢后脑勺,一次次深入掠取。
风声沙沙的洞内弥漫开暧昧的娇吟和一两声压抑的低喘,虞欢整个人被齐岷抱起来,背靠着冷硬的石壁,臀底是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支撑,让她近乎于挂在他身上,承受着他一次比一次狂热的深吻。
这一次的亲热太激烈,也太漫长,虞欢开始觉察出齐岷不同以往的低沉情绪,偏开头,捧起他滚烫的脸。
齐岷一吻落空,瞳眸发黯,又极震慑人。
炙热的呼吸喷在彼此鼻端,令人胸腔沸腾,心如擂鼓,虞欢抚摸着齐岷脸庞,哑声道:“你怎么了?”
齐岷不说话,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略一沉默后,低头在她被亲得发肿的唇瓣上轻轻一蹭。
虞欢被弄得发痒,心念一动后,再次抱住齐岷脖颈。
“吃醋了?”虞欢低声问。
齐岷眼底掖着阴影,并不回避,声音极闷:“嗯。”
虞欢心说傻气,想起昨天夜晚,又深感苦涩袭来,解释道:“没有你想的那种事。”
齐岷凝视着她,不语。
虞欢在他眼尾泪痣轻轻一吻,柔声道:“我还是你的,只是你的。”
齐岷胸口一热,那种难言的沉重反而又更深,低声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他有无欺辱你。”齐岷声音笃定。
虞欢内心感动,知道他并非在意所谓的“贞洁”,动容之余,打趣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倘若自愿,你便不在意?”
齐岷眼底一瞬间冷凝。
虞欢又在心里说了一声“傻”,便要拆穿,齐岷再次开口:“你若非自愿,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你若是自愿——”
虞欢心一揪,等他后半截话。
齐岷道:“我会心如刀绞。”
他说他“心如刀绞”,可这一刻,被绞得生疼的却是虞欢的心,她捧起他脸庞,含泪道:“你若心如刀绞,我必椎心泣血。”
齐岷眼眶发涩,低头深拥她。虞欢依偎在他肩颈,低声道:“我按照你的示意,向他告状,说你一路上都在为难我,我对你怨气极深。”
“他信了?”
“嗯,应该是信的。”虞欢道,“我叫他杀了你替我出气,他不肯,说你是他的爱卿,朝中还有许多重案要靠你告破。”
齐岷回想先前皇帝对自己的态度,相信虞欢所猜不假,道:“无论怎样,先不承认,我这边会尽快推进,争取回京后便求娶你。”
洞外忽然传来窸窣脚步声,间杂春白压低的呼唤,虞欢心知不妙,示意齐岷放自己下来。
齐岷放下她,回头,挡在前面。春白从拐角出来,行礼后,悄声道:“齐大人,外面来了一群人游园,看样子像是府里的家眷,辛大人已守在外面,防止他们进来,可怕是耽误久后,会令人起疑……”
齐岷收拾心情,向虞欢道:“万事小心,夜里我再来找你。”
虞欢点头。
齐岷细看她一眼,向春白道:“为王妃整理仪容。我从前面走,你们稍后从后面出去。”
春白应是,齐岷最后看一眼虞欢,替她拂走鬓角一丝乱发,终是踅身离去。
*
却说齐岷去后不久,崔吉业匆匆赶来,准备汇报齐岷、虞欢二人在广船上的一切动态,顺便状告齐岷在码头私自放走被阉男童一事。
谁承想,甫一入厅,便见地上泼溅着水痕,明显是摔破过茶杯的迹象,崔吉业顿知情况不妙,行礼后,果然见皇帝疲惫地坐在圈椅上,一脸愠怒。
崔吉业立时噤声,良久后,听得皇帝问道:“田兴壬何在?”
崔吉业答道:“回万岁爷的话,人在老地方,随时待命。”
皇帝道:“叫他今晚来见朕。”
第六十六章
◎“两厢情愿,合情合理。”◎
虞欢回客院里歇下后, 没再外出,庆幸的是,这一天里皇帝都没再召见她。
齐岷来时,已不知是几时, 虞欢因怕被人怀疑, 老早便让春白熄了灯,人躺在一团黑暗里, 昏昏欲眠, 发觉被褥被掀开时,着实吃了一惊。
“是我。”
齐岷声音很低, 人躺下来,身体透着秋夜寒气。
虞欢伸手, 摸到他像山一样挺拔的鼻梁, 然后是丰润的唇, 心安下来, 把床铺腾给他。
“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
虞欢沉默一会儿,喃喃道:“我们好像在偷情哦。”
“……”齐岷似有些不满, 闷声,“睡糊涂了?”
“难道不是?”
“男未婚,女孀居, 两厢情愿,合情合理。自然不是。”齐岷反驳完,人已脱下外袍躺进被褥里来, 伸手揽虞欢入怀,见她睡眼惺忪, 显然是刚从梦里转醒, 想了想, 道,“困了便睡吧。”
虞欢埋在他肩膀上,耸耸鼻尖:“你刚沐浴过?”
齐岷微微沉默:“……嗯。”
虞欢自然知道他为何沐浴后才过来,偷笑一声:“那你舍得睡呀?”
齐岷没吭声。
虞欢伸手上来,先在他胸膛慢慢上划一圈:“要不……我们先说会儿话?”
齐岷抓住她的手,微吸一气后,又松开,由着她那根狡猾的指头在胸前捣乱。
“想说什么?”再开口,声音已微哑。
虞欢嘴上很认真:“他今日都跟你说什么了?”
“一些公事。”齐岷简明扼要,道,“这几日,我会留在安东卫搜捕田兴壬。”
“他人在这儿?”
“不确定,先查。”
“那程家呢?你扔开程家过来,可是他下了密旨,不准你查程家观海园的事?”虞欢指尖划过齐岷亵衣领口,侵入里面。
齐岷手一抬,又缓缓放下,喉结开始滚动。
虞欢指腹摩过他锁骨下的一条疤,感受着他极速发烫的身体,以及气息渐粗的沉默,绕至他心口,捏住一点:“问你话呢。”
齐岷屈起一条腿,闷闷“嗯”一声,回道:“是。”
“观海园里发生的一切,在他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程家的背后是皇后,如今皇后有孕,他有偏私,在意料之中。”
“可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虞欢像在黑暗里采梅的人,先是摸见一棵梅树,然后认真摩挲,发现枝杪、花叶,指尖很快撷住一朵花苞,反复把玩,将采未采。
齐岷已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虞欢在讽刺皇帝,说原来他竟是这样令人不耻的君王,齐岷的手抬起来,虚拢在她手背上,随着她一起放开梅花,顺着树干又往下滑,及至分岔,全身一震,压住她。
虞欢指尖在他掌心里挠了挠,黑暗里,芳气胜兰:“今天我来哄一哄你吧。”
齐岷喉结一滚,闭上眼睛,盖着她的手,与她一起在分岔上摩挲。被褥窸窣而动,齐岷意乱情迷,伸手去找虞欢,发现她已坐起,上身伏下来,散发着幽香的发丝掠过他脸庞。
齐岷深深吸一口气,拢住她一截青丝,指尖攥紧。
*
同是客院,一处是你侬我侬,红被翻浪;另一处却是狂风暴雨,雷霆万钧。
皇帝怒视着跪在地上的一人,袖袍一拂,“砰”一声,又一杯茶被砸成数块裂瓷飞溅开,热气腾腾的茶水溅在那人脸上。
“这便是你说的只忠于朕,要替朕未雨绸缪、刬恶锄奸吗?!”
那人伏低着头,半晌不敢吱声,皇帝怒喝道:“说话!”
那人一震后,缓缓抬起头来,长脸高鼻,眉尾长着黑痣,赫然便是在观海园里消失的原东厂掌班太监——田兴壬!
“万岁爷明察!奴才从未做过违背圣意之事!”
“你趁着齐岷护送虞氏回京,三番几次派人刺杀虞氏,他二人皆已向朕告发,你还敢狡辩?!”
田兴壬自知齐岷、虞欢来后必定会告发他沿途派人刺杀虞欢一事,今夜来前,便已有所准备,委屈道:“奴才的命是万岁爷保住的,潜伏程家观海园里,也是奉万岁爷的旨意韬光养晦,为大周江山奠基,平白无故,为何要跑去刺杀燕王妃呀?!”
皇帝“呵”一声冷笑:“难道不是皇后怕朕宠爱虞氏,夺她圣宠,于是便趁机联络你,要你替她除了虞氏?”
田兴壬大呼“冤枉”,重重磕了一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宅心仁厚,怎会做出如此卑劣之事?万岁爷便是不信奴才,难道也不信皇后娘娘吗?!”
皇帝想起在后宫里慈眉善目的刘氏,以及这六年多来相处的种种,倏而梗住,田兴壬趁势辩解道:“万岁爷,齐岷、虞氏二人早有私情,奴才这次来,便是要向您告发!谁知他二人竟恶人先告状,诬蔑奴才刺杀虞氏,这背后是何居心,万岁爷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皇帝悚然一震,关于齐岷、虞欢的一些绯闻再次掠至心头,森然道:“你凭什么说他二人有私情?”
田兴壬道:“齐岷带着虞氏抵达登州后,一直盘桓不走,先是陪着虞氏一块前往永安寺上香,后来又跟她在云盘山里独处整整一夜。这些事情,万岁爷派人一查便知!”
皇帝漠然道:“如果不是被你派人刺杀,他们又何至于被困在荒山里整整一夜?”
田兴壬再次磕头,道:“万岁爷明鉴!袭击他们的并不是奴才,而是燕王旧部周全山!早在青州时,周全山便为燕王庶子跟齐岷结下血仇,登州遇袭,必然是周全山的手笔!而且……”
皇帝龙目微眯:“而且什么?”
田兴壬心念急转,道:“而且……奴才亲眼看见了虞氏为救齐岷,不惜豁出性命!”
皇帝瞳眸赫然震动。
田兴壬道:“奴才在观海园暴露后,被齐岷派人围剿,对战时,齐岷一直把虞氏护在怀里,形影不离。后来,乱战中有一支毒箭射出,眼看要刺中齐岷,虞欢突然转身,用后背替他挡下了这支毒箭!万岁爷想想,如果不是用情至深,虞氏怎会如此?!”
皇帝面色大变,回忆昨天虞欢提及齐岷时的憎恶口吻,脑袋里蓦然一阵轰鸣。
“万岁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检查虞氏的身体,她后背若是没有箭伤,奴才愿意断头谢罪!”
田兴壬又一次磕在地上,那“咚”一声响,犹似巨钟撞在皇帝耳膜上。
巨大的震动后,屋里鸦雀无声,田兴壬抓准时机,开口道:“万岁爷,齐岷当初为上位,掉头反杀他的义父冯敬忠;如今借着护送之便,先是私下与您爱慕的女人苟合,后是联合虞氏一块欺君,背后所图,令人发指!像这样狼心狗肺、大逆不道之人,恐怕……不宜再留了!”
窗柩外夜风骤起,如似怒号,皇帝目眦通红,盯着伏跪在地的田兴壬,脑海里骤然划过一道闪电。
去年年底,他授意齐岷扳倒东厂,因知其人并非良善,特意安排田兴壬潜逃出京,以备他日牵制齐岷。
如今不过短短一年不到,君臣间的信任便已破裂!
如果田兴壬所言是真,齐岷果然和虞欢珠胎暗结,并联合虞欢一块欺君,那他所图,会是什么呢?
一年前,这人可以不择手段杀掉他叫了数年的义父,只为获他信任,接掌东厂督查大权。
那,现在呢?
皇帝毛骨悚然,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腾起,狠声道:“你若敢骗朕,朕必要你碎尸万段!”
田兴壬毅然道:“奴才倘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
虞欢似乎听见一声惊雷,从梦里抽身时,差点喘不来气。
床帐里依旧黑黢黢一团,然而拢在周身的温热气息已消失,虞欢伸手一摸,枕畔果然已空。
齐岷走了。
心里蓦然弥漫开一股难言的失落,虞欢喘着气,挪至齐岷睡过的地方,躺在他的枕头上,嗅着一丝丝残留的关于他的气息,合眼入眠。
次日,春白来叫虞欢起床,见她身上并没有留下多少淤痕,心里松一口气。
虞欢的皮肤向来是最嫩的,稍用力些便是一点青痕,要是缠绵过,那些暧昧的痕迹更没眼看,可今日一瞧,肩膀以上的部分都是雪白的。
春白心安之余,不由又产生疑惑,扶虞欢起来时目光往下一溜,羞得耳根滚烫。
罢,能保证上面无事,也算是齐大人很克制了……
辰时,春白正准备伺候虞欢在屋里用早膳,忽然收到一名丫鬟的传话,说是皇帝召见虞欢前往前面的金玉堂一见。
春白又忧又烦:“万岁爷来安东卫就没有旁的事做吗?天一亮就叫王妃过去,可真是……”
昨天皇帝牵着虞欢下船那一幕,春白是亲眼目睹的,不知为何,心里竟格外堵得慌,很不情愿看见那样的事。
虞欢不说什么,也不去镜台前检查仪容,提醒春白一会儿注意别多嘴后,起身往外走。
金玉堂本是威家特意建来赏景的一处建筑,因着要接待圣驾,这些天便成了皇帝的专属住处。虞欢、春白在府里丫鬟的带领下前往,不及入内,便看见崔吉业那张鸡皮一样白的脸。
虞欢嫌碍眼,挪开视线,拾级而上时,听见崔吉业似笑非笑的声音:“就候在这儿吧,里面不需要你伺候。”
虞欢一怔,反应过来这话是对着春白说的后,眉心不由一颦。
“王妃?”春白难掩不安。
虞欢看她一眼,低声说了句“无事”,举步往前。
崔吉业转身跟上。
厅堂里光线明亮,空气里飘散着膳食的香气,正中摆着的一大张红木镶嵌螺钿八仙桌,桌上满是珍馐美味,桌前坐着两个人,一人是玉冠锦袍的皇帝,另一人是头戴乌纱冠、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齐岷。
虞欢看见齐岷,瞳仁一震。
屋里很是安静,静得让人心里雷鸣一样,齐岷神色淡漠,伸手推开面前的一盏茶。
虞欢回神,听见皇帝道:“还没用膳吧?威家特意给朕准备了一桌当地小食,朕想着一人用也是无趣,便叫人请你来一块尝尝。”
虞欢屏住呼吸,盯着一旁的齐岷,没动。
皇帝分辨她的神色,道:“怎么?齐卿在这儿,妨碍你了吗?”
虞欢收回目光,压着心头慌乱,不快道:“万岁爷明明知道我厌恶此人,为何还要让我同此人一块用膳?”
皇帝不答,只道:“朕不是说了,下船以后莫再唤朕‘万岁爷’,叫‘子斐哥哥’。”
虞欢手指收紧,一丈开外,齐岷漠然坐着,神色不动。
“可万岁爷不也还是以君王自称吗?”稍许,虞欢开口争辩。
皇帝微愣后,扯唇一笑:“几年没见,你这张小嘴倒是越发伶俐了。”
虞欢不语,皇帝道:“来吧。你们都是朕看重的人,今日先放下私怨,陪朕聊聊。”
虞欢自知不能再拒,仍是冷着脸,走至桌前空着的束腰大方凳前坐下,正巧跟齐岷面对着面,中间则隔着皇帝。
皇帝侧首,道:“齐卿,你堂堂男儿,应该不介意吧?”
齐岷至此刻才算开口,寥寥一句:“万岁爷别嫌臣碍眼便好。”
皇帝听不出多少情绪,淡淡一哂,示意崔吉业来布菜。
虞欢面无表情地吃着碗里的菜肴,在外人看来,的确是一副极不高兴的脸孔,皇帝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破绽,开始找齐岷聊天。
“齐卿今年可是二十有六了?”
“是。”
“上回崔吉业跟朕说,你入职锦衣卫后,便在京城里安置了一所宅子,可那宅子至今一个女主人都没有。怎么,京城这么大,就没有你看得入眼的女人吗?”
“锦衣卫公务繁忙,臣没有时间看女人。”
“哦?这次你又是替朕查处燕王谋反一案,又是在登州发现东厂余孽的踪迹,按理来说,该要重赏。既然你忙于公务,无暇为自己挑选正妻,那朕便给你赐一桩婚事吧?”
“砰”一声,虞欢手里的瓷勺磕在碗沿上,皇帝立刻侧目,齐岷开口:“能得万岁爷赐婚是臣三生有幸,可臣生性孤僻,不易与人相处,万岁爷要是赐婚,怕是会糟蹋旁人家的心头肉了。”
皇帝哂笑,内心却已因虞欢刚才的举动而掀起一股巨浪,忍着道:“齐卿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爱慕者不知凡几,何必说这样自谦的话?朕看谢尚书家里的嫡长女就很不错,知书达理,温柔敦厚,你意下如何?”
席间顿时沉寂,齐岷道:“臣不喜欢知书达理,温柔敦厚的女子。”
“哦?”皇帝目光审度,藏着寒芒,“那你喜欢怎样的?”
虞欢握紧手里的汤匙,漠然喝粥,齐岷仍旧一副冷淡面孔,道:“没想过,可否请万岁爷容臣细想,待臣想明白后,再向万岁爷请求赐婚。”
皇帝挤出一笑:“好。”
早膳用完,皇帝以叙旧为由留下虞欢,吩咐崔吉业送齐岷离开。
齐岷唇线收着,起身请辞,从头至尾,目光没有在虞欢身上停留一瞬。
房门关上后,厅堂里再次沉默下来,皇帝走至落地罩后的内室里,唤道:“欢欢,过来。”
虞欢收敛心神,跟在他身后,见他在悬画底下的美人榻前坐了,一双黑漆漆的眉眼望过来,不带一点暖意。
偏唇角又是往上挑着的,伸手指一指身侧:“坐朕身边来。”
虞欢腿似灌铅,艰难走上前,坐下后,被皇帝挑起下颌。
虞欢全身紧绷,面庞被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罩着,听得皇帝低声问道:“为什么不愿叫我‘子斐哥哥’?”
他不再以“朕”自称,是在撤走她的退路,虞欢暗吸一气,撒娇道:“太肉麻了,叫不出口。”
皇帝扯唇,道:“那要怎样?才能让你不再感觉肉麻呢?”
虞欢一愣,心底蓦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皇帝凝视着手里这张极美的脸,原本冷厉的目光渐渐发烫,终于难以自已,低头吻上。
虞欢迅速避开。
皇帝眼神一瞬阴鸷,抬起眼来,盯着虞欢写满抵触、愠怒的脸,脑海里盘桓起昨天夜里田兴壬汇报的事,隐忍道:“欢爱不可,亲一亲也不成吗?”
虞欢耳膜里全是慌乱的心跳声,声音发颤:“燕王刚走……请万岁爷再给我一点时间。”
皇帝目光森冷:“是给你时间,还是给你们时间?”
虞欢遽然色变。
皇帝心知一切昭然,内心是狂喷的怒焰,虞欢衣襟被他攥住,整个人犹如被猛虎攫在爪下的白兔儿。
“跟朕说实话,你跟齐岷——究竟是什么关系?”皇帝双目发红,咬牙切齿。
虞欢浑身发抖:“我不明白万岁爷在说什么……”
“不明白?”皇帝眼神一狠,霍然撕开她衣襟,虞欢惊叫一声,被皇帝反手钳住,露出后肩一片凝脂似的皮肤。
皇帝亲眼看见那一处被毒箭射中的伤疤,目眦尽裂。
“这道疤,便是你们苟合的证明,是吗?”皇帝心痛如锥,喘着粗气。
“不是……这是我遭他利用,被东厂刺客刺杀后留下的疤!”
“那你昨日跟朕告状时为何不说?!”
“我……”
“你若说你被他害得身中毒箭,朕怎会不替你做主?你打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朕,在隐藏你二人的苟且关系,是也不是?!”
虞欢不及辩解,被皇帝狠狠按在榻上,虞欢愤然挣扎,高声惊叫,被皇帝一把撕破衣裳。
“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第六十七章
◎“齐岷,我们……”◎
耳畔似惊雷滚落, 皇帝回头,惊见一人阔步走来,满身肃杀,正是齐岷!
虞欢狼狈地挣扎在美人榻上, 抬头看见齐岷, 悲愤齐涌,眼泪一刹间夺眶。
齐岷眸底映着她被撕开的衣裳、暴露的肩背, 血丝偾张, 呼吸凝滞,脸庞阴鸷如阎罗。
“齐岷!你……”
齐岷转头, 看向皇帝,皇帝对上他明显盛着杀气的丹凤眼, 悚然大惊, 惶急之下, 大喊道:“崔吉业?!”
外面鸦雀无声, 齐岷冷然道:“崔公公人不在这儿,万岁爷不必叫了。”
皇帝当头一棒, 背脊不由发麻,全身一阵僵冷:“你什么意思?谁允许你闯进来的?!”
“臣突然想起有要事未曾面禀,所以回来一趟。”齐岷目光不变, 杀气内敛,“事关皇家机密,还请无关人等避让。”
虞欢一愣后, 立刻收拾衣裳,夺门离开。
皇帝眼看虞欢落荒而逃, 心里更惊, 莫名有一股未知的恐惧席卷全身, 待得回神,又不禁怒火中烧。
“齐岷……你可知你今日之举,是什么性质?!”皇帝找回该有的威严,怒视齐岷。
齐岷心底亦是怒焰滔天,竭力压着,漠声道:“叨扰万岁爷和王妃恩爱,是臣罪该万死,万岁爷若要责罚,臣无二话。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京中传来的这份密报关系不小,万岁爷还是先过目为好。”
皇帝一愣,接过齐岷手里的一卷信笺,打开来一看后,脸色骤变。
齐岷道:“万岁爷前来接燕王妃入宫一事已在朝中传开,刘大人正私下联络内阁要员和督查院都御史商讨对策,准备赶在万岁爷回京前联合上书,抵制燕王妃入宫。如何处理,还请万岁爷示下。”
“这帮人竟敢……”皇帝怒不可遏,把手里信笺攥成一团,忽又想起什么,瞪向齐岷,“你……”
齐岷坦然应对,目中锋芒不减。
皇帝气势顿时弱下来,色厉内荏,道:“你这封密报是何时收到的?既然如此重要,先前用膳时为何不说?”
齐岷淡淡道:“出门后收到的。”
皇帝结舌,一口郁气憋在胸膛里。
齐岷无视道:“刘大人联合前朝抵制燕王妃入宫,多半和皇后脱不了干系,皇后如今虽然有孕,可背后牵涉不少案件,是否要查,万岁爷想明白了吗?”
皇帝反驳道:“你既然没有确凿证据,凭什么说皇后勾结东厂?”
齐岷提醒道:“皇后给程家六郎的那封信,万岁爷忘了?”
皇帝道:“朕对虞氏念念不忘,天下人皆知,她或许就是猜测过多,歪打正着,至于外泄密旨,也是无心之举。再说了,区区一封家书,并不能断定她和东厂有勾结!”
齐岷微微沉默,道:“所以万岁爷的意思是,不仅程家,刘家的事也不必再管,包括抵制燕王妃入宫一事。”
“那怎么可能?”皇帝立刻又翻脸,道,“朕要召谁入宫,那是朕的私事,他刘家凭什么干涉?!”
齐岷不语,眼神不掩鄙薄。
皇帝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前后矛盾,并且因过度维护皇后,显示出惧怕刘家的嫌疑,心里不由一阵气闷。
本来最令人火大的是虞欢欺瞒自己,以及齐岷闯进来救人,现下被以刘家那帮人一搅,皇帝显然无暇顾及前面那一茬关于私情的猜测,皱眉道:“那照你说,朕该怎么做?”
齐岷眼眸微垂,不动声色,道:“朝臣不满万岁爷召燕王妃入宫,缘由无外乎两点。其一,燕王妃乃燕王发妻,从伦理上说,是万岁爷的弟媳;其二,燕王造反,罪及全府,燕王妃既是戴罪之身,便没有侍奉君王的资格。前一点万岁爷不能改变,要想平息朝中风浪,不如先试试第二点。”
皇帝失望道:“朕既然要收她入宫,自然会赦免她的谋逆之罪,这一点不需你说。”
齐岷道:“朝臣来势汹汹,万岁爷既然有了决定,那还是尽快下诏为好。”
皇帝突然沉默,龙目微眯,道:“听你这话,倒是很希望朕尽快赦免虞氏?”
齐岷掀眼,眸底雪亮,不缓不急道:“难道不是万岁爷希望尽快得到虞氏吗?”
皇帝一怔。
齐岷道:“臣不过替万岁爷分忧,尽己所能罢了。”
皇帝抿紧嘴唇,目中藏着诸多情绪,或是愤懑,或是怀疑,或是隐忍……田兴壬昨天夜里所说的话,皇帝自然是相信大半的,并且看虞欢今日的反应,她和齐岷之间八成是不清不楚,不然,齐岷闯进来时也不会是那一副要杀人的脸孔。
可是,他如今人不在皇城里,身边没有一呼百应的禁军,算上威家的护卫在内,能受他差遣的恐怕也就寥寥数十人,靠这点力量来对付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齐岷,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深吸一气后,皇帝忍耐道:“既是如此,那可真是有劳齐卿了。”
齐岷不做声。
皇帝道:“朕累了,齐卿若是没有旁的事,便请回吧。”
齐岷拱手一礼,转身离开,走时眉睫掀起,眼锋凌厉。
*
辛益候在金玉堂外的墙垣后,守着被齐岷打晕在地的崔吉业,听得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忙探头去看。
齐岷脚下生风,一身戾气走出来,辛益忙喊他,接着示意身后:“怎么弄?”
齐岷瞄一眼倒在地上的崔吉业,漠然收回视线:“崔公公年纪大了,眼花摔倒,派人送回去便可。”
辛益“诶”一声,便要去叫人,齐岷忽又收住脚步,吩咐道:“今日你留在威府。”
辛益看见他充斥有血丝的眼睛,一震,心知其余怒未消。
齐岷肃然道:“刚刚的事,绝不可再发生第二回 。”
“是!”
*
却说虞欢逃离金玉堂后,被春白护着躲回屋里,坐在床上,全身仍在止不住地战栗。
皇帝的气息似乎仍然喷在她脸上,那只粗蛮的手像从地狱里伸来的魔爪,碰过的每一处,都令虞欢想要割除。
春白看出她厌恶至极,忙从衣橱里取来一套干净衣裳,道:“王妃,奴婢先伺候您换一身衣裳。”
虞欢抱膝坐在床上,眼圈酸涩,任由春白给自己换完衣裳后,忽然想起什么,倏地走下床。
“王妃?!”
“我要去看看齐岷。”
齐岷仍留在金玉堂里,皇帝已经发现他们的私情,虞欢难以想象齐岷会面对什么。
如果是最糟糕的后果,她不能让他独自一人承受。
走至门口,虞欢被春白拽回来:“王妃,齐大人足智多谋,自有办法解围,您现在赶过去又能帮上什么忙?”
虞欢刹住脚步,春白赶紧道:“您要是现在再赶过去,那不是更坐实您和齐大人有私情了吗?”
虞欢憬悟,不再往外冲,想起金玉堂里勃然大怒的皇帝,又心如火焚。
春白见她冷静下来,长松口气,便欲去桌前给她倒一杯茶,忽听得虞欢道:“你去外面看看,若有意外,给我报信。”
春白一愣后,点头往外。
不多时,春白去而复返,眉间愁色彻底消散,道:“王妃放心,齐大人刚刚已平安离开金玉堂,万岁爷什么动静都没有,应该是无事了!”
虞欢半信半疑,道:“他往何处去了?”
“府外。”春白道,“辛大人说,齐大人这些天在查田兴壬,还要盯着京城的动静,想来很是忙碌。”
虞欢眼眸微动,道:“你刚刚是去见辛益了?”
春白点头,脸上有一抹羞赧之色,道:“齐大人走前交代了辛大人,让他盯着府里,要是万岁爷再做欺辱王妃的事,由奴婢告知他,他会来设法解决。”
虞欢没想到齐岷安排这样周全,更没想到春白、辛益会团结起来帮他二人周旋遮掩,念及辛益以前对自己撩拨齐岷的反对态度,百感交集。
“他不恼我招惹他家头儿了?”
春白道:“辛大人说,齐大人以前对他有救命之恩,既然齐大人已认定王妃不放,他又劝不动,那自然只能‘为虎作伥’了。”
最后那个“为虎作伥”,声音陡然降低。
虞欢意外之余,既动容,又惭愧,看着春白,低声道:“那你呢?我对你可没有救命之恩。”
春白有些失落,道:“王妃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奴婢对您的忠心,您还怀疑?”
虞欢忙说“不是”,春白低头道:“奴婢以前是希望您能入宫,做万岁爷的女人,接着享受荣华富贵,可是后来,奴婢发现您不爱听和皇宫里有关的一切,更不爱万岁爷,您还说,不想再做金笼里的雀儿了……和燕王在一起的这六年,您过得怎么样,奴婢都看在眼里,如果皇宫里的生活是重复王府里的生活,那便是泼天富贵,奴婢也不想小姐再去禁受一次了!”
说到最后,春白没有再称呼“王妃”,而是一声搁置多年的“小姐”,主仆二人都像是被什么击中,眼眶瞬间湿润起来。
春白见虞欢如此,眼泪涌得更快,忙偷偷擦拭。
虞欢笑道:“改口改得很好,以后就这样叫吧。”
春白抹完眼睛,看见她展颜,不是平日里乖张虚伪的笑,而是记忆里属于青葱年少时的粲然,心里更酸,热泪簌簌滚落。
虞欢:“……唉!”
*
早上风波后,虞欢得以在客房里度过了一个安宁的下午,可惜好景不长,晚膳后,外面又来了一个丫鬟,说是金玉堂里的贵人有请。
虞欢想,既然今早齐岷能平安无事地从金玉堂里出来,说明皇帝并没有和他撕破脸,要么是齐岷用什么办法遮掩了他俩的私情,让皇帝打消了怀疑;要么便是齐岷使了什么杀手锏,让皇帝尽管怀疑却不能妄动。
念及此,虞欢不再像早上回来时那样心慌,不过走前还是特意换了一件更保守的立领比甲,今早那样的事,她不想再体验第二遭。
外面风有些大,不知何时落雨了,雾蒙蒙的雨丝飘在夜色里,是虞欢最讨厌的天气。春白撑着伞送虞欢至金玉堂门口,仍是不能入内,伸手在她手上一捏,当做提醒后,才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开。
虞欢进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浸着秋雨的冰凉。
屋里只有皇帝一人,坐在里间的那方美人榻上,四周燃着灯火,烨烨光辉映着皇帝衣袍上绣着的彩色翟纹,刺眼得很。
虞欢上前行礼,目光敛低。
皇帝这次不叫她抬头,声音平淡,道:“案上有一封给你的信,自己看看。”
虞欢微怔,视线一转,看见案几上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匣,挪步上前,打开来后,见里面放着一条折叠的麻布,上面隐约渗着血光。
虞欢一震,极快看一眼皇帝,打开麻布,惊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血字,开头称呼是“吾女欢欢”,而落款正是虞家家主——虞承!
虞欢全身一僵。
“你父亲涉嫌燕王谋反一案,被督查院按律羁押,全府四十三口人在狱中受困已有百日之久。这件事,你可知晓?”
虞欢攥紧手里的血书,凛然不语。
皇帝道:“朕来时,你那刚出生不久的幺弟禁受不住囹圄之苦,已经夭折。你父亲得知后,当场便吐了一口血。你手里拿的这封家书,是他病倒前咬破手指,竭力所书,据说写完以后,人便倒在了地牢里,至今就剩一口气。欢欢,这便是燕王给你的命。”
虞欢指尖发抖,听及最后一句,胸口里更有一种难抑的悲凉和愤恨。
“你知道,何人才能帮你改了这样的命吗?”皇帝欣赏着虞欢复杂的表情,不急不忙,道,“你觉得,那个人会是齐岷吗?”
虞欢肃然道:“我和齐岷没有私情。”
“那自然最好。”皇帝眼底微红,忍耐着心里的不甘,哄道,“这次朕来接你,确实是因为听见了你二人的绯闻。你是大周最美的女子,是朕心心念念多年的爱人,而齐岷孑然一身,多年不食女色,遇见你,难免不能自持。朕不知道你们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发展到了哪一步,但既然朕来了,便绝不容许他再染指你。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朕的,不能再和他有任何往来,明白吗?”
虞欢一时拿不准皇帝的态度,噤声不语。皇帝又道:“你也知道,齐岷是朕最得力的臣子,朕能有今日,他功不可没,你总不会愿意看朕左右为难,为了你忍痛割爱——杀了他吧?”
虞欢瞳孔赫然收缩,及至这一刻,总算明白皇帝今夜的用意!
他是要借虞家、借齐岷,来威胁她入宫!
“欢欢,听明白了吗?”
皇帝眼神似隼,捕捉着虞欢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诱导道:“朕不逼你,今夜你回去好好想想,究竟是要搭上虞家四十三口人命,跟着齐岷一块去黄泉底下和燕王团聚,还是来朕怀里,陪朕再续前缘……想清楚。明日威家邀朕前往平山岛上游玩,朕带你一起去,届时等你答复。”
虞欢瞪着皇帝阴暗的面庞,全身血脉倒流,手脚止不住地发冷、发颤,皇帝似不愿意看见她这副表情,移开眼,拿起榻前的茶盅。
虞欢僵硬地转身,走向屋外,及至落地罩前,忽听得皇帝在后开口。
“对了,朕记得你母亲袁氏,仍是住在章丘吧?”
背脊骤然像被冷箭刺中,虞欢回头,看见皇帝藏在阴影里的脸,嘴唇开合,声音漠然:“回吧,别让朕失望。”
*
雨势渐大,哗啦啦地泼溅在檐外,黑夜一片渺茫。
虞欢从金玉堂里出来,脸色惨白如浆水一样,春白吓了一大跳,要不是看她衣着整齐,且进去时间不足一刻,必然要怀疑皇帝又色心大起,欺辱虞欢。
春白撑着伞护送虞欢走回客院,叫那引路的丫鬟去给虞欢沏一壶热茶,虞欢走上石阶,推门入内,在黑暗里坐下,满脑里全是皇帝充满威胁意味的声音。
虞家四十三口人、齐岷、母亲袁氏……
观海园里的那个噩梦又一次袭至眼前,昏暗无底的地牢里,坐着披头散发的父亲、继母、数不清的弟弟妹妹……所有人都在哭嚎,都在厉声喊叫她的名字,求她施救,只有一人站在角隅,手握梳篦给她梳发,笑着祝福她寻得心上人,恩恩爱爱,白首不离。
那是她的母亲。
这一生里,唯一祝福她快乐、如愿的母亲。
眼前的漆黑突然被火光吞没,春白握着灯盏过来,关切道:“小姐,你怎么了?”
虞欢不说话,看见那噩梦一点点虚化,却又不完全消失,一人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虞欢知道,那是齐岷。
原本扼着她的后脖,逼她向命运低头的齐岷。
后来陪她僭越一切、对抗一切,发誓要一生一世、相守白头的齐岷。
脸颊忽然一凉,春白愕道:“小姐,你怎么哭了?”
虞欢还是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人生生扼住,发不出除哽咽以外的声音。
大雨瓢泼,利刀一样,每一片都狠狠扎在人心口,虞欢伏在桌上,肩膀颤抖,放声哭泣。
这晚,齐岷来时,已是后半夜,屋外雨声淅淅沥沥,虞欢躺在漆黑的床帐里,眼神空洞。
屋里照旧不燃灯,齐岷没多想,脱下外袍后,掀开床幔入内,躺下来抱虞欢时,才发现蹊跷。
虞欢很冷,不是身体温度的冷,而是气息的冰冷,齐岷心口猛地一缩,拨起她的脸。
“怎么了?”
虞欢眼神聚焦,慢慢映出齐岷的轮廓。
修长的眉、上扬的眼、挺拔的鼻、丰润的唇……虞欢伸手,一处处抚摸过去,心如刀割。
齐岷已然察觉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
“齐岷,”短暂静默后,虞欢捧起他的脸,目光冰凉,道,“我们杀了他吧。”
第六十八章
◎“愿。”◎
齐岷瞳孔震动, 凝神分辨虞欢所言,确信不是听错。
虞欢抚摸着他的五官,眼神里一点温度也无,语气里却怀着无限的憧憬向往:“我们杀了他, 从今往后, 便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我们去看海,去登山, 去逛大漠, 去这世上所有广阔的的地方。去做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夫妻,好吗?”
齐岷胸膛擂鼓, 压在心底的滔天巨浪濒临决堤:“他今晚……”
“他要我离开你,否则, 便要虞家四十三口人、要你为我陪葬。”虞欢道, “哦, 他还提了我的母亲袁氏, 他大概也知道,母亲是我在这世上最眷恋的人吧。”
齐岷眼圈发红, 悲愤交织。虞欢冰冷的泪又一次滚落下来:“齐岷,我想杀了他。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夜似浓墨凝结,良久, 齐岷哑声开口:“愿。”
声音里藏着的是悲痛,是愤怒;也是释怀,是坚决。
其实, 今早上撞见那人企图在金玉堂里欺辱她时,杀心便已从他心底迸生, 就算今晚虞欢没有产生这样的念头, 那一份杀意也会在他心里不断滋长, 直至破笼挣出。
齐岷太清楚这种感觉,当年他决定从冯敬忠的掌心里挣脱时,胸膛里就蓄压着这样一份隐忍的杀意。他说他绝非善类,并不是恐吓虞欢的说辞,至少在他看来,在遇见她以前的那十多年人生里,他从来不是光明磊落、赤胆忠心的君子。
被流放的那六年,他为存活下来杀过人;投靠冯敬忠后,他为摆脱走狗的命运反戈上位;如今,他不顾君臣之义跟皇帝争夺女人,内情败露,事态恶化,那人以包括他在内的数十条人命威逼胁迫,他原本的谋划已然失败,除了弑君,又还能有怎样的抉择?
齐岷眼底的低沉一点点消退,目光在黑暗里焕发锐利光芒,他搂着虞欢,道:“他为何会知道你我的关系?”
虞欢的不安因他的承诺、抚慰得以平复,回忆道:“今天早上你走后,他突然扒开我的衣服,看见了我后肩的伤,坚称那伤是你我苟合的证据。”
齐岷眼神一凛:“你可有跟他提过这处伤?”
虞欢摇头:“没有。”
那天在船舱里,她仅仅是说自己被东厂刺杀袭击,差一点死在箭下,并没有提及自己中箭。今早皇帝在盛怒中呵斥时,也确实是不知道她中箭这一细节的。
齐岷拢在虞欢肩头的大手收紧,心里突然闪过一个破天荒的猜测。
虞欢后肩的箭伤是在观海园树林里为救他而受的,知晓这件事情的人除虞欢、他、辛益、春白、辛蕊、程义正外,便是以田兴壬为首的那一批东厂刺客,以及一些身负重伤的程家护卫。
辛益等人应该不会主动向皇帝上报,程家护卫更不可能多事至此,那,皇帝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呢?
并且,他今早才拿这一细节来质问虞欢,说明此前并不知晓,如今安东卫内,会有谁能向他揭发这件秘事?
齐岷不由想起从观海园里消失的一人,心头剧震。
“除此以外,他可还说过别的?”齐岷极力冷静,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虞欢再次回想今早被皇帝欺凌的过程,低声道:“他看见这伤疤后,便坚信我与你有私情,不给我分辨的余地,想要强行……后来你来了。”
齐岷缄默,忆起早上那一幕,周身戾气难敛。
“对了,”虞欢抬起头来,“他今晚说,明日一早要带我去平山岛游玩,要我那时给他答复。”
齐岷道:“我会随行。”
雨声不歇,虞欢凝视着齐岷被夜色掩映的坚定的眼睛,齐岷回看她,认真道:“弑君一事非同小可,我会安排,你莫冒险。”
虞欢静了静,却道:“你可以教我一些杀人的手段吗?”
齐岷微讶,盯着她眼睛,良久道:“你当真不怕?”
虞欢注视着这双被世人称为“阎王”的眼,不语。
齐岷便知她是真不怕了,念及她一贯乖戾的性情,蓦然间竟有些啼笑皆非。
难怪兜兜转转,他们最终仍是会被命运绑在一块,原来打骨子里,他们就是同一类人啊。
“侍奉君王,身上不宜藏掖凶器,否则一旦被查,功亏一篑。他对你若无多少防备,你便可在发钗或指甲里藏丨毒,趁他意乱情迷时放手一击。”
“指甲藏丨毒怎么击?”
齐岷不语,抓起虞欢的手,唇微启,把那纤白如葱根似的指头含进嘴里。
虞欢一下领会,指尖剧颤。
齐岷放开,眸底蒙上一层暗色:“明白了?”
虞欢心跳极快。
“杀他不难,难的是如何善后。”齐岷调整心绪,严肃道,“如今他人在宫外,身边虽然没有禁军护驾,却可以调遣安东卫所有兵力。崔吉业也并非省油的灯,一旦被扣上弑君的罪名,你我逃不出安东卫。”
虞欢耐心地听他讲解,并适时提问:“那我们该如何善后?”
齐岷想起先前的一份猜测,低头在她耳边轻语。
虞欢挑眉。
齐岷道:“不过在那之前,只能先假意答应,与他虚与委蛇。”
虞欢知道现在一定不是和皇帝硬碰硬的时候,要先假意逢迎,演一场戏,便乖乖点头。
齐岷看着她,忽然道:“他今夜威胁你后,你便生了杀心吗?”
“嗯。”
“你没想过如他所言,放弃我?”
虞欢微怔,对上齐岷锐亮的眼。
其实,皇帝今晚的意思很明确,如果她愿意和齐岷一刀两断,他可以既往不咎。
那样,虞家上下可以保全,齐岷可以继续做他的指挥使,母亲袁氏也不用遭受灾殃,不过是她牺牲一段情爱,放弃齐岷这个良人。
虞欢摸着齐岷的脸,回道:“你想得美。”
齐岷笑起来,因黑夜映衬,眸底格外明亮:“一刻都没有犹豫过?”
“没有。”
齐岷心里动容,大拇指抚过她颊上的泪痕,调侃道:“那哭什么?”
虞欢道:“他如此欺我,还不准我哭一哭?”
齐岷心口又抽起一阵疼,倾身吻上她脸颊泪痕,极尽温柔。
虞欢环住他脖颈,二人唇瓣相触,先是轻碾慢啄,你来我往;后是舌尖相缠,难舍难分……及至动情处,齐岷撑着床面抽离出来。
“今晚有事,你睡吧,不必再等我。”
齐岷炙热气息喷洒在彼此鼻尖,声音很哑,听得出在极力克制。
虞欢“嗯”一声,念念不舍放开他。
齐岷替她拢紧被褥,放下床幔,拿起外袍穿上后,悄声离开。
*
檐外大雨如注,雨帘遮蔽着夜幕,两人肩并肩挨着廊里墙壁席地而坐,低头玩着一个八卦锁。
辛益手指翻飞,“唰唰”地转着木条,春白忽然打了个哈欠。
辛益手指停住:“困了?”
春白掩着嘴,摇头。
辛益略一沉吟,收起八卦锁放回怀里,往墙上一靠。“困了就睡会儿。”说着,指一指自己肩膀,道,“给你靠。”
春白脸颊一热,忙摆手:“不用,一会儿还要给王妃备水。”
辛益瞄一眼走廊斜对面的那间屋舍,脸上也热起来,瓮声道:“早着呢,这才多久。”
按齐岷以往那架势,一回都还没够。
何况哪次是只有一回的?
春白本来是好端端的,闻言一愣,便又想起以往守夜的经验来。在燕王府时,燕王虽然也折腾,可时间从来不超过一个时辰,现在换成齐岷,则动辄大半夜,看来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辛益见她半晌不做声,不由看过来,越看越感觉不太对劲,皱眉道:“想什么呢,脸红成这样?”
“我没有脸红呀。”春白伸手摸脸。
“还骗人,你当我看不见不成?”辛益凑近,扒开春白的手,势要分辨她脸颊究竟有无发红。春白下意识往后躲,可惜背后已是墙壁,僵住时,明显感觉鼻尖拂过了微热的气息。
辛益凝视着咫尺间麋鹿受惊一样的杏眼,也一愣。
便在这时,耳后传来脚步声,辛益凛然掉头,惊见来人竟是齐岷。
“头儿?”
二人忙站起来,齐岷眼神古怪,不及开口,辛益意外道:“今天这么快?”
“……”齐岷欲言又止,眼皮耷下来,示意春白回屋,举步往前走。
“下次进屋里守吧。”齐岷淡淡道。
辛益不解:“为何?”
齐岷:“给你行个方便。”
辛益想起先前和春白挨近的那一幕,臊得不行,尴尬得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夜色已深,又兼大雨瓢泼,客院里并没有外人出没,二人顺着游廊走回住处,乃是头一回这样光明正大。
及至屋内,辛益不及点灯,便听得齐岷道:“加个班,再出去一趟。”
辛益一听便知是有任务,肃然道:“查什么?”
齐岷道:“金玉堂。”
辛益悚然一惊,压低声道:“查……查万岁爷?!”
屋里仍是一团漆黑,齐岷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目光在黑暗里藏着锋芒。
“查田兴壬。”
辛益更是一震。
齐岷饮尽杯里冷茶,放下杯盏,眼锋凛冽。
如果他所猜没错的话,今日以前向皇帝泄密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从观海园里消失之后,一直下落不明的田兴壬。
如此一来,许多困积在他心里的疑惑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皇帝为什么会突然态度大改,对从来置之不理的皇后偏私袒护,面对诸多证据视若无睹;又为什么不准锦衣卫彻查观海园,不准揭发程家勾结东厂余孽一案;乃至于当初冯敬忠伏诛时,田兴壬为什么可以提前获悉消息,率领近百人以迅雷一样的速度逃出京城。
因为打一开始,田兴壬就是皇帝有意放走的一条走狗;
打一开始,程家就是皇帝用来给田兴壬韬光养晦的窠巢;
打一开始,皇帝就没有想过要真相大白,要给所有被残害、被虐杀的人一个交代。
齐岷心中一阵恶寒,眉目覆霜,辛益亦震惊道:“头儿的意思是……田兴壬就在万岁爷那儿?”
齐岷面沉如水,道:“查一查就知道了。”
*
次日,威家人进人出,打从天色熹微起,便在忙着护送圣驾前往平山岛游玩一事。
威少平遵照圣诏,调来行都司里的一百名精锐前来护驾,又派人来跟齐岷确认,今日随行的一共有多少锦衣卫。
齐岷在屋里用早膳,如实回答“十八人”,那人笑着回去复命。前来汇报公务的张峰恰巧听得这一茬,纳罕道:“不过是去一趟平山岛,万岁爷调这么多兵力做什么?”
为配合这一趟所谓的微服私访,他们这一行锦衣卫都换了寻常装束,可万岁爷那头动辄便派一百名精锐护驾,这架势,还算什么“微服私访”?
齐岷不说什么,举匙喝粥,张峰往屋外一看,道:“头儿,千户来了。”
辛益差不多一夜没眠,眉间笼着黑影,进来后,示意张峰离开。
“头儿,查到了。”辛益声音冷肃,按捺着心里的震动,“金玉堂的确有田兴壬来过的迹象,而且就是昨天半夜来的,我亲眼所见,丑时三刻才走。我刚刚已查到他藏匿的地方,就在威家附近,何时抓捕,还请头儿示下。”
齐岷眼见所猜成真,嘴里肉粥味同嚼蜡,沉默稍许后,开口道:“不抓。”
“不抓?”辛益皱眉。
齐岷“嗯”一声,拿起一盘面点放去圆桌对面,让辛益坐下来吃,然后道:“请君入瓮。”
辛益拿起一块面饼咬了一大口:“头儿意思是,田兴壬会一块前往平山岛?”
齐岷道:“他若不去,便想办法送他去。”
辛益莫名从这句话里听出一股久违的杀机,嚼饼的动作慢下来,看了齐岷半晌后,低声道:“头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啊?”
齐岷眸里杀意内敛,坦然道:“是。但你不用知道。”
用完早膳,出发时辰已至,齐岷、辛益从客房里走出来。雨过天晴,深秋的早晨里仍然弥漫着湿气,阳光洒下来,照着回廊栏杆外湿淋淋的一丛木芙蓉。
花开得正盛,即便被风雨侵打,仍然桀骜地挺在绿叶丛里,齐岷看见后,倏而收住脚步。
辛益跟着停下,听得齐岷问:“你觉得这花如何?”
辛益看向身侧的那一丛木芙蓉,见绿叶层层,花瓣叠叠,或粉或红地挤在一块,其中一朵红得惹人眼,夸道:“不错。”
“摘下来吧。”
“?”辛益不解,“摘花做什么?”
“送人。”
辛益一下想起脸红时的春白,心跳快起来,再看向那一丛花,不由伸手去摘最大、最红的那一朵。
齐岷道:“摘另一朵。”
辛益一愣,手落向旁边那朵粉色的,摘下来。
齐岷走上前,摘下那一朵最大、最红的芙蓉花,深看一眼后,交给辛益。
“去送吧。”
“?”辛益一头雾水,待得恍然,满脸黑线。
合着他示意自己摘花送给春白就是个幌子,实则是要自己帮他给虞欢送花啊!
作者有话说:
辛益:工具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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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还说不是偷情?”◎
辛益握着两朵芙蓉花, 艰难往前。
威家府门外,骖騑俨然,整条车队从街头贯穿至街尾,一眼望不到底, 辛益展眼环视, 朝着车队前方行去。
崔吉业一眼注意到,目光瞄过来, 心头狐疑。
辛益送完花, 转身走了不到三步,便看见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一震后,想要骂人。
崔吉业道:“辛千户刚刚是在给王妃的侍女送花?”
辛益闷闷“嗯”一声。
崔吉业怀疑道:“送花做什么?”
辛益脸上渐热, 反诘道:“男人给女人送花, 还能是做什么?”
崔吉业眼里的审视意味不减, 道:“莫非……辛千户喜欢王妃的侍女?”
辛益在头上一挠, “昂”一声。
崔吉业看他俊脸红得发黑,脖颈也都红了, 不再起疑。
*
却说春白收下辛益送来的两大朵花后,心里噗通噗通的,登上车走进车厢。
虞欢坐在车窗前, 转过头来,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两朵木芙蓉,一朵粉红, 一朵正红,微微一怔。
春白趁着车厢里没有外人, 递来那朵正红的芙蓉花, 小声道:“小姐, 这是齐大人给您的。”
虞欢接过,惊喜之余,不由又看那朵粉色的。
“这个……是辛大人送给奴婢的。”春白脸颊微酡,解释道,“他替齐大人送花来,应该是怕被人怀疑,所以故意也给奴婢送一朵,掩人耳目。”
虞欢不戳破,挑唇一笑后,夸道:“哦,他很聪明嘛。”
春白便又道:“也或许是齐大人的主意,他没办法,只能听从。”
虞欢笑,看回手里的木芙蓉,嫣红的花瓣里沾着水珠,像洒着剔透的珍珠,虞欢伸指抚上去,想象齐岷摘花的样子。
那么不解风情的男人,居然也开始会给女人摘花,玩起浪漫来了?
虞欢眼底融开笑意,却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崔吉业的声音。
主仆二人皆是一凛,虞欢心知是来人是谁,把手里的芙蓉花交给春白。
下一刻,车帘给人从外掀开,皇帝探身进来,一袭月白色圆领锦袍,墨发以羊脂玉玉簪高束,浓眉黑目,贵气不凡。
“朕来你这儿,你不介意吧?”
虞欢行礼,想起昨晚与齐岷商议的对策,忍着厌恶,娇声道:“子斐哥哥能来,是我的荣幸。”
皇帝眼睛明显一亮,坐下后,唇角忍不住上扬,伸手扶起虞欢:“快坐,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很快不再以“朕”自称,似想尽快贴合“子斐哥哥”的身份,扶虞欢坐下后,眼睛发直:“你刚刚叫的,可否再叫一次?”
虞欢感觉脸庞像有一群虫蚁爬过,挤出一笑:“子斐哥哥。”
皇帝龙心大悦,笑出声来,满意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虞欢垂目不语,皇帝目光下滑,试探地握住她放在膝前的手,虞欢没挣脱,皇帝心里更高兴,柔声道:“我已为你和虞家拟好圣旨,这次燕王一案,督查院并没有查出你父亲和燕王谋反的罪证,至于你,本就是被燕王牵连。待朕回京,便会让崔吉业在朝上宣旨,还你们一家清白。”
先威胁,后赦免,不愧为手握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让人不得不生出一种感恩之情来。虞欢掩住眼底冰凉,微微一笑:“子斐哥哥大恩,我没齿难忘。”
皇帝很是受用,又道:“这次平山岛之行,少说也要两三日,明日我带你一块在岛上看日出,如何?”
虞欢道:“我向来贪睡,若是明早看日出,今日恐怕要睡很早。”
皇帝眉峰微动,听得懂虞欢话里的暗示,笑道:“你放心,给你名分前,我不强迫你。你今日想多早睡便多早睡,但要是明早起不来,就别怪我进屋去叫你。”
说着,在虞欢软若无骨的小手上一捏。
虞欢趁势收回手来,假嗔道:“霸道。”
皇帝听得心里更热,感慨自己眼光果然不俗,虞欢就是这大周天下最美丽、最撩人的尤物。
念及此,皇帝又想去抓她的手,虞欢双手交叉搭在车窗上,忽然道:“子斐哥哥这次不是要微服私访,怎么还派了那么人护驾?”
皇帝微怔,想起今日调遣的这一百来号精锐,藏起内心的谋划,道:“毕竟是在宫外,平山岛又和卫所隔着海,有备无患。”
虞欢“哦”一声。
皇帝微微皱眉,道:“你在看什么?”
虞欢道:“看天。”
皇帝探头,却并不是朝天看,而是看车外随行人员里是否有齐岷,见没有,一颗心这才落回来。
*
平山岛是安卫东前的三岛之一,虽然面积不大,但横卧海涛之中,峰峦叠翠,云遮雾障,楼阁亭台、廊桥水榭掩映其内,风景美似仙境,不负“传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的传闻。
下榻后,皇帝不急着去陪虞欢,稍作休整,便向崔吉业道:“田兴壬人在何处?”
崔吉业笑着道:“万岁爷放心,人已经混在威家小厮里跟着上岛,就等着万岁爷召见呢。”
皇帝略一思忖,道:“让他来一趟。”
见崔吉业领命,又叮嘱一句:“务必小心。”
“是。”
崔吉业领命离开,不多时,便领着一身长七尺、相貌平平的小厮进来。侍从们全被屏退在外,不得入内,皇帝坐在里间桌案后,抬眼看见崔吉业领进来的那小厮,浓眉微微一扬。
东厂里卧龙藏虎,样样人才皆有,田兴壬最擅长的除豢养杀手外,便是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眼前这小厮生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然而看着最多二十五六岁,要不是被崔吉业领进来,皇帝完全不敢相信他就是那老太监田兴壬。
“小厮”以平民礼参见皇帝,皇帝挥手示意平身,开门见山道:“让你准备的事,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田兴壬微笑道:“万岁爷放心,有威大人的一百号精锐助阵,今天夜里,齐岷插翅难逃。”
皇帝点头,纠正道:“是两百。”
田兴壬一愣。
皇帝道:“朕叫威少平提前在岛上埋伏了一百名精锐,所以这次铲除齐岷,朕给你的兵力统共是两百人。”
昨天夜里威胁完虞欢后,皇帝在后半夜紧急召见田兴壬,决定在平山岛设伏剿杀齐岷。诚如田兴壬所言,齐岷这厮既然敢借着护送之便私通虞欢,可见对他一无忠心,二无敬畏,这样胆大包天之人,岂能再留在身边?
更何况,齐岷当初为摆脱东厂束缚,对冯敬忠说杀便杀,安知今日不会故技重施?
所谓“不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为今之计,自然只能除掉齐岷。
田兴壬眼里迸□□光,表态道:“万岁爷思虑周全,奴才必定不负圣恩!不过,齐岷这厮向来狡猾诡诈,如今又有辛益、张峰等人听候差遣,为免走漏风声,今夜之事,恐怕要先向威大人保密。”
皇帝自然知晓,道:“你放心,今夜之事,威少平并不知情。朕也交代过他,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向任何人泄密。”
田兴壬了然,道:“万岁爷英明!”
皇帝道:“今夜戌时,威少平会在凌波阁设宴,你提前准备,时机到后,朕会派人去通知你。”
“奴才领命!”
皇帝望着底下叩首行礼的田兴壬,想起当初放他逃离京城的决定,蓦然间倍感庆幸,微笑道:“去吧,莫要负了朕的一片苦心。”
*
因着并非私人园林,平山岛上的建筑群并不大,层台累榭主要集中在山脚,面朝大海是以凌波阁为中心的庭院,背面则是靠山的花园。
全权负责此次游岛之行的安东卫行都司威少平此刻正陪伴在齐岷身侧,带他观赏花园里的风景。
听得齐岷询问为何今日护驾人员如此多,威少平心头微紧,道:“齐大人有所不知,这平山岛平日鲜有人来,山上树木繁茂,夜里极可能有猛兽出入,下官乃是头一回接待圣驾,恐有疏忽。”
齐岷点头,道:“保护圣驾乃是我等首要职责,本就不容疏忽,威大人理当如此。”
威少平心里松一口气,想起山里还埋伏着一百来号精锐,笑容赧然。
齐岷又道:“不知这一百精锐主要布防何处?我手下锦衣卫仅有十八人,按照每班九人的规格轮值在万岁爷周围,恐有力不能及的时候,若有意外情况,还要靠威大人支援。”
威少平没想到齐岷竟然缠问得这样细,想起先前皇帝的交代,又是忐忑,又是困惑,搪塞道:“这个齐大人尽管放心,我这一百来号人就布防在园林周围,大人若有吩咐,我一定随叫随到!”
正说着,石径后方传来脚步声,威少平一看,见是锦衣卫千户辛益赶来。
辛益向二人行礼后,对齐岷微微一使眼色,道:“头儿,有密报。”
齐岷看向威少平,道:“京城有密报要处理,劳驾大人回避。”
威少平正愁接下来该如何应付他的盘问,闻言求之不得,拱手一礼后,道:“齐大人忙,明日有暇,下官再陪大人四处逛逛。”
齐岷颔首,目送威少平及其扈从离开,风吹园林,四周沙沙有声,阒无旁人。
辛益这时才上前一步,小声道:“头儿,一刻钟前,崔吉业领着一名威家小厮进了万岁爷屋里,大概待了一盏茶的时间。”
“那小厮什么模样?”
“身长七尺,相貌平平,年纪应该是二十多岁。”辛益思忖少顷,道,“若是我没猜错,此人多半便是田兴壬所扮,不然,万岁爷不可能平白无故召见一个威家小厮,而且还是由崔吉业偷偷摸摸地领进去。”
田兴壬擅长易容术,先前在观海园里可以易容成哑叔瞒天过海,如今要潜伏在众人眼皮底下,自然要再易容成另一人。
齐岷举步往前,走在落叶窸窣的石径上,道:“他为何要扮成威家小厮?”
辛益被问住。说起来,田兴壬要是想潜伏在皇帝周围的话,直接扮成崔吉业后头那一溜内侍是最方便的,何必舍近求远,冒着被怀疑的风险扮成威家小厮?
辛益心念起伏,推测道:“莫非,他有事情需要潜入威家……或者威少平身边?”
齐岷不置可否,在脑海里回想威少平的身形、相貌、音色……以及先前他回答那一百精锐布防情况时的语气,道:“派人盯着。”
“是。”辛益领命,想起另一桩事,眉头微锁,“对了,头儿,峰儿来报,说后山一条小路上残留有一大批脚印,是在咱们登岛以前留下的。”
昨晚大雨,山径湿滑,如果有人登山——尤其是一大批人登山,定然会留下难以抹掉的脚印。辛益道:“可要派人上山看看?”
齐岷目视着虚空里飘旋的落叶,少顷道:“不用。”
辛益意外,齐岷向来严谨,眼下又是监视田兴壬的关键时刻,他还以为齐岷不会放过这一条线索。
“那……”
“替我联络一下王妃。”
辛益环视四周,见花园里古木葳蕤,树影蓊蓊,东南角的凉亭后是一面墙垣,凉亭、墙垣中间长着一棵参天大树,树后极其隐蔽,便道:“那就请头儿进那里面等着吧。”
齐岷转头,看见那一处逼仄寒碜的所在,想起前天虞欢调侃的那句“偷情”,终是欲言又止,点头去了。
*
午后,趁着皇帝午休,虞欢以逛花园为由离开庭院,在春白的引领下走进东南角偏僻处,抵达那一座凉亭前。
花园很大,不过想是少有人修缮之故,草木格外繁茂,看着颇有些荒凉,凉亭廊柱爬满藤蔓,缠绕着旁观古树的枝杪。
虞欢没发现凉亭里面有人,四下张望,忽听得一人道:“这儿。”
虞欢循着那声音望去,看见挨墙生长的一大棵古槐,踱步上前,不及靠近,被树后伸来的一只手臂揽进阴影里。
枝杪微微震动,发出沙沙声响,虞欢撞入一人怀里,抬头,看见那双锐亮的丹凤眼,促狭道:“还说不是偷情?”
齐岷显然不大高兴,闷声道:“那就是吧。”
说罢,亲身实践,低头覆上来人的唇,演绎一回“偷情”。
虞欢肩颈微拱,启唇承受,倏而笑出声,被齐岷拨正脸颊,低声警告:“认真点。”
虞欢忍住笑,乖乖“哦”一声,勾住齐岷脖颈,垫脚往上凑。齐岷下唇先被她含住,极温柔地一吮,然后放开,缓缓吮上来。
齐岷□□一下被点燃,重新吻住她嫣唇,舌尖掠入,彼此勾缠在一块,如同攀绕在枝杪上的藤蔓。
秋风徐徐,树叶窸窣声、衣料摩擦声以及令人浮想联翩的暧昧声潮水一样,起起伏伏,虞欢脸颊绯红,眸底开始被氤氲雾气蒙上,齐岷及时收住,底下微微和她分开,往后靠着树干。
虞欢眨眼,回神后,看着齐岷。
齐岷眼底深黑,压着敛而不发的欲想,替虞欢拨开一缕鬓发后,低声道:“心情不错?”
此刻的虞欢和昨天夜里的虞欢俨然不同,齐岷有很直观的感受。
果然,虞欢“嗯”一声,道:“他上钩了。”
齐岷挑眉。
虞欢道:“今早在马车里,他跟我说拟了旨,回京后便赦免虞家。督查院查了两个多月,我父亲并没有谋反。”
齐岷了然,虞家被下狱多日,督查院的确一直没有掌握确凿罪证,所以这一桩案件一直悬而不决,就看皇帝打算怎么收场。
念及此,齐岷问道:“你呢?”
虞欢道:“他说会一并赦免我,但不知是以什么名义。”
齐岷凝视着她,眼神里忽有几分复杂含义。
“怎么?”虞欢问。
齐岷道:“他待你,不差。”
虞欢沉默稍许,道:“若是按这样算,燕王待我也不差。”
齐岷不解。
虞欢反诘道:“他们不都是‘爱’我吗?”
一个以爱为名囚禁、羞辱;一个以爱为名掠夺、胁迫。他们哪个不“爱”她?不想拥有她?
可是在他们的“爱”里,她几时有过人样?
齐岷眸色微沉,虞欢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捏,道:“你心情不好?”
“嗯。”齐岷不否认,坦然道,“他在岛上伏兵,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虞欢眼神瞬间一锐:“他要杀你?”
齐岷点头。
先前辛益来报说,张峰在后山发现了一大批残留的脚印,如果他没猜错,那应该是威少平奉旨提前安排在山上的伏兵。
先是后半夜紧急召见田兴壬,派他乔装易容潜入岛上,后是安排威少平偷偷伏兵深山,那人所图,除杀他以外,还能是什么呢?
虞欢冷然道:“他说过,只要我答应和他在一起,他便会放过你。”
齐岷道:“天下没有一个君王,会放过背叛他的臣下。”
“我从来与他无关,你我相爱,谈何背叛?”
虞欢眼里满是愤懑、不甘,齐岷一下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夜,在荒郊的客栈里,他提醒她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她毅然回答:我没忘,我是虞欢。
不是燕王妃,不是皇帝要的女人,是她自己而已。
齐岷胸口一热,伸手抚上虞欢的脸颊,虞欢按住他的手,严肃道:“我们还要再等吗?”
齐岷道:“不等了。”
“好。”虞欢心潮澎湃,唤道,“岷郎。”
“在。”
“我绝不许他杀你。”虞欢眼圈湿润,深情而狠毒,道,“让我去杀了他吧。”
第七十章
◎“生生世世不分离。”◎
秋风瑟瑟, 夜幕压境,虞欢坐在镜台前,用画眉用的砚棒舀起瓷瓶里的粉末,捏开左手中指指腹, 把那和丹寇一样红的粉末藏入指甲里。
春白在一旁看得新奇, 道:“小姐,你舀的这粉末是什么呀?”
虞欢不语, 春白想看看瓷瓶外是否贴有标签, 伸手碰时,虞欢道:“别碰。”
春白忙收手, 讶异于虞欢的态度。
虞欢的手很美,每一根指头都似葱根一样白嫩、纤长, 指甲莹润似玉, 不算很长, 每一片皆染成嫣红色, 藏入那些粉末后,更美得令人惊心。
忙完后, 虞欢道:“取一只护甲套给我。”
春白应声,从妆奁里取来一只戗金镂花护甲套,虞欢接过来, 戴在左手中指上。
“几时了?”
“酉时三刻。”春白看一眼更漏,回答。
宴会是戌时准点开始,虞欢收起那个淡绿瓷瓶放进妆奁里, 起身道:“走吧。”
*
深秋将尽,夜风里已渗透刺骨的凉意, 虞欢走出住所, 沿着庭院里的九曲回廊走向凌波阁。
另一侧, 齐岷拐过来,隔着渺茫夜色,望见迎面而来的虞欢。
虞欢今夜身着一袭绿地织金缠枝宝相花缎竖领大袖长袄,头戴金线梁冠,美艳不可方物,齐岷目光落下来,看见她左手戴着的护甲套。
二人相遇在宴厅大门口,同时驻足,随行在后的侍从们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短暂静默后,齐岷后退一步,道:“王妃,请。”
虞欢敛目,漠然走入宴厅。
凌波阁共两层,今晚的筵席摆在一楼正厅,上首是一张黄花梨卷草纹展腿大桌面,上面陈设有供以观赏的彩绘泥塑,底下分两列摆着数张黄花梨一腿三牙长桌案,案后已有仆从侍立。
虞欢在侍从引领下走至左下首入席,齐岷跟过来,入席对面的右下首,后面跟着辛益、威少平等人。
今夜入席者,仅只五人而已。
虞欢抬头,看见齐岷的眼睛,他没有避开,目光在融融灯火里显得平静而坚毅,虞欢想起下午在槐树后跟他商议的计划,内心是压抑的狂澜。
威少平作为东道主,在跟齐岷、辛益谈着安东卫的一些风土人情,齐岷似听非听,辛益亦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目光不时在宴厅里打量。
威少平很快有所察觉,一脸讪笑,内心跟着煎熬起来,越想越不明白皇帝为何要他伏兵。
不知多久,宴厅外总算传来内侍的通传声,众人侧目,皇帝的一截锦袍极快引入眼帘。
众人起身,恭迎圣驾,皇帝目光在厅里一展,掠过虞欢、齐岷,眉间笼上一丝不悦。
“平身。”皇帝语气颇淡,入座后,看向底下的虞欢,唤道,“欢欢。”
虞欢抬头。
皇帝微微一笑,示意身侧,道:“坐朕身边来。”
崔吉业很有眼色,立刻让侍从搬座椅,虞欢起身行至皇帝身边,挨着他坐了。皇帝唇角上扬,伸手在她左手上捏了捏,目光才又掠向齐岷。
齐岷默然坐着,并没朝这边看,脸上似无一丝情绪。
皇帝心里冷哂,宣布开席。
厅外侍女鱼贯而入,呈上三汤五割,皇帝趁这当口向虞欢道:“朕还想着说,去接你以后一块过来,结果扑了个空。”
虞欢道:“万岁爷的宴席,我不敢犯懒,所以提前来了。”
皇帝道:“不是说了,不许再叫万岁爷。”
虞欢唇角一翘,唤道:“子斐哥哥。”
皇帝眸亮,再一次转头去看齐岷,齐岷拿起茶盅,揭开茶盖,抬腕饮下。
皇帝心知齐岷已动怒,喝茶不过是掩饰,心里弥漫开快感,思及稍后的行动,更感痛快兴奋。
田兴壬已在宴厅外待命,待时机成熟,便会进来请齐岷上钩。安东卫卫所里的一大半精锐皆已埋伏在园林前,他就不信,今晚齐岷还能善终。
本来,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是不属于他的,他既要虞欢,虞欢便注定是他的囊中之物,齐岷敢染指,就要做好被严惩的准备。
所以,今日的结果,不过是齐岷自不量力,咎由自取罢了。
筵席上很快摆满各色珍馐、美酒,威少平先倒满一杯酒,朝着上首笑道:“难得万岁爷驾临鄙地,福泽百姓,微臣先敬万岁爷一杯!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万岁爷海涵!”
皇帝敛神,淡淡一笑:“安东卫是乃鲁东军事要冲,这平山岛更是块福地,朕这次来,不算虚行。至于爱卿的接待,处处都甚合朕心,就不必自谦了。”
威少平呵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坐下后,却在思量“福地”“不算虚行”等词,越发感觉伏兵一事非同小可,心里七上八下。
“齐大人,”威少平又倒满一杯酒,看向对面坐着的齐岷,赔笑道,“这一杯下官敬您,您是万岁爷的得力干将,锄奸贼、拔东厂,劳苦功高,威名远扬,今日能与大人共饮,下官三生有幸!”
齐岷仍是那一副淡然神色,举起酒杯稍一示意后,饮尽。
威少平横竖看不出什么蹊跷,喝完酒后,整个人更如坐针毡。
皇帝瞅着这一幕,大概是从未感觉“得力干将”这一词有这般刺耳,唇角扯起一抹冷笑,待齐岷放下酒杯,刻意朝虞欢道:“欢欢,给朕倒酒。”
虞欢垂眸,睫扇掩住眸底厌恶,拿起酒壶。
“威卿所言不错,齐岷的确是朕的得力干将,这次若非他眼疾手快,拿下反贼燕王,朕和欢欢也难有今日的团聚。”皇帝接过虞欢手里的酒杯,看向齐岷,“齐卿,这一杯,朕便敬你吧。”
齐岷放在酒杯上的手指收拢,放开后,拿起酒壶满上一杯,道:“为万岁爷分忧,乃臣分内之责。”
皇帝盯着他,哂道:“看看你这性子,就不能说些吉利话,祝朕和欢欢恩爱不疑,白头偕老?”
齐岷举着酒杯,目光对上皇帝笑里藏刀的眼,道:“臣祝万岁爷和王妃得偿所愿。”
皇帝没能从他口里逼出想要听的话,心里冷笑,饮完酒后,接着道:“说起来,上回朕跟你提的赐婚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齐岷放下酒杯,淡漠道:“近日事忙,未曾考虑。”
“什么事情,能忙得你连终身大事都顾不上?”
“缉查东厂要犯,田兴壬。”
席中氛围顿时一变,皇帝笑意微僵,稍许道:“缉拿这恶贼固然重要,但也不该把终身大事都抛之脑后。”
齐岷道:“田兴壬派人掳掠登州无辜稚童,以酷刑残害其身,臣每每想起,切齿拊心,此案一日不告破,恐无心思考成家一事。”
“那些孩子朕都已经下旨安抚,能够入宫,也是他们的福分,你就不必如此心焦了。”皇帝兴致寥寥,不再想就田兴壬一事漫谈,威少平察言观色,见皇帝似有不快,忙派人请来歌姬、舞姬献艺。
宴厅里一时歌舞升平,辛益坐在齐岷身边,一颗心越发不得安宁,皇帝今晚的态度已然很明显,里里外外都是在找齐岷的茬,甚至多次用虞欢来刺激齐岷,待齐岷提及田兴壬,则话里话外皆是回避,就连对那十二个被残害的稚童都视若无睹。
当初扳倒东厂,明明是皇帝的决定,如今又为何处处偏袒仅剩的一名东厂余孽,甚至私下联络?
联系今日的诸多细节,辛益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席前缓歌缦舞,彩袖飞得人眼花,便在辛益心烦时,一人忽然从宴厅外来,行至威少平身旁,俯身向他低语着什么。
辛益看见此人,悚然色变,拿起一杯酒,借着敬酒的姿势向齐岷低声道:“头儿,威家小厮。”
齐岷举杯和辛益一碰,展眼往前,见那小厮身着青黑色直缀,头戴小帽,果然二十多岁,相貌平平,身长七尺。
不知那小厮说了什么,威少平忽然神色一变,起身向皇帝道:“启禀万岁爷,卫所布防似有情况,容微臣去看看便回!”
皇帝不多问,淡淡道:“去吧。”
威少平显然很是惶恐,离席后,跟着那小厮阔步离开。
辛益心如擂鼓,越看越感觉那小厮就是田兴壬所扮,借着席上歌舞声向齐岷请示道:“头儿,可要我跟上去?”
“不用,”齐岷拿起酒杯,低声回,“峰儿在盯着的。”
辛益心里松一口气,举杯同他一碰。
皇帝见他二人在底下不断交头接耳,心里多少有点担忧,低咳一声,道:“辛千户。”
辛益一震,忙看向上首。
皇帝道:“朕今日听崔吉业说,你给欢欢的侍女送了两朵芙蓉花,可有此事?”
辛益脸颊顿时一红,侍立在虞欢身后的春白亦心神震动。
辛益回答道:“是。”
皇帝一笑,道:“怎么,喜欢人家?”
辛益静默少顷,赧然道:“……是。”
皇帝哈哈大笑,看一眼辛益,又看一眼霞飞满颊的春白,道:“朕向来喜欢成人之美,既然你二人有意,那待朕接欢欢回宫以后,便给你二人赐婚吧。”
辛益内心五味杂陈,崔吉业道:“辛千户,万岁爷要给你赐婚呢,怎么还傻坐着不动?”
辛益深吸一气,起身行礼,道:“辛益叩谢万岁爷隆恩!”
春白被虞欢轻轻一戳,忙也跪下来,高声谢恩。
皇帝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余光瞄着齐岷,心里乃是说不出的痛快。
辛益是齐岷最忠诚的部下,这一点,皇帝是清楚的,以赐婚为契机收拢辛益后,便是稍后伏杀齐岷的事情被他知晓,他也得看在赐婚的份上认真琢磨一下,究竟是要陪着齐岷上黄泉路,还是悬崖勒马,及时回头。
齐岷不是爱跟他抢人吗?那他也让他尝一尝,被人背刺是什么滋味。
不多时,宴厅里的歌舞结束,众伶人散场,一内侍忽然从外赶来,行礼道:“启禀万岁爷,威大人在园林前处理军务,遇到了一些麻烦,想请齐大人前去襄助。”
皇帝心知田兴壬那边已一切准备就绪,心里难掩激动,看向齐岷,道:“齐卿,这是你最擅长的事。去吧。”
歌舞散场后的宴厅安静而空阔,虞欢抬目,见齐岷面色无波,从容起身,领旨后,离席往外。
辛益略一犹豫,起身请求同行。
皇帝淡淡一哂,点头应允。
虞欢目送齐岷的背影消失在宴厅大门后,心如潮涌,捏在酒盏上的手指不断收紧。
皇帝看过来,见她手里仍拿着酒盏,责备道:“怎么喝了一晚上?不是说明早要看日出,今晚要早睡?”
虞欢放开酒盏,道:“是有些乏了,可是不想回屋。”
皇帝眼睛微亮。
虞欢目光朝阁楼上方看,道:“我想去楼上吹吹风,散散酒气,子斐哥哥可以扶我上楼吗?”
凌波阁二楼不设宴,乃是这里最私密的所在,皇帝凝视着虞欢微醺的脸,心头一动:“当然。”
虞欢拿起桌上的一盘水晶葡萄,笑:“再陪我吃些葡萄。”
皇帝因这一笑而想象起一副暧昧的画面,心里更热:“好。”
虞欢起身,似有些不胜酒力,脚下趔趄,皇帝二话不说把她横抱而起,低声道:“朕不太会扶人,只能抱你上去了。”
虞欢依偎在他怀里,撒娇道:“不要让旁人跟来,可好?”
“自然。”皇帝走向楼梯口,心道虞欢撒娇时果然令人熨帖,高声道,“崔吉业!”
“奴才在!”
“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来。”
“是!”
*
齐岷跟着前来通传的那名内侍行走在凌波阁外的回廊里,见辛益从后追来,问道:“跟着我来干什么?”
辛益说不清心里的那种不安,肃然道:“我是头儿的兵,头儿有公务要忙,那自然有我一的份。”
齐岷不置可否,默然往前,行至树影参差的拐角处,突然出手如电,打晕前方领路的内侍。
辛益一震,忙环顾四周,见无人,拖起那晕厥的内侍藏至树后草丛里。
“头儿?”辛益回身,看向齐岷,心跳骤疾。
齐岷周身皆是树影,就连眼睛都晦暗难辨:“你不该跟来的。”
辛益心口再次袭来那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沉声道:“头儿说过,人不能做后悔的事儿,不跟来,我会后悔的。”
夜风吹动齐岷眼底波澜,他无声注视着辛益,良久后,踅身往凌波阁走。
“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辛益闷头跟上他背影,道:“头儿说了,我不用知道。”
齐岷不语。
辛益坚定道:“我这条命是头儿捡回来的,不管头儿做什么,我跟着便是了!”
*
凌波阁二楼,轩窗半开,夜风撩得纱幔簌簌而动,皇帝把虞欢抱至贵妃榻上。
虞欢蜷起双腿,倚在扶手前的引枕上,手里端着一盘亮晶晶、水盈盈的葡萄,桃腮微红,秋波盈动,人比葡萄更诱人。
皇帝坐下来,忍不住伸手去碰她的脸,虞欢偏头躲开。
皇帝看见她微颦的眉,试探道:“今日朕为难齐岷,你是不是生气了?”
虞欢想起席间的事,道:“子斐哥哥为难他乃是为我出气,我怎会生气呢?”
皇帝道:“那怎么一个劲喝酒,都不跟朕多聊几句。”
虞欢没做声。
皇帝轻笑一声,道:“那天你说,想要朕杀了他为你出气。”
虞欢压抑着内心的愤恨,应道:“嗯。”
皇帝从盘里拈来一颗葡萄,剥完皮后,喂过去,道:“朕若真这么做了,你会高兴吗?”
虞欢看着他,再看向他指尖的那颗葡萄,低头衔入口里,道:“他既然还要帮子斐哥哥告破诸多重案,那就算了吧。”
皇帝唇角的笑转为讽刺。
虞欢话锋一转:“不然,哥哥不高兴,我也该不高兴了。”
皇帝微怔,然后笑出声音,眼神令人难以琢磨。
齐岷此刻正前往园林前,步入他和田兴壬精心设计的修罗场,大概半个时辰后,便会传来消息,皇帝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拿过虞欢手里的玉盘,道:“是不是该你喂朕吃一颗了?”
虞欢眼神静默,坐起来时,右手往左手上一压,抽走中指上的护甲套,拈起一颗葡萄,剥完皮后,却是当着皇帝的面放进自己嘴里。
皇帝一下被撩拨得百爪挠心,柔声道:“欢欢,听话。”
虞欢便又拈来一颗,剥完皮后,换成左手拿,喂给皇帝。
皇帝不疑有他,张口衔住,虞欢指尖一送,葡萄、中指一并滑入他齿间。
皇帝握住她皓腕,眼神极热,嘴唇含住她手指,舌尖顺势舔过指头。
虞欢勾动手指,皇帝更情动,吮得缠绵。
葡萄的甜汁和指甲里的粉末一并在口腔里融化开,顺着唾液吞入喉咙,皇帝眉头一皱,少顷后,面色大变。
虞欢伸手出来,眼底厌恶一览无遗,漫声道:“抱歉,子斐哥哥,你今日为难他,我确实生气了。”
皇帝脸庞发青,难言的剧痛袭击心口,虞欢道:“你明明答应过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结果却言而无信,我实在是很生气,很生气。”
皇帝握着虞欢的手开始剧烈发抖,喉咙嘶哑:“你……”
虞欢凝视着他充斥着震愕、怨怒、痛楚的眼睛,道:“我并不想入宫,更不想做你的女人。我爱齐岷,我要和他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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