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三)
危怀风是在危家寨被火烧那天发现鸳鸯刀里藏有秘密的。
那天, 在哄睡岑雪以后,他顺手捡起她放在身旁的鸳鸯刀,借着火光, 反复比对雄、雌两刀的区别, 很快发现了刀鞘里的暗槽。
奇怪的是, 他的这把刀里藏有一纸帛书, 而岑雪那把刀的暗槽里什么也没有, 念头一转, 他很快明白过来, 帛书非同小可,岑雪刀里的那一张,多半是藏在另一人手上。
危怀风在火光里仔细看过了帛书上的内容,认出是一张不完整的地图, 上面标记着异族的文字,看不出具体是与什么相关。
岑雪来危家寨里找他“假成亲”,明面上说是为摆脱裴大磊的纠缠、庆王府的婚事, 可打一开始危怀风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安排角天在松涛院里待命,是为看顾岑雪, 也是为看住岑雪。她借着参观危家寨的由头在寨里巡视、私下看过周俊生的匕首、去过库房、找过孙氏闲谈,这些事情, 他都知道。她要找的是当年先皇赐给他们的鸳鸯刀,他能猜出来。
但是,她不问,他便也不会提。
岑元柏乃庆王心腹, 肩膀上担着的不仅是庆王的前程,还有岑家全族人的命运, 岑雪在这种时候不顾名声、不辞辛劳跑地来危家寨找他,为的,绝对不会是一把刀,而是刀里的帛书。
危怀风虽然不清楚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可是一眼便能猜出,两张帛书拼凑在一起后会变成一张完整的地图。地图上,或许有关乎岑家、乃至于庆王的决胜因素。
“刀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厅堂里,危怀风手握着另一半决胜的关键,目光转过来,盯着徐正则藏着愠意的眼睛,良久后,听见他漠然开口:“无可奉告。”
“行。”危怀风起身,作势离开,“那便如徐公子所愿,各自珍重吧。”
“等一等!”
出声打断的是岑雪,她挣开徐正则,上前一步,水灵灵的鹿眼里仍弥漫着没有散完的不甘,声音亦是克制的,说道:“你先前已说了,秘密是一人一半,既然是一半的秘密,怀风哥哥便没有理由要我们全盘托出。”
危怀风不语。
她依然叫他“怀风哥哥”,可是这声“哥哥”再没有先前的那种信任亲切。危怀风自知在她心里的形象已然坍塌,扯唇一笑,说道:“是,那我们再交易一次?”
岑雪盯着他的笑脸,眉心深颦,那是一种戒备的反应。
危怀风抿唇。
岑雪试探道:“你想如何交易?”
危怀风思忖少顷,道:“你告诉我帛书上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我把另一半地图奉上,若要前往,我愿鞍前马后,护你周全。”
“你不要地图里的东西?”
“哦,”危怀风挑唇,“原来是藏着东西啊,藏宝图吗?”
岑雪变色。
危怀风低笑:“那就要一半吧。再不然,一半的一半也行。”
岑雪、徐正则二人皱眉不语,良久后,岑雪狠心道:“抱歉,我们不能给你。”
“一半的一半都不行?”
“不行。”
“那就换你,行吗?”危怀风忽然改口,说得半真半假,目光垂下来,里面藏着隐秘的情愫。
岑雪想也不想:“不行!”
危怀风哂笑:“什么都不行,你要如何交易?”
岑雪语塞。
徐正则忽然道:“可以。”
“师兄!”岑雪愕然。
徐正则道:“大当家身手卓绝,若真愿与我们一道前往,沿途保护,找到东西后,我们可以分你一半。”
岑雪、危怀风二人同时一愣,才反应过来徐正则说的“可以”不是回应“换你”那句,而是前面说平分的事。岑雪脸色羞赧,别开了眼,便要想办法阻止徐正则,危怀风已爽快道:“成交!”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望大当家信守承诺。”
“我说话向来算话。”
“好。”徐正则示意厅堂里侧的座椅,“请。”
※
鸳鸯刀里的秘密是两年前被岑雪发现的。
那天,屋外秋雨绵延,岑雪在主院厢房里整理母亲的遗物,意外翻出了这把被尘封在木匣里的鸳鸯刀,想起幼年时与危怀风相处的往事,整个人呆怔了许久。
自从危家倒塌后,岑雪耳里再也没有危怀风的消息,若不是这天翻出了这把证明他们有过一段缘分的刀,或许那段回忆也会被她压在尘埃底下,再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刻。
所以,当她握住那把冷冰冰的鸳鸯刀时,心里是慌乱而惘然的。
如果,当年西羌一役不是那样的结局,她此刻应该已与危怀风奉旨完婚,她会是危家新妇,而不是因为丧母而暂缓嫁入庆王府的准世子夫人。她手里的这把刀也不会藏在这里蒙尘,而是和危怀风的那一把相聚在一起,与他们一样,成为名副其实的“鸳鸯”。
可惜,没有如果。
父亲向来不喜欢外人提危家,岑雪不会把这把刀拿出来摆放,从往事里走出来后,她收起木匣,垫脚放回橱柜上,秋露突然闯进来,岑雪手一震,木匣“哐当”一声砸落下来。
“你做什么?行事这般毛躁!”
陪同在厢房里的春草呵斥秋露,秋露眼看闯祸,自知不该,慌忙赔罪。岑雪无暇理会,捡起地上的木匣。因为重摔,鸳鸯刀刀身已从鞘里滑落,岑雪先捡起刀鞘,手指碰到那颗红宝石时,突然发现宝石似乎被撞得有些松落了。
岑雪皱眉,用力按压宝石,想看能不能按回原位,左右检查时,便发现了刀鞘里藏着的暗槽。
藏在暗槽里的,则是一张泛黄的绢帛,上面墨线勾勒,画着不知是何处的地图。
岑雪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情禀报给了岑元柏。岑元柏看完那张绢帛以后,脸色冷淡,说:“南越人贪财,坊间常有一些关于藏宝图、秘辛图之类的传言,且不说这张图是真是假,便是真的,以我岑家的势力,也根本用不上。”
于是,那张绢帛再次回到了刀鞘,与刀身一起被埋入灰尘里。
两年后,风云突变,岑家覆灭在即,出逃的那天夜晚,岑雪鬼使神差地带上了装着鸳鸯刀的木匣。半个月后,岑元柏从江州来信,要徐正则设法找回先皇当年所赐的鸳鸯刀,并把藏宝图拼凑完整,尽快找出宝藏。
天下分崩,群雄逐鹿,岑元柏知道,在这场疯狂的角逐里,支撑庆王走上帝位的关键因素并不是谋略,也不是兵马,而是藏在这二者身后的钱财。换句话说,财力的雄厚与否,关系着庆王的这一场宏图大业能否成功。
岑元柏作为庆王心腹,已然做好了为其散尽家财的准备,其中,便包括藏鸳鸯刀里的藏宝图。
当年,南越号召夜郎、云诏等诸多小国进犯大邺,企图趁着大邺与西羌恶战之时吞并召陵郡,谁承想,被半途杀出来的铁甲军一网打尽。大败以后,南越国主入京求和,为表诚意,亲自向先皇献上了一对鸳鸯刀。那时,并无任何人提及刀里藏有地图一事,众人以为的价值连城,也不过是指两把刀鞘外镶嵌的宝石。庆王举义后,岑元柏想起两年前岑雪从刀鞘里找出来的绢帛,找出当年的知情人详细询问,越问越发觉鸳鸯刀来头不凡,绢帛上所画的地图恐非虚有。
果然,两个月后,徐正则顺着岑元柏的指示查清楚了帛书里的内情,那些艰涩难懂的南越文标注的竟然真是一处不容小觑的藏宝地。
不过,藏有宝藏的地方并非是南越,而是夜郎。
听完徐正则的叙述后,危怀风眼神一变,徐正则观察着他的反应,道:“夜郎这个地方,大当家应该熟悉吧?”
危怀风怎会不熟悉,他的母亲危夫人,便是来自于夜郎。
“原来徐公子答应与我合作,是早有图谋啊。”危怀风淡淡一笑,遗憾道,“可惜了,我对那儿不熟。”
这是实话,危怀风虽然是危夫人所生,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夜郎苗人的血,但从没有去过夜郎。据说,当年危夫人决定与危廷在一起时,背叛了族人,是以成亲以后,危夫人没有回过家乡一次,危怀风也只是在危夫人醉后,才偶尔听说一些与夜郎相关的风土人情。
据说,那里的酸汤牛肉特别好吃。
“无妨,那这一次,大当家便算是一举两得了。”
危怀风不置可否,看着案上拼凑在一起的两张绢帛,问道:“在夜郎何处?”
徐正则指着绢帛拼接处的一座高山,译出旁边的南越文字,道:“月亮山。”
※
危怀风走后,厅堂里反而陷入一种异样的沉默,岑雪盯着门外飘飞的落花,许久才道:“师兄为何要答应与他合作?”
“另一半地图在他手上,你我抢不走、偷不到,除合作以外,别无他法。”
“可是那图上的东西……”岑雪皱着眉,欲言又止,道,“他今日在西陵城起兵,不愿效忠王爷,必然有所图谋,他日我们再相见时,恐怕已势同水火。宝藏乃是父亲要献给王爷的,如果分给他一半,岂不是为虎傅翼吗?”
徐正则看向她,有些意外她此刻竟能这样冷静地与危怀风划清界限,分明利害,可是——“你既然知道,当初又何必助他夺城?”
岑雪被反诘得一愣,回想先前与危怀风的交易,羞愧无地。她原本以为,只要能拿到刀里的绢帛,就算危怀风执意不投诚庆王,助他一把,也不会对局势造成多大影响,谁知道他早便已发觉刀里的秘辛,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折腾一场,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罢了,天下风云,瞬息万变。有些事,不必想那么长远。”徐正则看她颦眉蹙頞,到底不忍,替她理顺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道,“不用太担心,万事有我。”
岑雪心里的懊恼与沮丧并没消减半分,那郁闷背后隐约还有种莫名的失落,令人空茫茫的,没有方向。
“我先回房了。”
岑雪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厅堂。
※
堂外右拐便是东厢房,岑雪心事重重,推开门,甫一入内,身侧便投下来一大片阴影,她转头看见危怀风逆在晨光里的五官,心头怦然一震。
“你怎么在这儿?!”
危怀风环胸靠在门上,眼神明亮沉静:“等你。”
岑雪绷着脸。
危怀风挑唇:“生气了?”
岑雪关上房门,把春草隔在屋外,低着头思索片刻后,忽然道:“和离吧。”
危怀风低笑:“气性这么大啊。”
“我是认真的。”
岑雪说完,头低着,始终没有去看危怀风,她说不清自己是真在认真,还是在置气。
危怀风也低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些不那么认真的痕迹,奈何那张脸藏在暗影里,什么也看不清。
屋里的气氛一时僵住,谁也没有再说话,岑雪转身走去窗前,拨弄夏花今日刚插满的一瓶梨花。梨花花瓣似雪,摸在手里软软的,又有点湿漉,像真成了一片片的雪,融化于指尖。
岑雪面色无波,心里很乱,自从昨日被徐正则提醒后,和离的事便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知道这是必须要斩断的一根枝节,毕竟当初与危怀风合作时,说好的就是假成亲,何况他现在自立门户,要与岑家相对,她更没有继续与他扮演夫妇的理由。
和离,是几乎不需要考虑的、唯一的、正确的抉择。
岑元柏曾经说过,人只要能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抉择,便没有什么好忧虑的。可是这一刻,岑雪的心里没有半分做出正确抉择的松快,有的反而是一种被石块覆压的疲惫与沉重。
危怀风走过来,沉声道:“与我和离后,你有何打算?”
岑雪低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怀风哥哥就不必过问了。”
危怀风轻笑一声,抱着双臂靠在窗旁,直视岑雪的脸:“问你一个问题。”
岑雪不做声。
危怀风道:“若有一日,我与你父亲兵戎相见,他要你算计于我,你可会照做?”
良久后,岑雪道:“会。”
危怀风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
岑雪吃痛,捂住脸颊:“你做什么?”
危怀风不说话,苦笑一声,转身走了。
秘密(四)
这两天, 公务最繁忙的人当属林况。
林况乃文人出身,以前在铁甲军里时,属于统管后勤的功曹参军, 粮草督运、军饷发放、军备管理等事务都由他负责。与危怀风、樊云兴一起在雁山上安营扎寨后, 林况以三当家的身份挑起寨里后勤的担子, 每日的生活更离不开算盘账本, 日而久之, 便成了大伙心目中的“大总管”, 谁家缺衣少粮, 谁家屋棚漏雨,乃至于谁家婆媳不和、夫妻吵架,要找的人不会是大当家危怀风,而是林况。
这一次, 危怀风率人夺下西陵城,成功造反,按理来说, 该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叛军头领了,可实际上,被各种事务缠得抽不开身的人还是林况。
崔越之被杀后, 官署里有一大半的官员仓皇出逃,林况一方面要接下这个烂摊子, 让各大衙门尽量照常运转;另一方面又要盘查账务,尽快拨出军饷来犒劳三军。
前者倒还好,缺人的地方林况可以安排厉炎、赵力这些人先顶上,后者就令人犯了难,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今日查账时,林况发现崔越之这些年来尸位素餐, 怠慢民生,隔三差五公款私用,城里的库房早就成了个空罐子,想要从里面抠出油水,根本不可能。要不是危怀风有先见之明,派人抄了崔越之的家底,他们这一回怕是连军饷都发不出去。
可是,起兵造反是要拿钱当柴一样来烧的,崔越之家底再厚,也支撑不了这把火燃烧多久。何况西陵城本是军事重镇,朝廷不可能对他们的行为置之不理,派人来平叛是早晚的事,要是在那以前来不及招兵买马,扩充兵力,他们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念及此,林况忧心忡忡,便要去找危怀风、樊云兴二人诉苦,忽被角天请去危怀风房里,入座以后,便听危怀风懒洋洋开口。
“你说什么?鸳鸯刀里藏着宝藏?!”林况听完,大为激动。
樊云兴也在,听完这一句,浓粗的眉头挑了挑,林况则是差点从座上跳起来,握紧手里的折扇,声音微抖:“岑姑娘亲口告诉你的?”
“徐正则说的。”
危怀风脸色冷淡,林况心头怦怦直跳:“难怪那丫头硬要跟你成亲,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好在你向来机警,多留了个心眼,不然可就要人财两空了!”
最后那句话似乎有点刺耳,危怀风掏了掏耳朵,林况忽然“唰”一声打开折扇,整个人精神抖擞,踱步在堂中:“不愧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原本正愁着往后该从何处筹钱,现在便有现成的钱财送到眼前来了!怀风,这一大笔宝藏,你可务必要找着!”
话刚说完,便听得樊云兴闷哼一声:“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林况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扳指头算算,危怀风和岑雪应该是分道扬镳了。
“你二人……已经离了?”
危怀风面无表情:“快了。”
林况“呃”一声,说道:“不管怎样,鸳鸯刀乃是危、岑两家各一把,里面要有宝藏,那也该是两家平分。怀风,现如今,筹钱乃是要紧事,你可不能拱手相让!”
“知道。”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一块找,找着了,一人一半。”
“在何处?”
“夜郎。”
话声甫毕,林况脸色僵滞,樊云兴的脸也跟着一沉,目光射过来。
“你……你们要去夜郎?”林况确认道。
“嗯,”危怀风眉眼微挑,“怎么,去不得?”
林况看樊云兴一眼,讪笑:“不是说去得去不得,而是那刀是南越国主所献,刀里藏着的宝藏,怎么会在夜郎?”
“刀是南越国主所献,并不能证明刀是出自于南越。二十多年前,南越国主召集夜郎、云诏攻打大邺,这些旧事,三叔又不是不知道。”
林况哑然,再次去看樊云兴。樊云兴面色异常严肃,沉默少顷后,忽然起身道:“行,等城里军务妥当后,我去夜郎一趟!”
“城中军情不稳,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两个月,二叔还是留在城中主持大局吧。”危怀风道。
“你才是主帅,要主持大局,也该是由你来主持。你去了,城里六万多人群龙无首,成何体统?”樊云兴一口回绝,威严道,“再说,夜郎那地方你不熟悉,苗人聚集的地方,多的是鬼蜮伎俩,你人生地不熟的,贸然跑去寻宝,回头被人下了蛊,可就想回都回不来了!”
夜郎是苗人的聚居地,据说,那里十个人里有八个都会下蛊,那蛊术神乎其神,有令人腹痛头昏的,有叫人神志不清的,有使人莫名其妙再也离不开另一人的,自然也有夺人性命的。
危怀风听完,不以为意,淡淡道:“论掌兵,我不如二叔二分之一,留在城中,不过是听从三叔差遣。至于夜郎,再怎么说,我也是半个苗人,夜郎是我母亲的故乡,我回母亲的故乡看一眼,不至于危机四伏,有去无回。”
说完,危怀风抬眼看向樊云兴。樊云兴撞上他明亮的眼神,心头莫名发虚,别开眼,如鲠在喉。
林况开口:“二哥,要不……就让怀风去一趟吧。”
樊云兴脸色凝重,似纠结不已。
危怀风耸眉:“二叔就那么不想让我去夜郎?”
“谁想要管你去不去,我……”樊云兴欲言又止,看过来一眼后,摆手道,“罢了,你自己决定吧!”
危怀风拨弄着左腕上的银镯,不再吱声。
樊云兴似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又全吞回了肚子里,低叹一声后,往外走了。
林况留在屋里,打圆场道:“你二叔就是这样,明明是个老光棍,偏要把当爹娘的心全都操了,说到底,也是怕你出什么岔子。”
“嗯。”危怀风语气寥落。十年前,危夫人在灵堂里纵火自焚,为危廷殉情,走前留下遗书,恳请樊云兴把危怀风抚养成人。
这十年来,樊云兴又是当爹,又是当娘,把危怀风拉扯长大,为此,至今单身一人,身旁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这些,危怀风都知道。
林况又说道:“此去夜郎,山高路远,你是打算和岑家人一块启程?”
危怀风点头。
林况看他的眼神蓦然复杂了些。照危怀风的说法,刀是一人一把,地图是一人一半,他与岑雪、徐正则一块前往夜郎寻找宝藏,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让林况疑虑的是,危怀风为什么那么坚持要亲自去一趟夜郎。
“三叔问你件事,你说实话,三叔不笑话你。”
危怀风看来一眼。
林况认真道:“你,是不是舍不得岑家女郎?”
“……”危怀风转开头,又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老实说,因他平日里总是笑,这样无甚波澜的表情,着实是给人以不痛快之感。
“是?”林况不由紧张起来。
“不知道。”
半晌后,危怀风给了这样一个答案。
林况了然,笑一笑后,说道:“岑家姑娘是好姑娘,可岑家家主不是个好丈人,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你要自己想清楚,别犯糊涂。”
危怀风沉默。
林况用折扇拍拍危怀风的肩膀,交代两句启程路上多注意安全、多留心身边人后,便也不再叨扰,识趣地走了。
危怀风坐在原位,灯火笼罩着大半张脸,浓睫底下昏沉沉的,像一片暗无星光的夜。
※
为防止军心动摇,危怀风与樊云兴、林况二人商定,在找到宝藏前,暂且不对外公开危家人无意效忠庆王一事。
两日后,西陵城里局势稳定,危怀风以会见庆王为借口,与岑雪、徐正则一行离开西陵城。
出发前,角天、金鳞二人堵在危怀风房门前,硬着头皮要求危怀风把他二人打包上路,危怀风不耐烦,摆手让二人闪开。
角天哭道:“少爷,我从小跟在你身边,你吃饭我便吃饭,你睡觉我便睡觉,要是那么长时间看不见你,我定会吃不下、睡不着,日渐消瘦,忧思成疾的!”
危怀风朝一旁的金鳞看。
金鳞没这样厚的脸皮,站正道:“夜郎凶险难测,我要保护少爷的安全。”
“他们两个有手有脚,又不需要你喂吃喂喝,倒是一个能给你洗衣端饭,一个能为你保驾护航,多划算!”林况在一旁帮腔,“带在身边,不过是多两匹马的事!”
危怀风便不再说什么,由着角天、金鳞二人挎上包袱,屁颠屁颠跟来了。
辰时,天光正媚,大门口已停着一长排马车,打头的是辆珠钿翠盖、玉辔红缨的双辕大马车,看着颇有一些眼熟。
方嬷嬷正指挥着岑家的奴仆搬运行李,除赶车的马夫以外,春草、夏花、秋露、冬霜四个丫鬟全都在场,看那架势,应是齐刷刷随行。
角天惊奇:“少夫人竟然带这么多人啊!”
这么一比,他家少爷就领着两个小厮,委实是有些寒碜了。
危怀风看那车队一眼,自知岑雪此次离开,乃是诀别的意味,自然要带走所有的家当和奴仆,想起这阴差阳错的三个月,内心忽有一种令人气闷的唏嘘感。
岑雪与徐正则共同坐在打头那一辆马车里,危怀风上前,抬手在车壁上敲了敲。
岑雪推开车窗,看出来。
她今日绾着交心髻,乌发高耸,簪着一支金步摇,侧头看过来时,流苏簌簌而动,华光晃进危怀风眼眸里。
危怀风抬手,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着的纸。
岑雪已然猜出那是什么,神色一滞,抿了抿唇,伸手来拿。
危怀风避开。
“是不是还有半箱黄金没有结账?”
岑雪怔忪:“……我交给三当家了。”
“哦。”
危怀风笑笑,把手里的和离书塞进岑雪手里。
“珍重。”危怀风正色道。
岑雪喉似含刺,待要回应时,危怀风已转身离开。
岑雪攥着手里的和离书,半晌以后,低头打开,逐字逐句看完危怀风写在上面的字。这一次,他没有算计,和离书上的内容写得一目了然,清晰直白。岑雪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产生一种他们是真的成过亲的认知,也在这种认知上,撕裂一般地,从内心扯出一种离别的钝痛感来。
“阿雪?”耳畔传来徐正则温柔的呼唤。
岑雪屏息,克制着不住发涩的眼眶,垂头把和离书折好,放入怀中。
入境(一)
时已入夏, 越往南走,白昼越长,天上的日头也更烈, 人闷在马车里, 吹不着多少风, 很容易便闷出一身薄汗来。
战乱以前, 岑雪从来没有离开过盛京, 先前赶去西陵城, 正巧是开春的天气, 在气候这一块没吃什么苦。这回从西陵城往夜郎走,赶上暑热,人越走感觉越疲乏,精气神是一日日地蔫下来。
徐正则略懂医理, 给岑雪把过脉后,诊出是有些水土不服,便叫车夫放慢行程, 又吩咐方嬷嬷在药铺里买些苍术、香附回来,熬给岑雪喝。
岑雪喝了两天,脸色是好转了, 神情却仍是恹恹的,一天到晚没几句话。徐正则看在眼里, 心思复杂,有心想问些什么,可又知道那些问题并不会有答案,便也不再提及。
这天午后, 马车行驶在城外的茂林里,岑雪往车窗外看, 眼底晃着光箔,昏昏欲睡,待得醒来,猛然发现头疼欲裂,恶心难受,前两天才是消停的病症再次袭来。
车队停在茂林里,方嬷嬷、夏花在树角陪着岑雪,春草回车里来准备漱口的茶水,下车时看见角天,愣了一愣。
角天捧着个香囊,瓮声道:“春草姑娘,这是我家少爷让我送来的香囊,里面装的是安神解暑的藿香,前少夫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佩戴在身上,头疼脑热的时候,便拿出来闻一闻。”
春草接过来,谢过以后,先端着茶水去给岑雪漱口,拾掇完了,才把那香囊拿出来,低声道:“姑娘,这是危大当家跟前的角天送来的,说里面装着藿香,可以安神解暑。”
岑雪看见那香囊,脸色一怔,因那物很是眼熟,败色的深绿棉布,外面绣着一朵针脚拙劣的金银花,正是那天在危家老宅里,樊云兴扔给危怀风的那一个。
那似乎是危夫人的遗物。
岑雪收入手里,掌心微烫,转头往车队前方望,危怀风牵着马站在树角,正在看马儿吃草。
这些天,危怀风一直打前领路,并不怎么和岑家人交流,岑雪原以为因为和离的事,他们的关系再次疏远了,这一刻,又被他的帮助弄得有点感动。
香囊鼓囊囊的,放在鼻端一闻,是新鲜的藿香气味,应该是刚换的药材。岑雪收起来,想了想后,走去车队前方。
危怀风摸着白马儿的鬃毛,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岑雪身着浅绿色衫子,齐腰的襦裙束着一条鹅黄色锦绦,脸色苍白,嘴唇也像消失了血色,本来就尖的下巴更瘦削了。
危怀风眉头微蹙。
“谢谢。”岑雪道。
“不必。”
“等我好了以后,便还给你。”岑雪又道。那香囊毕竟是危夫人的遗物,对于危怀风而言,当是极其贵重的。
危怀风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笑一笑后,改口道:“行。”
岑雪颔首,见二人无话了,打算离开,危怀风忽然道:“坐在车里要是犯晕,可以骑马。”
岑雪微愣,再次看向危怀风,树荫浓密,他人站在树下,眉目英朗,琥珀色里的眼眸里透着光亮,令岑雪想起在燕山凉亭外等他回来的那一天。
那天,是他第一次带着她一块骑马。
“嗯。”岑雪含糊应一声。
危怀风又道:“前面是边陲,风俗和夜郎接近,有些风味小菜很开胃,不辣,你也可以尝一尝。”
“嗯。”
岑雪低头,额头的绒发被风吹乱开来,危怀风克制着替她理顺的冲动,仍是平日里那副带点痞气的笑模样,朝马车扬了扬下颔。
“回吧。”
※
大邺与夜郎的接壤的领土不多,从西南边陲走,要经过一座名叫“平蛮”的县城。
据说,当年南越联合夜郎、云诏攻打大邺,占领边陲后,把“平蛮”改成了“平汉”,并派人从国内迁徙了一大群族人过来,企图彻底蚕食大邺领土。可惜半年不到,南越联盟大败,以“平汉”的头衔存在了一百多日的县城又变回了大邺“平蛮”的象征,城里的异族人被驱赶出境,回乡时,发现故园早已被贵族圈占。
无家可归的异族人不敢与贵族抗衡,也不敢再走回大邺,于是沦落在国界线上,成了夹缝里的蝼蚁。那时候,铁甲军主帅危廷仍然戍守召陵郡,获悉消息,便让人在平蛮县城郊划了一片荒地,流浪的异族人重新有了栖身之所。
入住平蛮后,异族人感念危廷的恩情,勤恳劳作,安分生活。日而久之,异族风俗文化渗入城里,平蛮县慢慢成了汉蛮混居、民风开放、文化丰富的大县。
黄昏时分,车队进入县城,岑雪坐在马车里,往外面展眼一看,城里果然熙攘繁华,人群里既有身着长衫的汉人,也有头戴银帽、身着蜡染衣裙的苗人,以及另一些衣着奇特、肤色黝黑,她难以分辨的异族人。
看着那些人在日暮里泛着亮光的肤色,岑雪不由又朝危怀风看去,他策马走在车队前方,身着一件玄色收腰胡服,腰身劲瘦,肩膀宽平,马尾用银冠束着,伸手拽扯缰绳时,左手手腕上的银镯闪烁着光芒。
这么看,他竟半点不像是个外来者。
人群里有不少人朝他们侧目,马车车窗不大,那些目光投进来的很少,倒是大部分聚集在危怀风身上,有几个年轻的异族少女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着岑雪听不懂的语言,看危怀风的眼神则放着光。岑雪一下明白那些陌生的语言大概是什么意思,心里莫名有些闷,关上了车窗。
车队在一家名叫“八方来客”的客栈前停下来,岑雪下车,入内就座后,跑堂麻溜地送来菜谱。岑雪看一眼,目光停留在“酸汤鱼”“猪庖汤”“泡椒板筋”一类的陌生菜名上,想起危怀风先前说的话,便道:“可有一些不辣的开胃菜?”
“有!酸汤鱼、盗汗鸡、状元蹄、豆米火锅这些都是不辣的。客官看看要哪一个?”
岑雪琢磨着“酸汤鱼”的“酸”字,想起酷暑里令人唇舌生津的酸梅汤汁,便道:“酸汤鱼吧。”
“诶!”
跑堂应下,又记了几个徐正则报的菜名后,收起菜谱往后厨走,差点撞上一人。
危怀风指一指岑雪那桌,低声交代:“白酸。”
跑堂恍然,酸汤鱼分为白酸、红酸两种锅底,虽然都有个“酸”,但口味并不同。前者是用糯米酿成,浓醇回甘,酸爽开胃,后者的酸里则加了炒熟的糟辣椒,喝不惯的人是会被辣到的。平蛮县在大邺西南边界,无论是本地人、外地人,都是无辣不欢的饮食习惯,没几个人会吃白酸锅底,跑堂竟忘记细问了。
“都是外乡人,其他菜也尽量少放辣椒。”
危怀风接着交代,跑堂点头谢过。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大堂里摆着的几张方桌都差不多快被坐满了。前些时日,危怀风都是独自和角天、金鳞同桌用膳,岑雪、徐正则单独一桌,方嬷嬷等岑家家仆另外占一桌。可看今天这架势,大堂里是装不下这么多人齐齐落座了。
危怀风正用目光找着空位,看能不能跟其他客人挤一桌,身后忽然有人唤道:“怀风哥哥。”
危怀风回头,看见岑雪坐在角落里的方桌前,乌眸明亮,面色较在茂林里时红润些了。
“大家挤一挤吧。”岑雪提议道。
危怀风看一眼徐正则,挑唇:“却之不恭。”
入座后,徐正则道:“不知大当家偏好什么口味,点的菜怕不合心,再另点两样吧。”
“不用,什么都行,我不挑。”
危怀风笑说着。
不多时,菜肴上桌,先是一锅酸爽鲜美的酸汤鱼,后是几样不掺辣椒的西南家常小菜。徐正则端起碗,自然而然地给岑雪盛了一碗酸汤,体贴周到。危怀风看在眼里,静默不语。
周围吵哄哄的,一则是人本来就多,二则是邻桌恰巧在喝酒,推杯换盏时,说起一些和平蛮县相关的陈年旧事来。
“那时候,夜郎国主和圣女是顶好的俩姐妹,南越国主大半夜下令撤军,夜郎国人根本不知道,再想跑时,早就被大邺的士兵围住了。当初在平蛮县,夜郎人没少狐假虎威,欺压汉人,国主知道被抓住以后会是什么下场,便和圣女一块往外逃,结果刚到城郊便遇上了铁甲军。圣女为救国主一命,换上她的衣服引开铁甲军,果不其然,当天就被抓进了俘虏营里!”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圣女被抓进俘虏营,照理说,是没什么好下场的,谁知竟叫她碰上了铁甲军主帅,最后还成了他的夫人。倒是国主陛下,再往外逃时,被云诏人趁乱掳走,失踪了那么多年才回到夜郎,个中滋味,一言难尽呀!”
“可不是,当初,夜郎人都以为国主死了,老国主悲恸,临终前,都拟写了诏书要把王位传给侄儿,国主杀回来时,夜郎王都里可是好一阵血雨腥风呢!”
“要我说,得亏是国主够狠,不然那王位是断然抢不回来的!”
“也是国相辅佐得厉害!”
“我记得,那国相便是圣女的哥哥吧?”
“没错,不管怎么说,圣女当年对国主都有救命之恩,国主回夜郎以后,又靠着圣女的哥哥成功上位,这样的缘分,能不重视?现如今,国相于国主而言早便是心腹股肱,在夜郎国里,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四人说着,或是歆羡,或是唏嘘,殊不知,邻桌坐着的三人早已因这一番话而舌挢不下。
显然,这四人口中的“圣女”乃是危怀风的母亲危夫人,而那国相,莫非便是危怀风的舅舅吗?!
岑雪震愕,瞪大眼睛看向危怀风,危怀风眉峰低压,眸色阴晦,看起来亦是一脸惊讶。
入境(二)
“我吃饱了, 先上楼休息。”
邻桌那四人还在议论,危怀风倏地起身离开。
岑雪愕然,目送完他的背影, 看向徐正则, 却见他也是一脸沉郁, 似心事重重。
“师兄?”岑雪出声。
“先用膳。”徐正则夹了一块青笋放进她碗里, 淡声道, “有事回房后说。”
岑雪想起危怀风走前的反应, 猜想他或许并不知道夜郎国相乃是危夫人兄长的事, 这会儿应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便不再说什么。
用完膳后,岑雪、徐正则在上房里会合,夏花给二人沏好茶, 关门离开。屋舍里灯火绰绰,飘散着庐山云雾的清冽茶香。
“危夫人的兄长乃是夜郎国国相的事,他可有跟你提过?”
“没有。”
“我来之前, 查过危家概况,危夫人嫁给危将军后,与夜郎国人再无来往, 据说是因为夜郎族人有规定,圣女不能婚嫁, 更不可与汉人通婚。”
岑雪捧起茶盏,道:“师兄想说什么?”
徐正则道:“危怀风可能会在夜郎认亲。”
岑雪道:“我听说夜郎族规甚严,危夫人十多年不与族人来往,可见被发现以后, 后果不堪。怀风哥哥又不傻,何必自暴身份, 铤而走险?”
“此一时彼一时。危夫人当年不能与族人联络,是因触犯族规,恐被国主惩戒。可如今,夜郎国主乃是她昔日救过的王女殿下,国相又是她兄长,于情,不可能对她唯一的血脉赶尽杀绝。于理,危怀风是危夫人与危将军的儿子,一半属于苗人,一半属于汉人。罚不及嗣,危夫人犯下的族规,不该由危怀风来承担罪责。”
岑雪直视着徐正则,良久后,道:“是师兄想让怀风哥哥去认亲吧?”
徐正则不语。
岑雪心知猜对。
月亮山位于夜郎王都,乃是夜郎最秀美的山岭,四处分布着夜郎贵族的庄园,宏伟巍峨的王宫也是依山而建,四周警备森严。换言之,想要进入月亮山寻宝,便先要找到办法进入王都,可这些年来,夜郎国主对王都的管控极其严格,没有官方的身份凭证,任谁都休想踏入王都一步。
“师兄莫非以为,让怀风哥哥前去认亲,我们便可以顺理成章进入王都,找到月亮山上的宝藏?”
“不一定,但总比现在一筹莫展要强。”
徐正则坦然回答,明明是打着利用人的算盘,可他眉目间仍旧一派光风霁月,目光里透着暖玉一般的温润,叫人有火也难以发。
岑雪移开眼:“师兄就不怕这亲认成了,你我要找的东西,也跟着丢了吗?”
徐正则眉峰微动,知道岑雪是顾忌被骗,危怀风要一半宝藏,是为争夺天下做准备,如果能联络上有血缘关系的国相舅舅做帮手,指不定会产生私吞宝藏的念头。
“你说过,他不会骗你。”
“他已经骗过一次了。”
徐正则微微一笑:“严格说,也不能叫骗,只是算计。”
岑雪板着脸,五味杂陈,上次为要到危怀风手里的鸳鸯刀,她坦诚相待,帮助他夺下西陵城,谁知事成以后,反被他算计了一手。
“你一样也可以算计他。”徐正则放下茶盏,语气淡然。
岑雪很快从这句话里听出一股别有用意,目光锐亮起来。
“认亲的事由我去找他商谈,你先不必操心,早些休息,养好身体。”徐正则体贴地说完,起身要离开。
岑雪便不再说什么,看着案上的一盏油灯,想起今日下午危怀风送给自己的那个香囊,心情越发复杂。
※
徐正则离开岑雪的房间后,径直去找危怀风,敲了一会儿门,发现没人应。
屋里没有亮灯,时辰还早,危怀风应该不是睡下了。徐正则转头往走廊外的街景看了看,若有所思,走回自己房中。
与此同时,隔着一层楼板,二楼的客房里传来一阵哀嚎声,两个醉醺醺的酒客被金鳞用左右手分开反扣在方桌上,疼得面目扭曲。
“大侠饶命!钱财都在床头的包袱里,劳驾您自个翻翻,但求饶了我二人性命!”
危怀风靠在墙上,微笑:“放心,不要你们的钱财,也不要你们的命,就是想打听点消息。”
那二人一愣,有个商人打扮的人醉意稍浅,瞪大眼道:“阁下要打听什么消息?”
“夜郎国国相是圣女的兄长?”
“是!”
“你们今日所说的‘圣女’,乃是大邺铁甲军主帅危廷的夫人?”
“正是!”
危怀风沉默,目光藏在昏暗的角落里,良久才道:“十年前,危夫人为危廷殉情,在西陵城家中自焚。这件事情,夜郎国相可知道?”
那人思忖一会儿,说道:“国主这些年来,鼓励夜郎人与大邺人互通有无,发展商贸,两国交往渐密。这件事情,国相便是当时不知,后来也应该是知道的。”
“你是哪儿的人?”危怀风忽然问。
“在下乃是召陵郡人,家中代代从商,这次来平蛮,是应朋友之约,打算去夜郎谈一笔生意。今日饮酒时,不知哪里冲撞了阁下,还望阁下海涵!”
危怀风示意金鳞放人,二人解脱后,揉着差点要断掉的手腕、肩膀。危怀风打量那商人打扮的同伴,见他脸庞黧黑,身材精瘦,穿着一身和个人气质不大相称的短褐。
“这便是你的朋友?”危怀风下颔微动。
商人点头。
“夜郎苗人?”
“是……”商人应声,有些意外危怀风能一眼认出同伴的身份。
危怀风笑笑,神色温和起来:“听说夜郎多瘴林,不熟路的人陷进去,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你这苗人朋友可熟悉路?”
“那是自然,格里翁是土生土长的夜郎人,方圆百里,就没有他不熟悉的瘴林。”
危怀风举步走上前来,笑道:“实不相瞒,我们也要去夜郎。”
商人微愣后,一下领会:“阁下……莫名是第一次到夜郎去?”
危怀风点头。
商人心里松一口气,大概清楚危怀风的来意了,挤出一笑:“那阁下要是不介意,可以与我们同行。只是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此去夜郎……又所为何事?”
危怀风坦然道:“鄙姓危,名怀风。此去夜郎,为的是认亲。”
“认亲?”
“嗯。”危怀风眨眨眼,一脸诚恳,“我是夜郎国相的外甥。”
“?!”
商人瞠目结舌,那叫格里翁的苗人也是面色大变,诧异地盯着危怀风,原本残留在眼底的几分怒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全是敬意。
“具体事宜我的随从会与你细谈,事成以后,我会重金酬谢。”危怀风说完,给了金鳞一个眼神,在商人和格里翁震惊的目光里,先行离开了。
※
岑雪洗漱完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倒不是因为暑热或是水土不服,而是有事压在心口,让她难以入眠。
这半个多月来,她有意避开与危怀风接触,一则是心理上的赌气与尴尬,二则是理智上清楚彼此以后会成为敌对的关系,所以每次想起他时,她都会给自己一种强硬的暗示,告诉自己要学会与他划分界限,恩怨分明。
可是,那种强硬的暗示就像用石头垒起来的城墙,看似坚不可摧,实际上用力一推,就会“轰”一声坍塌。就像今天午后,危怀风派角天送来安神解暑的香囊,她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去找他了。
他仍是一副笑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可那天在官署客房里,他明明确切地问过她,如果有一天他与岑家人兵戎相见,她是否会算计于他。
她也确切地回答了:会。
他应该是知道,他们早晚有一日会分道扬镳的,所以这半个多月来,他也以同样默契的疏远回应着她,如果不是今天下午见她在树林里吐得厉害,他应该不会假角天的手把他母亲留下的香囊送过来。
那么,以后呢?
以后,他们是会再次发生交集,还是像彼此计划的那样,默契地渐行渐远?
念及此,岑雪心头沉闷,转念想起徐正则走前说的话,更感到一种莫大的茫然。
徐正则并非行事冒险的人,岑雪知道,他今晚提的那一句“你也可以算计他”绝不是玩笑或试探。对于宝藏一事,他必然藏有后手。换句话说,离算计危怀风的那一天并不远了。
届时,她能够毫无顾忌地出手吗?
岑雪越发心乱,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放在鼻端嗅着,清冽的香气钻入鼻孔,让沉重的大脑清爽了些。她闭上眼睛,试着抛开杂念,房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敲响。
岑雪想起先前离开的徐正则,放下香囊,起身披上外衣,前去开门。
门外光线昏暗,来人站在门口,高大英武,眉目烁亮,身上散发着一股漫浪的气息。
“怀风哥哥?”岑雪意外。
危怀风往屋里瞄一眼,微笑:“有点事想与你商议一下,方便吗?”
岑雪让开一步,让危怀风走进来,关上房门。
屋里光线微弱,仅燃着一盏油灯,危怀风在案前坐下,待岑雪入座后方道:“傍晚那桌人所言不假,夜郎国的国相,的确是我母亲的兄长。我打算以‘认亲’的名义入夜郎王都。”
“师兄去找过你了?”岑雪脱口而出。
危怀风了然一笑:“他也打算让我认亲?”
他这么说,岑雪便知道徐正则还没有找过他了,尴尬道:“是。”
危怀风扯唇:“英雄所见略同呵。”
岑雪不做声,危怀风接着道:“月亮山戒备森严,又在王都以内,若是寻不到合适的身份和事由,别说寻宝,便是往山上走一遭都是难事。我原本打算找一些假身份,现在想想,倒不如真的好使。只是你与徐兄毕竟是庆王的人,为方便起见,还是换个身份的好。你以为呢?”
岑雪不答反问:“怀风哥哥有把握夜郎国相会愿意认亲吗?”
“没有,”危怀风笑着,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不过我脸皮厚,赖一赖,总是能赖上的。”
岑雪哑口无言,危怀风往桌案上看,见那里摆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糕点,指一指道:“能吃么?”
岑雪想起他晚膳几乎没吃,说道:“请便。”
危怀风便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鼓起来,他吃相并不粗鲁,只是这样一弄,气氛便沉默下来。岑雪想了想,道:“怀风哥哥会把藏宝图的事告诉夜郎国相吗?”
危怀风不正面回答,又拈一块糕点,唇角微动:“你是不是又在怕我骗你?”
岑雪不语。
危怀风掀起眼皮,眸底清亮:“你上次不是也说,若你父亲要你算计我,你会照做?”
岑雪微微屏息:“对。”
危怀风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一句话,他说得三分笑意,三分狠意。岑雪一震,怔忪后,内心莫名释然开来,似乎先前的纠结、茫然乃至于不忍都被危怀风笑里的狠劲冲散了,反而热腾腾的,激出一股斗志。
“好啊。”岑雪回以一笑。
危怀风挑着唇,一言不发吃完一整盘的糕点,最后才道:“明日有支商队要入夜郎谈一笔生意,我与他们约好同行,辰时启程,你这边意下如何?”
“可以。”
岑雪爽快答应。
这一路上,都是危怀风在问路、领路,怎么进入夜郎自然也由他安排,岑雪无需起疑。
危怀风坐着,没有走。
“怀风哥哥还有事?”
危怀风环胸,目光越过岑雪,凝在昏黄的虚空里,语气飘忽:“你还没说,要用什么身份与我一起入夜郎。”
岑雪不假思索,道:“师兄是你的朋友,我与师兄扮做兄妹便行。”
危怀风点点头,不知是看见什么,唇角勾了一下。
岑雪狐疑,顺着他目光一看,发现自己刚才放在床头的香囊,脸颊微热。
“管用吗?”危怀风大方地道。
岑雪瓮声:“嗯。”
“藿香性寒,白天佩戴在身上可以,夜里最好别放在枕头旁。”危怀风提醒,“闻多了也会头疼的。”
“……知道了。”
危怀风不再说什么,起身往外。
岑雪跟着起来送客,及至门口,危怀风突然回头,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好梦。”
这一次,依然是那种带着温柔笑意的语气,说完以后,危怀风推门离开。
岑雪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理顺被揉乱的头发,那发丝上仿佛残留有危怀风手指的温度,渗入掌心里,烫及脸颊。
入境(三)
次日一早, 岑雪刚走到客栈大堂,便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平蛮县地处大邺、夜郎的交界,本是人口繁盛的大县城, 昨天傍晚入城时, 岑雪在车里也算见识了这里的繁华, 可是跟眼前的场景相比, 先前的那些热闹着实是有一些小巫见大巫。
放眼往楼梯底下看, 但见乌泱泱的人群, 摩肩接踵地挤在本来便不那么宽敞的大堂里, 外面还陆续有人想要往里挤,被客栈里的小厮们艰难地拦住。
“可是真的?夜郎国相的外甥到咱们这儿来了?那可是昔日战神危大将军的儿子啊!”
“我听说以前危大将军英俊潇洒,夜郎圣女也是个大美人,不知他俩的儿子会有多俊俏, 今日可要仔细看一看!”
“哎哟,快别挤我,多少给眼睛留个地方呀!”
“……”
岑雪震惊地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正不知所措,耳旁忽然落下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不愧是少数民族杂居的地方,人情味果然很浓啊。”
岑雪回头, 看见一张英气昂扬的俊脸,不是始作俑者危怀风是谁?
“你故意的?”岑雪问。
“没有。”危怀风否认, 说完笑一笑,“不过传开也没什么不好,指不定哪天传到舅舅耳朵里,他就派人来接了。多省事。”
岑雪无言以对, 想要下楼,然而底下那一堆人实在是令她发憷。
危怀风笑着, 越过她往下走。
“是危公子!危公子来了!”
喊话的竟然是昨天那个叫格里翁的夜郎苗人,见着危怀风,他一脸恭敬又热情的反应,挥舞着双手大声喊停挤在大堂里的人,走上前迎接。
众人的目光一下齐刷刷地聚集在危怀风身上,明明无声,却像是万箭齐发而来似的,危怀风唇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个头这样高,看来是像危大将军啊!”
“那鼻梁生得可真好,又直又挺,耐看哩!”
“眼睛好看,嘴唇也好看,那脑袋圆滚滚的,摸起来肯定舒服!”
“肤色也好,多黑多迷人啊,一看就很有力气!”
“啧啧,果然是英伟神武,天人之姿!”
“……”
危怀风挤在嘈杂的赞美声里,不知道是怎么挤出去的。
挤出来以后,危怀风没上马,径自钻入打头那一辆马车里。
岑雪、徐正则后来进来时,看见的便是靠窗而坐、一脸郁气的危怀风。酷暑天,清晨也并不凉爽,然而他硬是一扇窗都不开。
徐正则意味深长:“危兄今日怎么不骑马了?”
因为要掩饰身份,徐正则不再叫危怀风“大当家”,彼此开始以兄弟相称。岑雪也改了姓名,暂时跟徐正则姓,化名“徐雪”。徐正则则化名“徐玉”。
危怀风似笑非笑:“我要在外面骑马,二位还登得上这辆车吗?”
徐正则哑然失笑。
岑雪坐在一旁,角度正巧能看见危怀风大半张脸,偷偷关注了一会儿后,确认他此刻的脸色乃是羞红,而并非是肤色黑,忍俊不禁。
“笑什么?”危怀风立刻看过来。
“没什么。”岑雪移开视线,“师兄刚刚也笑了,怀风哥哥怎么不问?”
“我不管他,就管你。”危怀风霸道而稚气,“笑什么?”
岑雪无奈,又不甘心就范,便用揶揄的语气回道:“原来怀风哥哥也会脸红。”
“也会?”危怀风勾唇,“你是说你自己爱脸红,没想到我的脸也会红?”
岑雪一愣,脸皮本来便薄,这一下,慢慢地便热起来了。她肤光胜雪,娇嫩细腻,这一热,立刻便染开一层粉红色。
危怀风眼底那点戾气彻底散了,愉悦一笑:“嗯,一起红一红,挺好。”
岑雪羞恼地转开头。
徐正则看着他二人,越看越感觉没眼看,抿抿唇,移开了视线。
※
那个要去夜郎谈生意的商人名叫程鹏,目的地和危怀风一样,也是夜郎王都。
启程以后,程鹏与格里翁骑着马在最前头领路,后面跟着角天、金鳞二人,再往后则是岑家的车队。危怀风坐在车里,及至离开平蛮县城,才推开车窗。夏风“呼”一声灌进来,吹乱额发,他脸上的热汗在阳光里焕发着细微光芒。
岑雪目光敛在裙琚间绣着的折枝花上,往里收一些,能看见佩戴在腰上的香囊,金银花绣在暗绿底色里,有一种古朴的风味。
“入境的山路很绕,坐马车容易晕,要不要骑马?”正走神,危怀风忽然开口。
岑雪抬头,确认危怀风是在问自己,想起骑马一定是与他共骑一匹,便道:“不用了。”
危怀风点头:“也行,要是再犯晕就闻一闻香囊,戴着的吧?”
岑雪往腰间虚拢一下,尴尬应:“戴着的。”
危怀风便不再说什么,走出马车,骑马去了。
岑雪听见马蹄声离开,微微呼出一口气,不及彻底放松,徐正则又道:“认亲的事,是你与他谈的?”
岑雪直了直背脊,道:“不是,是他自己决定的。”
徐正则不语。昨天离开岑雪屋里后,他本是打算直接去找危怀风商谈认亲的事,结果一直没等到人,倒是今天早晨起来一看,认亲的事情都成定局了。
“他打算让那位国相大人一起帮忙寻找宝藏?”同一件事,徐正则提出来是一回事,危怀风自己提出来是另一回事。主动权在谁手里,关系着结局。
“不一定,”岑雪推测道,“国相是夜郎的国相,倘若知晓月亮山里藏有宝藏,未必会准许他带走,便是准了,夜郎国主也不会坐视不管。我猜想,他应该会借着认亲的由头上山,至于宝藏的事,他不会对国相提及的。”
徐正则点头,他先前敢提议让危怀风认亲,便是笃定他不敢把月亮山里藏宝一事外泄,否则,他们任何一人都休想把宝藏带走。不过,为防万一,他这边还是会着手安排后路。
“你们以后打算如何相处?”
问完正事后,徐正则提及私事,先前他俩在马车里打情骂俏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已然没有和离后该有的样子,他正襟危坐,家长风范一目了然。
岑雪装傻,道:“师兄是说寻宝?”
“是,也不是。”
岑雪便道:“各凭本事吧。”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似是在说寻宝,又似乎并不是。不过,不管是与否,那话里藏着的交锋意味总是没错的。
哪怕,那交锋里带着孩子气的豪赌。
徐正则笑一笑,心里微叹,望向车窗外起伏的山峦,不再说什么了。
※
南方多山岳,茂林广深,盛夏时,各种植被更繁茂得吓人。
众人离开平蛮县不久后,便走进了一大片看不见尽头的树林里,古木蔽日,刺目的艳阳被密密丛丛的枝杪切割成一束束金辉,射落在脸庞上,灌木丛里全是歇斯底里的昆虫叫声。
“入境以后第一座城镇叫什么?”危怀风握着缰绳,被此起彼伏的蝉声吵得有点烦,开始闲聊。
“水黎!”格里翁骑着马在一旁带路,热情地介绍,“夜郎不大,但是每个地方都很美。水黎是花苗人的家乡!”
“花苗?”
“嗯!”格里翁点头,黧黑的脸上是纯真的笑容,“苗人也有分类,爱穿花衣服的叫‘花苗’,穿红衣服的叫‘红苗’,戴银饰、穿白裙的叫‘白苗’。国相一家便是白苗哩!”
危怀风听他提及夜郎国相,心头一动,顺着说道:“原来舅舅一家是白苗,难怪以前母亲总是喜欢穿白裙,戴蝴蝶银钗,还硬要把银镯往我手上套。”
“银镯是保命镯,必须戴的!”格里翁语气认真。
“嗯,一直戴着的。”危怀风微哂,又道,“舅舅一家现在可好?”
“很好,国相大人这些年来辅佐国主,勤勤恳恳,忠心不二,现在是国主的得力干将,百姓都很爱戴他。至于家里……”格里翁挠头笑了笑,“除了小小姐有些顽皮以外,别的也都很好。”
危怀风眉头微动,国相家里的小小姐,那便是他的表妹了。他不由好奇:“顽皮?怎么个顽皮法?”
“喜欢抓人。说是一个人闷在家里无聊,所以爱抓人回去陪她玩耍。有时候在王都里抓,有时候在跑到外面抓,有一回,还在平蛮县里抓了个汉人呢!”
危怀风啼笑皆非。
爱抓人的表妹,这可真是个令人拭目以待的人物了。
“舅舅不管?”
“小小姐是国相大人的掌上明珠,国相大人不忍心管的。”
“舅舅只有表妹一个孩子?”
“还有三个儿子,不过,十年前帮国主夺王位的时候死了一个,现在剩下两个,和您差不多大,都已经成家了!”格里翁说着,眼睛突然一亮,“您成家了吗?”
危怀风唇角微动:“成过了。”
格里翁显然没有听懂“过”里的含义,便要细问怎么不见夫人一块过来,危怀风岔开话题:“我听说苗人会下蛊,舅舅一家也会吗?”
格里翁便道:“小小姐会,国相大人和两个公子不会。在夜郎,女人才会下蛊,蛊术最好的,便能担任圣女一职。您以前应该见过您母亲下蛊吧?”
“没有。”
危怀风说道,危夫人以前倒是经常拿下蛊的故事来吓唬他,可他没见哪一次母亲真的下过,大概是不想误伤到他吧。
二人聊着,车队不知不觉驶入茂林深处,头顶的日光逐渐稀少,风吹来时,周遭有一种森然的嗖嗖凉意。
危怀风的注意力从格里翁身上撤开,便要环目四顾,忽听一阵极快的窸窣声从后方袭来,那声音藏在格里翁热情的笑声里,几乎不能引起人的注意。
危怀风回头一看,抽剑刹那,一条长满花纹的长蛇被一分为二,从空中落下!
“蛇!”
程鹏目睹这一幕,神色大惊,再扭头看时,更惨无人色。
“怎会有这么多蛇?!”
众人循声看去,但见树林四周的草丛簌簌颤动,数不清的蛇从四面八方飞一样蹿来,驾车的一匹马被咬住,尖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
危怀风心呼不妙,“驾”一声,欲前去牵制那一匹受惊的马,身后又是一记马嘶声传开,接着便是春草慌张的喊叫声:“姑娘!”
危怀风心头大震,掉头看时,一大辆马车失控一般冲入茂林深处,车壁外已爬满了蛇。
“金鳞,留在这儿护人!”
危怀风吩咐完,猛甩马鞭,冲向那辆失控的马车。
茂林里蹄声震天,危怀风策马疾追,前方传来一阵笛音。那声音悲凉凄恻,越往前越清晰响亮,似在召唤着什么。危怀风回头,发现身后草丛唰唰而动,原本困在林间的蛇群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追来。
不,准确说,应是朝着笛音的方向追去。
“哐”一声,马车剧烈震动,爬满在车壁外侧的蛇被震落两条,危怀风屏息追上,手里长剑一舞,剑风激荡处,蛇尸滚落!
“徐兄!”
危怀风策马与马车并排,见车窗紧闭,心里略微松一口气。
“你推开车门,接阿雪出去!”徐正则在车厢里厉声交代。
危怀风依言上前,挥剑砍落车门上的蛇,撞开车门。岑雪被徐正则以半推半护的姿势送出来,危怀风抓住她,低头时,瞥见徐正则手背上的伤口。
“快走!”徐正则厉喝。
“师兄!”
岑雪被危怀风抱回马背上,不及回头细看,林里突然笛音大作,激得耳中尖鸣,危怀风亦头痛欲裂,走神刹那,马车已骤然奔远!
“师兄……还在车里!”岑雪艰难叫道。
危怀风按住她耳朵,把人压低,护在胸前,猛喝一声接着往前疾追,不多时后,绿森森的茂林里飘散开氤氲雾气,彻底淹没了那辆马车的痕迹。
危怀风心头一震!
不好,是瘴林!
※
笛音缭绕,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慢慢停下来,徐正则从半昏迷的状态里抬起头,看见车壁左右晃动,半晌后,才发现是自己目眩。
四周似乎已没有蛇群作祟的动静,徐正则深吸一口气,试图从角落里爬起来,盘绕在外面的笛音倏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愉的笑声。
那笑声应是出自一位少女,娇俏灵动,似银铃晃动,咯咯不停。笑着,车板微微一震,那“咯咯”的快活声音落在车门外。
徐正则眯起眼睛,看见朦胧光线里,一人白裙上的银色流苏簌动,俯身看进来时,笑靥如花。
“我抓住你了!”
入境(四)
浓雾起, 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危怀风策马奔驰在茂林里,始终走不出瘴雾, 心知不妙, 摘下岑雪腰间的香囊压在她鼻端前。
“先闻着。”
岑雪已从先前被蛇包围的恐惧里缓过来, 抓住香囊, 担忧道:“那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
危怀风沉声, 目光攫着四周越来越浓的瘴雾, 找准一个方向驰去, 冲破雾气后,眼前仍是瘴林。
危怀风接着寻找方向突破,看似沉稳,实则心里越来越慌。南疆瘴林里毒气遍布, 一旦吸入,后果不堪设想。据说,有人不过是在瘴林里失踪了半日, 再找到时,人便已染上疟疾死在了树林里。
危怀风不敢往后想象,他一人走失在这瘴林里没事, 但若是搭上了岑雪的性命,他死都不会瞑目。
※
茂林另一侧, 薄雾散开,正午的烈阳照射进来,在车厢里投落一圈金色的光影。徐正则再次从昏迷里醒来,墨一样黑的眼睛被阳光刺中, 他偏脸闪开,发现自己仍是在马车里。
车门外坐着一个头戴银帽、身着苗装的少女, 正托着腮认真地端详他,见他醒来,娇笑道:“你醒得好快呀!”
徐正则一愣,见少女秀眉杏眼,皮肤白皙,模样大概十五岁,俨然一副烂漫神采,不由道:“你是谁?”
“我是云桑。”
“树林里的蛇……是你放的?”
“嗯。”
“为何?”
“为了抓你呀!”
少女脑袋一歪,笑容无邪。
徐正则胸腔微窒,心知是被这看似天真的苗女算计了。少女捧脸笑着,忽然又道:“你身上有毒,我给你解毒好不好?”
徐正则狐疑,他先前在马车里保护岑雪时,被一条蛇咬中了手背,那蛇是有毒的,不然,他也不会在车里昏迷两次。
“不过,你要先求我一下。”少女眨眨眼,明亮的眼波像烈日底下漉漉流淌的溪水,看似清澈,内里狡黠。
徐正则蹙眉。
少女缓缓靠近,轻声道:“你求我,我救你。好吗?”
徐正则看着她,因为她的靠近,他能闻见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馨香,那种香和中原女子的香气不一样。
他开口道:“我求你,救救我。”
少女欢快地笑起来,笑完以后,从腰间一个香囊里掏出一颗丹药,喂给徐正则。
徐正则启唇,吞服解药时,嘴唇擦过少女柔软的指腹,与想象里不一样,少女的指尖微凉。
服下解药后,徐正则闭目养神,很快恢复体力,他见少女仍是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便道:“先前被困时,我与我的妹妹、朋友在一起。现在,我与他们走失了,能否麻烦云桑姑娘送我与他们会合?”
他特意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也是一如往日的温润,然而少女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皱眉道:“不行,我要带你回家了!”
说完,竟也不再理会徐正则,少女掉头往外,驾着马车快速离开。
※
浓雾蔽日,转眼天昏地暗。
岑雪抓着那装有藿香的香囊抵在鼻端前,脑袋越来越重,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失去意识的,待得醒转,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火光跃动在一望无垠的夜幕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爆裂声。
岑雪惊坐起来,发现所在的地方已不是瘴林,而是一处陡峭的山崖,危怀风正靠在篝火对面的石壁上,人是昏迷的,眉头皱成一团。
岑雪想起来,古籍里记载过南方瘴林里的毒气多是聚集在地势低洼的地方,危怀风想是了解这一点,所以顺着山坡往上冲出来了。
万幸!
岑雪心里松一口气,看见掉落在身旁的金银花香囊,伸手捡起来,便要去看看危怀风的情况如何,篝火前的人影突然抽搐了一下。
“不要!”
危怀风惊叫一声。
“怀风哥哥?”
岑雪赶过去,看见危怀风神情痛苦,似挣扎在梦魇里,呓语着,呼吸急促。
“不要……不要放火!”
岑雪听见这一句,心尖蓦然一颤。
“不要放火……不要丢下我,不要!”
危怀风胡言乱语,不住转着头,整个人似中邪一般。岑雪慌乱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安抚道:“怀风哥哥,你醒醒,你先醒醒!”
危怀风猛地一颤,从噩梦里抽离。
月光瀑布一般从头顶浇下,照亮眼前人苍白的脸庞,危怀风目眦欲裂,瞪大眼睛看着,突然扑进她怀里。
岑雪狠狠一震,手僵在两侧,不知所措。
“别走,抱我一会儿。”危怀风声音沙哑恳切。
岑雪想起他被梦魇纠缠时喊出的话,意识到他或许是梦见了危夫人纵火自焚的情景,胸口酸涩,伸手抱住他。
危怀风埋在岑雪瘦削单薄的肩膀后,紊乱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岑雪安抚着他,手不由自主摸到他的头,抚摸时,蓦然想起今天平蛮百姓在客栈里夸赞他的那些话,其中有一句是夸他脑袋圆,摸起来肯定很舒服。
掌心底下的触感的确柔润圆顺,让岑雪想起小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回头一笑时,后脑勺的马尾摇晃着,顽皮又潇洒。
“怀风哥哥,别怕,没事了。”
岑雪知道,有些人在吸入瘴林里的毒气后,会产生一些可怖的幻觉,危怀风刚才被梦魇困住,八成是在冲破瘴雾的时候中招了。
念及此,她忽感不安,伸手在危怀风脸颊一摸,果然滚烫!
“怀风哥哥!”
岑雪扶起危怀风,见他脸色发青,嘴唇苍白,琥珀色的眼眸似蒙着一层雾气,整个人神智模糊,赶紧拿起装着藿香的香囊放在他鼻端前,让他嗅那香气。藿香可以解毒,想来正是因为这个,她除开昏迷以外并没有什么症状。
可是,危怀风已在瘴林里吸入了大量的毒气,以目前的情况看,光是用藿香解毒怕是不够的。
岑雪心念疾转,忽然想起有一种名叫“常山”的草药,可以治疗因瘴气引发的中毒症状,其中对于发热、头痛最是有效,当即放下危怀风,拿起篝火里的一根木柴,前去找药。
常山属于虎耳草里的一类,多分布在林区,成丛生长,夏天时会开出白蓝相间的花。岑雪以前仅是在医书里看过相关的记载,并不确信夜郎这边会有,谁知找了一大圈后,老天竟格外开恩,让她在山崖后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一丛常山草。
岑雪大喜,一股脑摘下一大把,赶回篝火旁,拔掉叶片喂给危怀风。
危怀风蹙紧眉头,一脸疑惑。
岑雪看着手里大片小片的绿叶,想着这样喂怕是不好吞服,便从旁边抓起一块石头拍砸草叶、草根,待把叶根碾磨成浆状后,也不顾脏,抓起来便喂入危怀风嘴里。
危怀风起初不觉,反应过来后,皱眉作呕,岑雪立刻道:“不许吐!”
危怀风沉默一瞬,闭紧眼睛,喉结上下一滚。
岑雪见他吞服下去,缓缓松了口气,坐在一旁守着他。不久以后,危怀风再度睁开眼睛,蒙在眼眸前的那层雾气散开了,瞳孔似拨开云层的月亮,焕发出光芒。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常山草,救命用的。”
危怀风看着她,不做声。
山崖视野开阔,月光照下来,笼着夜色里岑雪,危怀风躺在山壁底下,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可以看见她簌簌扑动的睫毛,乌黑灵澈的眼睛,微微启开的嫣唇,尖尖的下巴,以及,不住起伏的胸……
危怀风忽然想起什么,眼眸底下爆开一点火星,唤道:“小雪团。”
岑雪应:“嗯。”
“我刚刚是不是冒犯你了?”
“……”岑雪想起先前危怀风扑进自己怀里来求抱的事,尴尬道,“你刚刚做噩梦,我安慰了你一会儿。”
“你怎么安慰我的?”
“你让我抱抱你,我就抱了一下。”岑雪语气僵硬。
危怀风笑,唇角勾着,人明明还是病恹恹的,却一脸坏样。
岑雪心知又一次着了他的道,移开眼睛,想起上次在危家老宅里被他调侃的情形,现学现卖:“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兄妹偶尔抱一抱……天经地义,你不必害羞。”
“是吗?”危怀风显然半点要羞的自觉都没有,故意道,“我还以为长大以后,就不能随便抱了。”
“……”岑雪不再回应,腹诽一声“无赖”,便要离开,危怀风突然抓住她的手。
危怀风躺在地上,握着岑雪柔软的手,用大拇指揩掉那上面的脏污,又掰开手指,检查那里是否有被石头磨破。
岑雪的心一下像是被什么捉住,呼吸屏起来,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我抱你,你会讨厌我吗?”危怀风接着问,声音相较先前,轻了一些。
岑雪莫名有点心软,柔声道:“不会。”
危怀风目光挑起来:“那若是别人呢?”
“你不是别人。”岑雪不知道他究竟想刨根问底说什么,申明道,“你在我心里,就是我哥哥。”
危怀风一怔。
岑雪拿开他的手,把地上的香囊塞进去,交代道:“别说话了,你才刚好,多休息吧。”
说完,岑雪起身走回篝火另一侧,转头再看时,危怀风已背转过身去,一声不吭,似是睡了。
做客(一)
次日, 岑雪醒来时,整个人精神已大好。天色灰蒙,山崖上的篝火已熄灭, 危怀风微蜷着躺在另一侧, 看着仍在熟睡中。
岑雪裹紧外衣, 起身走去危怀风身前, 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 又用手背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确定不再发热后, 舒了一口气。
山崖外忽然射来一抹曙光,岑雪转头,发现旭日东升,灰蓝色的天幕底端逐渐燃起一层层的红色, 起伏的群山被点亮,在那火烧一样的颜色里焕发着光芒。
岑雪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壮观的日出,内心不由触动, 抱着双臂坐下来,正走着神,耳后传来一人声音。
“第一次看吗?”
岑雪回头, 见是危怀风,讶然道:“你醒了?”
“你刚刚摸我。”
“……我想看看你退热没有。”
危怀风伸头过来, 用额头在岑雪额头上抵了一下,然后撤开:“嗯,退了。”
岑雪被他的动作弄得胸腔里猛一振,回神后, 羞赧道:“……你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我不是你哥哥?”危怀风一脸的不以为然,说完后, 挨着岑雪,环胸靠在石壁上。
岑雪无言以对,羞赧地别开脸,想起昨天夜里的事,越发看不懂危怀风。
危怀风用余光瞄她一眼,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二人不再说话,默默地看完了一场日出,及至日头入云,天色大亮后,危怀风才道:“走吧,要饿死了。”
在茂林里与大伙分开后,岑雪、危怀风忙着躲避林里的瘴气,至今没有果腹,早已是饥肠辘辘。上马以后,危怀风认真分辨地形,先摘了几个野果分与岑雪垫肚子,后找到一方农田,从田抓了几条鱼来烤吃。
南方水田丰富,水质极佳,养出来的鱼肥美鲜嫩,烤得外焦里嫩以后,更是香嫩爽口。岑雪吃了一半,倏而想起什么,说道:“这些鱼,应该是附近的农人养的吧?”
“那不然,是稻子生出来的么?”
“……”
岑雪往农田方向看,夜郎多山,处处是层峦叠嶂,那方农田藏在树影后,左右都没有什么屋舍,也没见一人出入。
然而不问自取,便是为盗。
岑雪默不作声吃完鱼,见他们烤鱼的地方离农田不算远,主人家应该很容易能寻过来,便拔下发髻上的一支珠钗,放在鱼骨头旁。
危怀风看见了,笑着夸:“活菩萨。”
岑雪不理他的调侃,正色道:“师兄不知如何了,我们快去找他吧。”
危怀风想起被马车带走的徐正则,树林里那一阵诡异的笛音再次掠过耳际,他收敛笑容,说道:“我也不熟路,这儿既然有农田,附近便有村庄,先找人问一问吧。”
岑雪点头,便要上马,危怀风忽咳嗽一声,压低声道:“劳驾等我一会儿。”
岑雪不解,见他转身往灌木丛里走去,想起什么,别开了脸。
有人三急,两人一日一夜待在一起,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岑雪不想造成尴尬,等危怀风走后,又径自往前走了一会儿,来到那方农田前。
夏日阳光明媚,泛着波光的农田里长着绿葱葱的稻苗,岑雪弯下腰,寻找水里游弋的鱼,忽然看见自己头顶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啊!”
岑雪惊叫一声,眼看要摔进田里,被身后那人抓住。
来人是个七尺多高的苗族少年,皮肤黝黑,眼睛明亮,因为太瘦,两腮有微微的凹陷,使那双瞪圆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抓住岑雪后,他局促地松开手,说了一句什么,岑雪没听懂。
“你……是汉人?”少年又开口,说起有些蹩脚的汉话。
岑雪点头,下意识朝树林里看,危怀风还没有出来。
“这个……你的?”少年又说了一句话,岑雪回头,看见他手里竟然拿着自己刚才放在鱼骨头旁的珠钗。
“你……”岑雪一愣后,反应过来,指着身旁的农田,“这是你的田?”
少年点头。
岑雪暗松口气,微微一笑,解释:“我吃了你的鱼,这个作为钱财,给你。”
少年皱眉,上前要把珠钗交回岑雪手里。
“不行,不要钱,想吃就吃!”
岑雪不解地看着少年,眼看推脱不掉,双手往后一背。
“不,你、你还是拿着吧!”
岑雪说完,莫名有些不安,掉头往树林里走。
危怀风仍然没回来,火堆旁一个人都没有,目光所及的地方,似乎就只有自己和那个苗族少年。岑雪不敢回头,快步走回火堆旁后,又朝树林里的灌木丛走了两步,边走边故意提高声音喊:“怀风哥哥!”
要是平时,岑雪这样一喊,危怀风肯定会答应,然而这次竟是半晌没有回应。岑雪狐疑,拨开草丛,环目四顾,发现灌木丛后倒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怀风哥哥?!”
岑雪大惊,顾不得其他,冲上前一看,危怀风昏倒在草丛里,衣衫齐整,脸色难看。岑雪心头颤动,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触手烫如火炭。
他竟然又发起高热来了!
※
“嗯,是疟疾!”
迷迷糊糊里,似乎有人在耳旁说话,说的乃是苗语。
危怀风只在母亲危夫人那里听过一些苗语,声调婉转,百灵鸟唱歌似的,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在说话。
有时候,危夫人说完一长串,要他来学了,他才蒙头蒙脑地缓过神来,闷声问:“你唱完了?”
危夫人脸一板,揪他脸颊:“什么叫唱,你以为你娘说的是鸟语吗?”
“严重吗?要吃哪些药?多久能好?”
“常山草解了一半的毒,现在不算严重,但是要休养,按时服药,一日三次!”
这一次,说话人又变成了汉话,嘈杂的声音里似乎有岑雪的声音。危怀风想要睁开眼看,奈何眼皮重如千钧,压得他动弹不得。
慢慢的,那些声音逐渐消失,危怀风彻底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时,天光刺眼,危怀风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敞亮的木屋里,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侧头一看,发现是个身穿苗裙的女子在收拾桌子。
“你醒了?”
女子见危怀风醒来,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展颜一笑。
“我叫格秀,是久秀的阿姐。”女子自我介绍,见危怀风仍是一脸疑惑,便又道,“久秀,就是背着你回来的那个少年。”
危怀风仍是懵懂,半晌,才从女子提供的信息拼凑出自己昏迷以后发生的事情。
原来,岑雪那时候刚巧碰见一个苗族少年,发现昏倒的自己后,她央求那苗族少年帮忙。少年人热情,看出危怀风是被瘴林里的毒气弄病了,便干脆背着危怀风回到村寨里,住进了自己家,请了大夫来看。
眼下这苗族女子,便是那少年的亲姐姐,格秀。
“多谢。”危怀风疲惫开口,接着便问,“小雪团呢?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我……妹妹。”
“在外面和久秀玩耍呢!”
格秀说着,秀气眉梢一扬,表情生动。
危怀风却微微皱起眉头。
※
午后的艳阳热辣辣的,吊脚楼下,一群鸡鸭扑腾着翅膀四处啄食,岑雪坐在一团由屋檐投落的阴影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完两个字,教身旁的少年读道:“久,秀。”
少年身着一件藏青色背心,头包彩色布帕,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名字,认真发音:“久,秀!”
“嗯。”岑雪点头,灵澈的眼眸里带了一点笑意。
久秀脸颊微微一热,挠脸道:“那你的呢?”
岑雪疑惑。
“你的……名字。”久秀羞涩道。
岑雪便又用树枝在一旁另了写了两个字,说道:“阿雪。”
“阿,雪。”久秀一个一个念出来,发音郑重,竟念出一种珍贵的意味。
岑雪手里的树枝落在地上,便要再写什么,身后突然落下一道极闷的声音。
“在干什么呢?”
岑雪、久秀二人转头,但见危怀风沉着脸站在屋檐下,想是病情未愈的缘故,目光暗沉,脸色极差。
久秀略微有些局促,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岑雪放下树枝站起来:“你怎么起来了?”
危怀风盯着地面上那一排刺眼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幽怨:“不起来,在那儿挺尸么?”
岑雪无语,不明白危怀风哪里来的这么一股子怨气,转开头,介绍道:“这是久秀,昨天在树林里,你突然发热昏倒,是他背着你回来的。”
危怀风看了久秀一眼:“谢谢。”
久秀点头,不知为何,在与危怀风目光相触的短暂一瞬里,心头有一点发憷。
“我找她有点事。”危怀风指一指岑雪,请久秀离开。
久秀更有一种无由的尴尬,挠头说了句什么,匆匆走开了。想是因为紧张,他走前说的是苗语。
“他说什么?”岑雪疑惑。
“他说他去砍猪草。”危怀风解释完,看着地面上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问,“你在教他认字?”
“嗯,你不发热了?”岑雪到底是关心着他的病情,问完以后,眼看他又要拿额头抵过来,忙先下手为强,垫脚按住他脑门,“嗯,不热了。”
危怀风笑了一声。
岑雪耳根微烫,收回手站在一边,危怀风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根树枝,在“阿雪”的旁边紧贴着写了一个“阿风”。
岑雪心说幼稚,道:“昨天久秀叫大夫来给你看过了,你在瘴林里吸入毒气,染上了疟疾,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发热。大夫开了药,按时喝上三日,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意思就是,得先在这儿住上三日?”
岑雪点头,想起走散的众人,心里多少有些忧虑,但眼下危怀风患病,病还是为救自己和徐正则染上的,她总不能不顾他的病情,要他拖着病体去找人。
格里翁是熟悉地形的苗人,金鳞武功又不错,想来能护住方嬷嬷、春草一行。至于徐正则……这些年,他也算是常在江湖里游走,虽然没有武功,但自保的能力并不弱,希望老天开眼,让他能够有惊无险,平安回来。
吊脚楼一侧传来脚步声,是久秀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往屋外跑去了,身形矫健得像一只活泼的兔子。岑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脸颊发痒,转头一看,竟是危怀风用那根树枝上的叶子在挠她。
“你可有跟他们提起过我们的来历?”危怀风问。
“我说我们是来认亲的,但是没有提你是国相的外甥。”岑雪挠了挠脸颊。茂林里的蛇群来得诡异,像是有所蓄谋,岑雪猜不准是否与危怀风要与国相认亲一事传开有关。为防万一,还是先藏住身份的好。
“我们?”
“嗯,”岑雪瓮声,“我说你是我兄长,我们的父母都是夜郎苗人,小时候去平蛮县赶集时,我们与他们走散了,现在回来寻亲。”
危怀风促狭道:“你看着可不像是苗人。”
岑雪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道:“苗人并不是人人都黑,也有肤色很白净,长相很水灵的。”
危怀风看着她,笑起来,那笑里有一股很明显的坏劲。
“你笑什么?”岑雪蹙眉。
“你倒是很会自夸啊。”
“……”
岑雪转开脸,听见危怀风问:“叫什么来着?我们兄妹俩?”
岑雪不耐道:“我叫阿雪,你叫阿风。”
危怀风看一眼刚才写在地上的名字,笑里的促狭意味更浓:“哦,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岑雪:“……”
做客(二)
日薄西山, 一处偏僻村寨飞鸟归林,徐正则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四周忙碌的一群婢女。她们俱是苗人, 肤色白嫩, 模样秀气, 看着和云桑差不多大, 但身上没有云桑那股天然的尊贵气质, 反而畏畏缩缩的, 像是在惧怕着什么。
少女云桑蹲在草丛旁, 玩一只刚从树林里抓来的野兔子。不久后,一名婢女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羹送过来,香气被风吹开,鲜香酸醇, 令人食指大动。
“是什么吃的?”云桑起身。
“回小姐,是酸汤牛肉。”
云桑探头一看,突然脸色一变, 抽出腰间的软鞭一鞭抽打在婢女身上。
“你做什么?!”徐正则喝道。
一大碗热腾腾的酸汤牛肉泼洒在地,被抽打的婢女捂住火辣辣的手臂,“噗”一声跪下来, 噙泪认错。云桑一鞭打完后,回头看向徐正则, 脸色懵懂,仿佛并不明白徐正则在呵斥什么。
徐正则平复心情,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名婢女:“你打她做什么?”
“汤里有沙子,她弄脏我的吃食, 我为什么不能打她?”云桑眨眨眼,不恼也不愧疚, 自然而然地道,“她是我的婢女,我想打就打。”
徐正则皱眉,道:“这里风大,食物里落进一点沙尘再正常不过,为这一点小事便鞭打婢女,不觉得太过残忍了吗?”
云桑走过来,语调上挑:“你敢骂我?”
徐正则不做声。
云桑道:“你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四周风声沙沙,徐正则能听见婢女们屏气噤声的动静,仿佛下一刻会有灾难降临,他看着面前少女清凌凌的眼眸,严肃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仆亦是人生父母养,为区区一点小事鞭打她们,过于残忍了。”
云桑俯身,在徐正则面前笑起来:“我喜欢你。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敢骂我的人。”
“?”徐正则一愣。
“残忍。”云桑重复着这个词,似又收获了什么新宝贝似的,嘻嘻一笑,背着手在木桩桌旁坐下来。
很快,又有婢女送上菜肴,这次是香喷喷的麻辣干锅牛瘪。云桑很满意,便要开动,那婢女压低声音说道:“小姐,王都那边送来了消息,说是期限将至,小姐再不回家,国相便要发怒了。”
云桑无所畏惧地哼一声:“那就让他发怒吧,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发怒了。”
婢女无可奈何。
云桑尝一口干锅里的牛肚,心神熨帖,指指一旁的徐正则:“快给徐郎也盛一碗!”
“是。”
徐正则心念起伏,待那婢女退下后,看向埋头在干锅里找牛肚的云桑:“你是夜郎国相的女儿?”
“是啊!”云桑头都不抬,一门心思在干锅里觅食。
倒是徐正则心头微震,回顾这一路上的遭遇,恍然大悟。难怪云桑能凭一人之力在茂林里设下那么大阵仗的蛇阵;难怪她一声口哨,便能唤来成群的奴婢供以差使;难怪她的脾气如此刁蛮跋扈……原来,是国相的女儿。
“你要把我抓回去做什么?”徐正则绕回最开始的话题,突然对这个名叫“云桑”的苗族少女产生兴趣。
云桑唇角微扬,夹了一块肥美的牛肚放进他碗里:“送给你,你快吃!”
徐正则不为所动:“我问你,你要把我抓回去做什么?”
云桑目光睇过来,咬着木箸,笑一声:“跟我成亲,做我夫婿。”
“什么?!”徐正则难以置信。
云桑不再回答,埋头扎进干锅牛瘪里。
※
格秀、久秀姐弟所住的村寨名叫“贡里”,并不属于先前格里翁提到的水黎,反而与水黎相去甚远,乃是另一个方向的边陲小村。
危怀风很快也发现了,这里的苗人穿着的并不是彩色的衣服,大多是红色底,应该是苗族里红苗的那一分支。
格秀、久秀家里没有长辈,在家做主的是格秀,因为房屋窄小,腾不出多余的空房,格秀在向岑雪确认她与危怀风是兄妹后,便安排二人住在了吊脚楼内唯一里空房里。
岑雪本来打算拒绝,奈何危怀风病着,夜里很有可能高热复发,总不能让格秀、久秀姐弟帮忙照看,想起以前二人假成亲时也一块同室而眠过,便不再扭捏。
空房不大,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久秀临时搬来木板箱箧,做成两张床。格秀铺上被褥,又在两张床中间挂上一大张扎染的布帘,隔开两个小空间,岑雪住里头,危怀风住外面。
入夜后,窗户半开,皎洁的月光被夜风吹进来,布帘上泼墨似的扎染纹路起伏晃动,岑雪看在眼里,竟有种看见山川云天向自己奔来的错觉。
“睡了吗?”
走神时,忽然听见危怀风在另一头问,岑雪微微一怔,说道:“没有。”
“另一半地图是不是在你身上?”
“做什么?”
“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想拿来看看。”
岑雪想了想,道:“可我困了。”
危怀风体贴道:“你睡你的,我看我的,不叨扰你。”
岑雪怎么可能信这个鬼话。当初同意一块来找宝藏时,她提出地图各拿各的,不要混在一块,防的就是再次被他算计。
现在,她孤身一人应对着他,要是乖乖把地图奉上,谁知道他会不会占为己有,溜之大吉。
“地图不在我这儿,在师兄那儿。”岑雪胡诌道。
“不在你这儿啊……”危怀风重复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可惜,“那到了月亮山,你我要如何寻宝?”
岑雪不以为然:“找到师兄便是了。”
“啧,人生地不熟的,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危怀风语气苦恼,见岑雪不回应,又道,“他要是一个人还好,要是被什么人捉了去,找起来可够呛。”
岑雪微微蹙眉:“谁要捉他?”
“苗女呗。”
“我师兄又不是林里的兔子,苗女捉他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儿的姑娘最喜欢白嫩嫩、水灵灵的中原郎君吗?”危怀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你师兄水豆腐似的一个人,跟林里的兔子比起来,可有意思多了。”
岑雪沉默,蓦然间,竟想起危怀风的父母来。听人说,危夫人被危廷俘虏的那一年,才十六岁,两人头一次见面就打了一架,危夫人野猫似的,挠破了危廷的脸。危廷没计较,第二次来时,白壁一样的脸上挂着三条血痂,危夫人看见后,本来要发飙的,突然就心疼起来,心疼完后认真说,下次我再不挠你的脸了。
岑雪小时候见过危廷,知道他是大邺难得的美男,肤色也并非一般武将的那种黑,而是偏冷的一种玉白色。莫非,危夫人当初爱上他,便是因为他是一个“白嫩嫩”、“水灵灵”的中原郎君吗?
“怎么,不信?”
神游时,危怀风再次开口,岑雪脱口问:“危夫人和危将军便是这样吗?”
危怀风霎时一静,岑雪后知后觉,赧然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那天在山崖上,危怀风被梦魇纠缠,不住喊着“不要放火”,岑雪知道危夫人与危廷的死乃是他心里一根至深、至尖的刺。这根刺是拔不掉的,她并非有意要提醒他这根刺的存在。
危怀风笑了一笑,隔着布帘,岑雪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莫名感觉他有些温柔。
“你想听他俩的故事?”
“……嗯。”
“我娘原本是想勾引我爹,诓他放她走的。”夜色静谧,危怀风的声音第一次这样温和,“我娘最开始,并不喜欢白嫩嫩、水灵灵的中原郎君。”
那时候,因为战争,危夫人对汉人抱有一种天然的仇恨。危廷第一次到俘虏营里来看她时,这种仇恨像被油泼过的火,让她想都不想便朝危廷扑了过去。等发现二人武力相较悬殊后,危夫人才开始思考用另一种方式解决问题。
危廷第二次来看她时,脸上带着她挠下的伤,那是大名鼎鼎的铁衣战神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抓破脸颊。危夫人看着那张被自己挠破的俊脸,心里本是想笑的,念头一转后,偏撇起嘴来,用心疼、懊恼的语气说:“我下次再不挠你的脸了。”
危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派人把她领走。铁甲军里有人抱恙,昏睡不醒,呓语不断,被军医诊断是中了苗人的蛊术。危夫人被危廷领去解蛊。
“凭什么?”危夫人看一眼躺在军帐里的男人,仰头反问危廷。
危廷说:“你救他,我放你走。”
危夫人的眼睛亮起来,再次看向行军床上的男人,男人身材高大,脸型方正,眉毛浓黑,此刻被蛊虫纠缠着,苍白的嘴唇不住抖动。
危夫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让危廷等人离开。
一刻钟后,危廷等人再次入内,危夫人坐在一旁,手指头上是刚凝固的血孔,行军床上的男人一头热汗,脸色恢复,逐渐苏醒。
“那是我娘在铁甲军里救下的第一个人,也就是我二叔。”
“樊参将?”
危怀风“嗯”一声。
岑雪意外,想起上次在危家老宅里碰见樊云兴的事情,内心恍然。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爹履行承诺,放我娘离开。但我娘没有走,她要求我爹放走俘虏营里的苗人。我爹只答应放一个,她同意了。”
铁甲军里的俘虏营关押着大批的战俘,危夫人作为夜郎圣女,被单独关押,旁边则是战败被掳的夜郎将士。危夫人用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换走一名可以回国的夜郎将士,危廷没有反对。
那以后,陆续有从边境回平蛮大本营的铁甲军人出现中蛊的症状,危夫人跟着危廷去给他们解蛊,每一次,都要耗费小半个时辰,到后来甚至更久。
一次,危廷进帐以后,盯着危夫人伤痕累累的手指,道:“你们夜郎圣女解蛊的方式,是否过于残忍?”
危夫人不甚在意地用纱布缠住自己的手指头,歪头谑笑:“怎么,你心疼?”
危廷目光动了动,移开眼。
危夫人走过来,垫脚吹了一下危廷微红的耳根。
危廷低头看下来,目光含着警告,却也只是警告而已。
就这样,危夫人用帮铁甲军人解蛊的方式,为俘虏营里的夜郎将士换取了一个又一个回国的机会,待到要为第三批回营的铁甲军人解蛊时,危夫人的十个手指头已是千疮百孔。
危廷在毡帐前拦下危夫人。
“你不要我救他们了?”危夫人错愕。
“不用你救。”
“可我要救我的将士们。”
危廷看着危夫人,很久以后,承诺道:“你留下,我放他们走。”
夜风袭来,月色朦胧的吊脚楼里飘散开淡淡的幽香,不知是来自于哪一种花草。岑雪听完危夫人与危廷的故事,目光凝在眼前那一片云墨似的扎染里,感慨道:“所以,危夫人就和危将军成了亲,后来再也没有回夜郎?”
“嗯。”
“这么说起来,当初应该是危将军先喜欢上危夫人的?”
“谁知道他们俩。”
“那,危夫人后悔过吗?”
夜郎圣女终身不能婚嫁,更不能与汉人联姻,危夫人为救下俘虏营里的夜郎士卒,答应危廷留在他身边,代价却是背叛族人,为人诟病,终其一生不能返回故里。
“她不会后悔的。”
危怀风说道,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悲凉的决绝意味,岑雪蓦然想起危夫人在危廷的灵堂里纵火殉情的事,心脏像被什么用力地攫了一下,呼吸紧促。
危夫人看着并不是不堪一击的人,可是那一场自焚殉情里,却带了太多疯狂的、泄愤一般的意味。与其说是一种自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报复。
“怀风哥哥,当年西羌一役,危将军的战败是另有原因的,是吗?”
做客(三)
岑雪问完这句话后, 危怀风再次沉默了。
当年,大邺民康物阜,四方太平, 朝廷早已不再需要面对昔日狼烟四起的困境, 正是发展经济的大好时机, 先皇却突然下旨要危廷攻打西羌, 夺回前朝丢失的故土。
危廷以先前战争频发, 劳民伤财, 国家需要休养生息为由婉拒, 被一帮主战的朝臣口诛笔伐,责备他贪恋安稳,不再愿意为先皇效劳。危廷当众反驳:“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不得已而为之。大国, 从来都不是靠打出来的。”
朝堂鸦雀无声,先皇诘道:“若有苏秦、张仪这等谋相,朕自然可以‘上兵伐谋’, 可是朕没有苏秦、张仪,朕只有你, 所以,朕需要你‘不得已而为之’。”
次日,向西羌开战的圣旨下发,危廷率二十万铁甲军出战, 襄王督战。
据说,在先皇的诸多子嗣里, 美名最广、才气最高、为人最受先皇偏爱的,便是这一位襄王。那一战,先皇让襄王督战,用意不凡。朝廷上下猜测,先皇或许并不是想要收复前朝丢失的故土,而是想借危廷的将才,让襄王在西羌一役里立下军功,以便凯旋以后入主东宫。
一时间,朝野流言四起。
可惜,众人并没有等来流言被印证的那一日,而是等来了年轻的襄王的噩耗。
那一日,距离开战不过一月有余,盛京城里风雪茫茫,襄王的尸首被送回皇宫,秀容冰冷,穿着的竟然是危廷的战甲。
旁侧立刻有人揭发,说危廷为诡战取胜,竟然让襄王殿下假扮他,是以让襄王成为众矢之的,惨死于沙场上。
先皇震怒,当场晕厥。
接下来,弹劾、检举危廷的奏折如雪片一样堆压在御案上,终于在一个火光烛天的冬夜,彻底压垮了危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危廷不再是“战神”,而是薄情寡义、心怀叵测的“走狗”、“叛贼”。
却不知,危廷被万箭穿心时,戴着的乃是襄王的金冠,披着的乃是襄王的大氅。
那一战,究竟是谁替谁而死?
危家人没有答案,朝廷不会给出答案。
月光寒凉,半开的窗柩在夜风里“吱吱”地响起来,危怀风闭上眼睛,试图压下胸膛里澎湃里狂潮,苦笑一声:“为何要这么问?”
当年西羌一役,危廷的战败是否另有原因,其实只要愿意放下偏见,静下心来认真一想,每个人心里都会有答案。岑雪道:“危将军天纵将才,一生从无败绩,就算是休戈十年,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败给羌人。那一战,怎么看都是疑点重重。何况以危夫人的性情,若非是心怀怨愤,又怎么会做出那样决绝的事?”
危廷战死后,罪名如织,偌大的朝堂里,没有人能够替危廷成功发声,危夫人似乎是在用死亡来替危廷鸣冤。
“可那又有什么用?”似是读出了岑雪的心声,危怀风道,“她那样做,不过是让我成为更不幸、更可怜的人的罢了。”
“怀风哥哥?”岑雪一愕。
“睡吧。”危怀风低声,“困了。”
岑雪如鲠在喉,更多的疑惑无从再问,她看着布帘上映出来的朦胧轮廓,想象起此刻危怀风皱眉而眠的模样,心知这一夜已然触痛他的伤疤。
※
两日后,前来看诊的苗医眉开眼笑,很是赞赏地对着危怀风说了好一些苗话。岑雪没听懂,倒是从格秀的笑里判断出来,危怀风感染的疟疾估计是差不多痊愈了。
找人要紧,二人没有再在这里叨扰下去的理由,打算辞别,格秀按住岑雪肩膀,说道:“明天就是尝新节,城里有长桌宴,你们再留一日,等与我们一道过完节再走!”
苗人好客,岑雪是知道的,她不忍泼了格秀的热情,可又记挂着徐正则以及方嬷嬷一行,不知该怎么回答,便看向危怀风:“我听你的。”
危怀风便笑:“这么乖?”
岑雪已不是头一回被他这样揶揄了,脸皮竟慢慢厚起来,目光调去一边,不说什么。危怀风笑着,朝格秀点头应道:“行,叨扰了。”
危怀风答应多留一日过一回尝新节,倒是在岑雪意料以外,不过转念想想,他身上毕竟流着一半的苗人血,估计对故土的风俗有着天然的感情。
次日,岑雪、危怀风跟着盛装打扮后的格秀、久秀姐弟入城,刚走进城门,便被摩肩接踵的人潮挤得差点走不动路,原是傩戏表演已开始了。
岑雪个头小,被乌泱泱的人墙一挤,差点要消失,危怀风忙把她捞住,半圈半抱地护在怀里,调侃:“你怎么跟个小屁孩似的?”
“你才是小屁孩……”岑雪赧然,仰高头看他,越发感觉出两人身高、体型的悬殊。
危怀风指一指旁边骑在一成年男人肩膀上的小女孩,问道:“要不要哥哥驮你,让你瞧一瞧傩戏?”
“不要。”岑雪看一眼那父女二人,想象自己骑在危怀风肩膀上的样子,脸热不已,转头瞄见街头的一家成衣铺里人不多,立刻走了过去。
危怀风跟进来,看见岑雪在认真欣赏店铺里的银饰和苗服,不动声色看着。店家是个三十多岁的苗族妇人,看见岑雪,先是为其娇美殊丽的容色一震,后又被危怀风的英气所吸引,展眉迎来,不知是说了些什么。
危怀风指了指岑雪,笑说:“妹妹。”
岑雪挑起一件藏蓝色底彩线绣花的百褶裙,听见这声笑笑的“妹妹”,眼神微烁,心不在焉时,店家迎过来,用汉话说道:“这个颜色太深啦,老气,妹妹来看这一套,这个才适合妹妹哩!”
岑雪看过去,店家手里捧着一套红色的苗服,上身是大交领襟衣,衣襟、衣袖、两肩用彩线绣着花草图案,下着青布长裤,外系由二十四片花条带联成的条裙。
岑雪头一次看见这样艳丽的苗服,微微愣神,店家抓住机会,捧着衣服走过来,要给岑雪换上试试。
危怀风在岑雪肩头轻轻一推:“试试。”
“不用……”岑雪越发局促,不知为何,想起自己换上苗服的模样,内心竟有种无端的羞臊。她转身走去橱柜前,假装在欣赏上面琳琅满目的银饰。
危怀风挨过来:“那么好看,为什么不试?”
岑雪闷声:“你怎么不试?”
“那是女装。”
“这里也有男装啊。”
“哦,你想看我试?”
“不想。”
“那我试什么?”
“……”
岑雪说不过他,头扭到一边。
危怀风笑:“不肯试苗衣,试试银饰总行吧?”
岑雪不做声,神色有所松动。
危怀风看着橱柜,拿来一款饰品,那是一只银镯,样式古朴,开口处缠绕着银箍,可调节大小。
岑雪发现和他的那一只很像。
危怀风握着银镯,转头看一眼岑雪,抓起她右手,把银镯套进她手腕上。
“你……”岑雪一愣,不及说什么,危怀风认真道:“送你。”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岑雪无端紧张起来,要取掉银镯,“我不要。”
“在这儿要戴银镯,保命的。”危怀风制止她,语气严肃,“听话。”
岑雪心里怦怦乱跳,握着手腕上的银镯,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店家眼尖,极快瞄一眼危怀风微红的俊脸,朝岑雪笑道:“妹妹莫恼,在这里是要戴银镯的,图个平安吉利。你看你哥哥就有,你没有,哥哥多不放心?”
岑雪无言以对。
危怀风看一眼店家,笑问:“多少钱?”
店家爽快地报了价。
危怀风掏出银钱付了,与岑雪走出店铺,见她仍是蔫头耷脑的,仿佛受了什么委屈,心里不由一阵气闷,捏住了她脸颊。
岑雪捂脸,仰头瞪来。
“好心送你礼物,丧个脸干什么?”危怀风多少有点不痛快。
岑雪也有点不痛快:“你自己知道,这样不合礼数。”
“哪儿的礼数?”危怀风明知故问。
岑雪越发看不透他的心思:“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四周人影走动,岑雪声音极小。
危怀风似笑非笑:“说得像真是过似的。”
“……”岑雪张口结舌,胸口莫名有一种隐约的钝痛。
危怀风见她这样,心里也莫名被刺了一下。
“你心里不是拿我当哥哥?”危怀风摸了一下她的头,语气洒脱,不知像是说给谁听,“那就当是哥哥送的吧。”
※
傩戏结束,四周的人潮散开了不少,格秀、久秀姐弟俩不知去哪儿了。岑雪、危怀风并肩往前走,相隔约莫半步,各不做声,走神时,倏然听见旁边摊铺传来熟悉的交谈声。
“哇,这个真好看,亮闪闪的,可比少爷的那个还晃眼,你快试试!”
“不试。”
“那你戴一戴这个布帕,不热,还可以挡太阳呢!”
“拿开。”
“……”
岑雪循声一看,喜出望外:“角天!”
角天穿着一身鸦青色苗服,头包布帕,左耳朵上插着一支鸟羽银片,胸前戴着小米银项圈,活脱脱一个地道苗人,他正埋头在摊铺前给金鳞挑选饰品,听见呼唤,掉头看来,霎时热泪盈眶。
“前少夫人!”
岑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你别这样叫我。”
角天不管,“前少夫人,前少夫人”地连喊两声,看见危怀风,更如见至亲,“啊”一声扑过去。
“少爷!”
危怀风闪肩躲开,角天一头扎进人潮里,又扑回来,热泪不止。
危怀风这回勉强给他抱了一下,然后伸手戳开他脑门,问:“其他人呢?”
角天声音哽咽,金鳞叹息一声,主动解释:“岑家人都在客栈里歇着,今日赶上城里过节,我就和角天一块来街上逛逛,看能不能找到少爷和前……岑姑娘。”
金鳞说着,心虚地瞄岑雪一眼。
危怀风问:“格里翁和程鹏呢?”
金鳞道:“无碍,我看他二人要去王都里谈生意,想着途中要寻找少爷,不便耽误他们的行程,便让他们先走了。”
危怀风点点头:“可有查到徐公子的下落?”
“没有……那天的蛇阵太诡谲,具体可能是何人所为,我这两天正在查。”
岑雪听及此,才刚落下的心又揪起来,危怀风道:“舍得用那么大阵仗抓人,多半不会舍得让他吃苦,明日启程去王都,想办法让舅舅派人找一找。”
“是!”金鳞点头。
几人正聊着,忽听得不远处人声鼎沸,传来一阵欢闹的芦笙吹奏声。危怀风循声看去,敏锐地从人群里捕捉到格秀、久秀,见他二人四下张望,一副寻人的焦急模样,心知是在找他和岑雪,便在岑雪肩旁上轻轻握了握:“格秀姐弟在找我们,过去看看。”
岑雪人矮,看不见前方具体的情形,听危怀风这么说,便跟着往前走。
角天、金鳞二人自然地护上前,帮忙开道。
前方越来越堵,因是圆形广场上的表演要开始了,幸而危怀风个头高,长相又醒目,格秀、久秀二人很快看见他,挤了过来。
两方人寒暄过后,格秀介绍:“这会儿是在跳芦笙舞,跳完以后会有杂技表演,请的是城里最有名气的杂耍班子!”
角天稀奇:“苗人也耍杂技呀!”
“耍呀!”格秀转头朝角天一笑,“金剑穿吼、斜走大刀、捞油锅、下火海……我们都会呢!”
角天憨笑。
说话间,芦笙从前方环绕而来,一大群身着红色苗服、头戴银帽、满身银饰的少女结着长队,迈开舞步往前跳,四周全是银饰晃动的“铃铃”声。
角天惊讶:“原以为盛京城里的那些贵妇身上就够累赘了,没想到苗家姑娘身上戴着的物件还要多,这么多银子挂在身上,不累乎吗?”
格秀嗔道:“银饰是辟邪秽、保平安的,怎么会累赘?而且这才多少,苗家女娃出嫁的时候,身上戴着的银饰品可是有百件以上呢!”
角天瞠目结舌。
格秀心知他们是外乡人,不懂苗人的习俗,指着打头那个领舞的苗族少女,解释道:“你看,头上的那个是银角、银花、银箍,颈上戴的是银项圈,手腕上戴的是银手镯,胸前、后背还有前后衣摆上的都是银片,这身衣裳穿上以后要佩戴的银饰很多,所以也叫‘银衣’。”
向来寡言的金鳞听得好奇,疑惑道:“为何要佩戴这么多银饰?”
格秀笑道:“以前苗乡人少,住在深山野岭里,处处是豺狼虎豹,姑娘们远嫁他乡后,每次回家探亲,都会被路上的猛兽袭击。阿爹阿娘们不忍心,便想了个办法,让姑娘们戴上银片。银片驱邪,走起路来又叮当作响,豺狼虎豹听见以后,果然不敢造次。后来慢慢的,这些银片就被做成各式各样的饰品,有戴头上的,有戴身上的,既好看,又可保平安。苗家姑娘人人都有一套银衣,比这一套更盛大,那是阿爹阿娘准备的嫁衣呢!”
众人了然。岑雪默默听着,摸了摸右手上的银镯,心里的那点扭捏散开,想起危怀风最后说的那句“那就当是哥哥送的吧”,倏又五味杂陈,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情绪。
正想着,热闹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一记惊叫声,岑雪抬头,饶是四周人墙耸立,也让她看见了极其惊险的一幕。
想是为提前占位,看清广场上的表演,周围的吊脚楼上早已挤满了人,更有甚者,跨越栏杆坐在两栋楼房交接的屋檐上。
危险便发生在这一处,那两栋楼房原本就老旧,被五个半大的孩童坐久以后,“轰”一声坍塌下来。几个孩童猝不及防,往下坠落,最外面那个已砸入人群里,剩下四个正抓住高楼上的栏杆哭喊救命。
危怀风身形一纵,掠出人潮飞身而去,接住此刻往下掉的一个男孩,便要再去救人,另外三个竟然齐刷刷往下坠落。
危怀风飞身抱住两个女孩,待要去救另一个,虚空里突然传来一记鞭声。危怀风转头,看见一条银鞭破空而来,卷起那个哭嚎不止的男孩往上一抛,再然后,日头底下出现一个矫健的身形,脸庞逆在光里看不真切,但见得乌发蓬勃,满身银饰凛然发光。
“那是……银龙鞭,是王女殿下?!”
“对,是王女殿下来了!”
危怀风放下怀里的两个女孩,抬头一看,那手持银鞭的人已抱住男孩,稳稳地落在地上,目光望过来时,亮如夏日一般。
做客(四)
四周人声沸腾, 不住有人高呼着“王女”,广场中央的芦笙舞表演停下来,众人整齐恭敬地向发生事故的方向行礼。
被称为“王女”的乃是个十九岁左右的少女, 皮肤是健康的蜜色, 身着红色底的交领束腰银衣, 头梳一条蓬松黑亮的麻花辫, 额头前戴着一根银链做成的眉心坠, 于野蛮的美里散发出两分妩媚明丽。
示意众人免礼后, 少女收起银鞭, 把怀里的男孩交给侍从,对危怀风道:“你功夫很不错。”
危怀风定睛看着她,不置一词。
少女挑唇一笑,突然发足杀来, 劈掌如电,与危怀风展开交锋。
四周爆发哄声,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打起来的少女与青年。
危怀风换步自如, 单手拆解少女的招式,意外发现少女内力深厚,竟非花拳绣腿。
少女一整套掌法连环疾走, 自然也已试探出危怀风的功底非同一般,眼看仍是压不住他, 反身变掌为拳,待危怀风接招刹那,突然“嗖”一下从他手肘底下闪身穿过,拆掉绑麻花辫的头绳, 从后方捆住危怀风臂膀。
危怀风徒手拽走头绳,少女被从头绳那头灌过来的内力一震, 闪开两丈。
众人发出意外的唏嘘声,少女一错不错地看着危怀风,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胸脯起伏。
两名侍从冲上来,用略含敌意的眼神看了危怀风一眼,一人低头凑在少女耳旁,不知是说了什么。
“你很厉害,我下次再来找你比试。”少女看危怀风的目光里有藏不住的欣赏,不过,她必须要走了。
危怀风散漫道:“我不喜欢跟女人打架。”
“你这是瞧不起女人。瞧不起女人的男人,是会吃亏的。”
少女微笑着,说完以后,转身骑上侍从牵来的马,便要离开,危怀风叫住她:“喂,你的头绳!”
人潮散开,少女坐在马背上回头,冲危怀风一笑:“送你了!”
话声甫毕,马蹄声消失在广场外,危怀风看回手里的头绳,目光落在接口处那只用银片雕刻成的蝴蝶上。
※
“想不到你们这儿的王女殿下倒是挺厉害的,而且一点架子也没有,不过,王女不是应该住在王都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离开广场后,众人的话题再也离不开那位突然杀出来、又突然离开的王女。角天最是兴奋,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有女子能在危怀风的手上过满三十招。
格秀自豪地说道:“殿下是夜郎国日后的国主,这次乃是奉国主之命,去边关巡防的。她可不是坐在金屋里绣花的小娇娘,去年南越人进犯关城,想要掠夺我们的财物,亲自领兵上阵,杀退南越狗贼的就是殿下呢!”
角天震惊:“她还能领兵打仗啊?!”
“嗯!”
“那……那你们这儿的男人呢?”角天挠头,嘀咕着,“怎么国主是女人,储君也是女人,领命打仗的还是女人?难道国主一个儿子都没有?”
“殿下不是陛下的女儿。”格秀笑一笑,认真解释,“十年前,陛下从云诏逃回来,历经千难万险,登基以后,一直没有成亲,自然也就没有生育后代。如今的王女殿下,乃是陛下兄长的遗腹女,从小便由陛下抚养长大,据说样貌、性情都和陛下有几分相像呢!”
角天回忆夜郎王女的模样,恍惚竟有种眼熟的感觉,摸头道:“这样啊……好像也是,你们这儿的太阳厉害,姑娘们好像都是要黑一些。”
格秀便是肤色有些深的女郎,听完这一句,哼道:“谁说的?国相家的小女儿就很白嫩。”说着,指一指旁边的岑雪,“只比阿雪差一点点!”
角天赔笑:“姐姐莫恼,我没有说皮肤黑不好看的意思,你看我家少爷从小就这么黑,一样招人喜欢。我家夫人也是个肤色黑的大美人呢!”
格秀笑起来,算是原谅他了。
众人离开广场后,朝着河岸的方向走,不久便看见青山绿水,碧波中央横卧着一座风雨桥,桥里坐满人影,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山歌。
角天是奔着传说里的长桌宴来的,没什么耐心听山歌,眼看日头爬上中天,要到开饭的时辰了,便反复向危怀风暗示。
“少爷,听说苗疆人饮酒如饮水,接待客人时,有一招叫什么‘高山流水’的敬酒仪式,你一会儿可得悠着点,别被人家灌傻了。”
危怀风充耳不闻。
角天便扒他:“少爷,你说话呀,你不会还在想那个要跟你比武的王女吧?”
危怀风耷眼看下来,抬手对着他脑门弹了一下。
角天捂头跑开。
格秀被逗笑,挽着岑雪的手臂道:“别听他瞎说,‘高山流水’哪有那么可怕,动不动就把人灌傻?”
岑雪看一眼危怀风,笑问格秀:“什么叫‘高山流水’?”
“就是我们苗乡人接待贵客的一种敬酒仪式,”格秀比划着,“一群苗家女郎每人手里端一碗酒,站成一座山,从上往下倒酒,喂进贵客的嘴里。因为美酒就像是从高山上淌下来的流水,所以就叫‘高山流水’。”
岑雪试着想象画面,讶然道:“那有多少碗酒?”
“可多可少。多的能有十几碗,少的就五六碗。”格秀说着,偷觑危怀风一眼,低声道,“你哥哥能喝多少碗?”
岑雪答不上来,相处这小半年,她似乎也就只在先前大婚那天夜里见他喝过酒,可是喝的是多是少,她并不知晓。
“应该……”岑雪偷瞄着危怀风,嚅嗫,“能喝五六碗吧。”
危怀风听见了,目光掠过来,眼尾挑起一点笑意。
二女没有发现,继续聊着,格秀打趣:“那可不够,在苗家,哪有儿郎只能喝五六碗米酒的?还得多练练!”
说着,众人终于走到摆设长桌宴的场地,放眼一看,但见两大排房屋中央全是一桌挨着一桌的珍馐美酒,桌席犹如长龙一般,根本望不到尽头。
角天狂呼:“老天,这么长的筵席,可真是开了眼了!”
金鳞转头向格秀确认:“不要钱?”
“不要,今日是尝新节,筵席都是各家摆的,用来招待客人。我和久秀都不用,何况是你们?”
格秀话声刚落,忽有芦笙吹响起来,伴以甜美的歌声,用苗语唱着开席前的迎客辞。格秀忙交代岑雪:“要开席啦,一会儿要是给你敬酒,你记得别拿手去碰牛角杯!”
果然,岑雪还来不及问为什么,很快便有一群热情的苗家女郎簇拥上来,高歌一声,手里捧着盛满美酒的牛角,要敬岑雪、危怀风一行喝酒。
危怀风神色自如,矮身喝了一角,余光瞄着岑雪,见她模样慌张,被一苗家女逮兔子似的逮着,忍不住笑了。
眼看就要开始被灌酒,危怀风把她拉进怀里,从她肩膀后弯腰下来,唇凑上牛角口,接住那苗家女喂来的米酒。
岑雪转头,看见危怀风上下滚动的喉结,日光里,有酒液顺着他下颌往下流淌,滑在他似蜜一样的皮肤上,沿着喉咙流入领口……岑雪蓦然间像被火掠了一下,脸颊腾地烧起来,呼吸都僵住了。
“谢谢。”
喝完酒,危怀风自如地退开,抬起大拇指揩了揩嘴角的酒渍,在震耳歌声里凝视着岑雪,眼里含笑。
岑雪羞臊地转开头。
危怀风便揪了揪她滚烫的耳朵。
“好烫哦。”他故意道。
“别揪我……”岑雪声如蚊蚋,捂住耳朵走开了。
按照风俗,长桌宴上,主人坐左位,客人坐右位。开席以后,主人与客人交谈对饮,气氛热络不已。因着城里的汉人不多,岑雪、危怀风、金鳞三人又是中原人的打扮装束,再加上危怀风先前在广场上救了人,他们这一行竟被当做贵宾,请到了右上首入座。岑雪坐在危怀风身旁,另一侧挨着格秀、久秀姐弟,再往后则是角天和金鳞。
金鳞仍是原先的脸色,角天却已酒嗝震天,鼻头都开始红了。岑雪不解:“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金鳞闷着脸:“接了苗家女送来的牛角。”
岑雪想起先前格秀提过不能用手捧苗家女的酒具,正不知为何,危怀风歪头过来,用私语一般的音量问:“想知道缘由?”
岑雪看他一眼,不给他颜面,猜出答案:“碰了会被接着灌酒。”
“嘁。”危怀风扯唇,见她拾起双箸,要往一锅看似清淡的火锅里夹,耸眉道,“确定要吃这个?”
岑雪迟疑,认真看那一锅清汤,她并不熟悉苗家人的菜肴,不知道这一锅究竟是什么菜色,相中它,是因为其他的菜一看就放了很多辣椒。
危怀风不点破,只是笑:“也行,尝尝。”
岑雪便不敢尝了,转头问格秀:“格秀,那是什么菜?”
“百草汤呀!”格秀了然一笑,知道外乡人最怕的苗家菜多半便是它,不想成心捉弄岑雪,凑在她耳朵旁解释了一下汤里的食材。
岑雪听完,毛发悚然,瞪向危怀风,待要骂他故意捉弄自己,却见他夹起汤里的一块牛肉吃了下去。
“你……”岑雪愕然,脸色都白了。
危怀风勾着唇,吃完以后,转脸来看她:“不错,给你来一块?”
“我不要!”
危怀风拿木勺:“那来碗汤?养胃的。”
岑雪差点要从席上逃走。
危怀风笑出声来。
※
当天傍晚,节日氛围慢慢落幕,角天、金鳞与岑家家仆住在城头的一家客栈里,岑雪、危怀风跟着下榻,在城门口送别格秀、久秀姐弟。
格秀开朗,不停说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贡里村找他们玩,久秀内向腼腆,从头到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不舍地看了岑雪好几眼。
危怀风看破不说破,送走人后,与岑雪往客栈里走。二人的房间挨着,在走廊尽头,天已黑下来了,栏杆外是灯火点缀的夜色,危怀风跟在岑雪身后,与她一块走进房里,岑雪推门的动作顿时收住,转头看过来。
屋里还没点灯,二人的眼里只有栏杆外的灯火,燃在彼此眸心,格外炙热。
“你放心,我酒量很好,干不出酒后乱性的事。”危怀风先开口,身上的酒气散开,明明浓烈,他眸底却又清亮似雪。
岑雪微微屏息:“那你要干什么?”
危怀风抬手亮出一物,微光闪烁,竟然是岑雪先前抵押给久秀的珠钗。
“不许送首饰给别的男人。”危怀风认真道,“不管什么缘由。”
岑雪一怔。
危怀风微笑着把珠钗插回她发髻上,转身离开,他自然不会告诉岑雪,头一次看见久秀拿着那支珠钗发呆时,他心里有多恼火,也不会告诉她,为顺理成章地拿回这支珠钗,他偷偷在久秀家里放了多少银子。
岑雪呆看着他的背影,及至房门关上,才缓回神来,反手关住房门,靠在门上,心头鹿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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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春草、夏花进来伺候,岑雪洗漱完毕,便要休息,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人在干呕。
岑雪听出像是角天的声音,吩咐春草:“去看看怎么回事。”
春草出去看了一会儿,走回来时,脸色微赧:“不知道角天小哥是怎么了,扶着栏杆,一直在抠喉咙。金鳞小哥在一旁看着,数落他‘谁叫你一吃就吃了半锅’。”
岑雪微愣,旋即想起长桌宴上的那一大锅百草汤,胃里跟着角天的干呕声一并恶心起来,赶紧推开窗户,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春草、夏花不明所以,走去一旁。
夏天的夜晚充斥着燥热的风,以及藏在夜色里的虫鸣,岑雪吹着风,平复以后,往危怀风那边看,发现他的窗户竟然也开着。夜光映亮窗口,他倚在牖旁,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一样焕发着银光的物件。
岑雪定睛细看,认出那是今日那位王女送他的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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