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杀。”◎
齐岷、辛益走回凌波阁, 发现宴厅里差不多是人去楼空,一楼楼梯口就候着崔吉业及另外两名内侍,春白躲在角隅里,忧心忡忡。
见齐岷、辛益二人去而复返, 众人反应各异, 春白是欣喜,崔吉业则是大吃一惊。
“齐大人?!”崔吉业难掩错愕, 又迅速瞄一眼辛益, 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齐岷淡然道:“园林前有些突发情况, 该如何处理,齐某拿不准, 特来向万岁爷请示。”
说着, 朝楼梯上看:“万岁爷呢?”
崔吉业下意识拦在楼梯口, 心里不住打鼓, 制止道:“万岁爷正和王妃在楼上休息,没有万岁爷的允许, 任何人不得叨扰。”
齐岷点头,态度很是温和,道:“那齐某便先在楼下等候。”
崔吉业越发狐疑, 想不明白齐岷、辛益二人为何会好端端地走回来,难不成是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念及此,崔吉业道:“既然是有要事禀报, 那咱家给齐大人通传便是。”
齐岷却道:“不必。一些琐事,担不起叨扰万岁爷休息的罪名。”
崔吉业被他这一句呛得脸青, 便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头,见虞欢扶着扶手走下来,搭在身前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精致的戗金镂花护甲套。
“万岁爷说,既然是园林军务有情况,就先不休息了。”虞欢走下来后,看向齐岷,道,“齐大人,请吧。”
齐岷微微颔首,越过虞欢走上楼梯,擦肩而过时,彼此目光皆在前方。
虞欢道:“春白,回屋了。”
崔吉业目送虞欢离开宴厅,又掉头看向二楼入口,胸膛里突然间咚咚直跳,对辛益道:“劳烦辛大人在这里守一守,切莫让无关人等上来。”
辛益应是。
崔吉业转身走上楼梯,及至二楼,展眼一望,曳地帘幔飘舞,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酒气,屏风、坐榻一应俱全的阁楼里,并不见齐岷其人,也看不见皇帝的身影。
崔吉业心里那种不安更为强烈,掀开帘幔,绕过屏风一看,仍然不见齐岷,倒是看见皇帝躺在贵妃榻上,背朝着屏风,叫人看不见脸。
“万岁爷?”
崔吉业快步上前,不知皇帝什么状况,正要伸手扶,惊见皇帝一脸铁青、满嘴黑血、瞪直着两只充满怨气的眼!
“啊!”崔吉业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便要高呼救驾,一把冷森森的绣春刀突然贴至他脖颈上。
崔吉业全身一僵,盯着皇帝的惨状,悚然道:“齐……齐岷?!”
良久,身后传来男人冷漠的声音:“嗯。”
崔吉业心惊胆裂,难以置信:“你……你竟敢弑……”
“君”字不及说完,齐岷手上用力,崔吉业脖颈被捅破,全身发抖:“别,别杀我!……”
齐岷淡淡道:“问你三个问题。”
崔吉业抖如筛糠,齐岷道:“去年放走田兴壬的,是不是万岁爷?”
“……是。”崔吉业面色惨白。
齐岷手里绣春刀微微一侧,刀刃贴着崔吉业被捅破的伤口,道:“授意田兴壬在程家观海园里掳掠稚童,豢养杀手的,是不是万岁爷?”
崔吉业艰难道:“……是。”
齐岷眼神冰冷,沉默稍许,最后道:“今日派人在园林前伏兵,意图杀我的,是不是万岁爷?”
崔吉业已然从这一句审问里听出杀意,又是恐惧,又是愤怒,道:“齐岷,你私通燕王妃,便是万岁爷要杀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所以‘是’,可对?”齐岷声音更无温度。
崔吉业惶然道:“齐岷……你想做什么?万岁爷待你不薄,你何必狠心至此?你为了上位杀你义父,已经做了一回畜生,如今还想再做一回狼心狗肺、不忠不义的畜——”
热血喷溅,齐岷收刀入鞘,崔吉业伏倒在地,全身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一大片鲜血从他身下洇开,齐岷退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拔*出*来后,扔掉刀鞘,走向贵妃榻扶手处,刀尖对准皇帝心窝捅入。
皇帝尸体微微一动,两只发直的眼睛定定地瞪着,齐岷漠视一眼,踅身离开。
辛益等候在宴厅楼梯后,隐约听见上面传来争吵声,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帮忙,忽听得沉稳脚步声传来。
仰头一看,正见齐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万岁爷有旨,传召威少平。”
齐岷声音平淡,侍立在楼梯口的一名小内侍不疑有他,应是后,立刻往凌波阁外传旨。
剩下另一名内侍小声道:“齐大人,崔公公?”
齐岷道:“万岁爷发怒,崔公公正在安抚。”
内侍想起先前似有又无的争执声,了然颔首。
齐岷环视冷冷清清的宴厅一眼,道:“既然宴席已散,齐某便不多留了。”
那内侍行礼恭送:“二位大人慢走。”
*
却说威少平率领着一百多名卫所精锐埋伏在园林前,等着齐岷来后,以“谋反”罪名下令围剿,孰料快半个时辰过去,夜色那头一个鬼影也无。
威少平徘徊在墙垣外,越等越有些心焦,正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前往凌波阁探一探,便见一人从园林里走来,身着圆领衫,头戴小帽,正是平日里跟在崔吉业后头的那名小内侍。
威少平立刻上前接人。
小内侍行礼后,道:“威大人,万岁爷有旨,请大人到凌波阁二楼一见。”
威少平心念急转,猜想或是宴厅里情况有变,点头后,跟着小内侍往回走。
凌波阁建在园林正中央,乃是整座岛上最宏伟高大的一栋建筑,四周回廊环绕,古树掩映,看似幽深隐秘,实际上离园林入口并不算远。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二人走进凌波阁,及至楼梯口,一直留在底下的那名内侍低声提醒道:“威大人,万岁爷心情不大好,您一会儿回话多留神。”
威少平若有所思,仍是点头,拾级而上。那两名内侍接着遵守皇帝先前“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来”的吩咐,安分地守在楼梯口。
威少平进入宴厅后,见宴席已散,齐岷、辛益乃至于虞欢等人都不在厅里,心里更是着急,阔步走上二楼后,展眼便寻皇帝,却见一片片纱幔在夜风里飘动,灯火幽幽,屋里无端呈现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威少平无暇深思,唤了一声“万岁爷”,走向屏风后头,惊见崔吉业一身是血地倒在贵妃榻前,一时大惊失色,转头再看,榻上赫然躺着胸中利器、满嘴黑血的皇帝!
威少平魂飞胆裂,差点站立不住,伸手去扶屏风立架,反倒把屏风弄倒,“哗”一声震响耳廓!
威少平往后一跌,靠在屋柱上,手足一阵僵冷。
顿挫之间,无数念头从心里迸过,威少平大脑里突然“轰”一声响,心知中计,拔腿便朝楼梯口走,便在这时,底下宴厅传来喧哗声。
“有刺客潜入阁中,速速保护圣驾!”
威少平怛然失色,掉头朝半开的轩窗看去,根本不及深思,破窗而逃!
“嗖”一声,一支弩*箭划破夜幕,威少平猝不及防,大腿中箭,摔落在台阶前。
齐岷放下手里的十*字*弩,沉声道:“拿下。”
辛益率领数名锦衣卫蜂拥而来,挥刀挟住威少平,威少平逃无可逃,抬头看见夜色里的齐岷,森然道:“你……果然是你!”
齐岷巍然不动,周围不断有人持刀赶来,正是威少平从卫所里调来的那一大批精锐。又有一人从凌波阁里冲出来,满脸苍白,惊惶道:“头儿,大事不好,万岁爷他已经……”
威少平忍着大腿剧痛,叫道:“刺杀万岁爷的正是眼前此人,还不快拿下!”
那人回头看他,威少平怒喝道:“看什么?杀了万岁爷的正是你这卑劣无耻的上司!锦衣卫指挥使齐岷!”
众人不动,威少平暴怒,号令周围的卫所精锐:“我乃安东卫长官威少平,你们是眼瞎了吗?!还不快放开我,拿下反贼齐岷!”
周围传来窸窣动静,然而并无一人站出,齐岷淡漠审视着被押在地的人,道:“你是安东卫长官威少平,那他是谁?”
说罢,身侧一人让开,张峰扶着身着一袭黑青色直缀、头部淤青的男子走出来,不是旁人,正是威少平!
地上那人彻底色变,威少平又气又惊,又惊又怕,厉声道:“你究竟是谁?竟敢偷袭本官……假冒本官行刺圣上?!”
齐岷朝辛益示意,辛益伸手在“威少平”下巴处一撕,揭下一张人*皮*面*具,众人惊见一张高鼻狭目,眉尾带痣的长脸!
“原来是你啊,东厂要犯田兴壬!”张峰义愤填膺,讽刺道。
围在四周的卫所精锐恍然大悟,看向田兴壬的目光不由更愤怒,田兴壬被押在地上,嗄声冷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长,直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田兴壬心知这一回又被齐岷彻底摆布,非但功亏一篑,反成了他弑君的替罪羊,声嘶力竭笑完以后,含恨道:“齐岷,你这个卑劣无耻、心狠手毒的贱种,咱家先前说你是狗,可真真是抬举你了!”
辛益板着脸,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田兴壬撞倒在地,撑起头来,脸破血流,面孔狰狞。
威少平悚然一惊,往齐岷身后躲去。
田兴壬突然大声叫道:“刺杀万岁爷的是贱种齐岷!刺杀万岁爷的是贱种齐岷!刺杀万岁爷的是贱种齐岷……”
齐岷眼皮下耷,沉声道:“东厂要犯行刺圣上,诬蔑本官,罪不可赦。杀。”
辛益一刀抹过田兴壬脖颈,血溅三尺,盘桓黑夜的控诉声戛然而止!
第七十二章
◎“罚我听你叫‘哥哥’。”◎
亥时, 虞欢坐在镜台前,听见春白匆匆从外赶来,惊声道:“小姐,出大事了!”
虞欢把清洗干净的护甲套收进妆奁里, 默不作声, 春白犹自心惊,道:“刚刚在凌波阁里, 东厂要犯田兴壬假扮成威大人潜入阁中, 把万岁爷给杀了!”
虞欢关上妆奁,“砰”一声, 在春白听来如似雷声滚落,令她声音更显惊心动魄:“齐大人带领锦衣卫冲进去护驾的时候, 万岁爷人已中刀, 那匕首就插在他胸口上, 听说还淬了毒, 人怎么都救不活!还有崔公公,人倒在万岁爷跟前, 一身是血,脖子都快断了!”
虞欢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狂潮,开口道:“凶手可抓住了?”
“抓住了!”说起这一点, 春白又激动道,“齐大人发现威大人被冒充后,立刻便带人冲进凌波阁里, 正巧碰上田兴壬杀完人,破窗逃跑, 齐大人眼疾手快, 一箭便把他射了下来!说起来, 这田兴壬可真不是东西,在观海园里祸害了那么多小孩不算,如今潜进平山岛上来行凶,竟还想把弑君的罪名扣在齐大人头上!”
虞欢手指一收,道:“有人信吗?”
“当然没有呀!”春白认真道,“他先是假扮成威大人身边的小厮,谎称园林前的军务有问题,将威大人诓出宴厅,再趁威大人不备把他打晕,换了他的一身行头前去犯案,这一些,威大人都是可以作证的!”
虞欢不语,春白又道:“再说了,齐大人乃是万岁爷跟前的指挥使,谁会相信他要弑君啊?倒是田兴壬,作恶多端,前科累累的,说的那些疯话明显就是在诬蔑!”
眼看发生的一幕幕皆和下午在槐树后与齐岷商议的相差无几,虞欢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兴奋,忍着道:“那,田兴壬眼下如何?”
“刺杀万岁爷在先,诬蔑指挥使在后,已经被就地格杀了!”
说着,春白顺势做了个抹脖的动作,据她所知,了结这祸害的人正是辛益呢。
虞欢长松一口气。
春白探头看她,小声道:“小姐,如今万岁爷没了,您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入宫了?”
虞欢眼波一颤,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良久道:“是。”
春白道:“今日万岁爷在车里说,老爷并没有和燕王谋反,他已经给老爷和小姐拟好了赦免的圣旨。眼下万岁爷人虽然没了,可拟好的圣旨依然算数,只要找出来,小姐一样可以被赦免,对吗?”
虞欢心潮腾涌,哑声道:“对。”
春白眼圈一热,笑着蹲下来,握起虞欢的手,含泪道:“小姐,您自由了。”
*
处理完凌波阁里的一切事务后,已近子时,齐岷悄声走进虞欢房里,里外皆已熄灯。
春白不在屋里,大概是虞欢猜他太忙,不会过来,所以让她下去休息了。
齐岷了然之余,无端有一点失落,放轻脚步走入里间,伸手掀床帐。
里面突然扑来一双手臂,环住他脖颈,拽着他倒向床榻。
床板震动,帐幔飘拂,娇软身躯压在他腰上,柔顺青丝滑落下来。
齐岷躺在床上,凝视着上面那双灿亮的桃眸,道:“你这样吓我,就不怕我拿你当刺客?”
“你舍得?”
“舍不得。”
虞欢俯身下来,满意地在齐岷鼻尖一吻。
齐岷温柔一笑。
虞欢道:“我自由了。”
齐岷道:“圣旨还没找着。”
“你会替我找着的。”
齐岷啼笑皆非,由着她坐在自己身上,道:“阁里的事,春白都同你说了?”
“嗯。”
“后面的事由我处理。”
“好。”
齐岷看着这么乖的她,感觉和意料里有所不同,道:“很高兴?”
“当然。”
“原以为你会后怕。”
虞欢抓起齐岷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诚挚道:“我从未如此高兴过。”
掌心底下,心脏振动如擂响的鼓,每一声都那样真实,也那样充满力量。齐岷哑然失笑,细看她的手,关心道:“指甲可清理了?”
虞欢点头,伸出左手中指。
“我洗了十遍。”虞欢回忆给皇帝投毒的那一幕,厌恶道,“他吮得太恶心了。”
齐岷握住她的手,把她中指含入嘴里,虞欢忙要抽开,被攥紧不放。
齐岷用舌包裹,眼盯着她,吮得浪漫又旖靡,虞欢像触碰火石,全身被电击一样发麻。
“还恶心吗?”
齐岷放出来,唇瓣已染上水光。
床里气氛顿时暧昧无比,虞欢湿润的指头压在他下唇上,喃喃道:“我忽然知道我为什么非你不可了。”
“嗯?”齐岷嗓音低哑。
虞欢伏低下来,芳气胜兰,在他耳廓道:“齐大人,你太会勾人了。”
齐岷喉结在黑暗里滚动,低低嗯一声,道:“并非有意。”
“是啊,勾人而非有意的人最可恶。”虞欢在他耳尖轻轻一咬,“你便是这世上最可恶的男人。”
齐岷耳尖发烫,那温度一径蔓延至脖颈,他想起上次她在观海园密道里撩拨他的情形,道:“所以呢?”
虞欢道:“所以,我要来惩罚你了。”
垂在脚踏处的床帐又开始飘动,有衣裤一件件被扔出来,散落一地,虞欢压着齐岷,在黑暗里描摹他的轮廓。
齐岷仰起脸庞,下颔至脖颈的线条像黑夜里绵延的山川,虞欢伏下来,歪头亲上去,齐岷趁势伸手去她后背,勾开那根细绳。
齐岷用手拢住,虞欢深吸一气,撑起来,往上一挪。
馨香袭入心脾,是比栀子花更浓烈、更诱人的蚀骨香,齐岷凝视着那芳香的来源,启唇攀上咫尺间的雪峰,咬上峰尖。
虞欢没忍住,咬住嘴唇,想要逃开,后腰早被齐岷钳住,低头看时,入目是昏昧夜色里,齐岷压满渴念的、锐亮的眼。
“不许看我。”虞欢忽然脸红,娇声呵斥。
齐岷眼底融开一丝笑意,放开她,虞欢趁势逃下来,被齐岷反手抓住。
“跑什么?不是要罚我?”
虞欢被拽回齐岷身上,手攀在他肩头,齐岷坐在床中央,唇凑过来,压低声道:“叫了他多少声‘哥哥’?”
虞欢一下听出那话里压抑多时的醋意,心尖发颤。
“没数。”
“叫回来。”齐岷不容置喙。
虞欢陷在他的攻势里,不甘道:“是……是我罚你。”
“嗯。”齐岷握着她后腰的手不动,然而床幔抖动不停,“罚我听你叫‘哥哥’。”
*
虞欢不记得这天夜里自己喊了多少声“哥哥”,从“齐哥哥”到“岷哥哥”,再到“映浦哥哥”、“指挥使哥哥”,越叫得勤,那人越攻得狠,最后,已弄得她声不成声,调不成调。
次日醒来,窗外天光大亮,虞欢伸手撩开床幔,想喊春白,刚发出一个“春”,就被自己沙哑的喉咙吓了一跳。
“……”
齐岷这坏种。
虞欢腹诽,想起齐岷昨天夜里那坏样,又忍不住羞红脸颊,心旌神动。
又勾人又坏的男人,更可恶了。
虞欢抬手敲打床柱,半晌,可算唤来春白。
齐岷昨夜来过的事,春白至今不知,进来后,便先挂起床帐,正要问虞欢怎么今日格外贪睡,看见她时,大吃一惊。
“小姐,您……”
虞欢坐在床上,被褥已掀,并不遮掩,见春白瞪着杏眼半晌不动,便道:“很好看?”
春白忙收回目光,摇头,又换成点头,最后依旧摇头,满脑海全是那一片暧昧至极的风景,耳朵发热。
虞欢笑,不难为她,道:“黏糊糊的,服侍我沐浴吧。”
皇帝昨夜遇刺,今日必然是忙碌的一天,虞欢猜测齐岷大概会下令赶回威家处理后面的事,没有沐浴太久。
换衣服时,春白目光略过虞欢身上的那些痕迹,越看越感觉有点触目惊心,忍不住关心道:“小姐,疼吗?”
“不疼。”虞欢拢上立领比甲,系上领口盘口,“很快活。”
“……”春白皱眉,半信半疑。
虞欢看过来:“等辛益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春白大惊,脸爆红:“小姐说什么呢?!”
虞欢不多言,笑着走了。
*
巳时,外面果然传来军令,要求众人立刻集合园林外,原路返回威府。
虞欢坐在镜台前,坚持不懈地用胭脂粉往眼睑底下扑,迟迟不肯动身。
春白杵在一旁,嘟囔道:“回回都是折腾大半夜,小姐再这样放纵下去,小心以后黑眼圈三指宽,遮都遮不住。”
虞欢瞪来一眼,春白讪讪住口。
巳时二刻,虞欢、春白二人收拾妥当,抵达园林前,登上马车。
齐岷人还没来,想是在忙着正事,虞欢想起昨天夜里二人那么疯狂,差不多快天亮都没睡,不由有点担忧齐岷精神不济。
毕竟自己多睡了近两个时辰,醒来眼圈底下都泛着一层青,何况他还比自己年长三岁呢。
正琢磨着,便看见园林大门内走来一行人,当首的是愁容满脸的威少平,后面跟着辛益,再往后则是齐岷。
齐岷换回了指挥使的赭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头戴乌纱冠,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着秋日,剑眉凤目,挺鼻朱唇,竟是说不出的丰神飘洒,器宇轩昂。
威少平哆哆嗦嗦地走至马车前,要登车时,又回头来看齐岷:“齐大人,今日这……”
“齐某说了,剩余事务回贵府再商议。”
威少平眉间忧愁并不散,点头应是,扶着小厮登上马车。
辛益环视四周,忽然看见什么,回头对齐岷道:“头儿。”
齐岷侧目,顺着辛益示意朝后方看,见虞欢倚在车窗处,正朝自己招手。
齐岷微微敛眸,按着刀走过去。
虞欢看着丰神俊朗的齐岷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齐岷能从她的目光里看出缠绵,抵达车窗前后,问:“何事?”
虞欢以手支颐,道:“你是吸人精元的狐狸吗?”
齐岷:“……”
第七十三章
◎“去以后的家。”◎
下午, 众人返回威家,齐岷找来威少平,让他先置办两口棺椁给皇帝、崔吉业二人入殓,并强调不可走漏天子驾崩的消息。
威少平自是答应, 道:“那要犯田兴壬呢?”
齐岷道:“找一方木匣, 装人头即可。”
威少平想起昨天夜里所见的那张狰狞面孔,胆寒发竖, 便要走, 忽又想起什么。
齐岷看他一眼,道:“威大人若是有什么想问的, 便问吧。”
威少平本便战战兢兢,想起内心疑惑, 更忐忑不安, 压低声道:“齐大人, 实不相瞒, 万岁爷先前让下官提前在岛上伏兵一百,并强调此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不知……大人可否晓?”
齐岷眼神微动,道:“当然。”
威少平松一口气,恍然道:“莫非万岁爷早便发现此处有田兴壬出没的迹象, 所以才派下官在岛上伏兵?”
“是。”齐岷略略一顿,道,“前天夜里, 我的人在城中发现了田兴壬的踪迹,为防万一, 我提醒万岁爷增派护驾人手, 并严加保密, 以防走漏风声。”
说着,语气里稍有愧意:“齐某和大人素无来往,要犯田兴壬既然敢出现在安东卫,齐某多少会怀疑他和大人有关联。还望大人勿怪。”
威少平百感交集,想起先前齐岷在园林花园里试探自己的那几句话,忙道:“大人,我和田兴壬绝无关联!他出现在安东卫一事,我一无所知啊!”
齐岷眼神复杂,安抚道:“大人放心,齐某会还大人清白。”
威少平感激地作揖。
齐岷道:“大人可还有什么疑惑?”
威少平摇头,再三谢过齐岷后,这才走了。
齐岷站在原地沉默稍许,转身离开。
齐岷径自前往皇帝生前居住的金玉堂,目光在堂里环视一圈后,走入里间,很快在书案后的橱柜抽屉里搜出赦免虞家及虞欢的那一封圣旨。
圣旨上明言经督查院彻查,虞承并没有参与燕王谋反一案,特准官复原职。而燕王妃虞氏虽然是燕王原配,却在发现燕王谋反罪证后及时告发,同京城里应外合,此次能顺利抓获燕王,燕王妃功不可没,故赦其罪,并册封为康妃。
齐岷看完圣旨,沉默良久,收起来藏入怀里后,转身往外走。
及至外间,撞上进来的辛益。
“有事?”齐岷道。
辛益看一眼齐岷,汇报道:“凌波阁里的侍从全都审讯过了,口供一致,都是说田兴壬假冒威少平面见万岁爷前,二楼并无异动,待他上楼后不久,便听见一声巨响,经查,乃是刺杀发生时屏风被撞倒的声音。”
齐岷点头,道:“匕首上的毒呢?”
“是胭脂红。”辛益道,“我刚派人搜查了他下榻的地方,查到了一瓶开封过的胭脂红。此外,屋里还有一些用来易容的工具,以及威大人、威家小厮的画像。”
齐岷道:“所有罪证一并收齐,带回京城。”
辛益应是,却没走。
齐岷掀眼:“还有事儿?”
辛益一脸复杂,少顷道:“头儿,你怀里藏的,是万岁爷的圣旨吗?”
齐岷眉峰微动,坦然道:“是。”
“您和王妃,是不是……打算在一块了?”
“有话直说。”
辛益抿住嘴唇,回想昨夜至今发生的事,已然觉察出一些内情,比起震动,他内心更多的是一种心疼和唏嘘。
“如今万岁爷驾崩,头儿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回京以后,估计会被那帮朝臣弹劾护卫不周。且……万岁爷来接王妃的事,已闹得满朝风雨,这些,头儿可想好要如何应对了?”
齐岷默然,知晓辛益的担忧。如何向前朝后宫交代皇帝死讯是一回事,如何公开自己和虞欢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稍有一件处理不慎,他和虞欢依旧难以修成正果。
齐岷道:“我自有打算。”
辛益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头儿下令秘不发丧,但万岁爷驾崩的消息迟早会传入京里。如今淑妃膝下养有一名皇子,皇后又身怀六甲,储君之争,必然要引起一番风波。再者,田兴壬一案牵涉着程家,若是皇后因为这些恨上头儿,借头儿和王妃的事大做文章……头儿又该如何是好?”
齐岷淡然道:“若她能诞下嫡子,皇位由嫡子继承;若她不能诞下嫡子,皇位由庶子继承。无论是谁登基继位,她都是太后。”
辛益哑然。
“至于程家——”齐岷眼神微利,严肃道,“我会跟她谈。”
辛益点头。
“后悔了?”齐岷忽然问。
辛益一愣后,皱眉道:“我是担心头儿!”
烟波阁一案固然算是天衣无缝,可是朝局的利益相争、波云诡谲,又岂是能轻易应付的?
辛益毅然道:“头儿,有些事你虽然没说,但我能懂。我辛益发誓,愿意跟头儿同舟共命,生死不负,要是回京以后遇上麻烦,还请头儿及时相告,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
齐岷看着他,静默稍许后,道:“怕我坑你?”
“头儿!”辛益委屈。
齐岷笑笑,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郑重道:“多谢。”
二人甫一走出金玉堂,便见前面走来一人,正是威少平。
“齐大人,您先前的吩咐下官都办妥了,接下来又该如何?”见齐岷、辛益二人过来,威少平忙迎上来问。
齐岷道:“准备入京,如实汇报东厂要犯弑君一案。”
威少平“啊”一声,跟着齐岷往外走,惶急道:“那……那下官该如何是好?万岁爷在安东卫界内出的事,这要是追究下来,那下官岂不是……”
“责任不用你担。”齐岷打断道,“护驾不周,是我失职,你在朝堂前如实上报案情即可,一应后果,由我来担。”
威少平如蒙大赦,感激道:“多谢齐大人,多谢齐大人!……”
*
虞欢坐在花园水榭里喂鱼,听见春白兴致冲冲地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齐大人已下令明日回京,奴婢问过了,从安东卫到京城,走水路的话,最快八日便能到!”
虞欢抛洒鱼食,看着水里争抢进食的鲤鱼,道:“万岁爷的后事都处理妥当了?”
“嗯,威大人刚派人给万岁爷、崔公公入殓,还命人砍了田兴壬的人头装进木匣里。明日一早,他便会同咱们一块启程,入宫上报万岁爷遇刺一事。”
“先前被抓的侍从呢?”案发后,齐岷以调查岛上有无田兴壬同伙为由,抓了一大批相关的侍从严加审讯。
“差不多都放了,不过听说有两个承受不住锦衣卫的严刑,还没挨完审讯,人就没了。”
齐岷行事向来周密,知晓田兴壬背地里效忠于皇帝的人或许并不止崔吉业一个,那所谓承受不住“严刑”的两人,多半便是和田兴壬相关,又或者是因难以取信齐岷而丧命的了。
虞欢看着碧波里成群拥挤的鱼群,无声一叹。
反戈上位的指挥使齐大人,果然是个行事狠戾之人哪。
“噗”一声,水里突然落下一块石子,惊得鱼群散开,涟漪圈圈,虞欢抬头,看见湖对面立着一人,轩眉朗目,身姿挺拔,正是那狠戾的指挥使齐岷。
虞欢脸上心虚地一热。
齐岷扔完石头,看来一眼,而后转身走进了花厅后的假山洞。虞欢会意,把手里的鱼食交给春白,道:“你来喂吧,我又要去私会了。”
春白忙朝左右看:“不用奴婢守着吗?”
虞欢朝水榭外走,又叹一声气:“来吧。”
暮色四合,花园里并无外人,虞欢绕着湖走半圈,抵达花厅后的假山洞里,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倚靠在石壁上的齐岷。
他仍是早上那一身官服,几缕浅金色的暮光打在身上,陡然增添几分落拓气质,虞欢想起先前调侃他的那一句“吸人精元的狐狸”,心神微动,走过去搂起他脖颈。
“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虞欢嗔道。
齐岷在她腰后一揽:“快了。”
虞欢似信非信。
“想回京吗?”齐岷忽然道。
虞欢一愣,很快明白什么,道:“你不想我回去?”
“若不回,有些事我或许可以处理得更快一些。”齐岷目光不算严肃,但是话是很认真的,虞欢怔然,见他从怀里拿出一物,乃是圣旨。
虞欢接过来,打开一看,视线落在末尾,眉心深颦。
“他已在圣旨里册封你为庄妃,你若和我一起回京,进宫后,恐有被留在后宫的可能。”
虞欢若一并进宫,那领旨便是全盘领受,如今皇帝已殁,百官未必还会像先前那样激烈地阻拦她入宫,若是皇后心存不忿,硬要她留下为皇帝守寡,甚至是要她以庄妃的名义为皇帝殉葬,那事情可就更棘手了。
虞欢指尖发紧,道:“我若不回京,会如何?”
齐岷道:“我会说,已遵照圣旨还你自由身,而你无意入宫,已隐遁人世,至于去向,无人知晓。”
虞欢眼圈发涩,道:“那你呢?”
“如实禀告东厂要犯弑君一案,再找皇后谈判。”齐岷微微沉吟,道,“程家应该有人知晓田兴壬和万岁爷的关系,要想坐实凌波阁里的事,便必须确保程家不会替田兴壬翻案。”
“所以你要去和皇后谈条件?”
齐岷点头。
田兴壬弑君一案有威少平等人作证,翻案很难,程家为不受波及,应该不会主动跳出来掺和这摊浑水。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万事周全,不留后患,齐岷必须见皇后一面,把该谈的问题谈拢。
程家提供观海园给田兴壬犯案的证据齐岷有,这些东西,是皇后想要的;而他要的很简单,就只一个虞欢。
虞欢看着齐岷的眼睛,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齐岷道:“若我为一己之私放过程家,你可会瞧不起我?”
虞欢很快想起观海园里的事,如鲠在喉。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
虞欢难过,齐岷也有自责,见她如此,心里更低落下来,便欲安抚,虞欢忽然在他胸膛上画圈:“明面上不能怎样,暗地里也不行吗?”
“……”齐岷一愣,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捉住她捣蛋的手,“行。”
不就是使阴招整一整帮凶,这点能耐,他还是有的。
“威少平是无辜的,这次入京后,我会把所有责任担下来,届时可能会丢官。”齐岷拐回正题。
虞欢嗯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齐岷接着道:“我平日并非花钱大手大脚之人,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便是丢官,也不至于餐风露宿。”
虞欢道:“请得起三个仆人吗?”
“自然。”
虞欢笑。
齐岷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柔声道:“等我,可以吗?”
虞欢道:“可我不想留在这儿。”
齐岷道:“你想去哪儿,我派人送你去。”
虞欢眼珠微动,道:“要不,我先去找一所能看海的房子?”
齐岷欣然一笑:“好。”
虞欢再次抱住他,道:“你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情忘记想了?”
齐岷会意后,低笑:“接你父亲出来那天,我会提的。”
虞欢脸一红,笑靥深深,不再说话。
*
假山洞外,夕阳更浓,暮风吹拂湖岸花丛,春白蹲在草坪上,托腮发呆。
鼻端忽有淡淡花香飘来,春白转头,见有人靠近,愣道:“辛大人?”
辛益手里拿着一大朵芙蓉花,想藏已来不及,低咳一声后,硬着头皮走上来,道:“我来的路上看见这朵花开得挺好的,又大又红……送给你。”
春白接住,桃腮蓦然一热。
辛益自知齐岷、虞欢二人在后面的假山洞里,环视左右,见无人,挨着春白坐下来:“我跟你一块守着,更安全些。”
“为何?”
“若是旁人看见,可以说私会的是你我。”
春白捧着那朵芙蓉花,脸上更热:“……哦。”
辛益手搭在膝盖上,握了下拳,开口:“那个,昨天晚上万岁爷说的话……”
“大人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春白立刻承诺。
这次轮到辛益一愣,闷声道:“为何?”
春白抿抿唇,解释道:“万岁爷当众赐婚,大人肯定不能拒绝。不过现在万岁爷人已经……而且昨天晚上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有下旨,所以这件事情肯定不能作数。大人不用放在心上,我也肯定不会……纠缠大人的。”
辛益五味杂陈,脸黑下来,声音愈发不快:“什么叫不能作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他还是天子?”
“可是……”
“你看不上我?”辛益单刀直入。
春白一震,忙道:“没有。”
辛益虎眼凝视着她,神光烫人,春白眼睫乱扇,竟不敢再与他对视。
“大人是堂堂锦衣卫千户,登州辛府的二少爷,我一个小小的奴婢,怎敢看不上?”
“那就是看上了?”
“不是,我……”春白抬头,撞见辛益炙热的眼神,心里更慌乱。
春白突然往外挪。
“?”辛益皱眉,“你做什么?”
春白瓮声道:“男女毕竟授受不亲,大人还是跟我离远些好。”
辛益更梗得难受,扭回头,开始拔地上的草。
“……”春白欲劝又止,低头看手里的花。
晚霞渐散,虞欢从假山洞里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古怪又和谐的一幕。
春白抱膝坐着,手里拿花,脸比花红。
辛益屈膝坐着,埋头拔草,一脸郁气。
“辛大人。”虞欢忍不住喊。
辛益拔草的动作一顿,回头。
虞欢认真道:“你跟威家的花园有仇吗?”
“……”
“……”
*
次日,众人一早便抵达安东卫码头,赶着启程回京。
威少平看着登上另乘一艘船的虞欢、春白,意外道:“齐大人,王妃不跟我们一块进京吗?”
齐岷道:“万岁爷已下旨赦免虞氏,虞氏如今并非罪犯,想要去哪儿,是她的自由。”
威少平恍然,内心多少有些震动。
目送威少平登船入舱后,齐岷叫来张峰,叮嘱道:“把人护好。”
这次分别,短则半月,长则半年,齐岷不可能放心让虞欢、春白二人漂泊在外,派了张峰随行保护。
“头儿放心,有卑职在,王妃一定平安无恙。”
齐岷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道:“替我交给她。”
张峰接过,颔首告辞。
虞欢登上福船,走至船尾,双手搭在栏杆上,看对面那一艘高阔的广船。
齐岷想是在忙,目前不见人影,虞欢托腮等着,听得春白道:“小姐,齐大人这一趟大概要去多久呢?”
虞欢目光渺远,道:“或者半月,或者半年吧。”
春白微讶,内心涌起一股难言的惘然。
“那……我们又要去哪儿?”
“去以后的家。”
春白似懂非懂。
张峰从甲板那头走过来,行礼道:“王妃。”
虞欢回头,见他送来一物,是一方雕着花纹的锦盒。
“这是大人给王妃的。”
虞欢接过来,打开一看,竟见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虞欢噗嗤一笑,拿起那摞银票,正打算数一数,忽见底下藏着一物。
一块圆形的、不事雕琢的、缀着金色流苏的羊脂玉玉佩——乃是齐岷始终佩戴在身上的那一块家传信物。
虞欢胸口一热,拿出玉佩抚摸在指间,转头再往那艘广船看时,一人已立在栏杆后,海风吹着他萧肃的身形,一袭赭红飞鱼服矜贵肃穆,乌纱冠底下,眉眼深邃如海。
虞欢笑,拿起银票晃一晃,再拿起玉佩摇一摇,最后把两样宝贝藏回锦盒里,在漆金锁扣上印上一吻,放入怀里。
齐岷靠在栏杆前,看见后,挑唇一笑。
船已起航,一艘朝南,一艘往北,海水在二人中间隔开浩渺银汉,天光凝在海波里,是越来越远的分别,也是越来越近的团聚。
作者有话说:
难办的事交给齐大人,欢欢负责拿钱买房,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接下来就是稍微有一丢长的完结章啦。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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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大结局(上)◎
三日后, 虞欢决定在灵山卫下船,找一找这里是否有能够看海的好住处。
张峰在城里走访一圈,请来靠谱的官牙给虞欢介绍有待出售的府邸,虞欢听完以后, 兴致寥寥。
照虞欢的设想, 那所看海的房子必然是要临海的,可是灵山卫一带待售的府邸都建在城内, 所谓的“能看海”不过是指登上花园阁楼顶层可以瞥见一条指缝大小的海线。而符合“出门便可看海”这一条件的住宅, 又基本都是在一些渔村里,房屋矮小不算, 左邻右舍挨得还近,东家嚷一嗓子, 西家转头就能接上话。
虞欢表示不可。
眼看这也不行, 那也不要, 官牙不由有些着急, 搓着手请虞欢再详细说一说选宅的要求。
听完后,便“哎哟”一声:“姑奶奶, 天下哪儿有这样好的事儿,又是要靠着海,又是要三进三出, 坐北朝南。房屋要多,花园要大,墙垣要高, 看见的海还要够宽够广,城里哪儿能寻着这样的好地方?那除非是在岛上!”
虞欢心念一动, 便道:“那, 你们这儿有岛卖吗?”
话声甫毕,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次日,一位贵妇想要买岛的消息在灵山卫传开。下午,春白下楼找客栈掌柜交代晚上虞欢要吃的菜品,被掌柜火一样的热情吓得冒汗,跑回来后,一脸愁云惨雾。
虞欢关心道:“怎么了?”
春白走过来,确认道:“小姐,买岛的事儿是真的吗?”
“?”虞欢满脸写着:不然呢?
春白叹一声:“齐大人给的钱够吗?”
买岛的开销可不小,若非像登州程家那样的权贵,谁能有能耐在海岛上建成一座观海园?
虞欢支颐道:“他说他家底丰厚,不够的话,再叫他寄来吧。”
春白又叹一声,感慨虞欢果然不是掌家的料,难怪以前燕王要把后宅的掌家权交一大半给周氏。
“齐大人如今是指挥使,家底自然丰厚,可要是往后不是了,小姐可考虑过要靠什么生活?”
虞欢被问住,想起齐岷走前交代的事,这一趟回京,他弃官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虞欢颦眉,总算想起一茬:“我以前的嫁妆呢?”
春白扶额:“小姐,燕王谋反,府里所有财物都被充公押送回京,哪儿还有什么嫁妆呀?”
要不是那日齐岷开恩,虞欢日常所需的那两箱行头都没有。
虞欢正色道:“我既已是自由身,那我的嫁妆便该交回给我。准备纸笔,我要给岷郎写信。”
趁着他如今还是指挥使,赶紧把属于自己的嫁妆要回来,不能让燕王祸害她唯一的家产。
春白应声准备,在桌前铺开宣纸:“小姐,非要能看海的房子不可吗?”
“嗯。”虞欢在书案前坐下,提笔。
“为何?”
“因为我从小便有这样的愿望,而他爱我,愿意实现我的愿望。”
春白冷不丁被煽得发麻,嘟囔道:“那齐大人的愿望是什么?”
虞欢蘸墨的动作一滞,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还从来没有问过齐岷的心愿,一时心虚,道:“我心上人的愿望,你问来做什么?”
“……”春白瘪嘴,别开脸研墨。
齐岷留在锦盒里的银票一共有两千两,晚膳后,虞欢找来张峰,先向他确认灵山卫一带的地价、房价。
问完以后,虞欢心里差不多有数,又问齐岷在朝中一年的俸禄是多少,在京城里可还有地产、房产。
张峰如实回答,并特意提了一下齐岷买在京城里的府邸并不大,只是地段不错,方便进宫当差罢了。
虞欢在心里算了算,失落道:“你可会砍价?”
“略懂。”
虞欢把桌上装银票的锦盒向前一推,道:“这里一共有两千两,你若能用它们帮我买下一座岛,我……”
张峰眨眼,听见虞欢接下来认真地道:“便常请你来岛上玩。”
“……”张峰头一次感受到了这趟的护送任务的艰巨,抿唇道,“卑职会尽力的。”
说着,便上前接那一摞银票,虞欢忽然伸手按住锦盒,抽出最上面的一张银票。
“差点忘了,平日里的开销也要花钱。一千九百两,应该够了吧?”
张峰艰难应是,拿着剩下的十九张银票,颔首走了。
此后,张峰每日早出晚归,不辞辛劳地为虞欢买岛一事奔波。
灵山卫虽然靠海,四周岛屿不少,可能住人的地方要么是早被当地权贵收入名下,建成私人园林,要么便是聚居着一大群渔民,即先前官牙说的“东家嚷一声,西家转头就能接上话”。
张峰知道后者虞欢肯定是不要的,便试着和一些官牙、私牙联络,想看看是否有哪户人家愿意出售名下的私人园林,最后无一例外被高昂的价格劝退。
如此这般忙了三日,虞欢眼见着张峰消瘦下来,担忧道:“张小旗,没有问题吗?”
张峰赧然道:“卑职的确不算擅长砍价一事,只是见人砍过。”
“见谁砍的?”
“……齐大人。”
前年齐岷在京城里买新宅,要价一千两的府邸硬被他砍到五百两,卖家苦喊半天,齐岷一文钱都不加。
后来张峰有意观察,发现齐岷砍价基本都是对半砍,这回他照做,第一次,被人翻了白眼;第二次,被人讽刺“做梦呢吧”;第三次,牙人直接走了。
虞欢指甲敲打桌案,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怎么砍价的?”
张峰如实说了。
虞欢沉吟道:“下次议价,我来吧。”
张峰一愣,担心虞欢禁受不起那些冷嘲热讽,道:“牙人都是些市井之人,言语粗鄙,或恐污了王妃尊耳,还是卑职来吧。”
虞欢坚持道:“无妨,我不怕粗鄙。”又想起什么,道:“下次不要再叫我‘王妃’了。”
这烂得发臭的头衔,早该摘掉了。
“那卑职该如何称呼?”张峰疑惑。
虞欢拿起桌上的一杯奶茶,揭开茶盖,想起一些美好的画面,曼声道:“叫夫人吧。”
张峰:“……”
此后,张峰又开始为着一座海岛奔波,所幸天不绝人路,便在他眼见着无望时,忽然听说灵山卫、威海卫交界处有一座不大的海岛,原本是一鲁氏富商的私产,后来鲁氏生意失败,欠下巨债,只能卖掉家产周转,如今那一座岛便正在兜售中。
张峰得知消息,立刻赶回客栈里向虞欢汇报,虞欢二话不说,下令前往一看。
两日后,三人乘船抵达,前来接人的并非牙人,而是岛主鲁氏的忠仆。
下船后,虞欢先是看见一大片杂草丛生的树林,后依稀从树林里辨认出一座被掩映的荒园。
鲁家仆人笑着请众人走入林内,介绍岛上情况,原来这岛是鲁氏二十年前便买下来的,直至前两年才想着在这里修建园林,可惜才修完图纸上的三分之一,生意场上就出了大事,不得已暂停工程,贱卖产业。
因着修建工程荒废,又无人前来照看,是以这林里的园子看着格外荒凉阴森,但只要稍加修缮打理,日后便会是个风景宜人的所在。
张峰听着,内心嘭嘭而动,待鲁家仆人介绍完,便问价格如何。
鲁家仆人坦诚道:“家主如今急于用钱,要价很低,仅一千两便可。”
张峰心里大松一口气,便要应下,忽听得虞欢道:“五百两。”
众人一震。
鲁家仆人急道:“夫人,家主用来修建园林的钱都不止五百两,何况是整座岛?您开的这个价,要小人如何受得呀?”
虞欢“哦”一声,掉头道:“那我不要了。”
众人大惊,鲁家仆人拔腿追上,“夫人”“夫人”的喊着,难以置信。
虞欢一边走,一边用广袖甩开身前的草,不快道:“荒林,荒园,荒草。这是什么野人住的地方,我不要。”
鲁家仆人心虚起来,劝道:“夫人留步!夫人看看这样可好?你我各退一步,八百两如何?”
虞欢心说这鲁家仆人的算数怕是不太好,闷不吭声,脚步更快。
鲁家仆人心急如焚。
“七百两!七百两如何?”
“……”
“家主如今穷途末路,正急着筹钱,夫人,六百两,不能再低了!”
虞欢一口气走回岸前,朝着大海深吸一气后,便要登船,鲁家仆人悲痛欲绝,道:“行,五百两!夫人说五百两,那便是五百两了!”
虞欢停住脚步,回头看鲁家仆人一眼,示意张峰:“给钱。”
张峰目瞪口呆。
当日,虞欢和鲁家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房契,顺利画押后,虞欢成功成为了这一座海岛的新主人。
海岛属隶州管辖范围内,占地不广,前面是一片野蛮生长的树林,正中央劈开一条十丈宽的大道,往里走一射之远,则是白墙青瓦、层台累榭的园林。
鲁家原本修建园林是大概是想走江南风格,高墙中央的大门乃是那一带时兴的门楼式,走进大门,则是一面豆瓣楠纹理的照壁,因着无人打理,底下的青石砖缝挤满杂草,墙后栽种着一棵参天的梧桐树,眼下正是初冬,枝杪光秃秃的,而墙底下铺着的落叶已快有一尺厚。
春白看得瘆得慌,及至内园,所见更是荒芜破败,待跟着虞欢把修成的三分之一的建筑看完,不由道:“难怪五百两鲁家肯卖,就这阴森森、脏兮兮的园子,有钱人瞧不上,没钱人买不起,也就只有咱们肯要了。”
虞欢对今日的成果还是很满意的,闻言便有一些不以为然,道:“没有人住的地方当然阴,等以后人多便好了。”
春白便道:“小姐打算买多少仆人来?”
虞欢道:“三个。”
“三个?”春白难以置信,“那……不够吧?”
以前在王府里,平日伺候虞欢的侍女都要三五个,更别提还有看家护院的小厮,生火做饭的厨娘,以及日后抚养小少爷、小小姐的乳娘、嬷嬷。
“一个洗衣做饭,一个梳妆打扮,一个带孩子。够了。”虞欢崇尚节俭,“养那么多闲人做什么?你以为岷郎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春白垂头反省,道:“那小姐不如把梳妆打扮的也省了吧,奴婢一人便够了。”
“你呀,”虞欢意味深长瞄她一眼,慨叹道,“也不知道以后还用不用得起啊。”
春白一头雾水:“小姐这是何意,奴婢又没让您涨工钱。”
说起来,自打燕王府出事后,她可就再没领过一文工钱了。
虞欢伸指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戳,不多言,扭身朝抄手廊走了。
这日以后,虞欢从城里请来杂役,先是把园林里里外外清扫干净,后又亲自作画,重新规划园林,叫张峰请来一些工匠照图纸上的要求完善园区里的各处建筑。
时日飞转,秋去冬来,转眼一多月过去。这日午后,虞欢歇在暖阁里,指着图纸上完成大半的工程向春白介绍,以后花厅四周便种满香喷喷的栀子花,夏天时,每天来这里摘新开的花戴在头上,她一朵,女儿一朵,两人绕着齐岷转,保准香得他头晕目转。
春白噗嗤一笑:“小姐以前不是说不喜欢小孩吗?”
“是不算喜欢,”虞欢悠悠道,“不过,我看这世间的美人实在太少了,还是生一两个来热闹热闹吧。”
春白听着这“悲天悯人”的语气,点头道:“是是是,小姐和齐大人这样好看,不生一两个孩子来,那必然是暴殄天物了。”
又打探道:“小姐,那这次齐大人回京,是不是会跟老爷提亲呀?”
“嗯。”虞欢扬眉,想起那天和齐岷在假山洞里商量的情形,齐岷说的是——接她父亲出来的那天,他会提的。
想到虞承刚刚出狱,便又要被一个天大的消息“砸”中,虞欢忍俊不禁。
屋外传来脚步声,张峰进来,欣然道:“夫人,京城里来信了。”
主仆二人一喜,虞欢难掩激动地接过信,春白便要凑热闹,张峰又道:“春白姑娘,这是你的。”
春白一愣,接过信来,看见信函上的署名,红着脸躲去一边。
虞欢坐在铁梨木榻上,榻前摆着一炉炭火,暖意烘得人熨帖,手里的信则微凉,似覆着这一路的风霜。
自打安东卫一别后,齐岷所有的消息都是张峰从锦衣卫的内部渠道打探来的,大概是防止被人盯上,齐岷没往她这边写过一封信。
据张峰所说,齐岷是十月初三那日抵达京城的。万岁爷驾崩的消息一传开,皇城大震,不少官员、妃嫔当场晕厥——皇后便是其中之一,差一点没能保住腹中的龙胎。
刘佩文率先向齐岷发难,责问他当夜为何没能护住万岁爷,转头又指摘威少平,说岛上既然有两百名卫所精锐,怎么会连区区一个田兴壬都拦不住?
威少平自是实话实说,控诉那田兴壬如何狡猾,易容术又如何高超,假扮成自己后,便调走了绝大部分卫所精锐,然后趁着万岁爷召见自己的当口潜入凌波阁二楼行刺,要不是齐岷反应及时,派人在厢房里找着被打晕的自己,事态恐怕更加严重。
刘佩文气急败坏,当着齐岷的面不太敢发作,便私下派督查院调查,结果发现田兴壬弑君一案人证、物证俱全,竟是无从攻讦。
不日,万岁爷下葬皇陵,举国哀悼,齐岷在这一日走进后宫,拜见了皇后刘氏。
齐岷究竟和皇后谈了什么,虞欢无从知晓,只知那日以后,淑妃膝下刚满三岁的庶子践祚,皇后刘氏开始垂帘听政,内阁首辅刘佩文则在朝上宣读了一封圣旨,内容是先皇猝崩,储君无人,为稳定社稷,先由大皇子暂代皇位,如若皇后刘氏诞下皇子,则皇位转由嫡皇子继承。
次日,父亲虞承从狱中解脱。而自己的处境、去处,朝中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关注。
严风撼动窗柩,屋里炉火发出更激烈的哔啵声,虞欢拆开信函,抽出对折得很严谨的信纸,打开一看,见得刚健遒劲的三行字:
一切顺利。
腊月初八,隶州相见。
映浦亲笔。
虞欢心口怦动,目光在“一切顺利”、“隶州相见”等字上徘徊,一遍遍确认后,又伸指抚上。
没有错。不是梦。
胸膛蔓延开一股热潮,沸腾一般,朝着四肢百骸涌去,虞欢竭力忍着,把信纸放至鼻端嗅了嗅,又拿起来反复细看,整个人像是栽进软绵绵、暖烘烘的云朵里,恨不能大呼一声,恨不能奋力打滚。
转头时,却见春白躲在木榻扶手那头,不知在干什么。
虞欢收起信,悄声探近,伸颈一看,竟见春白手里握着一大摞写得密密麻麻的信,惊道:“谁写的?怎么写了这么多?!”
春白“啊”一声,如受惊麋鹿从草丛里跳起来,藏起信,满脸爆红。
虞欢已然猜出答案,看一眼她身后露出一截的一摞信纸,再看回自己手上折起来的薄薄一页、寥寥三行,“哼”一声。
“闲人就是话多。”
春白:“……”
*
半个月后便是腊月初八,当天,隶州下了一场大雪。
天色微明,虞欢一行便已乘船朝着隶州码头行去。
严风瑟瑟,雾凇沆砀,飞雪飘舞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虞欢在船头看得痴迷,春白忙拿来一件镶狐毛的如意纹织锦羽缎缎斗篷给她披上。
“春白,你有没有觉得外面的雪比里面的雪好看多了?”虞欢揣着手炉,这是她第一回 在院墙以外看见雪。
春白想起以前在燕王府里看见的雪景,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狭窄的天井上落下来,像是老天施舍给井底人的一床破棉絮,又旧又臭,裹着一股散不开的霉味,哪有眼前的这一场清爽自在,盛大无垠。
“嗯,”春白笑起来,向虞欢道,“外面的小姐也比里面的小姐好看多了。”
虞欢睇来一眼,精心描过的眉目似云层后散开来的一抹光,鲜明炽烈。
春白挽起她,话锋又一转:“不过雪景虽美,风却仍是像刀子一样,小姐还是先回舱里歇着,不然被风刮坏,可就是大煞风景了。”
虞欢拗不过她,硬被挽着送回船舱,不满道:“如果陪我看雪的人是岷郎,便不会说这样煞风景的话。”
春白被肉麻得牙酸,硬着头皮道:“是是是,奴婢嘴最笨,哪儿能比得上齐大人能说会道,同小姐一拍即合呀?”
虞欢偷笑,却又想起齐岷在信上的寥寥三行来,眉梢往下一耷。
巳时,码头出现在苍茫大雪后,不及泊岸,春白便指着船窗外的一处方向道:“小姐,您快看!”
虞欢目光投过去,见得漫天飞雪,一艘气派的广船停泊在码头旁。
“那应该便是齐大人的船了吧?”春白想起另一人,心跳渐快。
虞欢不吭声,然而目不转睛,分辨着那人头攒动的甲板上是否有齐岷的人影。
张峰不动声色走出船舱,待得船家泊岸,立刻下船朝那艘阔大的广船赶去,不消多时,便黯然返回。
“夫人,那并不是大人的船。”
听得张峰所言,虞欢一瞬间失去兴趣,春白失落道:“啊,不是啊。”
张峰点头,安慰道:“天还早,大人应该还有一会儿才到。”
主仆二人明显失望,虞欢拢着手炉,闷声道:“既然赶不早,为何不早说,害人精吗?”
想起自己为赶来接齐岷,天没亮便爬起来梳妆,不由更有些气恼。
春白忽见虞欢起身往外,愣道:“小姐去哪儿?”
虞欢道:“里面待得闷,出去逛逛。”
走远几步后,又交代:“要是某人来了,便让他先等着吧!”
今日乃腊月初八,隶州过节,码头正是热闹的时候。挨着船行的是一溜卖海货的摊铺,间杂一两间茶铺、食铺,人来人往,挤挤攘攘。
大雪仍在下,虞欢戴着斗篷帽走过码头,瞧见一家食铺旁竟停着辆载满摩睺罗、瓦狗、冠梳、抹领等物的货车,小贩守在一旁,袖手望天,似在等着雪停。
虞欢收住脚步,看向货车底层摆放的铜盆、铜板,意外道:“这是关扑?”
小贩看见虞欢,先是为其容色所震,回神后,点点头。
虞欢道:“为何不开张?”
小贩道:“回小姐,雪有些大,待雪停后,小人便开张了。”
虞欢拿出一块碎银放在货车上,道:“我现在便要玩,你开张吧。”
小贩怔忪,看那块碎银一眼,毕竟是生意人,难以把钱财拒之门外,笑道:“小姐,这会儿又是下雪,又是刮风,扔铜钱可有失准头,一会儿要是扑不中,您可不许赖账!”
虞欢嗯一声,转眼看货车各层的奖品:“怎么算?”
“扑中三枚可换一朵假花,五枚可换一只瓦狗,十枚换一支冠梳,二十枚换一个抹领……”小贩介绍完,笑着补充,“要连着扑中才算。”
和青州庙会里的大同小异。虞欢点头:“给我铜板吧。”
小贩抓来一大把铜钱,然后开始麻溜地布置场地,铜盆挨着墙放,离货车摊位足有一丈远。
虞欢一手揣手炉,一手从摊铺上拿起铜板,目光瞄准铜盆,开始扑。
大雪天里玩关扑,委实是稀奇,周围很快有行人围拢过来,间或看看虞欢,间或看看铜盆,议论纷纷。
“哎呀,可惜可惜,这一块就差那么一点!”
“啧,又是差一点!”
“我就说嘛,雪还下着,风又这么大,怎么可能扑得中?这小贩,也忒坑人了!”
小贩在车旁挠头讪笑。
虞欢本来心情便不佳,这厢一连扑了五六个铜板,不中不算,手也给冬风吹得发红,脸色不由更差。
偏周围的行人唏嘘不断,火上浇油。
虞欢烦躁,便打算抓一把铜板来一回破罐破摔,一只大手忽然从后伸来,托起她僵冷的手背。
虞欢一震,熟悉的气息紧跟着包裹周身。
“一个都没中?”
来人声音低沉醇厚,似藏着一丝笑意。
虞欢心头鹿撞,佯怒道:“哪里来的登徒子?”
“京城来的。”
“来干什么?”
“来教夫人关扑。”
话声甫毕,虞欢手里的铜钱飞出,“嗖”一声,越过风雪,准确无误地落入铜盆里,躺开背面。
周围顿时爆发惊呼声,那小贩瞪大眼睛,意外地看过来。
虞欢脸上飞霞,听得身后人道:“会了吗?”
虞欢道:“不会。”
来人便又从摊铺里捡起一块铜板,再次托起虞欢的手,借力给她,轻轻松松把铜板抛入铜盆里。
又是一块背面。
周围起哄声更大,小贩难以置信。
“会了吗?”
“不会。”
“……”
哐,哐,哐……
一块块铜板飞过风雪,落入铺着霜雪的铜盆里,躺开一个接一个的背面。周围的起哄声变为喝彩声,接着变为赞美声,围拢过来观看的行人里三层外三层。
虞欢垂目,冻得发僵的手已被来人焐热,后背贴着他胸膛,是熟悉的温暖宽阔。
心思早已不再那一个个飞来飞去的铜板上,虞欢缓缓转头,隔着斗篷帽沿镶着的一圈绒毛,看见来人覆着雪的脸庞。
“看什么?”
“看神勇威武,令人心折的官人。”
来人笑,风雪里,眉眼舒展,唇角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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