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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起事(一)


    日光从树枝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 岑雪刚醒。


    危怀风倚在洞口,低头环胸,身形被浅薄的晨光拖出一层朦胧的灰影, 岑雪默默地看着, 有一瞬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醒了?”


    最后, 还是危怀风听见动静, 侧头看过来, 亮似点漆的眼眸微弯。


    岑雪忙坐起来, 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袍, 想起昨天夜里的事,神色羞窘。


    “抱歉,我起晚了。”


    “不晚。”危怀风伸手往外一指,“我在外面等你。”


    岑雪在洞里整理好衣着, 捧着危怀风的外袍走出来,见危怀风已在树下摸马。马背后仍挂着那个锦布包裹,岑雪大概知道那里面裹着的是什么, 看一眼后,极快略开,走到危怀风跟前。


    “谢谢。”岑雪送上那件外袍。


    危怀风看一眼, 问:“谢谁呢?”


    “……”岑雪声如蚊蚋,“谢谢……怀风哥哥。”


    危怀风笑, 接过衣服穿了,上马后,伸手来接岑雪。


    鸟声啁啾,二人策马行在洞外树林里, 前方越来越开阔,有日光从头顶渗漏下来, 洒在不远处的溪流上。


    “等一会儿。”


    危怀风说完,率先下马,在溪水旁洗了把脸,再掏下腰间的水囊,接了水给岑雪喝。


    岑雪喝了两口,解渴后,把水囊还给危怀风。危怀风接过来,仰头饮尽。岑雪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想起他们前后用同一只水囊喝水,心里微赧。


    饮完水后,危怀风要上马,岑雪小声道:“我也想洗一洗。”


    危怀风一怔,反应过来她是想洗脸,笑一笑后,扶她下马。


    岑雪挨着溪旁的石块坐下,弯腰去掬水,因为左手伤着,便只能用右手动作。危怀风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二话不说把人提溜到怀里。


    “我自己来……”岑雪又慌又羞。


    “太慢了。”危怀风不给商量的余地,弯下腰,用大手掬水后,往岑雪脸上擦来。岑雪紧张地闭上眼睛,本以为要挨一波“疾风骤雨”似的搓洗,谁知那只大手贴上来后,竟是前所未有地温柔。


    岑雪震惊地睁开眼睛。


    日光倾泻,洒在危怀风沾着濛濛水珠的脸庞上,先前那些血污不见了,眉眼愈发像破云的日,焕发着光芒。


    “何建打的?”擦到脸颊上红肿的伤痕,危怀风问道。


    “嗯。”


    危怀风眼神微暗,忽然有点后悔,昨天夜里在草丛里看见那厮的尸体时,应该再补上两刀的。


    岑雪静静地凝视着危怀风,看他一次次舀水,再一次次细心地为自己擦拭脸上的脏渍,记忆里的少年慢慢和他重合。


    “看什么?”危怀风突然问。


    这一次,岑雪没有闪开视线,坦然道:“谢谢你,怀风哥哥。”


    危怀风反而微顿,扯唇一笑后,低声道:“眼睛闭上。”


    岑雪乖乖闭眼。


    危怀风为她擦净眼皮上的血渍,指腹划过她眼廓时,想起刚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心如擂鼓。


    ※


    雁山山麓由西南向东北延伸,是西陵城的重要屏障,因着地形复杂,占地广袤,这些年来,入山为寇的人越来越多。除危、裴两家规模较大的匪寨以外,还有赵、彭、王、霍、飞刀、火云等六个寨子扎根在附近。


    八寨各辖一方,平日里互不干涉,但要是碰上了共同的敌人——官府,按照以往达成的协议,是要出兵援救的。


    危怀风顺着山势往南走,约莫一个时辰后,抵达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坡底下山路盘绕,拐角处有一片树影掩映的飞檐,岑雪认出是回危家寨时必经的那座山亭,心知离危家不远,便往西方看,果然见天幕底下烽烟袅袅,应是危家寨放出的信号。


    四方八寨里已有人闻讯赶来,见着危怀风,放声招呼,赶来会合。危怀风勒缰在一棵大树前停下,对打头来的那名灰衣男人道:“可有吃的?”


    那人给危怀风扔来一袋干粮,危怀风拿给岑雪,交代完“在这儿等我”后,走去前方与那帮人商谈正事。


    岑雪站在树下,捧着馕饼,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


    昨天夜里大火冲天后,裴家寨的人便在岗楼大门前展开了火攻,待把危家寨的兵力吸引过去,后山遇袭,原是被曹沛安排的一批官差突袭。


    万幸危家寨城垒坚固,里面又有樊云兴、林况这样的铁甲军老将坐镇指挥,不然,被裴家寨、兆丰县这样的两大势力前后围攻,危家寨根本不可能支撑至今。


    “现如今,兆丰县的一大拨人埋伏在后山,前门则全是裴家寨的人。曹沛在后山抓不到你,今儿一早也赶到了前门来,说是要一口气荡平危家寨。我粗略算了算,那儿至少有一千人,咱们这点人马,根本突围不进去!”


    说话的便是那个送干粮的灰衣男人,方脸浓眉,气质粗犷,乃是火云寨的寨主厉炎。虽然火云寨这名字听着挺霸气,但寨子规模并不大,厉炎闻讯赶来,带的兄弟也就三十来号人。其他各寨的情况差不多,目前赶来的援军不到两百人。


    这点力量,硬着头皮往危家寨岗楼大门前磕,无异于以卵击石。


    “曹沛调动了兆丰县多少人马?”危怀风问。


    “至少八百。”回答的是个劲瘦的中年男人,乃是赵家寨的当家人赵力。说完以后,他颇为沉重地看着危怀风:“这回出兵,曹沛是铁了心要灭你危家寨,我们人单力薄,硬碰硬是不可能的。怀风,你有何打算?”


    山风劲吹,树影飒飒摇曳,岑雪在后方,看不见危怀风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下山,攻兆丰县。”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脸上皆是错愕的反应,质疑道:“攻兆丰县?你莫不是疯了?!”


    “危家寨现在水深火热,你不想办法救,跑去攻兆丰县做什么?”


    “不攻兆丰县,曹沛不可能撤兵。”危怀风道,“想救危家寨,唯一的办法便是攻兆丰县。”


    有人反应过来,危怀风是打算来一招“围魏救赵”。兆丰县被攻,曹沛第一反应肯定是撤回老巢,不可能再陪裴家寨在这里折腾。这一招棋妙是妙,可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并不算稳健。


    “兆丰县屯兵一千,虽然外调了八百,但也还有二百人。再说了,兆丰县旁边就是西陵城,那边派人来援救不过是一转眼的事,你怎么攻得下?便是攻下了,西陵城明天就能派人来收了你,你又是何必?!”


    众人吵成一团,明显是不赞成危怀风的提议。危怀风并不急,由着众人聒噪,及至赵力抬手喝止众人,正色道:“怀风,兆丰县能不能攻,攻下以后能不能守都是后话。关键是,我们帮你打退兆丰县,是为自保;但要是帮你攻下兆丰县,可就是造反了!”


    话声甫毕,人群里气氛陡然一变,众人齐刷刷看向危怀风,目光里既有震惊,又有考量。


    危怀风淡淡一笑,道:“赵叔说的是,我们攻兆丰县,是为造反。可若是不造反,便要在这雁山里做一辈子缩头的匪寇。今日是我危家寨被攻,明日,又该是哪一家呢?”


    众人沉默。


    当初四方八寨私下协议互为盟友,在任何一家遇险时援救,防的就是被官府围剿。这些年,西陵城那边要剿匪的声势越来越大,曹沛这次敢贸然动武,多半也是参考了上头的意思。危家寨是八寨之首,一旦倒下,底下的小寨们便相当于一盘散沙,官府的刀是迟早要抡过来的,到那时候,他们这些人又能支撑多久?


    “可造反不是儿戏,你有攻城的本事,也要有守城的本事啊!”


    “就是,这一招棋实在太险,你可想过万一失败,下场会有多惨?城里那位本来就记恨着你,你再给他捉住这根把柄,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众人仍然难以放下顾虑,七嘴八舌争执起来。岑雪意外地看着危怀风的背影,震惊之余,心里反而释然。


    难怪危家寨库房里老早便囤放着那么多的粮草,难怪那次危怀风会从马市里摔伤回来,难怪劫掠商队的那一天,危怀风要骑马去山顶,用不舍的目光俯瞰他生活了十年的危家寨……原来,他早便想着要造反了。


    “他不会失败的——”


    便在众人争执的当口,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众人回头,见树荫里走来一位身着海棠色对襟襦裙的女郎,秀发如云,明眸皓齿,尽管不施粉黛,却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容色。


    “兆丰县虽然有守军二百,但并不知道诸位寨主会入城突袭。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者,皆伏兵说也’。诸位攻下兆丰县的胜算,远大于在危家寨打退敌军,一旦兆丰县沦陷,危家寨之围不战而解,此为其一。”岑雪捧着那袋馕饼,站定后,接着道,“其二,梁王弑君,天下崩离,如今的大邺,早已不是昔日的山河。幽州有叛军造反,江州有庆王举义,江山易主,皇权更迭是迟早的事,今日不反,莫非要等来日为梁王那大逆不道的畜生陪葬吗?诸位都是人中豪杰,本不该沦落雁山,受人磋磨,现在既然有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众人面面相觑,本就有些动摇的人因这一番言论而面色振奋,心怀顾虑的那一拨人则仍有些愁眉不展。岑雪又往前一步,说道:“其三,西陵城节度使崔越之乃武城崔氏,自十年前五王夺嫡以来,崔氏一直扶持庆王。如今社稷分崩,庆王六十万大军驻守江州,势如猛虎,崔越之怕是早有投靠之心。今日,诸位若是以‘诛杀伪君,匡扶庆王’的名号举义,崔越之就算心有不满,也势必不敢贸然动兵,说不准,还会一不做二不休,跟着诸位一起筹谋大业。届时,吴越同舟,戮力以共,谁又还会去计较区区一个兆丰县?至于曹沛,就更不足为道了!”


    众人醍醐灌顶,厉炎道:“尊夫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借庆王的东风?”


    岑雪点头。


    “可这件事要是传到庆王殿下的耳中……”


    “诸位放心,家父乃庆王幕僚,江州那边,我们早有交代。”岑雪特意说了“我们”,言外之意,便是已把危怀风和岑家乃至庆王绑在一起。一句“早有交代”更化无为有,把压根没影儿的事说得板上钉钉。


    众人听罢,果然神气大振,厉炎笑道:“怀风,你跟尊夫人有这样好的打算,怎么不早说,害我们白操心一场!”


    “就是,要知道能有庆王撑腰,那咱们还怕个鸟蛋儿!”


    “……”


    众人说笑起来,一扫先前阴霾。危怀风从始至终看着岑雪,目光里是难以捉摸的意外和打量,听得众人打趣,他挑唇一笑,淡淡说道:“总不能抢了夫人的风头。”


    厉炎损道:“行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力也笑,但毕竟年纪长些,示意众人安静后,提议道:“事不宜迟,动身吧!”


    众人朗声答应,危怀风领着岑雪上马,从马背后取下那个包裹扔给赵力:“劳驾赵叔派人把这东西给裴家人送一趟。”


    “何物?”


    “裴大磊人头。”


    赵力恍然,裴家寨的人正在危家寨岗楼大门前攻得兴起,要是知道他家老大都交代在这儿了,军心不死也要倒大半,待等他们下山攻打兆丰县的消息传上来,危家寨岗楼大门前便基本是一群仓皇失措的无头苍蝇了。


    赵力扒开那包裹,笑着看一眼后,扔给身后一喽啰。众人扬鞭,呼喝着,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奔去。


    ※


    当天午后,危怀风率领两百多名山匪成功攻下兆丰县。半个时辰后,消息飞矢一样传至危家寨,兆丰县官兵大惊,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曹沛下落不明。


    傍晚,岑雪被人接进官舍,暂时住入县衙里的一间客房。房屋不大,但胜在窗明几净,古色古香,岑雪谢过那名火云寨里的男子,走入内室。


    室内靠墙放着一张拔步床,旁侧摆放着一座三开插屏,屏风后竟传来水声,像是有人。岑雪微愕,便要出声询问,危怀风穿着一身雪白亵衣走出来,领口松垮,胸前是一大片泛着水光的古铜色皮肤。


    岑雪倒抽口气,忙背转过身,想到这里原来是危怀风攻入城后休息的地方,尴尬道:“我叫他们给我换间房。”


    “留步。”


    岑雪正要走,危怀风走上来,高大威武的身影把她兜头罩住。


    “不能换。”


    起事(二)


    岑雪抬头, 目光往上时,又一次被他色泽光亮、肌肉夯实的胸膛一烫,整个人被电着似的转开头:“你先把衣裳穿好!”


    危怀风很随便地在胸前拢了拢, 靠在墙上, 一副正儿八经商谈要事的模样:“不能换。”


    “为何?”大抵是刚沐浴的缘故, 他身上的热气袭来, 岑雪浑身不自在, 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危急时期, 军心不可乱, 要是让外人知道你我并非真夫妻,拿‘庆王’壮军心的事,可就败露了。”危怀风凝视着岑雪飞霞的脸,慢慢道。


    岑雪了然, 一时哑口无言。危怀风盯着她,半晌才笑:“谢了。”


    说着,撤开了身, 往屏风外放着的衣架走:“忘了问,为何要这么帮我?”


    岑雪抿唇,知道这问题迟早要来。老实说, 她并不打算要拉危怀风入庆王的阵营,一则是昔日危家和庆王并无来往, 二则是父亲在那儿势必不可能同意。


    可是今日在山上时的情况委实危急,岑雪怕那帮人死活不肯帮忙攻打兆丰县,让危怀风错过良机,话赶话, 便说成了这个样子,眼下被危怀风问, 才觉出几分骑虎难下的况味来。


    “攻打兆丰县,是解救危家寨唯一的办法。再说,既然要造反,早晚是要攻城的,对怀风哥哥来说,兆丰县是最好的选择。”


    危怀风道:“我说的是庆王。”


    岑雪沉吟少顷,道:“权宜之计。”


    “哦,那就是骗人的意思了。”危怀风道,“那帮兄弟是要一直跟着我的,照你这计策,是要让我一直骗下去了?”


    岑雪抬头,见危怀风已衣着齐整,托腮坐在床上,脸色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苦恼。她没来由便有些惭愧。仔细一想,危怀风既然敢放话要攻打兆丰县,多少是有他自己的主意在的,自己插手进来,顾了前头,不顾后头,是有些不太厚道。而且,看他眼下这俨然有些“兴师问罪”的模样,自己怕是把他原本的计划打乱了。


    心念起伏后,岑雪心生一计,道:“当然,怀风哥哥要是愿意效忠庆王殿下,自是更好。”


    危怀风耸眉:“我愿意,他便肯要?”


    岑雪望着他的眼睛,改变了先前不打算拉他入伙的决定,认真道:“庆王振兴大业,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怀风哥哥乃是昔日战神危大将军的儿子,文韬武略,才德兼备,这样的英杰,庆王怎么可能不要?”


    危怀风不语。


    岑雪道:“而且,怀风哥哥身上正有一样东西,是庆王亟需的。”


    危怀风一边剑眉缓缓挑高,眼神里多了一分耐人寻味的思量。


    岑雪心一横,从怀里取出那把鸳鸯刀,走至危怀风面前,问:“怀风哥哥还记得这把刀吗?”


    “记得。”


    “庆王一直在找另一把。”


    “一把刀而已,有什么稀罕的?”


    “这我便不知了,我只是知道,庆王一直在派人找。”岑雪收起自己的刀,抬眼对上危怀风半信半疑的眼神,“怀风哥哥的这把刀,还在吗?”


    “在。”危怀风斩截说完,道,“你要?”


    岑雪心头一撞,纠正道:“不是我要,而是如果你有这把刀,就不必担心庆王不会接纳你了。”


    危怀风挑唇,那笑并不进眼里,只是挂在唇梢:“可令尊是庆王股肱,我向来不招他喜欢,现在又跟你成了个……假亲,他能让我入庆王麾下?”


    危怀风所言,也正是岑雪的顾虑所在。在世人眼里,她一直是庆王的准儿媳,父亲岑元柏为着这一桩婚事苦心经营那么多年,要是知道了她和危怀风的事,必然要发雷霆之怒。


    至于庆王,岑雪其实也有些摸不准,他是有雄才大略之人,胸中沟壑并不为人知,既有可能唯才是举,收编危家寨,也有可能为免被人笑话,只要危怀风那一把刀上的秘密,而不会用危怀风这个人。


    可是,命运已再次把他二人捆绑在一起,今日,她既然已让他借了“庆王”的东风,便没理由扔开他不再管。


    难是难,但她愿意为他一试。


    “家父和庆王一样,都是立志成大业之人,不会为一点儿女私情斤斤计较。况且,怀风哥哥是为救我于危难才同我假成亲的,父亲应该能理解。”


    危怀风眼神诚挚,道:“你不会骗我吧?”


    岑雪皱眉:“不会。”


    危怀风笑笑:“那我考虑考虑。”


    说完,他起身往外,竟就这样出去了。


    ※


    樊云兴、林况二人是入夜后赶入县城里来的。两个时辰前,兆丰县被攻的消息传至危家寨,岗楼大门前的一大拨官差猝不及防。樊云兴下令开战,原本杀气腾腾的八百多人一下怛然失色,狼狈奔逃,如鸟兽散。


    曹沛领着一拨亲信消失了,裴家寨没能逃走的都成了刀下魂,樊云兴部署完后续军务后,率领一百多名铁甲军老兵直奔兆丰县支援,甫一入衙门,便见危怀风翘着腿坐在“明镜高悬”牌匾底下的太师椅上,一脸烛影。


    樊云兴没来得及分辨危怀风的脸色,张口便质问:“你怎么能打着‘庆王’的名号起义?!”


    危怀风交握着双手,淡声道:“权宜之计。”


    “什么叫‘权宜之计’?今日这名号一旦打出去,危家寨的人便成了庆王的狗儿!”樊云兴走上来,气势汹汹。


    危怀风仍是那副淡然脸孔:“反正都是要做别人的狗儿,先做庆王的狗儿,又如何?”


    樊云兴气道:“你这是什么话?庆王那厮阴险狡诈,能和你我要跟的人相提并论吗?!”


    林况用折扇拦了樊云兴一下,看着危怀风,温声道:“可是岑姑娘的主意?”


    危怀风嘴唇动了动,耐心道:“今日情况危急,与我原先所想并不一样,若非她愿意借庆王的头衔一用,赵叔等人未必会随我攻入兆丰县。”


    林况了然,微笑道:“罢了,动静屈伸,唯变所适,既然情况有变,自然不能墨守成规。再说,如今能够压制住崔越之,让他不敢贸然发兵过来的,的确只有庆王。反正这名号用一用并不吃亏,那就先用着吧。”


    最后一句,明显是对着樊云兴讲。樊云兴憋着口气,先后瞪这二人一眼后,转身走了。


    “二叔是吞了火药下来的吗?”危怀风闷声。


    林况便打开折扇扇风,就近入座:“他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先咱们策划了那么久,谁能想到是这样一个开头?再说庆王那边……”他欲言又止,讳莫如深地笑一笑,较之平日,笑得显然有些勉强,“总之,‘诛杀伪君,匡扶庆王’的名号可以先用一用,但到必要的时候,必须要与‘庆王’割袍。”


    危怀风不语,目光藏匿在烛影里,良久才道:“三叔还记得先皇赐来的那把刀吗?”


    林况微怔,道:“鸳鸯刀?”


    危怀风点头:“今日岑雪说,庆王一直在找那把刀。刀里究竟有什么?”


    林况想起当年先皇赐给危、岑两家的那一对宝刀,着实没什么头绪,道:“那把刀你揣在身上揣了那么多年,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得知?另一把不就是在岑姑娘身上吗?刀里若有什么内情,想必是一边一半的。怎么,她没告诉你?”


    危怀风支着头,耷着眼,神色并不爽快。


    林况心领神会,促狭一笑:“话说回来,要是真有这么一回事,那岑姑娘的另一半私心,恐怕并不是不想嫁入庆王府,而是来拿你的鸳鸯刀吧?”


    危怀风眼底神色更晦暗,思忖少顷后,终是一声不吭,起身走了。


    ※


    戌时,岑雪沐浴完,披散着一头柔顺黑亮的秀发,亵衣外罩着件丁香色对襟褙子,螓首低垂,坐在镜台前擦药。


    听见门开的声音,岑雪抬头,见是危怀风回来,想起今夜二人要同室而眠,有些局促地移开眼,专心擦药。


    危怀风走过来,拿走伤药,要帮她擦。岑雪有些犹豫地道:“我可以自己擦的。”


    “投桃报李。”危怀风不多说什么,坐下来后,托起她手背,用手指蘸了药膏一点点擦在她掌肉上。


    岑雪忍着疼痛,偷偷看向危怀风,烛光昏黄,虚虚地笼在他脸庞上,浓密的睫毛微垂着,不时扇两下,鼻梁两侧的薄影跟着颤动。


    岑雪想起昨天夜里为他擦拭血污的情形,又想起上次在松涛院厢房里帮他给脖颈上的伤口换药的事,耳根莫名热起来,心虚地垂下眼。


    正走神,耳畔传来危怀风有些沉闷的声音:“你碰水了?”


    岑雪看向掌心那处有点肿胀的伤口,低低“啊”一声:“刚刚沐浴,不小心碰到了。”


    危怀风掀眼看来一眼,那眼神像是有些责备,又像是无奈。


    “下次乖一点。”危怀风说着,忽然又转了话锋,“算了,不会再有下次。”


    岑雪知道这话是说她不会再受伤的意思,抿唇笑一笑,见危怀风心情像是不错,便问道:“怀风哥哥考虑好了吗?”


    “没有。”


    “那我等你。”


    岑雪声音柔柔的,在这样温暖的烛光里,有一种令人心里发软的魔力。


    可是危怀风不敢心软。


    “你先前说,你的另一半私心是不想嫁入庆王府。”


    “嗯。”


    “不是拿刀吗?”


    岑雪一愣,看着危怀风沉默的脸,恍然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半。”危怀风道,“那日我在主屋沐浴,你在屏风外翻我的衣物,是在找刀吧?”


    岑雪的喉咙蓦然像是被攫住,许多的话往上涌着,就是冒不出来。仔细一想,早在央他准许她把箱笼放进库房里的时候,他便起疑了吧,不然不会在门外故意说那句“要不要进去看看”。至于沐浴时问的那句“找到了吗”,就更不是她以为的误会,而是实打实的敲打了。


    岑雪沮丧道:“嗯。”


    “若是没有今日之事,你找到刀后,会如何?”危怀风神色仍然平静,因为睫羽往下压着,看不出眼底是什么情绪。


    岑雪可以撒谎,可是这一刻,她的谎言也像被什么攫住,说不出口。


    “师兄来接我后,我会把刀交给师兄。”


    危怀风笑了一声,似自言自语般:“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会撒谎呢?”


    “怀风哥哥……”岑雪内心充满惭怍,抬头道,“对不起。”


    “不用向我说对不起,你并没有对不起我。”药擦完了,危怀风松开岑雪的手,起身往床旁走,“睡吧。”


    岑雪胸口发涩,转头时,见危怀风衣橱里抱出来一床被褥,铺在拔步床旁的地板上。想是愧疚作祟,又或是因为上次应承过以后需要同室而眠时都让他睡床,岑雪走过来道:“我睡地铺,你睡床。”


    “你见过哪家男人让夫人睡地铺,自己睡床的?”危怀风躺下后,仰视她,“上去,半夜的时候,别滚下来砸我。”


    岑雪呆站着,半晌才道:“我睡觉很安分的。”


    “哦?”危怀风唇角微动,眼睛睁开半条缝,“那你日后的夫君很有福分。”


    岑雪俯视着他,这样看,他眉眼微耸,眸光似湖泊,倒映着她朦胧的人影,令她先前的那些算计无所遁形。岑雪蹲下来,抱膝看着躺在地铺上的人,认真道:“怀风哥哥,我先前并非有意骗你,请你别生我的气。”


    岑雪大概不知道,危怀风最招架不住的便是她这样专注又温软的语气,他立刻闭了眼睛,抬手搭在眉骨上,挡住岑雪清亮的目光,佯装出一副疲倦散漫的样子。


    “这是在哄我?”


    “嗯。”


    “我有那么好哄吗?”


    “小时候很好哄,不知道现在是怎样。”岑雪静了静,道,“但我会哄的。”


    “嘁。”


    危怀风笑了,因为鼻梁、眉骨都被挡着,那上挑的唇角便更惹眼,岑雪发现,他笑起来时,唇角有一个浅浅的窝。


    “折腾一天,也不嫌困。”危怀风笑完,声音低哑,“睡了。”


    岑雪试探着道:“你不生气了吧?”


    危怀风道:“你再叨扰我,我就要生气了。”


    岑雪笑,起身要上床,危怀风提醒道:“熄灯。”


    岑雪便又踅回来,吹灭镜台上燃着的一盏烛灯后,借着月色上床,放落床帐。


    危怀风在月光里拿开手,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一层波光,眼睑底下,烫烫的,想来细看的话,应能看出一片绯红。


    起事(三)


    春草一行是次日正午抵达兆丰县的。


    因为有先前逃难的经验在, 这次危家寨被围,方嬷嬷、春草等人并没有太恐慌,只是记挂着岑雪的状况, 故一听说危怀风那头稳了, 便央着金鳞、角天二人护送着大伙进了兆丰县县衙。


    主仆两厢见过后, 自是有一番衷肠要诉, 角天耐心地在一旁候着, 等方嬷嬷等人差不多散了, 才借着送茶的名义走进屋里, 关怀道:“少夫人没事吧?您不知道,那天夜里听说您失踪,少爷急得跟什么似的,后山的火都不管了, 硬要上马去找您,三当家怕有诈,嘴说了破皮也没能劝住。唉,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少爷急成那样呢!”


    危家寨里的情形,岑雪已听方嬷嬷说过, 那晚危怀风走后,情况的确不甚理想, 这厢听得角天这一番话,更有些过意不去,说道:“那晚是我太大意了。”


    角天“嗐”一声,道:“话不能这么说!何建那厮既然盯上了您, 有的主意把您掳出山寨,他那人, 头顶生疮脚底化脓,浑身都坏透了,哪是您能防得过来的?不过,有句话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少夫人大富大贵,这一回呢,又跟着少爷患难见真情,以后呀,有的是享不完的福气!”


    岑雪听完这句“患难见真情”,才总算领悟什么,原来角天是在借着关怀的由头夸她和危怀风有“真情”。可是怪了,她和危怀风假成亲的事,角天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要做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


    岑雪微笑道:“不知道西陵城那边怎么样了,怀风哥哥攻入兆丰县的消息应该传开了才是。”


    角天听见岑雪竟然开始叫危怀风“怀风哥哥”,瞪圆眼睛,激动得差点结巴:“听听听说曹沛已经率着一拨官差进了西陵城,少爷拿下兆丰县的事,崔越之肯定是知道了!”


    “那他没有发兵吗?”


    角天摇头。


    岑雪安心,诚如先前所猜,只要危怀风以“匡扶庆王”的名号举义,崔越之便不敢轻举妄动。想来,曹沛这会儿正在声情并茂地向崔越之控诉危怀风夺城的恶行,而崔越之,则正焦头烂额,不知是该安抚曹沛这位属官,还是顺着“匡扶庆王”这股东风造反吧。


    “兆丰县不是久留之地,不知你家少爷下一步有何打算?”岑雪问道。


    角天想也不想便道:“自然是夺下西陵城!”


    “夺下西陵城?”岑雪微愕。


    角天“昂”一声:“不瞒少夫人,我家少爷早便开始筹谋造反的事了。原本呢,是打算就近在天岩县起事,再借着四方八寨的关系,劝动各位寨主以及雁山旁余县城的县尹加盟,等实力够了,便杀入西陵城,夺回危家原有的一切,顺便让崔越之那狗贼也尝一尝当年少爷受过的苦!”


    岑雪想起十年前危怀风被崔越之栽赃陷害的事,心内刺痛,感慨道:“也是,夺下西陵城后,他便可以回家了。”


    角天苦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少爷走后,危家老宅便被崔越之霸占了去。听说,他派人在老宅里大兴土木,拆了以前的房屋院落,建了一大堆楼阁亭台,一有空便召唤城里的名伶去那里饮酒作乐。现如今,老宅已成了他用来豢养歌伎,宴请宾客的别业,少爷早就没有家了。”


    岑雪看着角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角天似也感觉气氛沉重,挠头笑笑:“不过,少爷这些年在危家寨里过得也很好,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家嘛,等有了家人,自然也就有家了!”


    岑雪眼眶发热,笑一笑,心里仍是苦涩。


    送走角天后,岑雪独自一人坐在屋里走神。危怀风在城门那头忙军务,中午没有回来用膳,午憩以后,岑雪又坐在窗前发呆,倏而想起什么,走去镜台前坐下。


    岑雪打开妆奁,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对镜戴上后,决定去找危怀风一趟。


    ※


    今日天一亮,危怀风便来城楼这里巡防了。


    兆丰县目前仍有官差一百多人,虽然明面上是投降了,但背地里怎么想的并不知。危怀风让赵力派人加大看守力度,另委托厉炎发书联络西陵城辖内的各县县尹,试图说服有心人投诚。


    天岩县县尹是最早表态的,听说危怀风率先在兆丰县起事,打的又是庆王的名号,今日一早便跟着反了。另外一些县城暂时没什么动静,危怀风不急,只要西陵城那边不发兵过来,八寨的人上下一心,让那些县尹归顺不是难事。


    “怀风,尊夫人来看你了!”


    正想着,有人笑着在背后招呼了一声。危怀风回头,见城楼石阶底下走上来一位妙龄女郎,外披彩绘宽袖白绢衫,内着红花纹鹅黄纱齐胸襦裙,头梳朝天髻,妆发素雅,鬓后仅插着一支白玉梅花簪。


    危怀风一眼认出那支簪子,眼神一动。


    岑雪迆迆然走上来,风一吹,披在臂弯间的素纱帔子飘飞在身后。危怀风倚着城墙,定睛看着,等人来后,大方评价:“今天很漂亮啊。”


    岑雪脸颊微红,夸道:“怀风哥哥也很英俊。”


    “是吗?”危怀风顺着杆爬,“哪里英俊了?”


    “……”岑雪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厚着脸皮接着夸,“英眉星目,意气风发,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危怀风笑着:“不是说盛京城里的女郎评价美男,要肤白如雪,腻如凝脂?”


    “哪有这样的事?”岑雪微窘。


    “那是我误会了。”危怀风点到为止,转为正题,“找我何事?”


    岑雪望向城楼外,道:“如今城里情形如何了?”


    “托你的福,一切稳妥。”


    “城中兵马情况呢?”


    危怀风看来一眼,似没想到岑雪会过问起具体的军务,有点意外,然而并不隐瞒,如实道:“俘兵一百,危家人四百,其余各寨一千,统共一千五百人。”


    “危家寨先前置办的军用物资都运送过来了?”


    危怀风点头。


    岑雪想了想,忽然道:“够了。”


    “够什么?”


    “拿下西陵城。”岑雪抬头看来,目光清亮,着实把危怀风一惊。


    “什么?”


    区区一千五百人,拿下西陵城,开什么玩笑?


    危怀风皱眉看着岑雪,试图从她眼里捕捉出玩笑的痕迹,可惜一眼看进去,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亮晶晶、水盈盈的,并无半点说笑。


    “小雪团,”危怀风久违地唤起这个小名,严肃道,“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岑雪郑重道,“我有读兵书,研兵法,西陵城里虚实如何,我也大概有所了解。兵不厌诈,战场上,多的是诈谋奇计。淮阴侯在井陉背水一战,可以靠易旗杀二十万军心;周郎在赤壁临敌,可以借东风火烧敌营。只要用对方法,一千五百人,一样可以以寡胜多,出奇制胜!”


    危怀风眼神审度,不知为何,在听完岑雪这一番有头有尾的言论后,他内心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小时候,岑雪软糯可爱,爱看的是《幼学求源》,会背的是《声律启蒙》。至于兵书,那是他整日里嚷着枯燥无聊,要等外人都走了,才肯在背地里看得废寝忘食的宝藏。


    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跟他一样,偷啃起兵书来了?


    良久后,危怀风道:“愿闻高见。”


    岑雪抿抿唇,道:“我有一个条件。”


    危怀风挑眉。


    岑雪道:“我想先问一问,辅佐庆王的事,怀风哥哥考虑得如何了?”


    “有点为难。”危怀风笑,似觉察出岑雪的意图,眼底带了点狡黠。


    岑雪沉吟少顷,道:“是铁甲军不愿意效忠庆王吗?”


    “难说。”危怀风仍是那副模棱两可的态度,环起胸,端详岑雪神色,“不过,单论刀的事,我可以一人做主。你帮我攻西陵城,是想要那把刀吧?”


    岑雪心思被窥,便不再遮掩,点了点头。


    “所以,”危怀风微微低头,“你的高见是?”


    岑雪默了默,道:“怀风哥哥应该还记得,我有一位才智过人、名满盛京的师兄吧?”


    危怀风听她提起此人,眼神微暗。


    岑雪说道:“师兄自小研读兵法圣典,精通排兵布阵、奇门遁甲。先前,我与他约定三个月内在雁山相聚,算算日程,他应当已入西陵城。西陵城虽然是军事重镇,然而这些年来,兵力早不如从前强盛,崔越之又是儒臣出身,并不懂领兵打仗。若是能与师兄取得联络,巧妙谋划,里应外合,我有信心助怀风哥哥拿下西陵城。”


    早些年,危廷坐镇西陵城,城内屯兵足有二十万。西羌一役后,铁甲军大溃,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原本铜墙铁壁一样的西陵城差点土崩瓦解。后来,朝廷与西羌议和,以每年交纳二十万岁币为代价,换来十年休兵。崔越之上任以后,不必再烦忧羌人攻城,对军务一向不甚上心。现如今,城里驻扎的兵马不过六万而已。


    一千五对阵六万固然悬殊,但要是能有个极其聪明的内鬼,让崔越之拱手让城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岑雪看着陷入沉思的危怀风,道:“不知怀风哥哥意下如何?”


    “可以。”许久后,危怀风开口答应,从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岑雪又看他两眼,嫣然笑道:“那我便先回去,给师兄修书一封。”


    说完,岑雪转身往外,不及两步,忽然听见危怀风在身后唤:“小雪团!”


    岑雪回头,风声猎猎,吹响四周招展的旌旗,危怀风环胸倚在城墙上,鬓发飞扬,眯着眼道:“你喜欢的人,不会是你师兄吧?”


    起事(四)


    在危怀风的印象里, 那个被岑雪唤着“师兄师兄”的人物,一直是个飘渺、虚妄的存在。


    元晟十六年,先皇下诏请危廷入京受赏, 危怀风第一次跟着父母离开关城, 前往大邺的国都。在他们抵达盛京的前三天, 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走出岑府, 开始行遍山川, 四处游学。


    那一游, 便是整整三年, 是以在危怀风与岑雪相处的年岁里,是没有那个所谓师兄的身影的。


    知道那人的存在,源于一次在岑府花园里午憩,桃花芳菲的假山后, 几个丫鬟聚在一块,说着:“跟危家定亲也很好,自打认识危少爷后, 姑娘再也不会吵着要找公子玩了。”


    “也是,像以前,每日公子一下学, 姑娘便要追在他屁股后头跑,要是见不着人, 便垂头丧气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什么也不做,可伤心了!”


    危怀风抖抖耳朵,从混沌的梦里醒来, 一听便听了大半个下午。


    原来,岑雪在他以前另有一位玩伴, 这位玩伴也是个少年,大概长他两岁,姿容秀美,敏慧多才,乃是岑元柏的入室弟子。


    照理说,入室弟子而已,是不必居住在岑府里的,可是这个少年是个命苦人,很小的时候便失去了父母。岑元柏是他父亲的故友,于心不忍,便把人领入家里来,亲自教养。


    于是,岑雪和这个少年一块长大,顺理成章地做了“青梅竹马”。


    那一天,见着岑雪后,危怀风懒洋洋眯眼:“诶,你是不是有一个姿容秀美、敏慧多才的哥哥?”


    岑雪乖溜溜点头。


    危怀风“啧”一声,整个人像在酸菜坛子里泡过:“我不是你的第一个哥哥,你却是我的第一个妹妹……”


    后面的那点不满,到底是没有明着说。岑雪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脆生生道:“可你是我的第一个未婚夫。”


    “……”危怀风的脸黑下来,“什么叫‘第一个未婚夫’?”


    岑雪歪头,认真说道:“就是第一个呀。”


    危怀风咬牙,盯着岑雪那张软糯可爱的脸,伸手捏了一下。岑雪“嗷”一声,捂住脸蛋,像是要恼。危怀风反倒笑起来,心里那点气莫名散了,俯身低声说道:“算了,不跟你计较。”


    那天以后,岑雪开始跟他说“师兄”,什么师兄不会这么说话、师兄从来不玩这个……他越听越不痛快,一不痛快,就想要捏她的脸。她倒是很敏锐,虽然年纪还小小的,但一来二去后,竟猜透了他的心思,从此不再师兄长师兄短。可是他已上了瘾,管她提是不提,心里一痒时,便要动手捏一捏她的脸蛋,看她懵懂或是嘟嘴的样子,能让他笑上很一会儿。


    危怀风并不知道那个被岑雪唤做“师兄”的少年叫什么,是很久以后,他才在偶然间得知了那个少年的名字:姓徐,名正则。他一下想起小时候被父亲抽查《离骚》背诵时的情形——“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那一句,因为背错,被罚抄了整整三百遍呢。


    某种发自灵魂的厌恶一下卷土重来,令危怀风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同龄人萌生出了一种不公的敌意。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像是落入地缝的种子,在心里一扎根,便是整整十年。


    风声呼啸,暮春的午后阳光刺眼,危怀风倚在城墙上,看着岑雪,试图从那双因吃惊而睁大的眼眸里捕捉出内情,然而仅是一刹,岑雪的那点错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与坦然。


    “我与师兄从无男女之情。”


    猎猎的风声里,危怀风听见岑雪这样说。


    危怀风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像是有什么安稳地落了下来,又像是有什么在裂缝里蠢动着。风吹完后,危怀风笑一下,忽然从城墙旁走来。


    岑雪不解地看着他。


    危怀风俯身,声音里莫名多了两分宠意。


    “送你。”


    ※


    岑雪原以为危怀风说的“送你”只是送下城墙,谁知这一送,竟然是送到了县衙大门口。


    角天正巧从外面办事回来,本是有些疲惫沮丧的,看见这一幕,原本皱巴巴的眉眼一下撑开,笑意满得要溢出来:“少爷,少夫人!”


    喊着,便一溜烟跑到了跟前。


    岑雪看见他呆傻的笑脸,想起上午那茬,心知他大概又是误会些什么了,便对危怀风道:“我自己进去便好,怀风哥哥不用送了。”


    危怀风点头,走前,忽然抬手,在岑雪头发上拨弄了一下。


    岑雪微怔,反应过来,原是发髻上的那支白玉梅花簪有些歪了。


    “晚膳不必等我,睡前给我留门便好。”危怀风交代完,又看岑雪一眼,这才上马走了。


    岑雪摸了摸头上的梅花簪,因为危怀风先前的动作,心神恍了一下,转头时,倏地看见一张葵花一样灿烂的笑脸,心头更差点漏掉一拍。


    “你笑什么?”岑雪局促道。


    角天挠头,那笑容于憨傻里透出一点促狭来。岑雪脸颊莫名发热,收回视线,径自朝大门里走了。


    角天目送,揣着手,正笑着,忽听一人在耳后挖苦:“你有病?”


    回头一看,竟是金鳞。


    “你不懂!”角天仍是笑。


    “不懂什么?”金鳞不解又鄙薄。


    角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歪头,冲着金鳞耳朵说道:“少爷大概快要有家了!”


    ※


    回屋后,岑雪叫春草送来纸笔,给师兄写了一封长信。


    信是由角天派人送出去的,入夜,危怀风果然没有回来,岑雪独自用完了晚膳,在灯前看了会儿书后,打算沐浴休息。


    偏巧不巧,房门“咯吱”一声,危怀风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房屋不大,里外两间而已,相较外间用膳的地方,里面稍微开阔些,故而沐浴用的屏风、浴桶乃是放在拔步床的一旁。


    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岑雪原以为是夏花,仍气定神闲地靠在浴桶里拂水玩。


    浴桶里有夏花洒满的花瓣,花瓣是今日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月季花,花色秾丽,大瓣大瓣的,压着底下的春光。岑雪拈起一瓣来玩,拨弄腻后,仰起脸庞,把湿漉漉、香腻腻的花瓣放在唇间。便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似有又无的脚步声,那人道:“在沐浴?”


    那声音低低的,试探似的,有一点猝不及防般的哑。岑雪一激灵,唇瓣上的花差点被吃进去,忙拈开来,道:“嗯。”


    大概也是因为慌,岑雪的这一声应像是深林里受惊的麋鹿,伴着哗然的水声,更有种令人无端兴奋的悸动。


    屏风外那人沉默了有一会儿,才道:“那我先出去。”


    岑雪听见危怀风离开的脚步声,后知后觉,心如鹿撞。


    房门关上后,岑雪慢慢靠回浴桶,手抚在心口上,那里面仍是乱七八糟的震动声。其实,有屏风遮挡,危怀风是看不见什么的,可不知为何,岑雪感觉那一捅便破的屏风又像是欲盖弥彰,因为隔着,反而更令人羞臊。


    没来由的,岑雪想起了先前撞见危怀风沐浴的事,那两次也是有屏风相隔,然而,不该看见的,岑雪还是看见了。


    第一次,岑雪看见的是危怀风肌肉夯实、青筋蜿蜒的手臂;第二次,岑雪看见的是一个古铜色的、在暮色里亮着水光的胸膛。


    想起那似蜜一般的肤色,岑雪低头,看着自己光洁雪白的肌肤,一股莫名的热气突然“轰”一下袭上来。


    奇怪。


    岑雪面红耳热,心似擂鼓,抱着自己往水底下缩,整个人竟像是醉了似的,有些晕乎。


    ※


    约莫一炷香后,危怀风再次走入屋里,岑雪已换上衣裳,规矩地坐在镜台前梳发,乌黑柔顺的一头长发披在薄肩后,发尾竟然已及地板。


    危怀风看了一眼,想起先前听见的那点水声,喉结动了动,环胸靠在落地罩上。


    “能说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吗?”危怀风开口问。


    这一问实在来得突兀,岑雪手里的木梳一顿,转过头来,讶然道:“怀风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灯火煌煌,危怀风的眼睛也是亮亮的:“好奇,了解一下。”


    岑雪沉默,转回头,半晌才道:“心性纯良,重情重义便够了。”


    “外形呢?”


    “不要太文弱,也不用太威武。”


    危怀风沉吟片刻,道:“对肤色没有要求吧?”


    岑雪那颗心“咚”一声,又乱跳起来,良久道:“没有。”


    危怀风笑,走去外间,倒了杯茶水喝。


    岑雪的心却像是被风吹乱的湖水,那涟漪一圈圈的,始终静不下来,忍不住道:“怀风哥哥问这些,莫非是要说媒吗?”


    危怀风顺着台阶下:“嗯,是遇上了一个媒人,七嘴八舌,问东问西的。”


    “那人是来给怀风哥哥说媒的?”


    “我是有家室的人,给我说什么媒?”危怀风坦然应着,又走进来,这一次,目光明亮,唇角的笑意像是更深了些。


    岑雪透过菱花镜看见了一眼,接着梳发,知道危怀风说的这个“有家室”是在外人眼里所见的情况。那些人知道她是他的夫人,自然不会再为他说亲,可是这个年头,男人左拥右抱从来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正妻不能再娶,纳妾便是了。


    况且,她和危怀风终究是要“和离”的。


    “怀风哥哥胸有大志,于这乱世,必将大有作为。昔日盛京城里放榜,权贵商贾为觅得佳婿,差点在榜下抢起人来,怀风哥哥这样的才俊,自然也是许多人心里的良人,便是做不成夫人,做妾也是愿的。”


    “哦,我不纳妾。”危怀风走过来,看着岑雪的侧脸,“你能接受你喜欢的男人纳妾吗?”


    “当然不能。”岑雪脱口而出。


    危怀风垂眸看下来,笑而不语,那神色里竟像是有一分得意。


    岑雪又一次被他弄得耳鬓发热,心乱起来,放下木梳,起身道:“我要睡了。”


    “我还没沐浴。”危怀风看一眼拔步床旁的那扇屏风,“一会儿随便洗洗,不打扰你吧。”


    “……”岑雪无言以对,脱鞋上床后,放下床帐,“哥哥自便。”


    危怀风的心因这声省略的“哥哥”而振了一下,笑着:“嗯,哥哥晓得了。”


    夺城(一)


    曹沛带着一拨官差投奔到西陵城的那天, 正巧赶上崔越之头一天在风月园里与同僚宴饮。


    崔越之是文人,吟风弄月是刻在骨髓里的习性,想当初从盛京调来西陵城时, 他嫌风大, 嫌人糙, 嫌娱乐太枯燥, 处处看不顺眼, 待征用了危家老宅后, 便以修建官署园林的名义在危府里大兴土木, 仿照盛京的建筑风格修建了一堆歌台舞榭。休沐时,崔越之派人召齐城里有名的伶人,聚集在“改头换面”后的危家老宅里载歌载舞,舞台底下则坐着崔越之及其同僚,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为原本枯燥无聊的关城生活增添着风趣。


    一日, 众人酣醉,有人举着酒杯说,这里既然不再是危家的地盘, 便大可不必用那些方方正正的名号。崔大人是风雅人,不如也给这风雅的地方取一个风雅的名字吧。


    崔越之于是大手一挥, 给这块地方赐了一个新名,名曰:风月园。


    既名“风月”,自然少不了风花雪月。牌匾挂上以后,走入危家老宅里的伶人越来越多;入夜时, 宅里传来的歌舞声、欢笑声也越来越盛大。慢慢的,危家老宅便成了西陵城里最有名的风月场所, 崔越之隔三差五便来这里宴请宾朋,喝到兴头上了,再一人搂一位看对眼的美人,走入隔间里云梦闲情。


    这一天,崔越之照旧在风月园里行乐,因为玩得欢了,次日晌午才醒转。传话的属官早便候在门外,见着崔越之后,壮着胆把曹沛那件事情说了。崔越之一听,原本还有些迷醉、混浊的眼睛一下迸射出寒光来,难以置信道:“危怀风居然敢攻打兆丰县?还攻下来了?!”


    属官应是,把那曹沛如何伙同裴家寨,又如何被危怀风反戈一击,抄了老巢的详情一一道来。


    崔越之又惊又怒:“发兵!立刻发兵兆丰县,把危怀风的人头取来!”


    “大人有所不知,危怀风这次起事,乃是打着‘诛杀伪君,匡扶庆王’的名号。”属官出声提醒,见崔越之脸色果然变化,才又说道,“现如今,朝廷风雨飘摇,各地烽火连天,几路英雄里,最成气候的便是庆王。有道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今日我们发兵杀了危怀风是不难,但只怕这么做,便有可能开罪庆王了。”


    崔越之脑袋里“轰”一声,竟是空白了片刻,才恼火道:“危怀风怎么会跟庆王搭在一块?!”


    “大人忘了,前两个月,危怀风娶了岑元柏的爱女。礼部尚书岑元柏,那可是庆王的头号幕僚!”属官提醒。


    崔越之越听越糊涂,皱眉道:“可岑元柏不是一直要把女儿嫁进庆王府?危怀风那厮横刀夺爱,庆王竟然能忍?还肯收他?”


    “庆王争夺天下,要一个漂亮的儿媳有何用?眼下最缺的,倒是能够帮他攻城略地、征战四方的将才。危怀风再怎么说都是危廷的儿子,就算没什么本领,名号打出去,总是能先震住人的。”


    “混账!”崔越之一听关于危廷的事便肝火旺,拂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圈后,肃然道,“曹沛人在何处?”


    “官署!”


    “我先会会他!”


    崔越之决定会见曹沛,本是打算从他口里撬出一些危怀风不可能搭上庆王,或是并没有真正做成岑家女婿的证据,结果一问以后,竟被告知危怀风、岑雪二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曹沛甚至斩钉截铁地指控,让危怀风高举庆王的旗帜造反的人正是岑雪。崔越之一个头两个大,二话不说让人把涕泗横流的曹沛拉出了官署。


    幕僚们齐整整地候在门外,等曹沛一走,争抢着进言。有的说要立刻铲除叛贼,向朝廷表明心志;有的说要慎重考虑,以免祸及自身。崔越之心里本来就一团槽,听了不到一刻钟,越来越烦躁,最后干脆两眼一翻,佯装病倒以后,在家里躺了三五日。


    便在这几日,城外又陆续有警情传来,先是天岩县跟在兆丰县屁股后头造反,嚷着要响应战神遗孤,拥护庆王称帝;后是燕山附近的两个县城开始闹起义风波,作乱的乃是一些聚集在燕山上的土匪,人不算多,声势却猛,县尹差点压不住。


    崔越之躲在家里,本来是装病的,一天天被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动,人眼看着要真病起来。亲信们心里惶恐,知道崔越之似乎是有意向庆王投诚,可又不甘心与危怀风为伍,便掰着指头权衡利害,掰到最后,也一样的头昏脑涨,拿不准主意。


    便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候,西陵城里突然来了一位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人物,打破了僵局。


    “你说的可是真的?!”崔越之躺在床上,听得来人身份后,两眼发光。


    亲信不住点头。


    崔越之似被春雨灌溉的旱田,一下精神充沛,起身下床,招呼着:“快,快为我更衣迎客!”


    想是心情激动,崔越之根本来不及衣冠齐整,待得披上外袍,趿屐往外,打算上演一场堪比“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 ”的重贤好戏时,却又得知人并不在崔府,而是在官署。


    崔越之有点尴尬,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恼火,回到屋里重新绾发戴冠,换上一身威仪的官服后,这才摆驾官署。


    来人等在官署的前厅里,负手而立,一身白衣,身姿如玉,远远打眼一看,竟有种仙风道骨的翩然感。崔越之想起这人的年纪,忍不住感慨一声天造之才,先前的那点怠慢心思开始打了退堂鼓,大步走上前后,唤道:“徐公子?”


    来人衣袍微动,转过身来,清俊秀美的眉眼被日光一照,竟是出奇的昳丽,崔越之微微张嘴,差点被眼前人的姿容晃得头晕。


    “崔大人。”来人作揖。


    崔越之收神:“不……不知徐公子前来,有何贵干?”


    “日前,晚辈收到了师妹的求援信。”来人并不客套寒暄,声如金玉,开门见山,“信中说,师妹被恶匪危怀风胁迫,受困于兆丰县。晚辈恳请崔大人看在家师的面份上,尽快发兵铲除叛贼,解救师妹。”


    崔越之一时间难以消化,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来人便又再说一次:“晚辈恳请崔大人发兵,杀了危怀风,解救岑家嫡女,岑雪。”


    ※


    崔越之决定向兆丰县发兵的消息传来时,岑雪正坐在房里,来回翻看师兄写来的回信。


    回信是昨天夜里来到她手上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方方正正的一页纸上,就写着一个字:可。


    师兄为人端方沉静,所写的字也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要是成行成篇地看,那自然是极其赏心悦目,可要是单独端详一颗态度不明、语气不详的“可”,便着实是有些有称无砣,让人难以定心了。


    岑雪试着想象师兄说这一声“可”的模样,眉心不展。这次决定和师兄合谋,岑雪并没有在信上提及自己和危怀风假成亲的内情,只是央求师兄按照自己提供的计划,帮助危怀风夺下西陵城。


    关于鸳鸯刀的事,岑雪倒是明确说了——只要夺下西陵城,危家便愿意提供另一把刀。岑雪想,便是看在刀的面份上,师兄也会同意这个计谋。


    果不然,三日以后,岑雪收到师兄的准信,帮忙夺城一事没有问题,可那态度,总是让岑雪有一种即将被“秋后算账”的预感。


    正想着,外间传来开门声,岑雪掉头一看,见是愁眉锁眼的夏花,不由道:“怎么了?”


    夏花行了礼,说道:“刚刚角天来传话,说是西陵城那边要攻打兆丰县,二当家知道这事以后,大发雷霆,这会儿正在厅堂里跟危大当家大吵。角天说……不知能否请姑娘去劝一趟?”


    岑雪微愕,想起樊云兴,心底的那点不安扩散开来,起身往外。


    ※


    崔越之要向兆丰县发兵一事传开后,樊云兴的确心头火起,特别是在得知促使崔越之发兵乃是岑雪与其师兄里应外合的一桩计谋后,便更是火冒三丈。


    “我看你就是疯了!先前嚷着要成亲,我还真当你是为俊生着想,要向裴大磊报仇,全拿这婚事当交易!结果呢?你先是抛下寨里的危机,不管不顾地跑去救人;后是听信她的话帮着庆王造反;现在更好,竟然要她伙同崔越之发兵讨伐你!你就不怕他们里应外合,假戏真做,把你一锅端了?!”


    肃穆的厅堂里,樊云兴的呵斥声像打雷一样,轰隆隆地砸在耳畔。危怀风坐在上首,眉眼压着,神色难辨,纠正道:“不是伙同崔越之,是联合徐正则。”


    “什么狗屁!不都是一样的事!”樊云兴越说越气,眼看便要骂起人来,林况赶紧解围:“二哥有话好好说,冲怀风发火做什么?你我在兆丰县起事,崔越之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何况这些年来,他对怀风的恨是有增无减,发兵讨伐是迟早的事。晚的晚的打法,早也有早的好处。至于岑姑娘,我看她蕙质兰心,温柔敦厚,不像是工于心计的人,怀风既然愿意信她,便说明有他的道理。你我不妨先消消火气,听一听怀风怎么说。”


    说着,便赶紧朝危怀风使眼色,危怀风抿了抿唇,耐心道:“西陵城驻军六万,两万在南城门,两万在北城门,剩余东、西两门各有一万人马。二叔、三叔知道,四座城门中,南门城楼最宏伟开阔,地势高峻,固若金汤,然而真要论攻城,西陵城的弱点不在南门,而在东门外的渠山。”


    厅堂里一下安静下来,危怀风接着道:“崔越之决定攻打兆丰县后,徐正则会设法让他再发兵两万,同时攻打天岩、普安二县。届时,西陵城兵力削减,崔越之为守住南、北正门,会从东、西二门调遣兵马,藏在渠山里的东门将会成为整个西陵城最空虚薄弱的入口,我只需要五百人,便能拿下。”


    樊云兴、林况二人讶然,按照这个调虎离山的思路,看似坚不可摧的西陵城已然岌岌可危,然而……


    “兆丰县里统共就一千五百人,分给你五百人,拿什么应对崔越之的兵马?!”樊云兴头一个驳斥。


    “兆丰县不用留人,天岩、普安也不用,空着给他就是了。”危怀风道,“我要的是西陵城。”


    二人大震,林况眼中有惊艳之色,倘若兆丰、天岩、普安三县都不留人驻守,便可以把所有兵力汇集在一处,趁着崔越之兴兵讨伐的时候偷袭西陵城。如此一来,崔越之愤而攻伐的便成了三座“空城”,待得他反应过来时,西陵城已成危家人的囊中之物。


    这不就是调虎离山加空城计么?


    林况抚掌,便要夸赞,樊云兴却是喝道:“你这是豪赌!”


    “打仗本来就是赌。”


    “你放屁!你打过仗吗?数千上万人的性命,谁跟你说那是在赌?!”


    樊云兴一声斥罢,厅堂里陡然静默。


    危怀风欲言又止,胸口猛地像被什么刺中。林况忐忑不安,打开折扇扇风道:“二哥先别急,先前不是说了,有徐正则这个线人在,可以里应外合。谋略而已,不算是赌!”


    “哼,线人?城中的线人,我们又不是没有,何必假他人之手,拿兄弟们的性命做赌注!”


    “二哥,怀风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他就是!”樊云兴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林况,沉声道,“先前用庆王名号举义的事,我可以罢休,但是这一回,事关铁甲军生死存亡,我绝不会让步!”


    当年西羌一役,铁甲军一败涂地,危家寨如今残存的旧部不过寥寥三百人,每一人,都是樊云兴视如手足的至亲,他绝不允许为这一场豪赌,把任何一人的性命搭进去。


    林况喉咙一哽,蓦然间说不出一句话,樊云兴红着眼眶看一眼危怀风后,拂袖离开。


    及至厅堂外,迎面走来一行行色匆匆的人,当首的正是岑雪。


    “樊参将!”


    “这里没有樊参将!”


    樊云兴看也不看岑雪一眼,阔步离开。


    林况追出来,看见岑雪,如遇救命稻草,指指樊云兴离开的方向,又指指后方:“我去劝劝外面那位,你帮我劝劝里面那位,多谢了!”


    说完便要走,却被岑雪伸手拦住。


    “不!”岑雪斩截道,“我劝樊参将,你劝怀风哥哥!”


    说完,岑雪看一眼厅堂里的那人,毅然往外。


    夺城(二)


    老光棍樊云兴这辈子都没想到, 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郎尾随一整条大街,更离谱的是,这个备受路人瞩目的女郎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侄媳妇。


    及至城楼底下, 樊云兴终于忍无可忍, 回头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岑雪站在人群中, 局促又坦荡地道:“我有话想与二叔商谈。”


    “谁是你二叔!”


    “我与怀风哥哥现在是夫妻, 樊参将是他的二叔, 便也是我的二叔。”岑雪厚着脸皮说完这一番话, 心底发虚, 硬撑出镇定的气场。


    樊云兴也不知是识破没有,眼看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掉头走上城楼。


    岑雪深吸一气,拔腿跟上。


    城楼上风声猎猎, 每隔三丈,站着一名值班的士兵,有一些是铁甲军里的旧部, 有一些是四方八寨里的人。樊云兴甩不开岑雪,因怕外人误会,思想来去后, 极不情愿地在城墙前停下。


    岑雪立刻跟上来,唤道:“二叔。”


    樊云兴一瞬间想把耳朵割下来。


    岑雪兀自开口, 道:“崔越之发兵攻打兆丰县已成定局,二叔倘若不接受偷袭西陵城的计划,便只能率人苦守城楼,以区区千人的兵力应对崔越之的上万大军。敢问二叔, 这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你!”樊云兴气得眉毛飞起,瞠目瞪来。


    岑雪接着道:“还是说, 二叔有比偷袭西陵城更好的计策?小辈愚钝,愿闻其详!”


    樊云兴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不可思议地瞪着岑雪,难以相信这看起来柔柔顺顺的女郎竟有这样的尖利的口舌和心思。


    “若非是你,我们何至于有这等窘境?!”


    “对,是我。”岑雪坦然道,“若非是我执意要与怀风哥哥交换另一把鸳鸯刀,怀风哥哥不会答应与我合谋。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既然如此,二叔又何必迁怒怀风哥哥,在大战前夕伤了自家人的和气?”


    樊云兴哑然,本来要呵斥的一番话卡在喉咙里。


    岑雪见他脸色有所变化,心里稍安后,诚挚道:“我知道,因为我的身份,您一直耿耿于怀,不肯相信我对危家人并无歹心。当年家父所为,我身为人女,无权置喙,但若是能自己做主,纵然前途坎坷,也不会做出父亲那样的选择。今日,我与怀风哥哥的婚姻固然是假,可是昔日情谊、今时恩义并非乌有,您若是不信,开战以后,我愿以人质的身份留在您眼皮底下,与所有危家人并肩进退!”


    樊云兴眉头一皱,半信半疑地盯着岑雪。岑元柏当年所为,的确一根长在他心里的倒刺,时至今日,仍然锋利扎人。他一直认为,既是倒刺,便不可能轻易从血肉里拔除,可是看着眼前这女郎清亮乌黑的眼睛,听着她斩钉截铁的承诺,他心里的某块硬土忽然就松了一下。


    有其父未必有其女。莫非,岑雪并不像她的父亲,乃是一个刚正良善的人?


    “战场上的事,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半晌后,樊云兴肃着脸道。


    岑雪看见希望,解释道:“偷袭西陵城的计划,是怀风哥哥与我一起商议的,他从小在西陵城里长大,知道何处是城中弱点、如何设法偷袭。我所做的,不过是将他的计谋传信告知师兄,请师兄在城里策应。崔越之一介儒臣,上任以来,几乎没有参与军事,论将才,不可能比过怀风哥哥。再说,今日的西陵城,早已不是昔日的银山铁壁,怀风哥哥这一战,胜算是很大的!”


    樊云兴目光审度,哼一声道:“他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在你眼里,倒是所向无敌了!”


    岑雪一愣,脸颊“唰”一下飞红。


    樊云兴不傻,见她这模样,先前那点顾虑反是散了,笑一声后,威严道:“打仗并非儿戏,你方才所言,不过都是你二人的纸上谈兵。可我问你,倘若这一战,偏偏就败了呢?”


    岑雪抿唇,认真道:“我相信他不会失败,倘若失败,我愿与他一起承担。”


    ※


    樊云兴离开后,岑雪独自一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待风吹散耳鬓的燥热,这才转身往城楼下走。


    孰料甫一走入拐角,便在一人抱胸倚在石阶暗影处,定睛一看,竟是危怀风。


    岑雪意外:“怀风哥哥怎么过来了?”


    “哄人啊。”暗影里,危怀风浅色的瞳孔越发明亮,含一点柔软的笑意,“怕你哄不动。”


    岑雪想起樊云兴,腼腆道:“我应该……哄动了。”


    危怀风便耸眉,夸赞道:“那很厉害啊。”


    岑雪从这声带笑的“那很厉害”里觉察出一点意味深长,转头往先前和樊云兴说话的地方看,突然发现离这里就一丈多远。


    “怀风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岑雪警觉道。


    危怀风略想了想,坦然道:“从你说与我的婚姻固然是假,但昔日情谊、今时恩义并非乌有的时候吧。”


    岑雪耳后又“唰”一下发起热来,局促道:“你都听到了?”


    危怀风“嗯”一声,眼底亮亮的,少顷后,反问:“你哄他的?”


    “不是。”岑雪否认。先前同樊云兴说的那些话,的确并非做戏,而是肺腑之言,可是当着危怀风的面承认,委实是太令人羞臊了。


    “我……想坦诚相待,让樊参将放下对我的偏见和防备。”


    “嗯。”


    “那些话,若有说得不妥当的地方,还望怀风哥哥不要介意。”


    “好。”


    “我……”


    岑雪又要解释,不及说完,危怀风忽然走过来,头一低,贴着耳道:“谢谢。”


    岑雪一怔。


    危怀风抬手,在岑雪额头上揉了揉,带笑的声音贴着她薄红的耳朵钻入:“不会让你跟我一起吃败仗。西陵城,我会给你打下来的。”


    岑雪心神震动,抬头时,看见天蓝云白,危怀风的眼睛似倒映在湖泊里的春日,那样的沉静,也那样的闪耀。


    “吃过关城的刀削面吗?”危怀风收回手,站直后,歪头示意城楼底下的大街。


    岑雪如实道:“没有。”


    “走,请你。”


    “好。”


    岑雪笑起来,跟危怀风一起走下城楼。


    ※


    为做好一州之长该有的表率,发兵前一日,崔越之决定留宿官署,并对外宣称,一日不平息叛乱,则一日不回崔府。


    入夜后,崔越之躺在官署里硬邦邦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又披衣而起,派人召来下榻在官署客院里的徐正则,说是忧心军务,要再次就行军路线商议一番。


    很快,徐正则被人领进屋里,来时,并没有崔越之想象里的倦态,反是一身整洁齐楚的白衣,玉冠束发,如玉姿容被烛火一映,于清冷里透出几分温润气质来。


    崔越之也是文雅人,平日里也曾自诩有一副儒雅的好相貌,然而见着徐正则,却是越看越相形见绌,忍不住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低咳一声道:“深夜叨扰,实是忧心战事,还望徐公子勿怪。”


    徐正则在案前站定,作揖道:“崔大人客气,能为大人分忧,本是在下的荣幸。”


    崔越之看他一眼,见他眉眼和善,并无半丝不耐烦,心里踏实下来,指着案上的布防图道:“今日你说,要发兵四万人,同时攻打兆丰、天岩、普安三县。其中,往兆丰县发兵两万人,天岩、普安各一万人,如此一来,西陵城里便只剩下二万守军。我思来想去,总是有些不安,这般部署,会不会太舍本逐末了?”


    崔越之在西陵城里任事十年,托西羌一役后,朝廷签订合约向羌人交纳岁币的福,这十年来,硬是没参与过一桩战事。至于兵书,因着并不“风雅”,崔越之平日里也鲜少涉猎,此刻向徐正则提出这样的疑惑,一半是没话找话,一半则是出于本能——自己是不可能挂帅出征的,既然要留在城内,那城里的防守便该是重中之重。


    徐正则垂目,看那色泽发黄的布防图一眼,道:“危怀风盗用庆王名号,在西陵城界内揭竿作乱,一呼百应,短短半个月,便能有如此声势,影响不可谓不广。铲草要除根。这批叛贼,若不能一次清剿干净,他日卷土重来不说,日后势必还会有人效仿。大人应该不想再看见第二个危怀风吧?”


    崔越之微震:“那是自然!”


    “至于西陵城的军备,两万人马,已然绰绰有余。”徐正则伸手压上崔越之面前的布防图,沿着先前设计的行军路线划动,缓缓道,“大人发兵平叛,两万人马沿渠山往东攻打兆丰县,一万人马沿燕山西麓攻打天岩县,另一万人马取邻县普安,三股兵力形成包抄之势,危怀风退无可退,必成瓮中之鳖。他既已自顾不暇,便不可能有余力对西陵城造成威胁,大人要做的不过是速战速决,城中的守备,根本不足以让大人忧虑。”


    崔越之想要的自然也是速战速决,以最迅猛的方式解决危怀风,先前按兵不动,是因怕误打了庆王的脸面,现在庆王亲自派人来了,既可以帮他铲除危家这个祸患,又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加入庆王麾下,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崔越之应是后,笑着夸赞两句,才又道:“这次若能平定叛乱,徐公子功不可没,他日若有幸去江州,崔某必将登门拜访,备礼厚谢!”


    “大人高义,愿救小妹于水火,该是晚辈叩首鸣谢才是。”


    “令妹是崔某故交岑大人的掌上明珠,又是庆王殿下的准儿媳,如此佳人,沦落在危怀风那恶贼手中,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便是搭上这条性命,也是要奋力一救的!”崔越之容光焕发,微笑道,“总之,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些许客套话,便不必多言了!”


    “是。”徐正则恭谨应声,垂睫掩去眼底神色。


    这一夜,送走徐正则后,崔越之一宿酣眠。次日,四万大军兵分三路向兆丰、天岩、普安三县出发,与此同时,一支装备齐全、身形矫健的队伍借着晨雾掩映,早已埋伏在树茂草深的渠山里。


    午时一过,一记哨声穿越山林,直遏云霄,正在城楼上换防的士兵神色一凛,掉头朝城墙外看去,惊见一大拨密密麻麻的羽箭朝着城楼上射来。


    “不好,有人攻城!”


    那人话刚喊完,腰侧中箭,惨叫一声倒在城楼上,原本肃穆的东城门顷刻间大乱起来。


    “见鬼!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叛军攻到这儿来?!”


    “快上报校尉!”


    校尉听闻警情,从城楼值班房里奔出来,正见城外两侧山坡上,滚石一样冲下来一大拨乌泱泱的人影,个个身着铠甲,举盾握矛,看那飞奔一样的行军速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校尉快看!是庆王的旗帜!”


    这时又有人大喊,校尉顺着那人所指展眼一看,远处山头上,竟满是金灿灿的叛军旗帜,看那架势,后方似还跟着一大拨叛军。


    “贼人是谁?危怀风吗?!”校尉厉喝,心头不住发慌。两个时辰前,西陵城四万大军兵分三路往外而去,危怀风眼下应该在兆丰县里守城才对,不可能出现在这儿。莫非……是庆王的援军来了?


    校尉心头大骇,这次发兵平叛,西陵城里仅剩二万守军,太守为稳住南北城门要塞,仅在渠山里的东城门部兵二千,这样单薄的兵力,如何能抵挡住庆王援兵的攻袭?!


    “快,派人向南门求援!”


    喊话间,飞矢“嗖嗖嗖”地往城楼上射,攻势竟然越来越猛,三丈开外,已有云梯车搭上城楼,敌人正不要命一样地突破重围,往上猛冲!


    校尉躲在城墙底下,心惊肉跳,大声喊着“放箭”,转头看时,却见守城的士兵们脸有怯色,个别搭弓放箭的人手都在抖!


    自从西羌一役后,西陵城再无战事,如今城内的士兵,多半是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青年人,今日这一战,乃是他们人生里第一次走上战场,面对突如其来、并且大名鼎鼎的庆王叛军,能有几人泰然自若?


    校尉卯足一股劲,从一人手里夺过弓/弩,便要率先垂范,一支灌注内力的羽箭突然贴着他太阳穴“嗖”一声擦过!


    “校尉!”


    有人误以为他中箭,失声大喊。


    校尉亦以为要交代在这儿,心胆剧震,缓过神来后,瞳孔赫然收缩。


    震天杀声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一匹雪白的战马似利箭冲破人群,及至城楼下,马上那人扔开弓/弩,攀上云梯,飞掠至城墙上,手里长剑一挥,架在校尉脖颈上。


    “降,不然就杀了。”


    “降降降……”校尉看着来人,震惊不已,“我降!”


    夺城(三)


    危怀风率人拿下西城门, 前后所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校尉带头投降后,战事中止,城门大开, 包括天岩、普安两县在内的五千叛军进入城门, 接管城楼。原本驻守西门的二千名士兵被缴了兵器, 关押在城楼后的瓮城里。


    樊云兴走上城楼, 对站在城墙前的危怀风道:“一炷香前, 有人去南门求援了!”


    危怀风望着眼前一片静穆的渠山, 眉目不动:“南门守将是谁?”


    樊云兴唇角一动, 笑道:“霍方!”


    ※


    崔越之今日没有躲在官署,而是陪伴着西陵城里的一万士卒,等候在南门城楼上。


    送走前去平叛的四万大军后,崔越之心潮澎湃, 唤人送来笔墨纸砚,在高大崔嵬的城楼上挥毫泼墨,一连写下了三篇豪气冲天的辞赋。


    命人把大作裱起来后, 崔越之酣畅淋漓,便要去往房间用膳休憩,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有人失声大喊:“西门有叛军来袭!请求援军!”


    “怎么回事?!”崔越之悚然。


    今日率兵驻守南门的乃是西陵城里的城守尉霍方,获悉警情后, 霍方立刻派人把报信的士兵请上城楼,一问以后,得知竟是一大批举着庆王旗帜的叛军攻袭西城门。


    崔越之喝道:“庆王怎么可能派人来攻我西陵城?绝无可能!”


    “怕是有误会,末将愿率兵前去一看, 请大人恩准!”霍方抱拳请命。崔越之看他一眼,暂且不应, 而是对一名亲信说道:“派人去官署里请徐公子,让他立刻往西门走一趟!”


    亲信领命走后,崔越之这才看回霍方,威严道:“本官跟你一起去!”


    崔越之不相信攻打西门的人会是庆王,一则是庆王占领的江州一带距离西陵城甚远,中间又隔着信州、渠州,若是行军过来,必然会惊动朝廷,不可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西陵城外;二则是徐正则人在他眼皮底下,并已明着替庆王向他表示招揽之意,倘若是诈,那他岂不是以身作饵?事发后,安能有脱身的余地?


    总之,崔越之不相信西门外的叛军会和庆王有关,猜测多半是什么歹人趁着他发兵讨伐危怀风的当口偷袭。念及此,崔越之命令霍方带足人马,领上五千精兵后,这才赶往西城门。


    及至西门城楼底下,崔越之展眼一看,惊见城楼上领头那人一身戎装,腰悬宝剑,兜鍪底下的脸英气逼人,眼神如刀。


    崔越之大愕道:“危怀风!竟然是你?!”


    危怀风一脚踩着城墙护栏,手搭在膝盖上,耷眼看着底下的人,漫声道:“大人就带了这点人马,够用吗?”


    “你!”崔越之怒不可遏,痛斥道,“本官已派出四万大军收复兆丰、天岩、普安三县,势必要荡平你这叛贼的势力,你不在兆丰县应战,竟然敢来自投罗网!”


    危怀风道:“我这人一向不按规矩做事,大人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崔越之顿时想起十年前危怀风在危家老宅里杀死官差一事,新仇旧恨一并涌上,恶声道:“无耻叛贼,死到临头还敢嚣张!可别忘了,我西陵城里仍有二万大军驻守,不是你一个恶匪能放肆的地方!”


    危怀风不语。


    “奉劝你一句!要么乖乖投降,本官留你一命!要么滚回你的兆丰县,与本官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否则,可就别怪本官一声令下,就地杀你个片甲不留!”


    危怀风眼眸微眯,笑道:“不回了,要决胜负,就在这里决吧。”


    崔越之难以置信。


    樊云兴在一旁接话道:“崔越之,你发兵要攻的三个地方没有咱们的人马,咱们的人都在这儿,要的是你的西陵城。”


    崔越之当头一棒,及至此刻,才恍然明白些什么,掉头向亲信压低声道:“徐正则人呢?!”


    亲信一头冷汗:“已派人去请了……但还没到,想是快了!”


    崔越之心慌神乱,再次看向城楼上的危怀风,内心盘算,知他兵力最多五千,想想城里的二万人,便也不再那般惶恐,冷然道:“好啊,既然是你上门找死,那便休怪本官不客气!”


    说罢,狠声发令:“霍方,给我拿下他!”


    “是!”


    霍方朗声答应,一柄长刀从腰间拔出,凌空一挥,崔越之人头应声落地!


    两军噤声。


    霍方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崔越之的人头,往城楼上一扔。


    樊云兴抬手接住,看一眼崔越之震愕的表情后,扯唇冷笑。


    ※


    兵变的消息紧跟着西城门沦陷的消息传入官署,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得众人两眼发黑,差点晕厥。


    “胡说!危怀风人在兆丰县应敌,怎么可能会夺下西城门?”


    “霍将军又怎么可能杀了崔大人?!”


    “……”


    众人的质疑声此起彼伏,不安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报信那人哆嗦道:“千真万确!危怀风根本没有守在兆丰县,而是带着五千兵马偷袭了西城门!至于霍将军,他根本就是危怀风的人!”


    “是了,霍方原本乃是铁甲军旧人,这些年来,宁可被崔大人打压着,也不愿调遣到别的地方去!莫非他一直在城中做着的危怀风的内应,这次寻得机会,便里应外合,让我们把西城门丢了?”


    “岂止是西城门!现在东门那一帮人被霍方带着兵变,西陵城眼看就要是危怀风的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想死,就赶紧从北门逃了吧!”


    “……”


    日头刚刚开始西斜,肃穆庄严的官署里沸反盈天,客院一处走廊里,有人白衣胜雪,手拈玉子,坐在案前独自对弈。


    廊外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惊飞休憩在枝头的鸟雀,粉白色的落花簌簌飘下,脚步声刹停在走廊前。


    “徐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大人不是叫你立刻往西城门去一趟吗?”


    不等徐正则回答,来人又唉声叹气:“罢了,左右现在大人没了,西城门也没了,你再赶过去也是于事无补……徐公子,杀进城里的人是危怀风,他知道发兵平叛是你给大人出的主意,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你赶紧从北门走吧!”


    徐正则眉目不惊,拈着一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放:“多谢,你走吧。”


    那人怔道:“你……你不逃吗?!”


    “不必逃。”徐正则指腹底下的黑子沿着错综复杂的网格往前一动,“逃不掉。”


    那人莫名其妙,心道一声“疯子”,自认仁尽义至,掉头跑走了。


    客院里恢复宁静,不多时,先前被惊走的鸟雀飞回枝头,藏入花瓣丛后。徐正则手起棋落,静心对弈,待要把一盘平分黑白两色的棋局铺满后,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是一人,而是一行人,由远及近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呼唤道:“师兄!”


    徐正则收手,侧首往外。


    暮春的日光倾洒在花树葱茏的客院里,走廊那头,一位女郎提着海棠色襦裙快步赶来,肤白似雪,容色殊丽,在她身后,跟着一位身形颀长、披甲佩剑的英俊青年。


    徐正则的视线越过女郎,对上那名身着戎装的青年,二人目光在一瞬间不约而同地交汇在一处,锋芒暗涌。


    “师兄!”岑雪跑过来,上下打量徐正则,见他安然无恙,展颜唤道。


    徐正则收回目光,起身后,面无神色道:“来我屋里一趟。”


    岑雪一愣,回头看一眼危怀风,想起什么,跟着徐正则走入客房。


    走廊里,危怀风一行人目目相觑,金鳞眉头微皱,盯着徐正则、岑雪离开的方向,请示道:“少爷?”


    危怀风道:“先去崔家。”


    ※


    在来见徐正则前,岑雪已在心里做足了打算。与危怀风假成亲一事,她没有在信里提及,但这件事并不是说她不提,徐正则便一无所知。


    整个西陵城界内早已传开她和危怀风成亲的事,想必早在入城以前,徐正则便已有所耳闻,回信中不过问,不过是不想在大战前夕横生枝节,现在战事已定,风波平息,他有的是秋后算账的时机了。


    进屋后,岑雪不落座,站在从窗柩外透进来的一方暮色里。徐正则也没有坐,负手而立,背对着岑雪,开口的第一句话果然是:“你和危怀风成亲了?”


    “是。”


    岑雪说完,能感觉到徐正则周身的气息在变冷,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底线,也不是没见过他动怒的样子,只是这一件事不像是小时候弄脏他刚写完的功课,可以撒娇服软,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次,她只能一针见血,开门见山。


    “我与他各取所需,假用婚姻名义共处三个月。现在,他的目的已达成,很快便会把另一把鸳鸯刀交给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岑雪静默数息,斩截道,“我不想嫁给王懋。”


    和聪明对话便是有这样的好处,不用拐弯抹角,不用费心解释,也不用在一个死胡同里过招试探。岑雪说完这一句话后,心里有种释然的轻松,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骗过任何人,与危怀风假成亲的那一半私心,确实是不想嫁给庆王世子——王懋。


    “为何?”


    不知何时,徐正则已转过身来,整个人背对着窗柩外漫射进来的余晖,秀美的眉眼像是薄雪覆盖的黑曜石,亮而冷漠。


    岑雪道:“我与他并无情谊。”


    徐正则道:“世家联姻,不谈情谊。”


    “那若不是联姻呢?”


    岑雪反问完,徐正则沉寂的眼波终于微动,良久后,他提醒道:“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岑雪道:“也不应该只是父亲一个人的事。”


    徐正则沉默。


    岑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一次和徐正则争执的情形,那一次,父亲从很远的南海回来,送给他二人一人一颗拇指大的淡紫色珍珠。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彩色的珍珠,喜欢得不行,让春草做成香囊吊坠,日日佩戴在腰间。


    数日以后,她发现徐正则的身上从来不见那颗珍珠的身影,便跑去他屋里询问。徐正则指指案头,原来,那一颗珍贵的珍珠被他放在了读书时抬头便能看见的吊玉架上。


    “放在这里做什么?师兄为什么不让人做成吊坠,佩戴在身上?”


    “男子佩玉,不佩珍珠,阿雪自己戴着便好。”


    “可我想和师兄一起戴。”


    那时候,危怀风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她不习惯那样沉闷的孤独,赖着徐正则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被危怀风宠出来的骄纵。


    “谁说男子才能佩玉,女子才能佩珍珠?这世上,凭什么就要规定男子该如何,女子该如何?师兄跟我一样,都是极好看的人,好看的人就可以佩戴好看的珍珠!”


    徐正则争不过她,便开始沉默。


    她笑,都以为自己赢了,结果第二天,发现徐正则的那一颗珍珠还是躺在他书房里的案头上。他的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一抹淡紫色。


    他会沉默,但不代表他的沉默是认同。


    便如同现在,他不会反驳她的观点,但也不会认可。


    “我知道父亲是为岑家前途考虑,可是获取王爷的恩宠,让岑家平步青云的方式并非只有联姻一种,我能为父亲做的,也不仅仅只是成为一个出嫁的女儿。师兄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努力去做。”


    良久的僵持后,岑雪打破沉默,声音里透着令人唏嘘的天真与孤勇。她没有去看徐正则,似乎是不再试图通过神色分辨他的内心,很久后,她听见他一如往日作风的淡然回答。


    “和离吧,三月之期已到。”


    岑雪眼眶酸涩。


    徐正则说完,举步往外,消失在春光尽头。


    夺城(四)


    离开官署后, 危怀风派人把崔府抄了。


    崔越之出身武城崔氏大族,祖上又有荫封,如今人虽然在偏远的关城, 衣食住行上却并无半点捉襟见肘的寒碜。


    偌大的崔府建在西陵城中心上, 同官署就隔着一条大街, 占地十多亩, 整座府邸高墙深院, 六进六开间, 据说是拆了整整三条街的府衙、商铺、民宅, 才圈出这样一大块风水宝地来。


    崔越之被杀的消息传开后,崔府是头一个天塌的,往外奔逃的家仆、内眷就像炸开锅的蚂蚁,密密麻麻、跌跌撞撞地从府邸里往外扩散, 看着都令人战栗。


    危怀风率人过来时,正碰上崔夫人被一大一小的两个少年拉拽着往马车上走,她似仍然不相信崔越之已丧命, 大喊大叫,不肯登车,也不准许任何一个人离开崔府。


    危怀风抬手, 身后的数十名亲信矫健地冲上前,围住了整座府邸, 大门外那一整排还来不及逃命的马车不幸地沦落其中。


    “你是何人?!凭什么围我崔府?你可知这是何地?我是何人?!”


    崔夫人被那两个少年奋力抱着,泪眼婆娑,胭脂洇花的一张脸皮因愤怒而胀开狰狞的青色。危怀风上前一步,低头凝视着眼前这疯狂又狼狈的妇人, 自报家门。


    “我是危怀风,今日来, 为抄你崔府,逐你崔家人,夺你崔家财物。”


    “你……”崔夫人听得“危怀风”三个字,怒目圆睁,似才从混沌的大梦里惊醒,咬牙切齿,“原来是你!卖国贼危廷的贱种!”


    危怀风漠然道:“带走。”


    身侧有人冲上来,愤怒地拽走崔夫人,那两名少年似护食的豹子一般,个头稍小的那个一头撞上来人胸腹,大吼道:“不许碰我母亲!”


    “都滚开!”


    “滚开!”


    四周人影重重,小少年穿着一身已被拽歪的锦衣站在众人面前,目眦尽裂,含着热泪,指控道:“危怀风!你这个叛臣之后!你滥杀朝廷忠良,逆天造反,不得好死!”


    危怀风看着眼前的小少年,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不知当年自己逃离西陵城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狼狈、愤怒以及无助?


    他自认不是什么狠戾的人,可是这一刻,他心里竟没有半丝心软和愧怍。


    “记着,这是你父亲欠我的。”


    ※


    离开崔府后,危怀风没有回官署,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西陵城里,待把整座城走完整整一圈后,天刚好黑完,似曾相熟的一切被夜色吞进了角落,他人行在故城,却像是走在久违的梦里。


    他并没有打算要去哪儿,但是脚步停下来时,人在记忆里的长平街上,身旁是飞甍翘角,峻宇雕墙,熟悉的门楼大门上挂着的则是一块陌生的牌匾,借着月色,可辨上方写着的“风月园”三个字。


    危怀风抬头,一眼又一眼地看着,看了很久后,走上前,手搭在大门门环上,停了一瞬后,猛地推开。


    “吱”一声,门开的声音尖锐而漫长,夜风卷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靡香扑面而来,入目是繁复的曲廊、高耸的歌台、葳蕤的花厅……危怀风默默看着,试图从眼前的一切看出旧日的痕迹,奈何袭来的全是陌生,那种陌生感像是看不见、数不清的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根不落地扎在眼睛里。


    危怀风忽然有一种认知:就在刚才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记忆里的家园彻底坍塌了。这一次,是坍塌在眼前。


    危氏一族祖籍冀州,很多年前,西羌屡次犯境,危家太祖率兵戍守边疆,为方便起居,便派人在西陵城里修建了一座宅邸。


    后来,危廷为先皇拼杀天下,南征北战,四海为家,平定风波后,奉旨定居在了西陵城,带着新婚不久的危夫人入住长平街的这一座宅邸。


    危怀风是出生在这座岁月悠久的老宅里的。


    那是一个酷暑的午后,危夫人忽然很想念家乡的酸汤牛肉火锅,便趁着危廷外出巡防,偷偷叫下人在庖厨里烧火烹汤。


    说是酸汤,然而苗人嗜辣,那看似酸溜溜的红汤锅底里不知泡着多少辣椒。危夫人派人把热腾腾、香喷喷的火锅放在后宅花园里,半锅下肚后,危怀风便被折腾得一个劲往外冲了。


    危夫人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那一胎,本来是不大稳当的,看诊的大夫一直说,生下来的时候怕是会有些吃力。谁知那一天,半锅酸汤下肚以后,不等得信的危廷赶回来,危怀风便已大哭着躺在襁褓里了。


    危夫人看着危廷铁青的脸,知道他在忍耐着怒气,躺在床上,故意夸赞说:“小臭崽子挺懂事。”


    危廷说:“被你辣的。”


    “那是酸的。”危夫人看过来,争辩。


    “辣的。”


    “酸的。”


    “……”


    于是那一天,危廷夫妇没有顾得上看刚落地的危怀风究竟模样如何,光顾着就酸汤的滋味是酸是辣,争执了一个下午。


    危怀风的模样像危廷,肤色则像危夫人,危廷哄睡危夫人后,走去隔间,揭开襁褓,看见那一张蜜色的小肉脸时,无声笑了。


    危家老宅很大,危廷夫妇居住在后宅里的颂园,园里有书斋,有阁楼,有花厅,甚至还有一块栽种着松柏的练武场。五岁以前,危怀风与父母居住在这里,早晨起来,会看见危廷在松柏底下练剑;晌午时,会看见危夫人绕着花厅给郁郁葱葱的花草浇水;入夜后,一家三口坐在厅堂里,吃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危廷那边的菜品一律清淡素净,危夫人这里的则全是辛辣酸燥。危怀风不挑,便从母亲跟前一样样地吃到父亲跟前。


    五岁以后,危怀风开蒙,搬离颂园,开始一个人居住在隔壁的映雪阁里。阁名是危廷取的,取自“囊萤映雪”的典故,危廷希望危怀风能像孙康一样刻苦读书。


    危怀风读书非常不错,可是很可惜的,并没有孙康一半刻苦的功夫。夫子每日卯时三刻来,从辰时讲课讲到午时,下午则空出时间给危怀风做功课。危怀风压根不领这份情,午觉一醒来便玩,等玩够了,再赶在危廷下值前溜回映雪阁,用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


    这一天,危廷回来得比预想里略早,危怀风坐在案前,乖乖等候危廷检查功课。危夫人也在,一看那纸上的墨迹,便微微皱了眉头。


    危廷看完,不动声色问:“刚写的?”


    “不是,”危怀风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午觉一醒来便写了。”


    危廷不说话。


    危夫人板着脸,勾勾手,示意危怀风过来。


    危怀风走过去,被危夫人按着脑袋、压着脸贴在功课上一阵摩擦,粘稠的墨迹糊了满脸。


    “这是午觉一醒来便写的?你是猪崽子,一睡睡了一整个下午?”


    危怀风脑袋里“轰”一声,心知露馅了。


    “刚写的?”危廷仪态威严,又问了一次。


    危怀风顶着一张大花脸,咽一口唾沫,瓮声说:“是。”


    危夫人心里松一口气,偷瞥危廷一眼,便要说些什么,危廷已道:“写得不错,再写三百遍,睡前交给我。”


    那一天,危怀风被罚在映雪阁里抄功课,整整一百多字的策论,一抄抄了三百遍。抄完以后,危怀风的手腕已僵得要断掉,捧着一大摞功课交到危廷手里时,手指头都是抖的。


    危廷接过来,没有看,放在一旁后,问:“可知为何罚你?”


    “知道。”危怀风乖乖答,“孩儿不该欺瞒父亲母亲。”


    “还有呢?”


    “还有……”危怀风想起被危夫人按在功课上一顿揉搓的情形,尴尬道,“孩儿太蠢了。”


    危廷道:“可怕的不是蠢,而是自作聪明。”


    危怀风微愣。


    灯火里,危廷脸庞静默依旧,然而眼底却有烛火映照出来的温柔,他牵过危怀风的手,走去盆架前,亲手给他洗去手指和脸颊上的墨迹。危怀风歪着头,感受着来自于父亲指腹间粗粝又温柔的擦拭,忍不住撒娇:“阿爹,下次能不能不要再罚三百遍,太多啦。”


    “不能。”


    “抄完以后我的手会痛。”


    “嗯。”


    “阿爹……”


    “洗完了。”


    危廷松开危怀风,危怀风凑近铜镜看,皱眉头:“没洗干净……”


    “差不多的。”


    危怀风盯着脸颊上残留的淡黑色墨迹,听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扭头道:“阿爹你是不是又笑话我黑?你再这样,我会告诉阿娘的!”


    危廷笑,危怀风看着烛光里肤色似玉的危廷,鼻孔里哼一声,怏怏不乐地走了。


    那天以后,危怀风不再拖欠功课,每日午休起来,会先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再去映雪阁外撒欢。


    危家很大,处处是有待开掘的秘密基地,可以极大地满足一个男孩的探险心。危怀风从后宅玩到前院,不到八岁,便已熟悉家里的每一处旮旯。


    譬如,颂园外的假山底下住着一大窝蚂蚁,下雨前,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列成一长排,埋头搬运它们的家当;东南角那个废置的跨院里,人影鲜至,屋檐底下筑着好几个鸟巢,廊前的荒草丛里,还常常躺着一只晒太阳的狸花猫;危怀风在后院的大槐树底下凿了个狗洞,为了方便偷溜出去玩耍,有一次爬回家时,迎头撞上一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自家里的野狗,被追着在墙外绕着整座危府跑了三大圈,回家后,又被危廷罚抄家训抄了三百遍……


    待把每一处“荒野”都开拓完后,八岁的危怀风终于在这座偌大的宅邸里觉出孤独来,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向危夫人说道:“阿娘,你能给我生一个弟弟吗?”


    “你要弟弟做什么?”危夫人正在花厅里浇花。


    “玩啊。”


    “妹妹不行?”


    “你生的妹妹是黑的,不好看。”


    “?”危夫人放下花洒,看过来,“你皮痒?”


    危怀风抿唇道:“那,黑的也可以,你生一个吧。”


    危夫人冷笑一声,转回头,不再说话。


    危怀风走过来,挨着花厅的柱子,看见午后的阳光瀑布一样照射在危夫人和她身前的花丛上,水从花洒里喷溅出来,幻化成一小道彩色霓虹,铺在危夫人周身,她动,霓虹也跟着动。


    危怀风看着霓虹里的母亲,唤道:“阿娘。”


    危夫人转过身来,故意把花洒里的水浇在危怀风头上。


    危怀风叫一声,抱头躲,气恼起来,危夫人哈哈大笑。


    ……


    夜风袭面,送来的又是那一种陌生到刺鼻的靡香,危怀风从回忆里惊醒,看着眼前的层台累榭,记忆里的花厅连同着母亲被霓虹包裹的形象一并崩塌,那“哈哈”的笑声也像是抓不住的风,顺着耳后的寒凉之意彻底消散。


    危怀风往前走,越走越感觉不知身在何处,夜色朦胧,月光笼罩着四周一幢接一幢的陌生建筑,那些灰黑色的轮廓像是在嘲笑他这个迷失在故土的入侵者。


    危怀风忽然想,或许这一趟,本是不该来的。这里早已没有记忆里的砖瓦,没有父亲亲自取名的映雪阁,没有母亲精心侍弄的花厅,没有住着一大窝蚂蚁的假山,没有狸花猫休憩的荒草丛,没有被槐树掩映的墙角狗洞……


    这里早已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毁于西羌一役,毁于灵堂里的大火,毁于崔越之的栽赃构陷,毁于这十年的逃亡,以及他今夜的闯入。


    总之,他的确是没有家了。


    今夜并不是一种回归,而恰恰是一种证实。


    危怀风停下脚步,站在夜色深处,黑暗包裹过来,一点点吞噬着他,也保护着他,这其实是一个可以尽情发泄悲痛的时机,可他却没有任何想哭的情绪,他心里像是一大片荒地,有的只是呼啸的风,乱蓬蓬的荒草,以及一望无垠的空旷。


    良久后,危怀风转身走出那一团黑,长廊那头忽然有橘黄色的灯光微闪,一人的身形被光影照亮。


    危怀风一怔。


    那人驻足在长廊那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微微发光的脸庞上还有残留着担心,看见他后,忧虑才散开,化为一抹微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足以照亮这个黑夜。


    危怀风难以置信,风声呼啸的胸腔里似有什么在抽芽,那根芽并不粗壮,可就那么倔强地、不由他自主地顶开石块,冒了出来。


    他用一种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微抖的声音喊出那个原本并不属于这里的名字。


    “小雪团。”


    秘密(一)


    岑雪是半个时辰前从官署里过来的。


    危怀风率兵破城的消息传开后, 城里处处是往外奔逃的人,原本住在风月园里的那些伶人们自知鸠占鹊巢,不等天黑便齐刷刷搬了出去。


    岑雪领着春草、夏花两个丫鬟过来, 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 寻摸在这座混杂着奢靡与逃亡气息的宅邸里。


    看见危怀风的那一刻, 岑雪本是想叫他的, 可是声音要冒出来时, 忽然被喉咙里无形的刺卡住。四周楼宇林立, 她看见危怀风的背影被黑暗压在廊宇尽头, 像是被一团被囚住的影子,让人无端感到悲恸。


    “他们说你在城里散步,我找不着,猜你会来这儿。”


    见面后, 岑雪提着灯笼说道。危怀风看她的目光里仍透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静默,他看着她,良久才道:“有事?”


    岑雪想起徐正则先前交代的话, 喉咙又被一些锋利的话语顶着,挣扎许久,终是咽了回去, 笑笑道:“没有。”


    危怀风不语。


    岑雪抬头道:“我能陪陪你吗?”


    今夜是入夏的夜晚,风里有一种裹挟着花香的燥热, 危怀风没有换下战甲,身上残留着作战后的肃杀冰冷,然而灯光里,他的双眼深邃而炙热。


    “你能陪我多久?”他忽然这么问。


    岑雪愣住。


    危怀风低笑起来, 睫毛下垂,眸底的光像被黑色洪流吞没, 他走过岑雪身旁,及至台阶前,才又回头道:“不是要陪我?”


    岑雪提着灯笼转头,对上他期待的眼神,举步走来。


    廊宇外,春草、夏花二人识趣地退开,危怀风领着岑雪,漫步在夜色婆娑的园林里。这里是老宅的三进院,围墙开阔,修建着一整排高低错落的楼宇,借着稀薄月色,可辨认出是供伶人私下休憩的居所,风吹时,四处都晃动着散不开的胭脂香。


    岑雪难以想象危怀风看见这一切时是怎样的心境,沉默少许后,试着道:“官署里的衙役说,西园那边还是老样子,崔越之没有叫人动过。”


    危怀风步履不停,看方向像是往外走,片刻才道:“嗯。那是以前的灵堂,我娘在那里自焚的。他不敢动,怕闹鬼。”


    岑雪哑然,抿唇道:“你去过了吗?”


    “没有。”


    “要去看看吗?”


    危怀风停下脚步,看过来,笑着:“你不怕?”


    岑雪低着头,想了想后,说道:“这是你的家。”


    危怀风神色变了变,他很想说“我已经没有家了”,可是此刻当着的岑雪的面,他忽然说不出口,他甚至忽然有一种错觉,在这一刻,在这一块面目全非的故土上,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低笑一声后,危怀风调转方向,往西园的方向走。


    西园是昔日的“荒地”,危怀风是满八岁以后,才把那一座阔大的园子摸透的。


    园口,是一扇幽篁丛生的月洞门,八岁那年,危怀风捡起滚落在门口的蹴鞠,仰头一抹汗后,走进去,抬眼便看见一座两层高的阁楼,修建在半人高的台基上,画栋雕梁,斗拱飞檐,看着很是雄伟气派。


    危怀风走上去,发现大门落着锁,便放下蹴鞠,走去背后,从一扇破旧的窗户翻进去,猝不及防地被糊了一脸的蜘蛛丝。


    再次进来时,已是十一岁。那一年,危廷战败,半个月后,尸身被送回危府。


    危夫人派人把灵堂设在西园的阁楼里,危怀风被人牵着手走进来,看见昔日里蛛丝密布的阁楼内部光亮整洁,满目是飘飞的白绫,那种雪崩一样的白色,“轰”一声把他压进了山底。


    “大将军再怎么说也是以身殉国,又不是上不来台面的事,危夫人怎么把灵堂设在这么个偏远的地方?”


    “唉,你不知道,盛京那边已经把罪名给定了,西羌战败,襄王身亡,全是危将军的责任,这个节骨眼上,危夫人哪里还敢招摇?”


    “设个像样些的灵堂,如何就招摇了?危夫人平日里雷厉风行,看着也不像是这般胆小之人啊……”


    “……”


    天崩地裂的雪崩声里,有低低切切的质疑声,那时候危怀风还太小,还不能从失去父亲的悲恸里嗅出阴谋的气息,等后来慢慢长大才明白,原来打一开始,母亲就已下定决心要为父亲殉情。


    西园这座荒僻的阁楼是他们团聚的终点,却是他成为孤儿的起点。


    夜风肃肃,一大丛茂密的幽篁在月色里飘飖,遮盖着一座荒草及膝、墙皮斑驳的月洞门。岑雪提着晃动的灯笼,走得有些艰难,危怀风低头,拿过她手里的灯笼,向她伸出另一只手。


    岑雪犹豫了一会儿,便把手放了上去。


    危怀风牵着她,跋涉过荒草,走入月洞门里。


    入目是一大片黑色的废墟,比想象里要大,又似乎比回忆里的要小。危怀风驻足在废墟前,看月光照耀在那座荒凉颓败的台基上,耳畔不时有风啸过,狂奔在荒草、幽篁里,隐约像是一种尖利的哭泣。


    “当真不怕?”


    “不怕。”


    “那手为何这么凉?”


    岑雪一怔,想要缩手,被危怀风用力握了一下。他手掌宽大,干热,掌心、指腹都有练武留下的茧,用力握上来时,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悸动。岑雪想要挣脱,反被握得更紧,他另一只手举起灯笼照过来,凝视着她羞臊的模样,笑道:“哥哥牵妹妹,天经地义的事,羞什么?”


    岑雪尴尬,半晌憋出一句:“我长大了。”


    “嗯,”危怀风眼神很深,道,“我也长大了。”


    长大了,然后呢?


    岑雪感觉危怀风话里有话,可是他没有再往下说,像一层窗户纸被风撼得撑在那里,偏偏没有破。


    说完以后,危怀风转开视线,最后看一眼面前的废墟,牵起岑雪往另一侧走。


    那是挨着砖墙的一排抄手走廊,二人走上去,拐入另一个跨院,走廊里侧是整齐排列的房间,外侧是石砖铺成的庭院,参天的梧桐树还在,树角长满荒草。


    危怀风道:“小时候,我在这里养过一只狸花猫。”


    “为何养在这里?”岑雪往廊外看,灯笼光亮有些微弱,但已足够看清这座跨院的荒芜。


    “父亲不让养,以前被猫挠伤过。”


    “那你被挠伤过吗?”岑雪看过来。


    “没有。”危怀风唇角微挑,说着,也看过来,“我那么疼它,它能舍得挠我?”


    岑雪忍俊不禁。


    “我母亲以前也不让我养猫。”岑雪顺着话题说起往事,“我便把猫养在府外,隔着角门门缝,给它们喂粮吃。”


    “我知道。”


    “你都记得?”岑雪抬头看危怀风。


    “记得。”


    “那为何一开始,你假装不认得我?”岑雪问出压在心里多时的疑惑。


    危怀风欲言又止,慌促的神情藏在夜色里,调侃道:“你一开口就喊‘大当家’,我岂敢认你?”


    岑雪语塞,心知这是被反将一军了,不甘道:“那若是我一开口叫你‘怀风哥哥’,你便会认我了?”


    “自然。”


    岑雪仰起脸:“你越来越小气了。”


    “……”危怀风咂舌。


    二人正聊着,斜前方突然传来“吱”一声,危怀风机警地瞥过去,提了提灯笼,盯住一扇关闭的房门,沉声道:“出来!”


    不多时,那扇房门微动,竟真的从里面走出来一抹人影。月光一照,那人牛高马大,方脸浓眉,和危怀风一样,一袭戎装。


    “樊参将?”岑雪意外。


    樊云兴摸摸鼻子,脸色悻悻的,瓮声道:“你俩怎么来了?”


    危怀风不做声,岑雪看一眼他,替他回答道:“回来看看。樊参将这是……”


    岑雪看向樊云兴藏在身后的一只手。


    樊云兴自知无处可躲,坦白道:“回来拿点东西。”说着,把手里的一物抛向危怀风。危怀风接住,听见樊云兴说:“你娘的。”


    危怀风低头,看见掌心里躺着个针脚粗糙的香囊,是危夫人亲手绣的金银花,颜色有些败了,用力一捏,里头鼓囊囊的,传开细微的沙沙声响。危怀风想起来了,是夏天时,危夫人做来防蚊虫的香囊。


    “当年有人说这园里闹鬼,崔越之不敢动,所以各处都还是老样子。我大概看了一眼,没少什么东西。不过,原本放在这儿的东西也不多。”樊云兴解释着,走上前来,“你俩……还要再逛逛?”


    “不逛了。”危怀风忽然道。


    “行,”樊云兴往外示意,“那就一块回吧。”


    ※


    府外停着一辆马车,是岑雪来时乘坐的。


    几人走出府门后,岑雪在春草、夏花的搀扶下登车,危怀风转过身,把香囊扔回给樊云兴,道:“你留着吧。”


    樊云兴接住那香囊,手里顿时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臊着脸塞回来:“你娘的东西,我留着做什么?”


    危怀风看来一眼。


    樊云兴避开,拍他肩膀:“赶紧上车陪你媳妇儿,我自个走回去就行。”


    说完,径自走了。


    危怀风目送他寥落的背影,眉睫底下眸光昏暗,耳畔“咯吱”一声,是岑雪推开了车窗,他收回视线,转身登车。


    “樊参将怎么不一起上来?”


    车厢里有烛灯,危怀风进来后,岑雪一眼便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对,联想先前在西园里遇见樊云兴的情形,心里划过一丝狐疑。


    “臊的。”危怀风言简意赅。


    “?”


    岑雪不解,想再问些什么,可看危怀风坐下后一言不发,猜测他或许并不想多说,便不再问了。


    秘密(二)


    马车驶回官署时, 夜阑更深,四周黑影重重,全是参天松柏的模糊轮廓。


    岑雪看向身旁的人, 眉心微颦。


    危怀风靠在车壁上, 头微歪, 眼皮阖着, 脸庞上落着从车窗外漏进来的一片剪影, 阴影压在鼻梁另一侧, 令那高度看起来愈发峻峭。


    上车不久后, 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想来也是,为夺下西陵城,这两天他差不多没合眼,今夜回危家老宅走一圈, 必然又是神伤的,身心俱疲下,睡着很自然。


    只是, 岑雪不能让他在这里睡下去。


    “怀风哥哥?”


    岑雪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凑近些, 便想再唤一声,目光倏而停在危怀风静谧的五官上。


    他眉骨颇高, 鼻梁又很挺,这样的长相,向来是很有攻击性的,可是现在, 他熟睡着,平日里神光逼人的眼睛闭合, 眉间微蹙,唇瓣起伏分明,令他看起来像是回到了少年时,褪去锋芒,多了一种稚气和茫然。


    岑雪想起他孤独地站在长廊尽头的那个背影,原本要提高的声音温柔下来,轻声道:“怀风哥哥。”


    危怀风眉睫微动,这一下,竟反而醒了。


    他睁开眼睛,眸光里透着几分茫然,辨认出岑雪后,疲惫道:“困。”


    “回屋睡吧,”岑雪劝道,“在这里休息,不舒服。”


    危怀风注视着岑雪,良久道:“好。”


    二人下车后,并肩走入官署。


    官署里原有一半以上的官员是崔越之提拔上来的,西陵城被夺后,这帮人担心被危怀风报复,铺盖一卷,脚底抹油地溜出了城。林况派人接管了整个衙门,安排岑雪、徐正则一行在客院下榻,危怀风则暂时住在大堂旁的厢房里。


    岑雪送危怀风抵达住处,见四下无人,便开口道:“从今日起,我便自己住了。”


    危怀风微愣,停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岑雪在说什么。


    前半个月,因为要对外人掩饰假夫妻的身份,他二人一直共同居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现在,西陵城已是囊中物,危怀风不必再用“庆王”的名号虚张声势,自然也就不必再与她对外维持夫妻的形象。


    再者,板指算一算的话,三月之期似乎快到了。


    危怀风心头微震,朦胧的困意一下散开,像冷不丁有一根刺,在一个人放下防备,打算喘一口气的时候从背脊扎了进来。


    “你今夜来找我……”危怀风戛然而止,喉头一滚,吞石头似的,吞咽下岑雪先前掩藏在夜色里的真相,笑了一笑。


    岑雪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一种恍然和自嘲的意味,心知他已猜出了什么。今夜她去找他,本是要说一说鸳鸯刀以及和离的事,只是在危家老宅那个特定的场景里,倏然如鲠在喉,是以没有提。


    但那时不提,不等于以后也不提。


    “知道了。”危怀风笑笑,低头看过来,状似洒脱无谓,“你住哪儿?”


    岑雪道:“客院。”


    危怀风下颔微动,示意道:“送你。”


    于是,二人又并肩从大堂里走出来,沿着树影婆娑的走廊往客院里走。官署不算大,从大堂到客院不过是一射远的路,危怀风尚不及从混沌里抽回神,眼一抬,十丈见方的跨院便已在面前了。


    院里有灯,一盏是西厢房的,一盏是东厢房的,春草已恭候在东厢房门外。岑雪收住脚步,抬头对危怀风道:“明日见。”


    危怀风道:“好梦。”


    岑雪点头,也说了一声“好梦”。危怀风目送她走进房里,视线调回来时,落在对面那扇蒙着昏黄烛光的槛窗上。


    他知道,那间房里住着的是徐正则。


    ※


    次日,岑雪在客院厅堂里与徐正则对弈。


    晨辉耀眼,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入开阔的厅堂,微风里偶尔飘来几瓣粉白色的落花。徐正则仍旧是一袭白衣,束发用的发带也是雪白色的,他肤色也白皙,整个人被阳光照着,散发出一种不真切的俊美。


    “你还没有跟他提和离的事。”徐正则放落一枚黑子。


    岑雪分辨着漆盘上激烈的战局,摩挲手里的白棋,道:“我会提的。”


    徐正则道:“可有想好如何向师父交代?”


    “没有。”岑雪不假思索,坦率里透着几分任性。


    徐正则看她一眼,不再多言什么,转开话题:“半个月前,王爷已放弃攻打郢州,如今驻扎在江州,看情形,是打算休整一段时日了。”


    “郢州有长江做天堑,本便不易攻占。”岑雪颔首落子,“王爷起兵至今不过半年,便已占据庐陵、临川、建安等郡,声势浩大,兵肥马壮,夺得天下是迟早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王爷未必认为,他如今是兵肥马壮。”


    岑雪沉默,知道徐正则说这一句的意图是什么,想起自己当初离开丹阳城,不顾危险前往危家寨的目的,解释道:“他昨日很累,今日睡醒后,会向我兑现承诺的。”


    徐正则道:“你很信任他。”


    “他没有骗过我。”


    徐正则不言,专心下棋,这一局,照样是赢的,可是并没有多少取胜的欢喜。


    春草从外进来,禀报道:“姑娘,公子。奴婢瞧见危大当家朝着这边来了。”


    岑雪点头,道:“备茶吧。”


    徐正则看着眼前的棋局,沉默一会儿后,才起身走至座椅前。不多时,厅堂外人影晃动,来人果然是危怀风。


    和昨日一样,他银冠束发,一身戎装,肤色黑亮,眉目间有一股锐利的英气。看见案台上的棋盘,他目光微动,笑着开场:“二位好雅兴。”


    “日常切磋。”徐正则拱手,见礼后,温声道,“三月未见,师妹棋艺精湛依旧。”


    危怀风回以一礼,听见岑雪尴尬道:“……我都输了。”


    徐正则道:“切磋而已,你我的棋局不必分出胜负。”


    岑雪不再说什么,危怀风唇角挑着,始终噙着一抹似有又无的微笑,听他师兄妹二人说完后,就近落座。


    春草送上茶来,三人相对而坐,气氛忽然有一些僵凝,最后是徐正则先打破沉默:“师妹顽皮,为替家师完成使命,不顾阻拦,执意要造访危家寨。这些时日,承蒙危大当家看顾,让她得以平安无虞,若是她先前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还望大当家海涵。”


    “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危怀风眼盯着徐正则,道,“我也不是第一次看顾她。”


    徐正则听出话里的锋芒,挑唇一笑:“那便好,大当家是师妹故友,与徐某也算是神交多年,既然都是故人,徐某便不多说客套话了。”


    危怀风不语。


    “危大当家的和离书,准备好了吗?”


    “师兄?”岑雪讶然。


    厅堂里,徐正则、危怀风二人目光相对,暗流激涌,危怀风失笑道:“徐公子今日请我来,是来催和离的?”


    “师妹是家师唯一的女儿,与庆王世子定有婚约,先前与大当家假成婚,乃是形势所迫,各取所图,大当家应当知晓。”


    “是。”危怀风坦然应道,“所以何时离、怎么离,该是我二人的私事。‘假成亲’而已,徐公子不会真拿自己当大舅子了吧?”


    徐正则被这一句“大舅子”反诘得脸色窘迫,他看着危怀风,确信此人的眼里藏着敌意,然而他偏偏微笑着,那神态里,有一种桀骜的挑衅。


    “先说鸳鸯刀的事吧。”岑雪打断二人,肃着脸道,“先前怀风哥哥答应我,夺下西陵城后,愿以另一把鸳鸯刀作为交易,不知今日可否兑现?”


    “可以。”危怀风爽快地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岑雪、徐正则二人一眼看见刀鞘上镶嵌着的红宝石,眼底微亮。


    春草把匕首接过来,交给岑雪。


    “一把匕首罢了,至多刀鞘值几个钱,你大费周章跑来危家寨,就为它?”危怀风不解道。


    岑雪握着这把熟悉又陌生的匕首,手掌发热,见危怀风态度诚恳,想起自己还没有把刀里有秘密一事告知他,倏地有些惭怍,道:“怀风哥哥真想知道我为何要拿这把刀?”


    危怀风点头。


    岑雪道:“攻入兆丰县那晚,我提议怀风哥哥效忠庆王,你若愿意,鸳鸯刀的事,我与师兄自然会坦诚相告。”


    危怀风笑笑,失望道:“我不愿意。”


    岑雪结舌。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危大当家无意助庆王逐鹿天下,你我缘分便算是尽了。他日相逢,恐是兵戎相见,还望各自珍重。”


    徐正则说完,从座上起身,示意岑雪离开。


    危怀风推测道:“所以,鸳鸯刀是能帮庆王逐鹿天下的刀?”


    岑雪、徐正则二人一怔。


    徐正则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拿过岑雪手里的鸳鸯刀,拔开以后,指腹用力按在刀鞘外侧的红宝石上,只听得极细微的“嚓”一声,刀鞘内贴着宝石的那一侧里,竟然弹出来一个暗槽。


    徐正则往暗槽里看,那里本该藏着一卷极细薄的帛书,然而此刻空空如也。他心头猛震,抬目看向危怀风,惊见他抬着右手,手里赫然握着一张泛黄的绢帛。


    “另一张是在你们那儿,对吧?”


    岑雪色变,错愕地看着危怀风拿在手里的绢帛,万万想不到事态竟会发展成这样,一急之下,喊了声“怀风哥哥”,激动道:“你答应过我,要把刀给我!”


    “是,我给你刀了。”


    “你!”


    岑雪头一次发现危怀风竟有这般无赖的模样,便要发作,徐正则按住她肩膀,看着危怀风道:“你想如何?”


    危怀风没有看过来,目光匿在晨辉里,思忖道:“刀是一人一把,帛书是一人一张,这背后的秘密,自然也该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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