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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认亲(一)


    这一晚, 岑雪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发生了许多事,时而是被绑去雁山破庙后,费尽心力从何建夫妇手里逃出来;时而是迷失在雾气弥漫的瘴林里, 怎么都走不出去;再往后, 眼前大雾散开, 传来鼎沸的欢呼声, 乌泱泱的人群里, 有两个身形矫健的人在交锋比试。


    一个是梳着麻花辫、戴着眉心坠的夜郎王女, 一个是危怀风。


    “你很厉害, 我下次再来找你比试!”


    “你的头绳!”


    王女翻身上马,动作散发着说不出的飒爽英气,回头笑时,眉眼璀璨:“送你了!”


    危怀风握着那根焕发着银光的红色头绳, 挑唇笑了。


    卯时,岑雪从梦境里惊起,看着仍是一片灰蓝色的屋舍, 再无睡意。


    ※


    辰时,众人在各自房里用过早膳后,于客栈大门外集中。


    危怀风早便到了, 穿着一身藏蓝色束腰窄袖衣裳,头扎银冠, 手戴银镯,装束是汉人的装束,然而又不失异域风情。


    岑雪领着春草、夏花一行走出来时,看见他在与角天说笑, 眉梢微扬,格外精神。


    似有所感, 危怀风忽然朝这边看过来,岑雪立刻撤回视线,径自登上马车。


    “少爷,你是骑马还是乘车?”


    “乘车。”


    危怀风看一眼岑雪消失在车帘后的娇小背影,长腿一迈,跟着登上马车。


    “驾”一声后,车队在金鳞、角天的带领下往城门驶去,车轮碾在石板铺成的路上,微微颠簸。危怀风看着车厢另一头正襟危坐的人,目光先是描了一遍她刚换的海棠色齐胸襦裙,而后落在那张娇嫩的脸庞上。


    岑雪长相很嫩,杏眼黑圆似林间小鹿,琼鼻挺翘,鼻尖微粉,嘴唇小而丰满,抿起来时,像朵绽放在枝头的桃花。肤色更不用说,危怀风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白的人,也正是因为太白嫩,是以那眼睑底下的一小圈青影根本无处可躲。


    “昨晚没睡好?”危怀风开口问。


    岑雪眼睫极快眨了一下,别过脸:“没有。”


    危怀风不放心:“那怎么眼睛底下都发青了?”


    岑雪推开车窗往外看,没有接话。


    危怀风莫名其妙,看向一旁的春草。春草微耸肩膀,表示并不知情,尽管她也敏锐地觉察到了,自家姑娘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日头攀高,城头大街车水马龙,街旁已摆开鳞次栉比的摊铺,岑雪目光落在车外,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脸庞旁忽然压下来一抹阴影。


    “你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危怀风靠过来,声音试探地道。


    岑雪的心跳“咚”一声乱开,支吾:“我生你的气做什么?”


    “谁知道呢?”危怀风眼眸垂下来,目光似被葳蕤夏木包裹的湖泊,深邃清亮,说话时,温热的鼻息就在岑雪脸颊旁。


    “你不要离我这么近……”岑雪颦眉,不悦写在脸上。


    危怀风眉峰微动,撤开,不再多问什么。


    车厢里安静下来,岑雪心里乱糟糟的,烦他刚才的靠近,又意外于他竟然真的不再吱声,想起昨天困扰着自己的那件事,胸口更被堵得闷闷的。


    “车里还是太热,我出去骑马了。”


    危怀风挨着那头的车窗吹了会儿风后,忽然这么说。


    岑雪微愕,抬头时,危怀风已起身往外,走前略一回头:“要一起吗?”


    “不要。”


    岑雪脱口拒绝,待人走后,胸腔里的那种窒闷感更加强烈,像被抽走了一大口气似的。


    “姑娘,”春草眼尖,一下看出她的情绪不太对,“您没事吧?”


    “……没事。”岑雪慌忙收神,疑惑于自己为何会这样,极快调整回来,笑一笑道,“昨晚太热,没有睡好,我先小憩一会儿。”


    春草忙点头,拿来引枕给她靠上。


    外面,守卫放行,挤成一长排的人潮慢慢散开,三个成年男人骑着马走出城门,角天疑惑道:“少爷,你怎么又出来了?”


    危怀风脑海里回放着岑雪嫌弃自己的小表情,苦笑不语。


    谁知道,无缘无故的,小丫头怎么就突然烦起他来了?


    正午,众人在山里的一个茶棚里歇脚,用午膳时,危怀风看见岑雪右手腕上戴着的银镯,云销雨霁,笑了一笑。


    ※


    夜郎不大,两日行程后,众人抵达王都郊外。


    时辰还早,日头毒辣辣地曝晒在树上,危怀风提议在山路旁的一家小酒楼里歇会儿,岑雪答应。


    那天的小情绪像是一场过路雨,下了一会儿后,便没有再发作,这两天,岑雪与危怀风一切照旧,没有再故意晾着他。


    危怀风便没有把那天的小插曲当一回事,入座以后,看着店小二送上来的饭菜,笑道:“越来越能耐了啊。”


    岑雪原本是半点辣都不能吃的,倒不全然是肠胃受不住,而是从小便养成了不吃辛辣的习惯。这些天待在夜郎国里,除了白酸汤火锅和那叫角天干呕了一晚上的百草汤外,岑雪就没有看见几样不放辣椒的菜肴。人都有口腹之欲,何况一日要吃三餐,岑雪不能顿顿都拿白酸汤火锅来填肚子,只能“入乡随俗”了。


    不过,凡事都有从易到难的过程,岑雪现在能消受下来的仅是一些稻草排骨、鱼香肉丝、家常豆腐之类的微辣小菜。


    危怀风这会儿夸她“能耐”,是因店小二送上来了一盘炝锅鱼。


    岑雪爱吃鱼,先前已尝过了苗家的酸汤鱼,口感酸鲜,不算辛辣,今日看见这家小酒楼里的菜单上有一道炝锅鱼,不带“辣”字,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了。


    谁知被送上来的是个硬家伙。


    岑雪试着吃了一箸,抿抿唇后,喝了一大口水。


    危怀风低声笑。


    “有什么好笑的?”


    “怎么就那么怕辣?”危怀风语气半是疑问,半是感慨。


    “要你管。”岑雪嘟囔。


    这两天,她时不时便会怼他一句,模样仍是乖的,但显然多了点锋芒。危怀风竟很受用,笑着说:“嗯,我管。”


    岑雪瞪他一眼,改去夹别的菜吃,睫毛落下来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黯淡。


    危怀风没留意,唇角弯着,开始专心吃那盘被她抛弃的鱼。


    用完午膳后,众人再次出发,约莫半个时辰,抵达王都城门。


    不同于沿途所遇的关卡,夜郎王都显然恢弘气派许多,石块垒砌成一座十丈多高的城门,城墙上飘舞着赤底金边的旌旗,正中央摆放着两只用青铜制成的巨大牛角,牛角尖交叉在一起,烈日刚巧落在里面,光辉往四周漫射出来,使崔嵬的城楼大门更多了一种威严的气质。


    两排披甲的守卫分列在城楼大门两侧,认真盘查着每一个出入王都的人。今日要入城的队伍本来就长,被眼里不容沙的守卫挨个盘查着,队伍移动的速度十分缓慢。岑雪坐在车里,开了半边窗户透气,走神时,听见外面有人议论。


    “听说没有,国相家的小小姐就要成亲啦!”


    “成亲?先前不是说要让小小姐去当圣女的吗?”


    “小小姐那么贪玩,怎么可能答应当圣女?国相大人拗不过她,说不当圣女就要成亲,小小姐立马就出门找夫婿去了。听说这一个,还是个汉人呢!”


    “汉人?不会又是她从平蛮县里抓回来的吧?”


    岑雪听着这些议论声,本来不甚在意,及至“汉人”、“平蛮县”等词入耳后,忽然一个激灵。


    外面那些人仍在说着,偶尔夹着几句苗语,更多却是汉话,说起那被抓的中原郎君后,越发热闹,什么“白嫩嫩的”、“豆腐一样”、“婚期就在这个月”、“正巧王女殿下也回来了”……岑雪把车窗推大,看见的是危怀风的脸,他骑在马背上,挨着车壁,靠过来:“都听见了?”


    岑雪胸口突突直跳。


    危怀风压着声音:“若没猜错的话,八成就是了。”


    他没说是什么,可岑雪一下就听懂了,尽管也有同样的猜测,却仍是难以置信:“师兄怎么可能答应和苗家女郎成亲?”


    危怀风看她一眼,忽道:“你可曾听说过‘情蛊’?”


    岑雪蹙眉。


    危怀风道:“苗家女郎擅长下蛊,尤以情蛊为精。情蛊乃苗家女以心血喂养而成,专门下给情郎,中蛊之人每个月会发作一次,发作时痛不欲生,不少人难以忍受,会自尽而亡。”


    岑雪脸色“唰”地白了一下,她来以前,查过一些与夜郎相关的古籍,知道情蛊的存在。危怀风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走失的徐正则被苗家女下了情蛊,那成亲的事,可就不由他做主了。


    “能解吗?”岑雪问道。


    “能。”危怀风眼眸亮亮的,薄唇微动,吐出两个极暧昧的字,“交/媾。”


    岑雪的脸颊又染开一层酡红。


    “一个月一次就够了。”危怀风仍是笑笑的。


    岑雪耳鬓发热:“我说的是解蛊的方法,不是……那个。”


    “那没有,”危怀风语气轻佻,“不然为何要叫情蛊?”


    岑雪转开头,想起下落不明的徐正则,心里七上八下。


    车队往前移动,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总算是排到危怀风这里了。守卫看他们乃是中原人的装束,又全是陌生面孔,戒备道:“汉人?”


    “我家少爷是大邺铁甲军主帅危廷之子,前来贵都认亲,劳驾通融一下。”角天面善,负责与守卫沟通赔笑。


    守卫摊开手掌:“文牒。”


    角天笑着把那手掌推回去:“我家少爷要认的亲是贵国的国相大人。”


    守卫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再次把手掌摊开来:“文牒。”


    角天:“……”


    认亲(二)


    云天被晚霞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色, 暮光笼下来,裹住一支从城里走出来的马队。打头的是一位身着红色骑装,头戴银饰眉心坠的少女, 及至城楼大门底下, 守卫恭谨地行礼放行。


    便在与进城的队伍擦肩而过时, 那头忽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我家少爷真的是国相的亲外甥!”


    少女侧目, 看见一个精瘦的汉人在与进城的守卫交涉, 目光一移, 落在一抹熟悉的轮廓上。


    那人骑着马, 上身逆在暮光里,马尾及腰,眉骨深邃,棱角分明的侧脸藏在阴影里, 多了一种静穆的英气。


    少女凝望着他,琢磨了会儿那汉人与守卫交涉的内容,笑起来。


    竟然, 是国相的外甥啊。


    少女收回目光,交代侍从:“放他们进城。”


    “是。”侍从很快会意,走向入城的人群。


    危怀风虚拢缰绳, 很有耐性地等角天与那守卫交涉,敏锐地发现有一道视线瞄在他身上, 侧目寻时,看见的却是不断往城外走的人潮,那些陌生的面孔里并没有什么异样。


    “对对对!就是说嘛,当差也要灵活一点呀, 哪有这样死板的!都说了是国相大人的亲外甥……”角天忽然踌躇满志,危怀风看回来, 竟然是守卫放行了。


    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从守卫身旁离开,步伐矫健,危怀风眉头微动,看过去,掉头望向远方。


    “少爷,傻看什么呢,走啦!”


    ※


    日暮,国相府。


    不同于中原的深宅大院,夜郎的贵族宅邸看起来并不奢靡豪华,乃是由一大群吊脚楼、鼓楼、走廊、小风雨桥等建筑组成,因坡而建,高下错落,古朴灵秀,相较豪宅,更像是一座小型的村寨。


    云桑的住处在府内东南角的一座吊脚楼里,挨着山坡,草木葳蕤,青石板铺成的小院里还围着一排雕花走廊,环境幽美。夕阳西下,院中一派柔和静谧,云桑蹲在树荫里,揪着刚从笼子里逮出来的小兔子玩,突然“嗷”一声惨叫。


    徐正则眼看云桑要抽出腰间的软鞭,喝止:“住手!”


    “它咬我!”云桑站起来,一脸不忿。


    “你先拽了它的耳朵。”


    “它要跑!”


    “它本来就不属于这儿,当然可以跑。”


    云桑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愤愤地瞪了徐正则一眼后,掉头走进走廊里坐下。徐正则眼里的严厉神色淡了些许,跟着走进去。


    外面是一群垂头耷脑、屏气噤声的侍女。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敢让云桑奓毛,唯独徐正则除外。


    暮风拂动身上的银饰,叮叮作响,身侧有脚步声跟来,云桑抬头,望着面前白衣胜雪、美似谪仙的郎君,默默想:我是不是干脆杀掉他算了呢?


    徐正则眸色柔和依旧,似初春时刚融化开来的溪水,他坐下以后,握起云桑的手,看着那手指头上的一点咬印,没有破皮,他不说什么,大拇指抚压上去,缓缓揉起来。


    云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是人,它是畜生,何必与它一般见识?”


    徐正则耐心教导着,云桑突然凑上来,馨香拱入他鼻端,柔软芬芳的嘴唇覆在他脸颊上。


    “啵——”


    似什么在心底绽开,有一刹那,徐正则的脑袋是空白的,里面茫茫然一片,待反应过来时,身体已僵硬不已。


    徐正则诧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云桑秀颊酡红,狡黠一笑,歪着头:“嗯,不要和畜生一般见识,然后呢?”


    徐正则抿紧唇,很久以后,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桑看见他滚动起来的喉结,伸手摸上去,被徐正则反手抓住,这一下来得有点猛,不像他平日里的温雅作风,声音亦是含着克制的情绪:“你我还没有成亲,肌肤相亲,不合礼数。”


    “哦,”云桑眨眼,早已忘记了先前要杀他的想法,“你们汉人怎么那么多礼数?”


    徐正则不回答,松开云桑的手。


    云桑捧起脸:“那我们再快一点成亲好不好?”


    徐正则垂落眉睫,眸底涌起变幻的光影,良久道:“成亲前,我想先去月亮山一趟。”


    “去月亮山做什么?”


    “久闻那是夜郎胜地,向往已久,想去游玩。”


    “好呀。”云桑眼睛里是亮晶晶的笑意,“那我带你去月亮山玩。”


    徐正则看着少女天真的笑靥,别开眼,低低“嗯”了一声。


    走廊外人影游动,从暮色深处走来一个成熟稳重的侍女,行完礼后,她向云桑说道:“启禀小姐,府上有贵客,二少爷让您与徐公子准备一下,稍后去宴厅一趟。”


    “什么贵客?”云桑疑惑。


    “大人的外甥从中原来了。”


    侍女说完,云桑微微挑眉,徐正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藏在袖里的手缓慢收拢。


    ※


    国相今日不在府里,听说是这两天忙于政务,一直留在王宫当中,危怀风一行在国相府外等了一会儿后,是被府里的二少爷天桑接入府里的。


    据说,国相膝下原本有三子一女,十年前,为帮助从云诏逃回来的国主夺回王位,长子不幸牺牲,现如今,在家里掌事的乃是二子天桑。


    天桑年纪应比危怀风大个三五岁,外表则要比实际年纪更成熟一些,皮肤不白不黑,浓眉亮眼,头包彩色布帕,身着一件白底镶金边的束腰长衫,不是很高大,然而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的气度。


    看见危怀风后,天桑显然格外惊喜,上下把他打量半晌,才说道:“原来你都这么大了!”


    这一声感慨有些荒唐,像是二人以前有过交集似的,危怀风唇角微动,保持着一抹礼貌的微笑,喊了声“二表哥”。天桑的笑容更明亮,招呼道:“快,先请进!父亲这两日在王宫里处理政务,抽不开身,等他回府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着,众人走进国相府,天桑吩咐下人在宴厅里设宴,又叫一名侍女去请小小姐。岑雪知道这个小小姐便那位是即将要与某中原郎君成亲的苗家女,心神不定,入府以后,根本没有去听天桑、危怀风二人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天桑领着危怀风一行走进一座开阔的宴厅里,入座后,侍从奉上香茗,聊不多时,便有一名侍女来禀,说是小小姐与徐公子过来了。


    饶是事先有所准备,听见这声“徐公子”时,岑雪心头仍是一个激灵,再展眼往厅外看去,正瞧见冥冥薄暮里,那一袭白衣的温润男子与一名银佩叮当的苗族少女并肩走来,不是徐正则又是谁人?


    岑雪内心满是惊愕与不解,待人来后,复杂地唤道:“哥哥。”


    徐正则早便看见他们,听见这一声艰涩的“哥哥”,竟无甚多余的反应,仍是风平浪静,点一点头。


    “妹妹无恙。”


    “二位……认识?”天桑正打算引见,见状一怔。


    徐正则坦然承认,示意岑雪,介绍道:“家妹,徐雪。”


    天桑再次睁大眼睛,旋即朗声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莫非这便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叫什么‘无缘不相聚’,是不是?”


    徐正则颔首,唇梢始终是一抹淡淡的微笑。岑雪看了两眼后,移开视线,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先前在城门外时,那些苗人说要与国相女儿成亲的中原男人是被抓来的,岑雪想着要是那人是徐正则,多半便是他受制于人,一时候脱不开身,所以假意应承婚事。可看他这会儿的反应,根本不像是为人所迫,难不成,这桩婚事是他自愿的?


    不,不。他那样理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与异族少女成亲的事?他难道不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


    “早知道你在这儿享福,我与小雪团便不到处去寻你了。”危怀风眉眼展笑,调侃完徐正则,又问天桑,“进城时听说府里好事将近,说是小表妹要与一位中原郎君成亲,我原本不信,以为是误传,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了?”


    天桑爽朗一笑,大方承认:“的确是真的。云桑与徐公子相识于平蛮县,婚期就在这个月底!”


    “这么快?”


    “表弟有所不知……”天桑笑着,凑在危怀风耳旁说了一些话。云桑眼尖,嗔道:“二哥休要向外人说我坏话!”


    “没有说你坏话,夸你机灵呢。再说,这是你的表兄,大家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天桑说完,云桑似信非信地瞄了危怀风一眼。


    危怀风只是笑,目光掠过徐正则,意味不明。


    说话间,筵席已摆好,天桑的家眷与三少爷石桑一家也来了,人影幢幢的宴厅里,又是一大桌酸辣俱全的苗家长桌宴。


    危怀风是宴会的主角,自然要挨着做东的天桑坐,岑雪作为女客,与天桑的夫人并肩入席,和危怀风相隔两个座位,正对面,则是挨在一块的徐正则及云桑。


    天桑夫人是个容色秀美、性情活泼的人,汉话不算很熟稔,但仍是笑着与岑雪说话,提及危怀风时,话里有一股耐人寻味的意思:“你是表弟的心上人吧?”


    岑雪思考着徐正则要在这里成亲的事情,冷不丁听见这一句,愣了一下才道:“不是……我哥哥与他是好友,这一次,我是陪我哥哥来的。”


    天桑夫人很是意外,遗憾道:“可你们很相配!”


    岑雪越发赧然:“夫人说笑了。”


    “没有说笑。”天桑夫人一本正经,偷瞄危怀风一眼,正巧捕捉了他在与天桑说话的闲暇偷看岑雪的一眼,“你看,他又在偷偷看你,这已是第六次了。他一定喜欢你!”


    岑雪震了震,朝危怀风方向看去,正望进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视线对上,他半分扭捏没有,扬起唇角对她一笑。


    岑雪脸一热,匆匆闪开目光,听见天桑夫人笑着在耳旁说:“你看,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长桌宴上有酒,天桑开头以后,氛围更热闹起来。徐正则酒量一般,一碗米酒下肚以后,脸上便已有微醺醉意。云桑坐在旁边,暂时没有工夫管他,认真端详着对面白得简直要发光的一位妙人儿,喃喃道:“原来,你还有妹妹呀?”


    “嗯。”


    云桑扭头看他:“那她以后也是我的妹妹了?”


    徐正则握在碗壁上的手指微微一颤,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内心竟有突来的不安,又或者说是一种无处遁藏的心虚与愧怍。


    大概是因为自己那点上不来台面的私心很快就要被窥破了吧。


    徐正则这么想着,自嘲一笑,衣袖倏地被身旁人抓住,云桑凑上来。


    脸上一时发热,不仅是因为云桑,也是因为酒。徐正则低头看来,灯火里,眼眸黑似浓墨。云桑的眼睛也很亮,像夏夜的星辰:“我也要有妹妹了。”


    徐正则凝视着她,面无神色:“嗯。”


    ※


    这一晚的长桌宴直至亥时才散。


    天桑好客,为人又厚道,席间先是关怀了危怀风家里的情况,后又一再留他在王都里多待一些时日,与父亲好好团聚一回。危怀风自是答应,谈话间,有意无意提起夜郎的景色,天桑几乎是毫不犹疑地说道:“王都里最值得一游的便是月亮山!这样吧,明日,明日我带你们去爬一爬月亮山!”


    危怀风笑应,目光有意无意略过徐正则,后者静默地迎着,不发一言。


    散席以后,众人各回各屋,岑雪、危怀风一行的住处与徐正则一样,都在客院,不过并非同一栋吊脚楼。


    前往客院要走一条长廊,两侧栏杆外栽种着成丛的栀子花,嫩白的花瓣绽放在月光里,散发着馥郁幽香,风里传来藏在花丛里的嘒嘒蝉鸣。


    及至岔口时,岑雪收住脚步,出声道:“我有事想与师兄谈一谈。”


    危怀风淡淡看她一眼,心里领会,领着角天、金鳞二人离开。徐正则驻足在走廊栏杆旁,身侧便是香气腻人的栀子花,那一片冷然的白色几乎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


    岑雪问:“师兄是被云桑姑娘从树林里抓来的吗?”


    徐正则垂着眼眸,举步往前走,岑雪跟上,听见他略有些含混的声音:“嗯。”


    “是她要求你与她成亲?”


    “是。”


    “她是不是给你下了情蛊?”


    “不是。”


    “那你为何没有拒绝?”


    徐正则往前走着,黢黑的眼底映着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我为何要拒绝?”


    岑雪没有回答,大步往前走,堵在徐正则面前。徐正则收住脚步,低头看她。


    岑雪仰头看他,眼神清亮澄净。


    “你利用她。”


    徐正则屏息,凝视着眼前这双利刃一样的明眸,承认:“对。”


    岑雪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就为了月亮山里的东西?”


    “对。”


    岑雪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是苗家女儿,会下情蛊,一旦对你用蛊,你这一生便必须与她厮守,否则……”


    “对。”


    徐正则打断岑雪的话,仍是那一个略有些沙哑的斩截回复。岑雪如鲠在喉,疑心徐正则是在说醉话,可是夜色里,他双眼那样锐利明亮,不掺杂一丝恍惚。


    “为何?”


    晚风窸窣,岑雪鼻端全是徐正则身上散发开来的酒气,他平日里很少沾酒的,这似乎还是岑雪第一次看见酒后的他。


    徐正则越开她往前走,不答反问:“你当初为何要与危怀风成亲?”


    岑雪皱眉:“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与怀风哥哥自幼相识,就算他识破我的意图,也不会做危及我性命的事,与他假成亲,我有底气全身而退。可师兄有吗?”


    徐正则不做声。


    岑雪接着诘问:“再者,我与怀风哥哥成亲时,立有契书是各取所需,师兄呢?云桑姑娘要与你成亲,是真的想与你相守一生吧?”


    “不是。”这一次,徐正则回答得很快,“她不过拿我当猎物罢了。”


    岑雪张口结舌,再次拦住徐正则,抬头凝视着他,沉思良久后,质问道:“师兄就非要用这种方式拿到宝藏吗?”


    “事贵应机,兵不厌诈。你我来此,不为夺宝,难道还为游玩吗?”月光里,徐正则黑眸锐亮,人仍是儒雅清贵的,然那眸底的色泽清冷似霜,“阿雪,师父教过我们,许多事情,不可规行矩步,否则只会寸步难行。还有——”


    夜风穿廊而过,徐正则忽然伸手,抚顺岑雪被吹乱开的鬓发:“不要把我想得太高尚。”


    岑雪怔然,转头时,徐正则已消失在走廊拐角后,融入黑暗。


    认亲(三)


    月亮山雄伟高大, 占地极广,跨越包括王都在内的三座古城,乃是夜郎国最有名气的山麓, 不少贵族都在山里拥有别庄, 国相自然不例外。


    次日一早, 天桑派人准备车队, 领着危怀风一行从府里出发, 前往月亮山上游玩, 打算先在别庄里小住两日, 等父亲在王宫里忙完政务以后,再着手安排危怀风与其相认。


    因先前说好是要爬山,天桑并没有让众人乘车直达别庄,入山以后, 暑气渐散,凉风沁脾,天桑便提议弃了车马, 与众人一起从山脚往上攀登。


    时辰尚早,月亮山沉睡于蒙蒙晨雾当中,往外望去, 但见奇峰兀立,云遮雾绕, 风光竟是比想象里要恢弘。


    天桑在前领路,说着关于月亮山的传说,众人听着,不时附和两句。云桑似不耐烦, 待天桑说到“蝴蝶阿妈”时,忽然拉住徐正则的手。


    “你别听他说, 我来说给你听。”


    说着,便不再与众人并排走,拉着徐正则往一旁走开。


    天桑笑着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宠溺神色。危怀风视线转回来,接着天桑先前的话头:“所以,在苗家人心里,蝴蝶阿妈是大家的先祖?”


    天桑点头:“供奉蝴蝶阿妈,可以保佑村寨安宁,子孙繁衍,五谷丰登。女儿家穿上绣着蝴蝶图案的衣裙、佩戴蝴蝶样式的银饰,可以平安幸福,姻缘顺遂。这些都是来自蝴蝶阿妈的庇佑。”


    危怀风眼眸微垂,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些蝴蝶银饰,不再多问什么。


    天桑又说起其他的传说故事。


    日头慢慢升高,山林里漏下一缕缕斑驳的金辉,枝叶繁茂的树梢顶处倏然传来惨烈的鸟叫声,乍听起来竟像是人叫。


    岑雪仰头,试图寻找那叫声的来源,危怀风看一眼后,说道:“弟不怪。”


    “什么?”岑雪怔忪。


    危怀风目光落在她脸上,解释道:“这鸟叫‘弟不怪’,说是以前有一对兄弟,父母早亡,哥哥为养大弟弟,天天去河里捉鱼,回家以后,就烧鱼给弟弟吃。因为疼爱弟弟,每次吃鱼,哥哥都把鱼肉剔下来给弟弟食用,自己只吃鱼头、鱼尾,弟弟问为何要这样分,哥哥笑着说鱼头、鱼尾好吃。弟弟年纪小,不知道内情,以为哥哥抢着吃的才是最好,一天趁着哥哥不在,狼吞虎咽地偷吃了鱼头,结果被利刺卡在咽喉里,一口气上不来,死掉了。


    “哥哥回来以后,看见了弟弟的尸体,也看见了桌上被偷吃的鱼头,知晓真相后,哭得伤心欲绝,恨自己以前骗弟弟鱼头、鱼尾好吃,害得弟弟丧命。弟弟的魂魄不忍,就化魂成了一只鸟,飞在家门口的槐树上,大声叫着‘弟不怪,弟不怪’……”


    岑雪听完,心头微震,猛然感觉满林里的鸟叫声更多了一种凄惨的况味。天桑看过来,意外道:“你竟知道这个故事,可是姑姑说与你听的?”


    “嗯。”危怀风点头,想起小时候危夫人抱他在怀里,说起夜郎这些神话传说的情形,神色较平日里柔软了些。


    岑雪看在眼里,忽有些动容,问道:“西陵城有这种鸟吗?”


    “没有。”危怀风道,“她嫌我吵闹,说来哄我的罢了。”


    岑雪奇道:“你小时候并不吵闹。”


    “在你面前不吵闹而已。”危怀风低头看下来,目光微微闪动,“那时候还没遇见你,我整日一人待在老宅里,无人做伴,便缠着她给我生一个弟弟或妹妹,她不肯。”


    岑雪知道这种感觉,那是独生儿女的孤独,旁人不会懂。


    天桑见他二人说起私事,便想着要如何融入,手臂忽然被人挽住,转头一看,原是自家夫人,狡黠一笑说:“我也要听故事。”


    天桑不解:“先前你也在听呀。”


    天桑夫人恨铁不成钢地乜他一眼:“我要你也像表弟一样,单独说与一人听。”


    危怀风笑而不语。


    岑雪看着天桑被他夫人拽走,又见天桑夫人回头来朝自己神秘一笑,想起昨天筵席上的误会,很快领会其用意,脸颊微微发热。


    “还想听故事吗?”危怀风主动问道。


    岑雪莫名有些羞臊:“不用了。”


    危怀风不多言,看天桑已被其夫人拉远,云桑也与徐正则走在十丈开外,便放低声音,挨着岑雪说道:“那就聊聊正事?”


    岑雪心有所动,抬头看他一眼。


    危怀风道:“另一半地图还是在你师兄手里?”


    “没有,在我这儿。”


    “拿来瞧瞧?”


    岑雪知道危怀风的用意,今日来月亮山,他们当然不是为游玩的,寻个时机避开天桑、云桑等人,按照地图的指示找出藏宝地点才是正事。


    “先找个机会躲开大家吧。”


    危怀风点头,找前方的天桑说起分开走的事。


    天桑正被夫人缠着说那些老掉牙的传说,听危怀风提议要分开走,比一比哪一支队伍先抵达别庄,摆手道:“不行不行,你们不识路,这样与我们比,岂不是必输无疑?”


    “那就比一比谁先爬到山顶?”危怀风指一指林外的一座高峰,“就那儿,如何?”


    天桑往那处一望:“那可是主峰!”


    “既是爬山,不爬主峰,还有何意趣?”危怀风环顾众人,一副铁定要比试的架势,“我们每人带着一名女眷,分成三队出发,沿途自行选路,不可假借车马,最先抵达主峰的队伍为胜。表兄意下如何?”


    天桑见他兴致盎然,不忍再拒,想了想,左右上山就那几条路,不至于走失,便应道:“行,既然表弟非要比,那我们奉陪便是!”


    说着,又往主峰的方向一指:“峰上有一座鼓楼,可俯瞰群山,风景极佳,我先派人前去备宴,稍后我们鼓楼相聚!”


    “行!”


    危怀风爽快应下,走前,看一眼脸色静默的徐正则,却并未多说什么,领着岑雪往树林西侧走了。


    ※


    离开大部队后,蝉声大作的树林里更有一种空旷的寂静,岑雪走在危怀风身旁,不久后,忽听他开口:“昨天夜里,你师兄妹二人都聊了什么?”


    岑雪想起昨天夜里徐正则说的那一些话,自然不会告诉危怀风,搪塞道:“没说什么。”


    “他可有中蛊?”


    “没有。”


    “那就是将计就计,打算借国相女婿的身份来夺宝了。”


    危怀风语气平静,并非疑问,而是陈述。岑雪竟忘了他不是个可以糊弄的主儿,略微哑然,辩解道:“师兄只是想多找寻一些和宝藏相关的线索。”


    危怀风眼里藏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哦,不是打算多些门路,方便找到宝藏以后算计我?”


    “……”岑雪心虚否认,“没有,既然先前说好是一人一半,那就一言九鼎,非要算计,等以后与你兵戎相见了再说也不迟。”


    “当真?”


    岑雪没看他,反问:“莫非,怀风哥哥打算算计我?”


    危怀风腹诽“狡猾”,眼低下来,笑笑的,也坏坏的:“怎么会,舍不得的。”


    岑雪脸热,便要嗔他一句,倏地想起那天夜晚他对着王女的头绳走神一事,心头凉下来,切入正题:“把地图给我看看吧。”


    危怀风环顾四周,确认并无人影跟来,从怀里取出那一张发黄的绢帛,交给岑雪。


    出发以前,他们三人一起在西陵城官署里看过一次拼凑起来的完整地图,不过,那次仅是匆匆一瞥,原因是危怀风要防止岑雪、徐正则二人过河拆桥,所以没把地图拿出来多久。


    其实,危怀风大可不必如此戒备,毕竟那地图里所画的内容极其冗杂,树林、山谷、断崖、瀑布等一应地形尽在图内,详细程度,不亚于打仗所用的军事舆图,哪是那么容易记下来的?


    再说,地图虽然详细,却并没有标注藏宝地点,换而言之,即便是手拿着完整的地图,也要先破解图里的秘密,才能获悉宝藏的位置。


    岑雪看着手里拼在一起的地图,入目乃是月亮山的局部地形,南是树林,北是瀑布,东是峭壁,西是山麓,中间分散着灌木丛、山谷、树林、溪流、陡崖,除此以外,便是寥寥两行注明图中藏有宝藏的南越文字。


    徐正则已事先核实过那两行南越文的内容,仅是些关于“夜郎”、“月亮山”之类的提示语,并无藏宝的具体位置。岑雪的目光聚集在地形图里,突然发现,在所有的地形中,被标记得最多的便是树林。


    从上至下,总共有七处。岑雪神思微振,伸手放上去,顺着那七处树林标记逐一划下来,待把七处连成一线后,恍然大悟。


    “天罡北斗阵。”


    不等岑雪开口,危怀风已在身旁说出了答案,说完半信半疑:“南越人也玩这个?”


    把七处树林标记连成一线,正巧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危怀风所说的“天罡北斗阵”,则是中原道教以北斗七星为原型创建的阵法。


    “南越人虽然不信奉道教,但是抬头便能看见北斗七星,藏宝人或许只是想借七星的方位来提示藏宝的地方。”岑雪推测着,目光往地图左侧一动,指着图中标记的一处山谷,“在这儿。”


    古籍有载,七星乃是围绕着北极星旋转移动,所谓“斗转星移”,若右侧呈七星方位的七处树林标记着北斗七星,则从天璇通过天枢往外延伸五倍之长,便是北极星对应的位置,也就是图里最关键的藏宝地了。


    二人目光聚焦于那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山谷上,危怀风道:“走,去看看。”


    岑雪收起地图,发现画着山谷的这一张绢帛正是危怀风的,想了想,还是先还了回去。危怀风接过来,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想起她先前推测藏宝地时的语气,揣度道:“你懂阵法?”


    “略懂些皮毛,在怀风哥哥面前班门弄斧了。”


    “我可没说我是行家。”


    “怀风哥哥从小研读兵书,在这方面自然比我要强。”


    “那不一定,你不是也说你读过不少兵书,说不定以后我还要请你指教呢。”危怀风笑着,俯身凑近岑雪,后者微耸肩膀往一旁躲开。


    危怀风眼神微变:“干什么,躲我跟躲狗似的?”


    岑雪借着挽发的动作掩饰耳鬓的臊红,抿唇:“你不用这样说自己。”


    “……”危怀风咬牙。


    岑雪往前走开几步,朝着山谷所在的方向打量:“走过去怕是来不及,怀风哥哥能否把坐骑召唤过来?”


    “雪稚。”


    危怀风跟上来。


    岑雪不解。


    危怀风没好气地解释:“人家的名字。”


    岑雪想起那一匹似雪一般洁白无瑕的骏马,上次在雁山遇险时,那家伙可是英勇地救过她与危怀风,想来是危怀风极看重的坐骑。岑雪很给颜面:“烦请怀风哥哥把雪稚请来一趟。”


    危怀风看一眼她这见风使舵的样儿,抬手指压在唇间,吹响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不久以后,飒沓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茂林斜后方冲来一抹熟悉的矫健白影,正是危怀风的坐骑雪稚来了。


    危怀风摸一摸雪稚的鬃毛,由着它在自己手掌底下亲昵地拱了拱后,潇洒上马,低头看岑雪时,没有要请人上来的架势。


    岑雪沉默。


    “一起,还是在这儿等我?”危怀风开口。


    岑雪闷声:“一起吧。”


    “不躲我了?”


    岑雪万万想不到他竟是这样记仇的主儿,违心道:“怀风哥哥人见人爱,没人会躲。”


    危怀风眼神一深,俯身捞人上马,低头攫着那双亮眼:“我发现你奉承起人来的时候,眼都不眨,很有做佞臣的潜质啊。”


    “怀风哥哥说笑了,我就是个小丫头,当不成佞臣的。”岑雪一本正经。


    危怀风哧一声,大手拽住缰绳,“驾”一声策马疾奔起来。岑雪惯性地往后一靠,撞入他怀里,便要离开,被危怀风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认亲(四)


    月亮山山势绵延起伏, 占地足有三百多里,主峰位于王都正北方。岑雪、危怀风二人根据藏宝图上的指引,从西麓的山林出发, 沿途跨越谷地、树林、山坡, 快要抵达标记地点时, 竟然看见了一小座瀑布。


    夏日阳光明媚, 日光被飞溅的水珠反射开来, 在虚空里幻化成小小的霓虹, 危怀风稍勒缰绳, 放慢马速,因那一抹霓虹而再次想起危夫人。


    岑雪也看见了,虽然不知危怀风为何减速,却并不多问什么, 静静地陪他看了一会儿,才又再次出发。


    “就是那儿!”


    地图上标记的山谷位于西麓北侧,四周茂林环绕, 临崖方向有一座瀑布,正是岑雪、危怀风先前遇见的那处风景。


    山谷两侧坡势陡峭,入口狭窄, 目之所及全是森森古木,几乎不能窥见天光。危怀风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 见不像有人居住,便要入内,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站住。”


    岑雪、危怀风俱是一震,循声看时, 见一人从入口旁的古树后走来。


    “这儿是夜郎禁地,先别进去。”


    岑雪震惊:“师兄?!”


    从古树后走出来的人, 正是一袭白衣的徐正则。


    危怀风眼里亦闪过一抹惊愕,要知道这里离先前众人分开的地方足有三十多里路,短短半个时辰,徐正则是怎么从那里跑到这儿来的?


    还有,另一半地图既然在岑雪手里,徐正则又是如何获悉这个地方的?难不成,他早便知道地图里的藏宝地?


    “你怎么找来的?”危怀风径直问。


    “云桑骑马,带我过来的。”


    “云桑?”危怀风往回一看,“人呢?”


    “与我吵架,走了。”


    徐正则答得有头有尾,脸色平静无波,不像是撒谎。危怀风审视他少顷,低头分辨地上的痕迹,发现的确有一些杂乱、新鲜的马蹄印,想来便是云桑来了又走所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这儿是禁地?”


    按下狐疑后,危怀风收拢缰绳,绕着徐正则踱了一圈。徐正则让开一步,露出一块被及膝高的荒草遮掩的斑驳石碑,碑上刻着两个苗族文字。


    危怀风认得,还真是“禁地”。


    “不是说好要爬山,云桑带你来这儿做什么?”


    “玩。”


    这也是实话,危怀风提议要分队爬山后,云桑便一直撇着嘴,等天桑与其夫人没影后,立刻叫侍从召来坐骑,说是要带徐正则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玩一玩。


    徐正则本来就无心爬山,也知晓危怀风、岑雪乃是为寻宝而去,所以对云桑的提议并不反感,反而期待能在途中发掘一些关于藏宝图的线索,谁知云桑竟会一路领着他往月亮山里的禁地而来,来了以后,还为“中原人竟然喝蛇汤”一事与他起了口角。


    这一回,也不知是为何,云桑半点不与他服软,甩下一句像模像样的“残忍”后,便扔下他扬长而去了。


    “两位玩得倒是别致。”


    危怀风听完那一声“玩”,笑着揶揄。


    徐正则不予理会,望向山谷里深不见底的草木。


    “宝藏在里面?”


    “大概。”危怀风眼眸微敛。


    “天桑还在主峰鼓楼里等我们,耽搁太久会让他起疑,改日再来看看吧。”


    危怀风自然知晓这道理,今日循着藏宝图里的线索赶来,本来也没想着要一下找着宝藏,而是先探一探路。天桑已允诺要邀请他们在山里的别庄小住两日,往后有的是机会来这儿寻宝。


    “从这儿往回走是三十里路,徐兄是打算步行,还是在这儿等一等,看看小表妹能不能回心转意?”


    雪稚虽然厉害,可要是驮三个人,还是两男一女,那画面怎么想都不会好看。


    徐正则本是打算原地等待云桑回来的,也是怪,他就是觉着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苗族少女会回来寻他,然而听危怀风那一声“回心转意”,忽又改了主意,迈开步履往前走。


    危怀风见他这做派,咧嘴一笑,对着怀里的岑雪说道:“你师兄妹俩有时候倒是挺像。”


    岑雪不解。


    “别扭。”


    危怀风说完这一句,不等岑雪反诘,从马上翻身下来,牵着缰绳往前走。


    徐正则走在前,危怀风牵着驮着岑雪的马走在后,山风从谷里吹来,拂乱三人的头发衣袂,危怀风任由发丝拂在脸颊旁,目光投在稀薄的日影里,透着两分散漫。


    “南越人的宝藏,怎么会在夜郎国的禁地里?”


    “以前战乱,南越召集夜郎、云诏结盟,攻打大邺,王都是其中一个据点,不少南越贵族都在王都里待过。”


    “待在王都里,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往人家禁地里藏宝吧?”


    徐正则不做声,岑雪回答道:“战事伤财,当年南越国主见对大邺久攻不下,号召三国权贵募捐军饷,打算与大邺长久对峙。军饷募集以后,数额巨大,由一名南越贵族负责押往前线,以备与大邺开战。结果开战前夕,这一名南越贵族突然失踪,那一批巨额军饷也下落不明,以致南越、夜郎、云诏三国在大战中一败涂地,后续也无力再与大邺抗衡,只能含恨撤军。据师兄查到消息说,那个南越贵族原本并不是主战派,押送军饷一事,是他在战前请缨的,南越国主以为他有意为国尽忠,便派他负责了此事,没想到最后功亏一篑。我们猜,那人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想看见四国交战,所以假借押送的名义劫走了那一批军饷,并藏在了月亮山里。至于选择禁地为藏宝地,或许是因为当时王都里人多眼杂,相形之下,唯有月亮山禁地才是最安全、最妥当的地方。”


    危怀风沉吟片刻,道:“那人后来也一直没有音讯?”


    “有,战事宣告结束以后,他赶回南越都城,不及入宫请罪,便死在了家中。据说,那天他回家以后,被兄长逼问军饷的下落,他知道兄长贪财好赌,始终不肯交代,便被兄长一怒之下,失手杀了。”岑雪接着说道,“再后来,南越国主派人抄了他的家,掠走不少财物,其中,便有南越国主后来进献给先皇的那一对鸳鸯刀。”


    危怀风了然。当年失踪以后,此人把藏匿军饷的地点画在了两张绢帛里,并把地图一分为二,分别藏于一对鸳鸯刀中。回家以后,他本是想入宫向南越国主请罪陈词,结果没想到因军饷一事被兄长所杀,导致那一对藏着巨宝的鸳鸯刀被送入大邺,后又阴差阳错来到了他与岑雪手里。


    “所以说,我们要找的宝藏乃是当年南越、夜郎、云诏三国从贵族那里筹集而来的军饷?”


    “没错。”


    危怀风着实意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难怪岑雪这丫头会不惜代价,千里迢迢跑来雁山找他,徐正则会愿意与他里应外合,帮忙夺下西陵城,原来那鸳鸯刀里藏着的并非是寻常财物,而是可堪一战的巨额军饷。


    如今,大邺分崩离析,各大势力纷争不休,庆王以剿杀伪君的名义大举兴兵,困于郢州一战,不得已退守江州,正是需要军饷支持的时候。天下虽大,钱财总共就那么多,行军打仗又最是劳民伤财,如果能得到这一大笔宝藏的支援,于庆王而言,不仅是雪中送炭,更是如虎添翼。


    “不过,劫军饷一事非同小可,当年他把那么一大笔钱财藏入月亮山,不可能是一人所为,不知那些参与此事的人,可都还活着?”危怀风道。


    岑雪知道他的顾虑,说道:“南越国主派人查过,当年参与押送军饷一事的人,无一人能说出军饷的下落,后都被以押运失职的罪名处决。军饷的秘密,应该只藏在鸳鸯刀里,除我们以外,不会有第三方知晓。”


    “那看来,这禁地是非走一趟了。”


    危怀风说着,兴趣愈浓,夜郎地形复杂凶险,入境时的那些瘴林就能把人折腾得够呛,也不知被列为“禁地”的山谷里会藏着什么东西。


    便想着,肃肃风声里忽然传来异响,危怀风耳根一动,辨认出是急促的马蹄声,正打算调侃徐正则“回心转意的小表妹来了”,猛地发现来的并非是一匹马。


    “等等。”危怀风叫停。


    山风乍来,卷落满树飞叶,一阵杂乱仓促的蹄声从前方奔来,伴以喝叱声。不消片刻,三人前方突然出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上驮着一抹红影,银佩叮当,黑亮蓬松的一大条麻花辫飞日光里,发尾系着的头绳银光闪耀。


    危怀风几乎是一眼认出来人,不及疑惑,来人身后又奔来三五匹烈马,马上人黑衣束身,黑巾蒙面,利刃在手,杀气腾腾!


    显而易见,是追杀!


    来人径直奔着山谷里的禁地而来,看见危怀风一行,明显一愣。


    危怀风极快环视四周,目光锁住右后方的一条上山小径,把马鞭交给徐正则,语气不容置喙。


    “上马,带小雪团先走!”


    交易(一)


    岑雪尚不及弄清楚状况, 忽听徐正则“驾”一声,策着马掉头拐入右后方的上坡小径,脑海里白光一闪, 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山谷前方有一群黑衣人在追杀一位红衣少女, 那少女不是旁人, 正是他们先前在边关县城里偶遇的夜郎王女。


    岑雪心头震颤, 掉头看时, 葳蕤古木遮蔽了视线, 只听见下方传来利刃交接的打斗声——那是危怀风为救王女与黑衣人拼杀的声音。


    岑雪胸膛里怦怦直跳, 人被炎日曝晒着,脸色反而越发苍白。


    ※


    撼天蹄声戛然而止,震飞在虚空里的树叶簌簌然跌落在泥地上,危怀风扔掉手里截获的一把弯刀, 揩了揩虎口处溅着的血迹,转头时,对上一双清亮的凤眼。


    王女扶着手臂站在那匹枣红色骏马前, 目光坚毅,浑身则有些狼狈,受了伤不算, 头发也是凌乱的。危怀风多看了两眼,没什么表情, 目光略过地上那几具尸体时,才懒洋洋说道:“看来,夜郎王都里的治安不怎么样。”


    王女凝视着他,气息紊乱着, 平复后才道:“多谢。”


    “不客气。”


    危怀风轻描淡写,拽来一匹刺客的马, 翻身而上,便要赶去追岑雪、徐正则,倏地想到什么,心念一动。


    王女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正想叫他“等一等”,忽见他回过头来,日影里,眉目英俊潇洒,唇角多了一点笑:“昨天在城楼大门,是你放我们进城的?”


    “你看见了?”王女心头微跳。


    “没有,”危怀风仍是那副懒散口吻,“猜的。”


    王女挑眉。


    危怀风下巴动了动,示意后方的山谷入口:“你刚才是打算往山谷里跑?”


    “嗯。”


    “那不是禁地么?”


    “所以才要往那儿跑。”王女说得模棱两可,并没有提及危怀风想要的答案,倒是在这两句对答里镇定下来,神色恢复平日里的矜贵倨傲,“你们为何会在这儿?”


    “有个朋友被扔到这儿来了,过来接他。”危怀风谎话信手拈来。


    “这儿是月亮山禁地,什么朋友,会被扔到这儿来?”王女的眼神里透出两分严肃,那股属于王室的尊贵气质更浓了。


    危怀风唇角微动:“国相千金的未婚夫,嘴笨,惹恼了千金大人,被人家亲自扔过来的。”


    “你就是危怀风?”


    “是。”


    危怀风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大概是认亲的事已在王都里传开了,他不深究,大方应着。


    王女忽然冲他一笑:“仰曼莎。”


    危怀风:“?”


    “我的名字。”


    王女说完,矫健地上了马,拽起缰绳,神采里多了一分热情:“我带你去与他们会合,走吧!”


    ※


    离开山谷后,雪稚驰入一片荒僻的树林,岑雪频频往后张望,徐正则看不下去,抬手在她脑袋上拨了拨:“能否脱身,他心中有数。你我留在那儿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拖他后腿。”


    岑雪不分辨什么,只说道:“那是夜郎王女,月亮山里有刺客。”


    徐正则眉头一蹙。


    岑雪认真分辨地形,结合先前看过的地图判断一番后,往树林西南方向一指:“往那儿走,先去找天桑!”


    徐正则“驾”一声,跟着她的指引离开树林。


    ※


    山谷外地形复杂,危怀风策马跟在仰曼莎身后,并没有经过来时所见的瀑布,而是斜斜地穿梭一片杉树林奔了半晌。


    危怀风方向感不差,知道这是在包抄小径,赶在徐正则、岑雪以前到达那条上坡山径的终点,可是等二人抵达林外后,半天等不到人。


    仰曼莎疑惑:“他们怎么还没到?”


    杉林外空旷岑寂,头顶是清啸着掠入天际的飞鸟,危怀风低头辨认泥地上的落叶,看出附近并没有马蹄踏过的痕迹,心头一动。


    “主峰往哪个方向走?”


    仰曼莎指向西南方。


    危怀风二话不说,一抽马鞭朝那个方向奔去,仰曼莎“驾”一声跟上,看见危怀风神色较先前颇为严肃,不由想起什么。


    “男人是云桑的未婚夫,那个女人是谁?”仰曼莎问道。


    “妹妹。”


    “谁的妹妹?”


    危怀风抿着唇,静默一息后,再次笑起来:“你看像谁的妹妹?”


    “未婚夫吧。”仰曼莎由衷道,“你这么黑,应该不会有那样白的妹妹。”


    危怀风啼笑皆非。


    仰曼莎补充:“不过,我就喜欢黑的!”


    危怀风侧目看过来,撞入一双笑意坦荡的凤眼里。


    ※


    天桑与夫人刚走入主峰鼓楼里坐下,正说着危怀风果然不及自己,稍后不知该怎么表现才能不让他丢了颜面,一名侍从忽然从鼓楼外匆匆赶来,禀告说,有人前来传信,说是王女殿下在月亮山里遇刺了。


    “殿下遇刺?!”


    天桑脸色大变,站起来:“何人传来的消息?”


    “徐公子兄妹,他二人骑马来的,就在半山腰,应该快上来了。”


    “那王女殿下呢?刺客又在何处?!”


    “在禁地前!”


    天桑及其夫人俱是一震。


    不多时,徐正则、岑雪二人赶到鼓楼里,天桑已根据侍从传来的信息派出一支精锐的护卫骑上马前去禁地外支援,见徐正则、岑雪安然无恙,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不是在爬山么,怎么全跑到禁地那儿去了?”天桑夫人心热,上来便抓住岑雪的手,左右检查,看人是否周全。


    岑雪扯谎:“我与怀风哥哥走到一半便迷了路,因为先前在瘴林里走失过,我不敢妄动,执意要离开,他拗不过我,召唤来坐骑,谁知还是走错路了。”


    “那徐公子又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天桑夫人接着追问,“云桑呢?”


    徐正则好整以暇,把先前回复危怀风的那一番话原封不动地搬来,也不管顾不顾及天桑夫妇的颜面。天桑夫妇听完,果然一阵局促,天桑开口道:“云桑有些任性,但并无坏心,估计只是想要吓唬吓唬你,你莫往心里去!”


    天桑护短,对云桑的溺爱更是无以复加,徐正则已然习惯,点一点头,不说什么。


    想是这反应略有些冷淡,又或是发生了王女遇刺一事,天桑不再似原先热络,皱着眉道:“禁地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王女殿下怎么会在那里遇见刺客?”


    “事发突然,具体情形我们也不知晓。危兄已留在那儿与王女一起应敌,想来应无大碍,等他们回来后,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危怀风是昔日铁甲军主帅危廷的儿子,功夫如何,不需赘述,天桑听完以后,诺诺点头,嘴唇却绷着,整个人并没有放松多少。


    “再派一些人,去找一找云桑!”天桑转头吩咐侍从。


    “是!”


    那人应声而去,岑雪看着天桑,不再多说什么,移开视线。


    毕竟是酷暑时节,正午以后,日头愈发毒辣,众人等在主峰鼓楼里,虽然有山风拂面,送来凉意,心里却始终是火烧火燎的。


    约莫一炷香后,绿蓊蓊的山坡下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天桑率先掉头望去,见从树影里奔来的果然是危怀风与王女,神色越发复杂。


    众人跟着走出鼓楼,在峰顶的一团树荫里与危怀风、仰曼莎会合,天桑主动开口,仰曼莎看向他,目光锐亮逼人,似笑非笑:“天桑,好巧!”


    天桑听见这声“好巧”,尴尬神色一闪而没,解释着:“今日我邀表弟来登山,不想竟会碰上殿下遇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仰曼莎漫声,“我刚从关城回来,想着先回行宫里休息一下,半路上突然杀出来一群蒙面人。哼,这帮狗贼,从离开关城起便一直追着我咬,也不知是怎么混进王都里来的!”


    仰曼莎意有所指,夜郎王都的出入由禁卫司管辖,负责这一块的正是国相刚提拔上来的一名武将。天桑急忙赔罪:“禁卫司疏忽职守,该当重罚,万幸殿下吉人天相,有惊无险!听说殿下这一趟去关城,威慑了想要动兵的南越狗贼,看来是那帮人心怀不忿,意图对殿下不轨!天桑今日便回府禀告父亲,让父亲派人彻查!”


    仰曼莎唇角勾起一点淡笑:“不必了,国相这两日还在王宫里帮姑姑处理政务,你回府也见不着。不说了,我饿了,好香啊,你在鼓楼里备了酒菜?”


    天桑说是,顺势延请仰曼莎入席用膳,仰曼莎竟不推辞,背着手阔步走入鼓楼里。


    天桑夫人眼尖,看见她左臂上的伤口,忧心忡忡地跟过来,说是要帮她包扎。仰曼莎摆摆手,说是一些皮外伤,无大碍。天桑夫人看着却揪心,叫侍从拿来事先为爬山准备的药箱,执意给她把手臂包扎上。


    岑雪的目光从仰曼莎身上收回来,看向一旁的危怀风,见他身上也有血迹,却不知是不是他的,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关切道:“没事吧?”


    危怀风早便在看她了,等半天才等来这一句关怀,偏不回答,伸手在她粉扑扑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仰曼莎坐在筵席前,抬着胳膊让天桑夫人包扎,展眼往外看时,正巧看见这一幕,凤眸微眯。


    “你别闹……”当众被捏脸,岑雪尴尬不已,捂着脸颊左右环顾。


    危怀风却是一脸无所谓:“有事还能在这儿听你训话?”


    “谁训你了?”岑雪无辜。


    危怀风笑起来,弯腰杵在她面前:“你可以训的,我不恼你。”


    “莫名其妙。”岑雪本来只是想关心一下他是否有受伤,莫名又听了一耳朵这样似是而非的话,像是被撩拨,捂着脸走开。


    危怀风极自然地跟上。


    众人入席,天桑把主位让给了仰曼莎,便打算让危怀风陪自己并肩坐,谁知那厮这回竟一屁股坐在了岑雪身旁,不仅离自己远,离主座的仰曼莎更远。


    “表弟……”天桑开口,琢磨着把危怀风喊过来,后者打手势婉拒,指着岑雪坏笑:“生我气了,我哄一哄。”


    天桑一讪,茫然中,被夫人使了个眼色,忙笑着应下,又招呼一旁的徐正则入席。


    仰曼莎旁观着这一切,低头笑一笑,想是真饿了,不等天桑说什么场面话,拾起双箸便开始大快朵颐。


    另一头,危怀风安静地给岑雪夹菜,没夹辛辣的,都是捡她最近爱吃的小菜夹。


    岑雪原本是有些恼他的,这股气恼来得莫名,似是恼他刚才当众捏她脸颊,又似恼他先前毫不犹豫地去救仰曼莎。


    想到仰曼莎,心里那根刺又动了动,岑雪没忘记,前些天的夜里,危怀风还在月色下对着仰曼莎送他的那一根头绳走神。


    他喜欢她?


    岑雪想不明白,本能觉着不太像,可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要对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头绳走神,又在重逢后义无反顾地前去相救?


    念及此,岑雪喉咙里又梗了梗,不太有胃口,偏危怀风的菜一片接一片地夹过来,垒砖墙似的越垒越高。岑雪躲不开,无奈说道:“我没生你气,你别哄了。”


    危怀风闷笑一声:“不喜欢我哄?”


    “用不着……”


    “嘁。”危怀风放下木箸,语气极轻,“惯得你。”


    二人窃窃私语的当口,仰曼莎那边已吃完一碗饭,果腹以后,她用膳的速度慢下来,开始与天桑闲聊,语气里带着几分聊家常的意味。


    “听说你的表弟是从大邺来的,父亲是昔日大名鼎鼎的镇西将军?”


    “是。”


    “国相可见过了?”


    “还没有,表弟昨日刚进城。殿下也知道,父亲这两日政务缠身,一直没能回家,我打算请表弟他们先在别庄里住上两日,等父亲忙完以后,再安排家人聚一聚。”


    仰曼莎微笑,用目光示意另一头坐着的英俊男人:“今日若非是他,我估计就丧命于那帮狗贼手里了。”


    天桑赔着笑:“能援救殿下,是表弟的福气。”


    “我先前在边境县城里见过他一次。”


    “啊,那真是有缘分。”


    “他成亲了吗?”


    “还没有……”


    “他旁边那女人是谁?”


    “哦,那是他朋友的妹妹。”


    “只是朋友的妹妹?”


    “是……”


    仰曼莎笑着,点到为止。


    因是便饭,又加上遇刺的事,众人没什么心思宴饮,一餐饭吃得很快。结束时,正巧前去禁地查探的那些侍卫回来了,说是小小姐已回别庄,又指着马背上绑着的那几个黑衣人的尸首,请示天桑该把人送往何处。


    “当然是送到我那儿。”


    仰曼莎不等天桑开口,从鼓楼里走出来发令。


    天桑微怔:“殿下打算自己查案吗?”


    按照夜郎律法,凡是在王都里犯事的人员都必须押送天刑司大狱里审讯,何况这些狗贼刺杀的还是王女。


    “怎么,我查不得?”仰曼莎扬眉。


    “当然不是,只是这些人都死了,又能查出什么来?别是平白耗费了殿下的精力。”


    “不会,死人才好查呢。”仰曼莎往前一步,余光掠过天桑的脸,笑笑的,“毕竟不会说谎。”


    天桑吃瘪,绷着脸应了一声“是”,吩咐侍从按照仰曼莎所说的做。


    “时辰不早了,一起下山吧。”


    仰曼莎走在前面,牵了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招呼众人。她既已发话,天桑自然只能应承,叫侍从准备车马,护送危怀风一行往山下的别庄走。


    岑雪与来时一样,仍是坐在马车里,徐正则因云桑不在,便与她同乘一车,二人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能听见外面几人的谈话声。


    天桑依然是话最多的那个人,不过大多时候是在赔笑,附和着仰曼莎说些场面话。仰曼莎并不怎么领情,笑两声便怼一句,待把天桑彻底怼没声儿后,便开始找危怀风搭话。


    徐正则忽然问:“他们认识?”


    岑雪“嗯”一声,声音有点发闷:“先前在边关县城里见过一次。”


    徐正则便不再说什么,岑雪留心听着外面的对话,心情与马车一样,不住颠簸起伏。


    ※


    月亮山主峰危峻,乃是整座山麓风光最美的所在,建在其中的别庄仅有一处,便是属于王室的行宫。


    及至半山腰,车队拐入幽僻林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便见一座气派恢弘的庄园掩映于苍茫树影里,墙外戍守着禁卫,使那巍峨的府邸更添一分不可亵渎的肃穆。


    天桑为保护仰曼莎安全,亲自把人送至大门外,接着按照仰曼莎的要求,着人把那几个黑衣刺客的尸首抬入行宫里,待要请辞,仰曼莎忽然看向危怀风,说道:“话说回来,今日还没有机会向恩公致谢呢。”


    众人听得这话,齐齐一怔,危怀风掀眼看过来,眼神不明。


    天桑见他光是看着人,不吭声,拿捏不准他是什么态度,因怕仰曼莎不悦,便解围一笑:“无妨,表弟这两日就住在鄙府别庄里,离殿下这儿不过三里路程,很近!”


    “是很近,那就择日不如撞日,烦请恩公暂且留下,与我在府上一叙吧。”仰曼莎坦荡而强势,众人越发茫然。


    天桑费解又为难地看向危怀风,马车里,有一只柔荑轻轻推开车窗,目光朝这边投来。


    危怀风注视着仰曼莎,良久后,慢慢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仰曼莎脸上的笑容登时多了一分势在必得的意味,与此同时,后方传来低低的“砰”一声,有人关上了车窗。


    危怀风既然决定要留下,天桑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笑着说了两句客套话,见仰曼莎全然没有要顺势留他们这一行人的意思,便识趣地走了。


    车队掉头,向着茂林外驶去,仰曼莎背着手站在危怀风身旁,收了假笑,道:“你知道我为何要留你下来?”


    “查案。”


    “你很聪明。”


    “过誉。”


    仰曼莎侧目看他一眼,却见他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专注地盯着前方。


    仰曼莎看过去,发现他果然是在看即将消失在茂林前的一辆马车,想起那车里坐着的人儿,许多画面逐一从脑海里掠过,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她究竟是你什么人,让你如此依依不舍?”仰曼莎仍是笑着,语气里却多了一分倨傲的不悦。


    “看不出来吗?”危怀风收回目光,也笑着,语气则比她更傲一些,“心上人呗。”


    交易(二)


    行宫里有囚室, 仰曼莎把危怀风带入其中,示意扈从扒开那五名黑衣人的衣服,开始验尸。


    先前在山谷外, 危怀风与仰曼莎联手打伤这五名黑衣人, 不及活捉扣押, 五人吞下藏于舌底的毒药, 自尽而亡, 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任何与幕后主使相关的信息。


    扈从乃是经验丰富的仵作, 很快剖完一具尸体, 从胸膛里夹出一样黑黢黢的什物放入瓷皿里。那物约莫指甲片大,沾着浓稠的血,散发腥臭。危怀风看了一眼,有些厌恶地别开视线, 却见仰曼莎从始至终泰然自若,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他们不是南越人。”


    五具尸体验完以后,仵作说道。


    危怀风似信非信:“这也能验出来?”


    仵作不语, 似不满危怀风的质疑,脸上颇有愠色。仰曼莎用镊子夹起瓷皿里的一条黢黑什物:“这是蛊虫,苗人所有。”


    危怀风目光在那上面短暂停留一瞬, 移开:“就不能是苗人给南越人下的蛊?”


    仰曼莎轻笑,放下镊子:“倒也是有这种可能。不过, 既然是苗人下的蛊,那背后的主使多半便不会是南越人了。”


    危怀风点头:“所以你想说,此次密谋刺杀你的,是夜郎苗人?”


    仰曼莎不置可否, 示意那名仵作先离开,待囚室里仅剩下她与危怀风二人后, 她忽然岔开话题:“你从小在大邺长大,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络过国相,为何这次会突然回来认亲?”


    危怀风靠着墙壁,不答反问:“审我?”


    他语调微扬,剑眉也往上一耸,俊脸在火光映照里多了一种桀骜的意气。仰曼莎看着,有一片刻的失神,笑一笑才道:“好奇而已,你不愿意,可以不回答。不过,你若是不回答我,那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也是不会回答的。”


    危怀风眼底的笑意一凝,目光攫着眼前这英姿勃勃的少女,倏然明白她扣下自己的真正用意了,扯唇笑开:“原来不是要谢恩公,而是做交易啊。”


    仰曼莎微微仰脸:“你应该会满意这门交易。”


    危怀风沉默。诚然,他答应留下来并非是要大发慈悲帮忙查案,而是想调查一下山谷里的禁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仰曼莎是夜郎王室中人,今日又打算奔入禁地里躲避刺杀,对那里的了解必然比其他人多,与其交易,的确是当下不错的选择。


    略一思忖后,危怀风开门见山:“禁地里有什么?”


    “我先问的你。”


    “大邺内乱,我跟着造了反,可惜功亏一篑,反被追杀,我敌不过,跑来舅舅这里避避风头。”


    仰曼莎目光审度,暂时选择相信,回答道:“禁地里养着蛊王。”


    “什么叫蛊王?”


    “徐家兄妹究竟是什么人?”


    危怀风眯眼,心知这女人是打算对他的来意刨根问底了,半真半假道:“徐玉是我造反时的军师,徐雪是我的心上人。”


    “苗家人擅养蛊虫,各类蛊毒五花八门,数不胜数。聚百类蛊虫于一皿当中,任由其相互噬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便是蛊王。蛊王聚百蛊之毒,乃是夜郎最厉害的蛊虫,中蛊则亡,无药可救。”仰曼莎耐心解释完,话锋一转,“你的心上人喜欢你吗?”


    “不算很喜欢。”危怀风反应很快,笑出一分痞气,“怎么,你对这个都感兴趣?”


    “随口问问。”


    “那到我问了。”危怀风言归正传,“禁地里既然养着蛊王,你今日为何还要往那儿跑,你不怕‘中蛊则亡’?”


    “因为我不是一般人,蛊王伤不了我。”


    “为何?”


    “秘密。”


    “你进去过?”


    “对。”


    “进去做什么?”


    “找人。”


    “禁地里住着人?”


    “你的问题太多了。”


    危怀风静了静,谦和一笑:“到你了。”


    仰曼莎的眼睛在火光里焕发着锐亮的光芒,也是琥珀一样的颜色:“你来夜郎,只是为了寻求庇护?”


    “对。”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那要看我的舅舅愿意待见我多久。”


    “你母亲当年嫁给你父亲,是触犯了族规的,国相为人公正,严以律己,恐怕不会认你。”


    “不至于吧,不是说我娘救过国主陛下一命?就算舅舅大公无私,执意要撵我走,国主陛下也该给我三分薄面才对。”


    仰曼莎遗憾地道:“姑姑现在不在王都里,宫内事务都由国相一人做主,只要他不愿认你,随时可以把你逐出王都。”


    “你的意思是,我这舅舅并不可靠,我多半寻不了他的庇护?”


    “是。”


    危怀风顺着她的话头走:“那我该寻求谁的庇护,才会比较可靠呢?”


    仰曼莎凝视危怀风,发现自己越来越满意他了,他很聪明,脾气有锋芒,但关键时刻又懂得收敛。譬如现在,一点即通,既让人省事,又给人体面。这样的人,真是从外到内都挑不出毛病。哦,除了已有心上人外。


    仰曼莎坦然一笑:“只要你答应帮我查案,助我揪出行刺一事的幕后主使,我自然能保你平安。”


    “不止我。”危怀风强调,“还有与我同行的所有人。”


    仰曼莎笑里多了一点涩意:“可以。”


    危怀风点头,很是爽快:“成交。”


    说着,他似不想再多留,往外走,走两步后又想起什么,手往怀里一揣,扔来一样银光微闪的什物。


    仰曼莎接住,是她那根蝴蝶头绳。


    “物归原主。”


    危怀风说完,不带一丝留念,举步离开囚室。


    仰曼莎看着掌心里的头绳,知道是被人推拒了,心头不爽,落寞地拢紧手。


    外面天色模糊,黑夜已压着茂林往下侵染,侍从点燃了庭燎,明烨火光映照着苍茫夏夜,美轮美奂的行宫里忽有一种空旷感。仰曼莎负手走着,倏而开口:“不早了,今夜干脆在我这儿休息吧。”


    危怀风走在前方,头都没回:“不合适。”


    “你是我恩公,我理应为你设宴接待,再者——”仰曼莎话声微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心上人对你究竟有几分喜欢?”


    这话像是无形的钩子,一下勾住了危怀风的步伐。


    仰曼莎苦笑:“虽然很俗,但试探一个人是否对自己用情的方式,的确是设法让对方吃醋。怎么样,要试一试吗?”


    “不必了。”危怀风举步往前走,火光映着半张脸庞,“惹恼了,还是得我哄。”


    “哦,就那么确信她会生气?”


    仰曼莎反诘,危怀风亮着的眼眸倏忽熄灭,火光在夜风里簌簌跃动,他这才发觉,他的确是下意识认定岑雪会吃醋生气的。


    不然呢?


    不然那小丫头为何总是在他面前羞红着脸?不然她为何记得彼此小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然,她为何愿意几次三番陪他涉险,支持他的决策,抚慰他的孤独?不然,他们这半年里那些暧昧的、热烈的亲昵与默契算是什么?


    难不成,真是高尚无私的兄妹情谊,像是她与徐正则那样么?


    危怀风喉结动了动,胸腔里倏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闷在那儿,跟硌了块硬石头似的。


    “我看她在你面前总是皱着眉、板着脸,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说实话,不像是对你有意。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早些看清楚,也好早些决断不是?”仰曼莎是会察言观色的人,心知火候已到,不再多言,笑一笑说,“我先回房更衣,你若要走,可让门外守卫带路;若是要留下,便在前厅等我。”


    说完,也不等危怀风表态,径自便往庭院右侧的走廊走去。危怀风驻足在原地,高大身形被火光与夜色笼着,某一刹那,竟像是变成了石头,一动不动。


    ※


    亥时,国相别庄里灯火渐熄,危怀风仍然没有回来。


    “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回来,少爷不会是被那什么王女吃掉了吧?”角天在客院走廊里来回踱步,急得抓脑袋。


    金鳞环胸靠在廊外,面不改色:“少爷又不是唐僧,王女也不是妖精,吃他做什么?”


    “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什么王女对咱少爷图谋不轨吗?”角天凑到金鳞面前,瞪圆大眼,神态惊悚。


    金鳞嫌瘆得慌,“啪”一掌拍开他。


    角天惨叫一声,捂着脑袋缩回去,再次踱起来时,声音里更多了一种“原来只有我识得少爷危险”的愤慨与哀怨。


    便在这时,有个侍女模样的人从客院外走来,说是行宫那里传来消息,危怀风与王女相谈甚欢,今夜顺势在那里住下,不会回来了,烦请角天、金鳞等人早些休息,不必再等。


    角天听完,差点晕厥在走廊里,被金鳞捞起来后,不住念着:“完了完了完了……”


    金鳞不耐烦,推开院门把他扔了进去。


    夏夜静谧,风里裹着四下吱吱大噪的蝉鸣声,吹过屋檐旁枝叶繁茂的古树,熄灯的屋里有一种凝结的寂然,岑雪躺在床上,清楚地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他今晚不回来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似在情理之中,又似乎全然在意料以外,是一个完全不曾设想的、没有预判到的结果。


    岑雪试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被什么截走了,硬是吸不到胸腔里来。


    他居然、竟然……不回来了。


    岑雪翻了个身,试图回忆今天危怀风重逢仰曼莎以后的细节。在鼓楼里,两人似乎没有什么互动,甚至交谈都没有几句,那时他还大喇喇地来逗她,当着天桑的面说要哄她开心。


    那在山谷外的时候呢?


    他几乎是在一刹那间便把她认了出来,认出来后,没有一丝犹豫便做了要救她的决定。在众人围观的广场上,他们酣畅地交手过招;在山谷外,是不是也心有灵犀地并肩应敌呢?


    岑雪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心脏难受地收缩起来,那根刺又开始扎得人无处可躲。


    为什么会这样?


    岑雪百爪挠心,辗转反侧,这一夜,到底是失眠了。


    夜半,岑雪披衣而起,独自坐在走廊里的美人靠前,趴在栏杆上看天上的月亮。山里岑寂,夜色黑浓似海,密密麻麻的星辰似从水里网起来的珍珠,明亮而清冷,孤傲地镶嵌在夜幕上。岑雪失神地凝望着,浑然不知一人已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


    “在想谁?”


    岑雪回头,看见一袭衣袂飘然的白衣,月光镀着徐正则俊秀的脸,令他整个人更有一种疏冷的气质。


    岑雪看清来人,心里竟有一种莫大的失落,她慌张地藏掖起那点情绪,努嘴:“没想谁。”


    徐正则没有戳破她的心事,默默看她一眼后,仰起头,也去望那一片冷淡的繁星:“你还是不想嫁给王懋?”


    “嗯。”


    “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岑雪沉默。这个问题,危怀风也问过她,她那时赌气,说与他无关,可实际上是心里根本没有答案。


    以后能如何?


    在这个世道,女人的婚姻永远被礼法捆绑在他人手里,父亲或许对她格外开明一些,愿意让她走一些寻常女子不能走的路,可是再开明,也不会容忍她私自与危怀风假成亲的行为。


    “不知道。”岑雪无声叹息,第一次谈起对以后的迷茫,“父亲应该会重罚我,把我关在屋里不让出门,又或者是一气之下,另外找一户心仪的人家把我嫁过去吧。”


    “你会认吗?”


    “不会。”


    徐正则笑起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在你心里,比起富贵尊荣,乃至于母仪天下,找一个相爱的人厮守一生更重要?”


    “嗯。”岑雪的声音里多了些羞涩。


    “会是他吗?”


    “谁?”


    “你知道我在问谁。”


    岑雪想起危怀风,脸颊火烧一样地发烫,她下意识抬手撑起脸庞,佯装歪头望月:“不会。”


    “因为他要与王爷,准确来说是与师父为敌?”徐正则一针见血。


    岑雪眼里雾蒙蒙的,忽有一种酸涩感,心里挣扎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从决定与危怀风和离起,这种情绪就开始扎根在她心里,时不时往外冒一冒,蚕食着她对危怀风的感情。


    年幼时,危怀风是她的未婚夫,她从小便认为,自己终有一天是要与他成为夫妻,共度一生的。长大以后,这种认知慢慢被现实扭转,可是再相逢后,他们还是成为了“夫妻”。


    岑雪心里其实很清楚,找危怀风假成亲的那一半私心里,是有一份对他难以释怀的情谊在的。她忘不掉他,不仅仅是因为他足够特别、无人可取代,更是因为她喜欢着他。


    是的,她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所以,她能记得小时候每一个与他相关的片段;所以,她愿意帮他起事、助他夺城;所以,她总是在被他撩拨时羞臊难当,因为不知所措而故作生气。


    所以,她会在发现他或许喜欢上别人以后彻夜难眠,大半夜跑来这里吹冷风、看月亮。


    可是,然后呢?


    年幼时,因为父亲,他们有缘无分;长大后,因为父亲,他们还是只能分道扬镳。


    如果要在一起,便必须有一人放弃现有的一切,为另一人做出牺牲。他已说过他不会向庆王投诚,而她自认也没有为他与父亲反目成仇的勇气。


    再说了,人家的心如今在哪儿,都还是一个谜呢。


    岑雪苦笑起来,回答徐正则的问题:“嗯。”


    是一个很干脆的答复。


    既然明知无果,又何必庸人自扰?


    岑雪想,感情上的事,更应该快刀斩乱麻。拖拖拉拉,只有两败俱伤。


    这一次,沉默的换成了徐正则,窸窣风声徘徊耳畔,走廊里的人影似分似合,岑雪倏地开口:“师兄心里有喜欢的人么?”


    徐正则眼波微动,渺远的思绪从夜空里抽回,眼前竟一下闪过云桑那张烂漫又狡黠的笑脸,漠然道:“没有。”


    岑雪的微笑里带着些遗憾:“我原以为师兄会喜欢上云桑姑娘呢。”


    “不会。”徐正则低下头。


    “师兄以后会用自己的婚姻做政治的筹码么?”


    在盛京,又或者说是在所谓的世家大族里,婚姻从来都是一把用以谋权的利器。父亲是这样,庆王是这样,徐正则会不会也是这样?


    “不……不知道。”


    岑雪看他一眼,月色柔和,融进他深黑的眼眸里,化开一层惘然与落寞。岑雪哑然失笑:“若是回去以后父亲再逼迫我嫁人,师兄帮帮我吧。”


    “你既已知道与他无果,又何必再为他对抗师父?”


    “我不是要为他对抗,我是为我自己。”


    “何必如此?若不是他,是谁不一样?”


    岑雪想要的是一个不被他人左右的婚姻,是一份不掺杂利益纠葛的感情,徐正则明白,可既然她已决定要与危怀风一别两宽,又何必再为婚姻的事惹怒岑元柏?


    “不一样啊。”岑雪望着天上的月亮,淡淡笑着,“说不定,我以后还会喜欢上别人呢?”


    “……”徐正则语塞。


    岑雪望着月亮,想象起自己以后喜欢上别人的样子,眼里却蓄起泪来,模糊了月亮的轮廓。


    ※


    次日,岑雪补觉至巳时方起。


    天桑今日似乎没有什么安排,客院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来叨扰。


    岑雪唤来春草,洗漱更衣后,坐在镜台前梳妆,挑首饰时,目光忽而被妆奁里的一支白玉梅花簪刺痛。


    那是重逢后,危怀风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新婚礼物。在兆丰县时,她为取悦他戴过一次,往后,应该不会再有机会戴了。


    岑雪把簪子拿出来,交给春草,让她另用一方木匣装起来。抬手时,看见右手腕上戴着的银镯,索性一并取下,交过去。


    春草向来机敏,联想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下明白岑雪的用意,不多问一句,应是后,收起两样物件。


    岑雪在朝天髻两侧各插了一支金丝花头簪,她脸颊圆,下颌尖,乃是介乎于鹅蛋脸与圆脸中间的一种脸型,梳这样的发式既精神,又娇憨可人。


    危怀风不知回来没有。想来应该没那么快吧,那毕竟是王女殿下,又是他可能会心仪的人,良辰美景,天时地利的,估计两人有的是话要说。


    这么想着,岑雪毫无负担地推开门,便要深深呼吸一口外面的清新空气,一人的声音从侧方落下来。


    “非要太阳晒到屁股上才肯起床,你是小猪崽儿吗?”


    岑雪一愣,转头看见危怀风抱着手臂倚在房门旁,脸色疲倦,眼皮耷拉着,一副颇有一些不耐烦的模样。


    岑雪半晌才回过神来,唇角微僵后,顺势往上扬起一抹笑容:“怀风哥哥。”


    “……”危怀风盯着这个笑容,心“突”一声往下落了落,扯唇,“你笑什么?”


    “不能笑么?”岑雪反问,扬一扬眉,故作轻松地往前走,“夜里睡得不错,醒来心情便会好,心情好时,自然就想笑了。”


    危怀风目光牢牢地定在她身上,听完这一句,心开始不住地往下坠落。


    交易(三)


    危怀风是天没亮就回别庄里来的, 走前没跟仰曼莎打招呼,他估摸着自己也是抽风,竟然真信了仰曼莎的那糊涂话, 人从行宫里溜出来时, 气得眉毛都是奓开的。


    说来很怪, 危怀风一方面希望岑雪生气, 以证实她对他的感情不是什么狗屁兄妹, 而是男女间的喜欢, 可一方面又不希望用这样卑劣的方式惹恼她, 让她一个人伤心难过一整个夜晚。


    这么想着,他人躺在那儿,便根本不能入睡,大半夜溜出来后, 借着月色徒步走回山下别庄,在岑雪房门口一等便是近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他反复想着稍后要怎么哄岑雪开心, 她看着乖巧,其实脾气忒大,稍微不顺心就要板脸训人, 像上次从客栈里离开,她就无缘无故给他甩脸, 他也是哄了大半天才见人笑回来。


    这一次,不知道要哄多久呢?


    就这样,危怀风东想西想着,在脑海里策划了十几种哄人的方式, 竟也没感觉难捱,谁知等到身旁那扇房门打开以后, 从里面走出来的竟会是个懒洋洋、笑盈盈的姑娘。


    那眉眼里,分明半点忧郁没有,哪像是个需要人哄的模样?


    危怀风喉咙里一下像含了根刺,待反应过来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含义后,尖刺一下从喉咙划入心口,“刺啦”一声,疼得他颤抖。


    “睡得不错?”危怀风失声笑起来,声音里压着一分克制的不快,“以前从没见你日上三竿才起,怎么,以前睡得都不好?”


    岑雪袖手站在一团树荫里,被枝叶筛下来的斑驳晨光铺在臂弯里的绢纱披帛上,跟着她往前走的动作而流淌。


    “以前早起,因为早睡。昨晚我与师兄一起赏月,睡得颇晚,是以今日起晚了。怀风哥哥哪里来的闲心,这个都要计较?”


    危怀风听及此,心里更蹿起一股无名火来,冷笑意味更浓:“一起赏月……两位到是好雅兴。怎么,夜郎的月亮比中原的大,能让你们师兄妹俩看上一宿?”


    岑雪不再回答,步伐渐快,便要走上长廊往外拐,危怀风伸手抓住她手腕。


    风一吹,广袖飘拂,落回臂弯,大手里的一截皓腕纤细白嫩,危怀风定睛一看,变色:“银镯呢?”


    岑雪心头“咚”一声,尽管有所准备,脸色仍难掩慌促:“收起来了。”


    “为何不戴?”


    “不方便。”


    “你生气了?”


    晨光里,危怀风眼神灼灼,似要在岑雪身上烧出一个洞。岑雪心如擂鼓,挣开他,接着往外走:“没有。”


    “说真话。”危怀风阔步跟上。


    “你想听什么真话?”


    危怀风再次把人抓回来,这一次,力道不再那样霸道野蛮,双手按着岑雪肩膀,似恳请一般让她停下来。


    “我不是有意要留宿行宫,而是借机打探禁地的消息。仰曼莎是夜郎王女,对禁地的了解比一般人要多。我已与她达成交易,我帮她查案,她保我们平安留在王都。这段时间,我会尽快往禁地里走一趟,争取早日找到藏宝图里的东西。”危怀风一口气解释完,分辨着岑雪的神色,见面前的人已然卸下伪装,眉间眼梢皆是委屈,一颗心不由在胸膛里“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小雪团,”危怀风声音软下来,认输一般,气势陡降,神色却欣慰餍足,“我不喜欢她。”


    管他是什么方式,管他能不能奏效,这一刻,他不再想试探眼前这个珍贵的小姑娘,也不想再让她有任何多余的负担和怀疑。


    他只想要她放心,开心。


    岑雪凝视着咫尺间的脸,因为在走廊里,光影稀薄,危怀风逆光的琥珀色眼眸更深邃炽热,原本藏在里面的,叫人捉摸不清的情绪也一瞬间一览无遗。


    岑雪想,这一刻,或许自己应该是高兴的,快意的,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也和自己一样,对彼此怀揣着一份心有灵犀的心意。


    这份心意被隔绝了十年,耽误了十年,现在,他们靠着自己重逢了,相聚了,藏在心底的思慕似乎也终于可以团圆了,可是横亘在彼此间的仍旧是千山万水,长江天堑。


    “怀风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你当初说过的话了?”


    危怀风疑惑。


    岑雪深吸一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清楚:“你说过,你不会效忠庆王。我也说过,若有一日与你兵戎相见,我会算计你的。”


    危怀风神色一震,按在岑雪肩头的双手僵住,整个人如梦初醒,炙热的眼底扬起一捧灰烬。


    “对。”


    良久,危怀风应声,双手已不自觉松开岑雪,人站直起来。


    岑雪苦笑:“所以,有些话,就不要再说,也不要再问了。”


    风从长廊那头吹来,栏杆外的古树飒飒作响,岑雪说完,毅然离开长廊,危怀风没有再拦,甚至也没有再看,他站在廊中,低头揉了揉眉心,颓败地靠在廊柱上。


    ※


    角天一整宿没睡好,天刚一亮便爬起来,跑去别庄大门口前守望危怀风。


    等到中午时,肚里饥肠辘辘,庄园外仍然不见危怀风的身影,角天悻悻而回,打算果腹以后再去等,谁知一进门,危怀风竟已坐在屋里了。


    角天以前听人说,苗家女儿擅长下蛊,那蛊五花八门,其中光是用以对付男人就有十几种,其中一种专门吸取男人精元,类似于中原话本里的狐狸精采阳补阴。


    危怀风气宇轩昂,年轻气盛,平日里总是一副笑模样,精神头不知多好,可是此刻坐在方桌前,垂眉耷眼,面色阴沉,整个人俨然被雾霾笼罩一般,周身散发戾气。


    “少爷,你……”角天心头“突”一声,想起这一整夜忧心的事,以及那些关于苗女下蛊的传说,悲愤欲泣,“王女她是不是……”


    金鳞阻止他:“你又发什么病?”


    角天瞪他一眼,挨着危怀风坐下,不及关怀,后者抬手在方桌上敲了敲:“开饭。”


    角天听他语气冷漠,更断定所猜是真,哪里还能下咽,痛心安抚:“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唐三藏取经尚有九九八十一难,您这一难不算什么,往后我和金鳞一定贴身保护着您,再不叫您给那妖女捉去了!”


    危怀风这才看他一眼,色泽清浅的瞳眸里冷幽幽的,藏着的并非感动,而是:“?”


    金鳞看不下去:“少爷昨儿半夜就回来了。”


    “啊?”角天一懵,“这么快?那王女……只要半个夜晚就可以了么?”


    危怀风正打算用膳,听及此处,再反应慢也该明白角天那一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玩意儿了,放下木箸,一巴掌扇在那糨糊脑袋上。


    角天惨叫着跳起来,抱着头,满脸错愕委屈。危怀风要骂的话一下又梗在喉咙里,转念想起什么,目光掠向金鳞。


    金鳞埋头扒饭,看角天被训,心情正好,冷不丁撞上危怀风的眼神,后知后觉,背脊一凛。


    咳,差点把少爷大半夜跑人家门口等着赔罪的事情抖出来了!


    ※


    这一餐午饭,主仆三人用得坎坷艰难,待别院里的侍女收拾完饭桌后,危怀风叫住金鳞、角天,开门见山:“从今日起,你二人开始办事。”


    “少爷尽管吩咐!”


    金鳞挺胸昂首,一副要效忠的架势。角天缩在角落里,模样仍有些委屈。


    危怀风瞥他一眼,先对金鳞说道:“给你一天的时间,想办法查清楚月亮山禁地究竟怎么一回事。别在别庄里查,去王都查,消息越多越好。”


    “是!”


    危怀风看向角天:“你留在别庄,打听一下舅舅家里的情况,事无巨细,一并上报。”


    “为什么金鳞可以出去,我就要待在别庄里?”


    “有意见?”


    “没有。”


    角天讪讪埋头,偷瞄危怀风一眼,见他眼神不再似先前严厉了,心头一动,重新展起笑颜:“少爷,那你干什么?是要陪着前少夫人去玩吗?”


    角天固然缺根筋,但不至于愚不可及,危怀风那一巴掌算是把他打明白了,既然那叫什么莎的王女没能得逞,危怀风自然可以与岑雪再续前缘。


    “以后别叫她‘前少夫人’,叫‘岑姑娘’。”危怀风忽然强调,脸色难辨。


    “为何呀?”


    明明叫了这一路,都没见要改口。


    “不合适。”危怀风语气淡漠,说完不再解释,起身往外走了。


    ※


    别庄客院不大,岑雪住在左院,隔着一堵爬满花藤的砖墙,便是危怀风、徐正则所住的右院。两座小院共用一条走廊,连接外部,危怀风往外走时,余光掠过岑雪所在的院落,克制着,没往那里多看一眼。


    危怀风先去找二表兄天桑,及至前院堂屋,才被告知天桑今日一早便回王都国相府里了,说是要协助禁卫司调查王女在月亮山里遇刺一事。


    “他走前,特意交代我留下来等你,说是要问你有哪里想去看的,有什么想要玩的,你只管说,我带着你去。”天桑夫人笑盈盈的,指一指外面,“徐公子被云桑叫走啦,今日只有你与小雪姑娘在,天气那么热,我带你们去瀑布那里玩一玩好不好呀?”


    危怀风听见“小雪姑娘”这一称呼,脑海里又浮现那张白嫩嫩、软糯糯的脸,勉强笑笑:“不必,表嫂带她去吧。”


    “你不去呀?”天桑夫人意外,神情倏然一变,“你是不是要去陪王女殿下?”


    危怀风哑然。


    “你不要去!”天桑夫人着急起来,也不顾旁边有侍女在,“她昨天抢走你,小雪姑娘就不高兴,你再去找她,小雪姑娘以后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危怀风五味杂陈,心里真像是打泼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搅在一块,拌到最后,全是一大股苦巴巴的涩味。


    “表嫂误会了,我与王女不熟,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些事还没处理,所以打算去忙一忙。你们先去吧,要是忙完还有时间,我便来找你们。”


    天桑夫人一听就知道是假话,他初来乍到,能有什么事要处理?眼睛一瞪,便要数落,危怀风却已转身,长腿迈开,两三步便消失在堂屋里了。


    天桑夫人跺脚:“木脑壳,木脑壳!”


    骂完以后,神色又一振,朝侍女吩咐:“既然没有男人去,那就去叫小雪姑娘多准备一身衣裳,我与她去瀑布旁泅水玩!”


    交易(四)


    岑雪听说天桑夫人要自己多带一身衣裳去瀑布旁泅水, 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犹豫,月亮山乃是郊外,瀑布那里又并非砌着围墙的私人领域, 谁知道会不会在泅水时碰见其他前来游玩的人, 造成尴尬。


    前来报信的侍女看出她的担忧, 解释:“小雪姑娘不用担心, 夫人与姑娘泅水时, 会叫人在四处守着, 绝对不会放外人进去的。”


    岑雪抿唇, 想到一会儿毕竟有事要找天桑夫人,泅水时环境私密,或许更方便行事些,便不再推阻, 答应下来,吩咐春草收拾一身衣裳。


    从别庄去往瀑布要半个时辰的路,马车里, 天桑夫人热情依旧,一开口便先数落危怀风。岑雪早便知道危怀风不会同行,只是听天桑夫人提及他时, 心里仍有波动,总是不自觉地想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是什么心情,他不愿意来,是不是意味着他赞同了她今天的那番话?往后,他大概不会再在她面前笑嘻嘻的, 说那些似是而非的亲昵话了吧?


    念及此,心里酸涩而难受, 岑雪不再往下想,专心与天桑夫人聊天。


    “这个天热辣辣的,像火一样,光是坐着就能把人烤出一身大汗,再不去水里泡一泡,怕是要融掉了!你放心,瀑布旁边全是树,粗粗壮壮的,外面看里面,根本看不见,我也会派人看守着,绝对不会放外人进来打搅你我!”天桑夫人拍着胸脯保证完,想起一事,“对了,小雪姑娘,你会泅水的吧?”


    “会一点。”


    岑雪微微点头。说来荒唐,她会一点泅水,竟然是与危夫人有关。


    那两年,因为婚约,母亲与危夫人走得很近,有一次二人约着在城外眷水旁聚会,她也在,因被日头晒得发昏,差点中暑,便被危夫人抱着下了水。


    母亲是极守规矩,乃至有些古板的人,见危夫人这样,感觉不妥,忙要来拦。谁知一下水后,她竟神清气爽,头痛恶心的症状一并消除,快活得不肯挪半步。危夫人大笑,干脆叫侍女准备衣物,要与她在水里畅快地玩上一会儿。母亲站在河岸上,攥锦帕的手掩在胸口,又气又无奈,追着二人往上游走,又往下游走。


    “柔柔,你也来呀!”


    母亲的闺名叫“柔柔”,危夫人私下总是这么唤她。


    “你,你真是!快别闹了,先上来,被人看见多不好!”


    “能有什么人?再说了,又不是没穿衣裳,看见就看见,有什么大不的?”


    “这……这是什么话!”


    她埋在危夫人怀里,先是看见母亲急得潸然欲泣的模样,后是听见危夫人“哈哈”的笑声,再然后,母亲的声音里带了些恼羞成怒。


    “你还笑!你再笑我,我往后不跟你玩,也不叫阿雪同你家怀风玩了!”


    “那不成。”危夫人的语气软下来,又带一些严肃,“你得跟我玩,你家阿雪也得跟我家那臭崽子玩。这是圣上的旨意,你难道还想抗旨不成?”


    “你,你……”


    母亲越发急,说话都磕巴了。


    三日后,危夫人发来帖子请母亲与她前去一座名叫“玉清苑”的庄园里小聚。母亲哼哼唧唧,说着上次下水的事,一副不会赴约的模样,次日天一亮,梳妆更衣,抱着她乘坐马车出门。她问去哪里,母亲腼腆说:“玉清苑。”


    玉清苑是盛京城郊有名的避暑庄园,后宅靠山,山底下有一处天然的泉水,正适合女眷在夏日里游玩,既可解暑,又不会有被人偷窥的风险。


    危夫人抱着她下水以后,玩得酣畅淋漓,见母亲仍是在岸上坐着,悄悄凑近,二话不说把母亲拽进水里。原本安静的泉水一下水花四溅,叫声与笑声并起,母亲追着危夫人打,“噗”一声栽入水,爬起来,接着追,又“噗”一声栽进去。她头一次看见母亲这样狼狈又放肆的模样,先是忍俊不禁,而后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庄园里。


    那是记忆里最为快乐的夏天。


    走神时,马车驶入茂密树林,不久后,震耳訇声传来,岑雪往车窗外一望,果然是那座瀑布到了。


    天桑夫人所言不假,瀑布旁的那一方水池处在茂林南侧,一面是飞瀑,另外三面皆是树林,古木参天,目之所及全是蓊蓊绿意,即便不派人守,也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不过,为让岑雪安心,天桑夫人仍是派了三名侍女守在古树下。


    因是酷暑,岑雪穿着的衣服不厚,脱掉披衫后,里面便是绣着缠枝花的丁香色丝绸小衣。苗人的服饰与中原人不一样,天桑夫人的小衣乃是棉质的藏青色兜肚,胸前是用蜡染的银燕雀,蓝白相间的色彩虽然单调些,放在绿水青山里看,却有种素雅清新的美。


    岑雪脸皮薄,不敢多看,入水以后,便靠着石壁坐下来,整个身体仅有肩膀以上露在水外。天桑夫人笑她:“怎么坐在那里不动,先游一游呀!”


    岑雪赧然说:“许多年不游了,有些生疏,我先在水里坐一会儿。”


    天桑夫人看她桃颊微粉,想是怕羞,不再逗弄她,诶一声后,顾自往水里一扑,畅快地游了两圈,过完瘾,才来到岑雪身旁,歇坐在浓荫里。


    “夫人常来这里泅水?”


    岑雪不急着玩,见天桑夫人回来了,开始切入话题。


    “也不常来,你不知道,天桑平日里很忙的,一年到头也不在别庄里住几次。这次要不是你们来了,我都没机会来这里玩一回!”天桑夫人不疑有他,说着心里话。


    岑雪不动声色问:“上次我与怀风哥哥误入禁地时,见过这座瀑布,莫非那禁地就在附近吗?”


    天桑夫人听她提起禁地,脸色微变:“是在附近,不过你放心,那里面的东西出不来的,这里很安全。”


    “里面的东西?”岑雪提起精神,“禁地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也不是说不好。”天桑夫人掬起一捧水浇在身上,聊起这个话题,并没有多少禁忌的反应,坦然地道,“其实呢,山里的禁地乃是圣地,里面埋葬着我们夜郎国的王族,我说的‘东西’,指的是守护着王族灵魂的蛊王。蛊王乃由王族所养,负责看守墓园,防止外人惊扰亡灵。它只认王族人,除此以外,谁都不认,所以呢,一般人要是闯入墓园里,就会惹怒蛊王,被它吃掉。八九年前,有一批南越人就闯进去过,据说是有三十多人呢,结果全被蛊王吃啦,一个都不剩!”


    岑雪悚然,念及“南越人”这一重要信息,追问道:“南越人为何要闯入月亮山禁地?”


    “不知道呀,可能是不清楚那里是禁地,误入的?”天桑夫人一脸好奇。


    岑雪见她是真不知,暂且把这一茬按下不提,又道:“所以说,能够进入禁地的人只有夜郎王族,也就是国主陛下和王女殿下?”


    天桑夫人点头。


    岑雪恍然:“难怪那天王女遇刺时,会想要逃入禁地里……”


    “对我们来说,那里是地狱一样的地方,对王女来说,那里却是自家墓园。她在山里遇见刺客,打不过时,自然是要往那里逃的……也不对!”天桑夫人眼珠转动,忽然话锋一转,“其实,还有一个人不是王族,却也平平安安地去过禁地里呢。”


    “谁?”


    “云桑呀!”


    “云桑姑娘?”


    “……”


    山风穿林而过,飒飒响动的茂林里,一人避开古树底下的三名侍女,悄无声息藏入密叶遮掩的枝杪上,屈膝坐在树杈里,耳根动时,正巧听见那一声诧异的“云桑姑娘”。


    “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天桑夫人说道,“那年云桑八岁,在山里玩时,突然就丢了。公公和天桑急得不行,国主陛下也派了人找,几百号人,都快把整座山翻过来了,最后竟然是在禁地里找着她的!”


    “在禁地里?国主陛下亲自去找的吗?”


    “不是,是王女殿下去找的。那一年,王女殿下也才十一岁大呢。”


    “那云桑姑娘闯入禁地里,竟然没有事?”


    “有是有,但就是昏睡了两天,没什么大事情。王女殿下说,云桑很聪明,不但会下蛊,还会跟蛊虫说话,蛊王有点喜欢她,所以才没有要她的性命。”


    “那……云桑姑娘现在还能进入禁地里吗?”


    “不知道,但是公公和天桑不准了,再三强调过的,她要是敢去,公公就要惩罚她身边的侍女。上一次,她竟然想带着你哥哥去里面,唉,可真是玩心大,多亏公公不在,不然事情闹开来,麻烦就大啦!”


    “……”


    风声窸窣,訇然飞瀑声震动于不远处,危怀风藏身在茂密的树叶里,耳根抖动,听完这一番话后,眉峰微挑。


    先前离开以后,他回屋里坐了一会儿,本是想思考一些自己的事,结果心里根本静不下来,稍不留神就开始想岑雪,一气之下,干脆溜来一趟。


    因为拒绝天桑夫人在先,又与岑雪有了隔阂,危怀风没有光明正大地来,而是避开守在外面的侍女藏身在了树上。听了一会儿后,他发现岑雪与天桑夫人聊天的内容竟然与禁地相关,还提到了云桑以前去过禁地的事,这一点,着实让他意想不到。


    难怪那天云桑会领着徐正则跑去禁地,原来并非成心捉弄人,而是以前有过出入禁地的经验。


    这么说起来,仰曼莎那时说的去禁地里找人,莫非便是找云桑吗?


    危怀风心念起伏,接着侧耳偷听,却听天桑夫人的声音陡然压低:“小雪姑娘,你皮肤好白呀,跟你的名字一样,雪白雪白的,还有这里,又圆又大的唷……”


    “?”


    危怀风不解,夸岑雪白他懂,夸“又圆又大”是什么意思?“这里”又是哪里?


    底下传来哗然水声,岑雪很娇羞地说了句“没有”,天桑夫人大声道:“这还没有?你自己摸一摸,难道不大?噫,你看着小小一个,人也瘦,没想到这里这样丰满哩!”


    危怀风越听越一头雾水,探头往树叶外看,因为岩石遮挡,看不见岑雪和天桑夫人的人影,倒是发现石头后摆放着两摞衣物,其中一摞是雪青色的。危怀风看着眼熟,突然想起来,岑雪今日穿着的正是一身雪青色齐胸襦裙。


    所以……这人二人在底下是没穿衣服的吗?


    危怀风五雷轰顶,俊脸一瞬间似个装了沸水的茶壶,烫得两耳冒烟——不是说来瀑布这里游玩吗?怎么就脱起衣服来了?!


    “谁乱讲?我才没有乱讲,你不信自己摸一摸,一只手都握不住吧?”


    “夫人!”


    “哎呀,这样好的身子,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个臭男人!”


    “夫人,你再说,我就走了!”


    “……”


    危怀风不是蠢货,已然猜出那被天桑夫人盛赞的地方是何处了,心更震得像要疯一样,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慌乱,往树下逃时,竟然踩断了一截枝杪。


    岑雪正捂着胸口躲避天桑夫人的视线,忽听后方传来“咯吱”一声,紧跟着落下一根断裂的树枝,那动静放在僻静的池水旁,乃是十足地突兀。


    天桑夫人与岑雪双双回头。


    “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事,夫人,应该是麻雀,或者是野猫从树上蹿走了。”侍女从树后走出来,茫然且紧张,左右看看,委实是没发现什么人影,然而树底下又躺着一截树枝。


    天桑夫人看了两眼,不疑有他,安抚岑雪:“没事,麻雀或者野猫罢了。”


    岑雪心头却怦动不止,看着那根树枝,再一望树林外的方向,想起一人,脸红耳赤。


    ※


    当天,岑雪与天桑夫人回到别庄里时,已是暮色四合。天桑夫人在前厅里准备了晚膳,邀请岑雪与危怀风一并入席。岑雪以更衣梳妆为由,先回了一趟客院。


    黄昏里,夏风徐徐吹来,夕阳铺在庭院里的葳蕤花木上,枝叶间流转起潋滟金光。岑雪走过长廊,正要拐入自己的院落,前方岔口处倏地走来一个人影,高大沉默,气息熟悉。


    岑雪刹住脚步。


    危怀风略愣一下后,点一点头,打算走,岑雪忽然叫住他:“等等!”


    危怀风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脸半偏过来,声音干巴巴的:“有事?”


    “是不是你?”岑雪没看他,头低着,发热的脸藏在廊柱阴影里。


    危怀风心虚:“什么……是不是我?”


    “躲在树上的人,偷听我与天桑夫人说话的人,是不是你?”岑雪仰头,回顾当时的情形,羞愤得脸颊涨红,胸脯也不住起伏着,愤然转过来时,胸前上下一动。


    危怀风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被这一动吸引过去,脑海里应景地想起那句“又圆又大”、“一只手都握不住”,再一想在瘴林里中毒那晚,他似乎在昏迷中扑进那里面过,整个人便中邪似的,半天没有反应。


    岑雪见他目光大胆如此,难以置信,拢臂护在胸前:“你……就是你!”


    危怀风被这一声娇喝震得头皮发麻,转开头后,张口结舌。


    “你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我们在……你、你太过分了!”岑雪羞愤欲泣,眼圈已洇开泪花,乃是极其愤怒又委屈的反应。


    危怀风则是五内俱焚,平日里那样机智的人,这会儿竟木讷得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你先别哭啊……”


    岑雪打开他伸来的手,往后一退,眼神充满戒备,凶悍又可怜。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不知道你二人在那儿……”危怀风举着手指发誓,脸也涨红起来,竭力分辨,“嫂夫人没有同我说你俩在水里玩,只是说去看一看瀑布,我真的不知道!”


    “可你都看到了!”岑雪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危怀风一口咬定,“你俩躲在石头后面,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若说谎,天打五雷轰!”


    岑雪显然不信。


    危怀风呼吸急促,语气则软下来:“小雪团,我没骗你,我从来不骗你。”


    “你撒谎,你骗过我!”


    “我……”


    岑雪倔强地瞪着危怀风,指控的正是他先前用鸳鸯刀使诈一事,危怀风百口难辩,似也争累了,忽然转开脸:“好,行,我看到了,行吗?”


    “你!”


    危怀风斜来一眼:“你俩什么都没穿?”


    “你才什么都没穿!”


    危怀风见她这模样,像极一只奓毛的小奶猫儿,忍俊不禁:“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我?再说,既然不是什么都没穿,看到又怎样?你不是也看过我的?”


    岑雪被反诘得一愣,想起以前撞见他沐浴的情形,羞愤:“谁看过你了?!”


    “你看过。”


    “我没有!”


    危怀风俯身下来,语气压迫:“有。”


    暮光耀眼,他忽然压下来,遮住光芒,在脸庞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岑雪一刹那间感觉胸口凝滞,天地皆暗下来,眼前仅剩这双炙亮的眉目。


    “我那会儿都没沐浴完,为出来见你,衣服是匆匆穿上的,衣领开到这儿——”危怀风伸着手指在胸膛中间一指,又往前一指,“你的脸就在这儿,眼睛正对着我的胸,你敢说你没看到?”


    岑雪瞠目结舌,耳膜里全是“咚咚咚”的震动声,突然掉头离开,走入院里后,“砰”一声关上房门。


    危怀风愣了一会儿,也发脾气似的往外走。


    岑雪后背抵着房门,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久后,倏地又折回来,紧跟着,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敲响。


    岑雪深吸一气,打开房门。


    危怀风站在门外,头低着,挡着外面的暮色,双眼愈发深邃炙热。


    “你父亲为何非要跟着庆王不可?”


    危怀风开口便问,唐突而莫名,岑雪蹙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回答我。”


    “你又为何非不愿意效忠庆王?”岑雪反问。不同的立场,是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因为我爹的死与庆王有关。”


    危怀风说完,岑雪恍如电击,整个彻底愣住了。


    夏风吹着薄暮苍茫的小院,藏在草丛里的蝉叫声激烈得像永无休止的战争,岑雪看着眼前人,沉吟良久后,黯然道:“我明白了。”


    危怀风不做声。


    岑雪垂下眼睫,赶在泪水落下来前,关上房门。


    危怀风下颔绷紧,盯着眼前这扇关闭的门,转开脸,望一眼西山的落日,落寞离开。


    禁地(一)


    当天夜里, 角天提心吊胆地伺候着危怀风,等人从浴桶出来以后,才敢斗胆汇报。


    “少爷, 差不多都打探清楚了。国相名叫‘桑乌’, 今年四十八岁, 原本是白苗一族的族长, 十年前辅佐国主夺下王位后, 便成了夜郎国的国相。坊间都说, 国相是国主的保护神, 是国主最信任器重的人,可是这几年,国相和国主常有政见不合的时候。具体来说,就是国主有意与大邺发展商贸, 想要派一大拨人去往中原考察,国相以二十多年前两国交恶为由,很不赞同。不过, 两人虽然偶尔政见不合,但私下交情仍是不错,这次国主外出, 便是嘱托国相留在宫里处理政务,朝中大小事情, 都由他一人说了算,可比做储君的王女殿下还厉害害呢。”


    危怀风穿着亵衣靠在椅背上,安静听完,心情不定。国相在夜郎国里手握实权, 是早便在他意料以内的,只是没想到这权力竟然这么大, 可以在一国之君不在时当家作主,凌驾于储君之上。


    “国主外出做什么去了?”


    “不知道。这些年,国主隔三差五就会离开王都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去关城巡防,有时候是去民间采风,也叫微服私访。今年呢,是刚走不久,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角天解释着,憨厚一笑,“所以说,国相这几天没来见少爷,并不是存心冷落,而是真的日理万机,抽不开身。”


    危怀风乜他一眼,不说什么,只问道:“舅舅与王女可有过节?”


    “少爷问这个做什么?”角天怔忪。


    “知道就说。”


    危怀风语气不佳,角天知道后半句必然是“不知道就滚”,悻悻撇一撇嘴,老实说道:“也不算过节吧。就是早些年的时候,国主要册封王女为储君,国相不大同意,说王女毕竟是女人,立她为储君,不如改立国主的外甥。国主就说,难道我不是女人?我既然可以做一国之主,仰曼莎自然可以做一国储君。国相没话说,只能答应。这些年呢,王女在国主的栽培下,能文能武,屡次立功,越来越受到国人的爱戴,国相对她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两人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密切,但也没有红过脸。”


    危怀风若有所思,交代道:“你这两日接着查,若有新的消息,即刻向我汇报。”


    角天有心想问为什么要查国相一家,抬眼看见危怀风那一脸阴郁神色,想起他今日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到底是把话吞了回去,点头道:“是!”


    半个时辰后,金鳞从外面回来,不及休息,便开始向危怀风汇报与禁地相关的情报。


    危怀风这才得知,原来月亮山里的禁地居然是夜郎王族的陵墓,仰曼莎口中的蛊王,并非是什么盘踞在山谷里专门吃人的毒蠹,而是王族的守墓者。


    念及此,危怀风眼神微动:“所以说,凡是夜郎王族,皆能自由出入禁地?”


    “是。夜郎没有固定的祭祀日,若是王族后人怀念祖先,想要祭奠,可自行前往山谷里为先人扫墓。蛊王认主,是不会攻击他们的。”


    “若进去的不是王族呢?”


    “蛊王会认为他们是入侵者,发起攻击,中招者必死无疑。”


    “确定?”危怀风想起在树上偷听到的信息,半信半疑。


    金鳞认真道:“确定。八年前,有一批南越人误入山谷,国主率人找到时,看见的全是被蛊王吃剩的残骸。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从蛊王那里活了下来。”


    “南越人?”危怀风越发惊奇,“南越人去过山谷?”


    金鳞点头,道:“据说,他们原是被关押在王都里的战俘,八年前,国主下令扩建月亮山里的行宫,调用了一大批战俘入山,那三十多名南越人便在其中。行宫扩建规模较大,工期长达一年,被调用的战俘共有两百人,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陆续有人失踪。管事原以为是戒守不严,导致有人逃脱,严查后发现,失踪的战俘全是南越人,自知不妙,便将此事上报了国主。不久以后,国主亲自率人搜查,走入山谷禁地,发现了那三十多人的残骸。”


    “三十多人,陆续失踪,最后全部丧命于禁地……”危怀风满腹疑窦,“他们争先恐后闯入禁地里做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知道月亮山里戒备森严,他们恐惧被抓以后遭以极刑,所以想侥幸逃入山谷里躲一躲。”


    “他们不知道那里是禁地?里面有生吞人肉的蛊王?”


    “这就不得而知了。”


    危怀风沉吟不语,按照岑雪先前的说法,当年涉及南越贵族劫走军饷一案的人都已不在人世,除开他们以外,不会再有第三方知晓月亮山里藏有宝藏。可是八年前,偏偏又有三十多个南越人冒着必死的风险前后潜入禁地,如果不是为寻宝,还能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他们的行为?


    莫非,除鸳鸯刀以外,那名南越贵族还把藏宝信息留在了别处?


    另外,月亮山禁地里既然养着蛊王,非夜郎王族不能入内,当年那南越贵族又是如何把一大批军饷藏入其中的?


    危怀风越想越发觉这件事里疑窦重重,不像是先前推测的那么简单,看来,他必须要尽快去一趟禁地,亲自解一解这个谜团了。


    ※


    危怀风来找云桑的时候,后者正坐在木桩桌前,捧着脸看徐正则抚摸一条拇指粗的小青蛇。青蛇活泼,爬行于徐正则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间,不时昂起头来,朝男人吐出猩红的蛇信子。


    云桑微微歪头,期待地道:“可爱吗?”


    “可爱。”


    徐正则面无表情,声音里压着忍耐与不适。云桑眨巴眼睛,从身旁竹篓里捞出一条更粗长的青蛇,脆生生道:“那你再玩玩它,它是小青萝的大姐,可有趣了!”


    徐正则看一眼那条手腕粗的青蛇,蹙眉抿唇。


    “不玩吗?”云桑摸摸小青萝大姐的头。


    徐正则放下小青萝,往前摊开手,接住爬过来的小青萝大姐,脸色清冷而灰败,很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况味。


    云桑憋着笑:“你不怕啦?”


    “怕。”


    “那你不跑?”


    “我若跑,你会生气。你若生气,我便需要再来哄你。”


    云桑噘嘴,有些气恼的样子,可看着徐正则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发不出脾气来。那天两人在禁地前发生争执后,她气不过,丢下徐正则策马走了,事后怕他闯入禁地里被蛊王吃掉,又匆匆折回来寻人,谁知道碰上的是天桑派来的护卫。


    听说徐正则竟然没事人一样地跟着危怀风离开了,她心里更气,一不做二不休跑回别庄,打算再也不理这个中原男人。当天夜里,这个男人来哄她,她狠心让他吃了闭门羹。次日,这个男人又来了,板着一张脸,说着一些服软的话,看起来像是很不走心的样子,可她鬼使神差就吃这一套,听了没两句,心便开始软了。


    微风拂面,云桑趴在木桩桌上,微仰着脸庞。斑驳阳光下,男人容色俊美昳丽,气质卓绝,宛如一块仙气缭绕的美玉。云桑深情凝视着,忽然唤道:“徐郎。”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呀?”


    “……嗯。”


    “我也越来越喜欢你啦。”


    云桑笑起来,杏眼弯弯,底下桃腮微鼓,染开薄红。徐正则移开视线,不动声色道:“我那些朋友就要到王都了,你若有空,能否与我一块去接人?”


    “可以呀。”


    云桑爽快答应,他们的婚期是这个月底,不剩几日了,徐正则先前提过想请一些关系亲密的汉族亲友来参加婚宴,云桑不疑有他,一口应下。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的家在中原何处?”云桑忽然想起这一茬。


    “徐家祖籍姑苏,我在盛京城里长大,现在暂居江州。”


    “姑苏,盛京,江州……”云桑琢磨着这些陌生的地名,认真问,“你最喜欢哪个地方?”


    徐正则眼波微动,说道:“姑苏。”


    “那成亲以后,你带我去姑苏玩,好不好?”


    “好。”


    二人说完,一名侍女从外进来,说是危怀风来访。云桑有点意外,想起这位从中原来的黑脸表哥,不大高兴道:“他来做什么?”


    “表少爷没提,只是说有事找小姐一议。”


    云桑撇嘴,示意侍女叫人进来。


    很快,古树掩映的砖墙外走来一抹挺拔身影,头束马尾,身着一袭玄色交领胡服,虽然模样也很俊,然而肤色太黑,眼神强势,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云桑很不喜欢的桀骜气质。


    “徐兄也在啊。”进来以后,危怀风扬唇便笑,“有些话想与小表妹单独聊上几句,能否劳驾徐兄避让一会儿?”


    徐正则放下手里的青蛇,从善如流,便要离开,云桑抓住他衣袖,仰脸看危怀风:“你想要做什么?”


    “聊两句,你是我的小表妹,我能对你做什么?”危怀风见她这戒备模样,啼笑皆非,眉梢耸起来时,那股坏坏的气质更明显了。


    云桑对危怀风有种莫名的畏惧感,不想徐正则走开,可被危怀风这样怼,又无从回绝,仿佛不答应,便等同于认怂了。放走徐正则后,云桑挺胸坐直,顺手抄起木桩桌上的小青萝大姐,用以壮胆。危怀风瞥一眼桌上的几条蛇,浑不在意,侧身在徐正则原先的位置坐下,开门见山:“听说小表妹以前去过禁地?”


    云桑听及“禁地”,眼睛亮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天在禁地外帮王女应付刺客,丢了样东西,这两日我再去找时,怎么都找不着,想着会不会是被蛊王叼走了,所以打算进去找一找。”


    云桑眼神审度,道:“你骗人,蛊王从来不会离开谷口。”


    “那地方离谷口不到一射远。”


    “我说了,蛊王不会离开谷口,一步都不会。”云桑脸色严肃。


    危怀风抿唇,发现小丫头竟然不太好骗,勾唇笑一笑,说道:“那就怪了,怎么就是找不着呢。”


    云桑不接茬,认真审视着危怀风,半晌才道:“你没有丢东西,你只是想来诓我,要我带你去禁地里玩吧?”


    危怀风不应。


    云桑顿时看破一切,哼笑起来:“禁地里究竟有什么,你们都那么想进去玩?”


    “我们?”危怀风扬眉。


    “是啊。”


    “除我以外,还有谁?”


    “徐郎和妹妹。”


    危怀风心知“妹妹”指的乃是岑雪,心头一凛:“你答应了?”


    云桑发现他神色有变,摸着小青萝大姐的头,扭开脸:“我不告诉你。”


    危怀风微哂:“若是没猜错,最想去禁地里玩的应该是小表妹自己,徐兄与小雪团既然有意同行,小表妹想是乐见其成的。”


    云桑被他窥破心思,小脸又绷起来:“我答应他们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他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倘若碰上蛊王,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儿,而我还能与蛊王一战,为你们赢得脱身的时机。”


    云桑失笑:“我既然敢带他们进去,就不会让他们碰上蛊王,谁稀罕你赢得的时机。”


    危怀风哑口。


    “不过……”云桑话锋一转,“你若是愿意帮我找一样东西,并且为我保密的话,我或许也可以考虑带你进去。”


    “可以。”危怀风爽快答应,“你要找什么东西?”


    云桑秘而不宣:“等进去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禁地(二)


    次日, 别庄大门外停着两匹马,其中一匹通身雪白,鬃毛柔顺, 大眼睛更黑亮亮的, 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岑雪一眼认出是危怀风的坐骑雪稚, 侧目看向别处。云桑绕着那匹白马儿走了一圈, 来问岑雪:“这是妹妹的马儿?”


    岑雪无奈, 一则是云桑认错马主, 二则是这小丫头明明比自己小三岁, 偏偏每次都要用一副与徐正则同龄的口吻喊她“妹妹”。


    “不是。”


    “那是谁的?”


    “我的。”


    话声甫毕,一人从后走来,银冠束发,换了一身交领骑装, 衣襟绣着银色花纹,腰侧挎着一把缀着金穗的宝剑,整个人神采奕奕, 英姿夺目,不是危怀风是谁。


    岑雪移开眼。


    云桑挑着眉打量危怀风,唏嘘而不语, 那眼神明显是在说:这么黑的人,骑这么白的马, 怎么好意思的?


    危怀风假装看不懂,径自上马,低头来找岑雪。岑雪仍然杵在门外,目光定格在一旁, 态度矜持。危怀风拽着缰绳往她那儿踱了两步,也不问了, 俯身便把人捞上马背。


    “人家新婚在即,你侬我侬,咱们就别叨扰了。”


    岑雪本来要挣扎,听见这句话,彻底没了底气。后方果然传来云桑与徐正则的说笑声,看那架势,必然是没地方再搁一个人的。岑雪识趣地闭上嘴,等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才问道:“你为何也来了?”


    按照原计划,今日跟着云桑进入禁地里的只有她与徐正则,这是昨天从天桑夫人那里套出话后,她便与徐正则商量好的。


    “我不来,让你们俩独吞宝藏么?”


    “我们只是打算进去看一看。”岑雪颦眉。那宝藏既然是由南越、夜郎、云诏三国权贵募捐而来的军饷,可见数额非同小可,她与徐正则两个人怎么可能独吞搬走?再说,他俩这儿还有一个云桑呢。


    “里面养着蛊王,吃人不吐骨头,就你这样,也要逞能进去看一看,胆儿倒是挺肥。”危怀风目视前方,话是在责备,语气里却不自觉藏着一股宠溺的意味。


    岑雪闷声:“云桑自有办法让我们不受蛊王攻击。”


    危怀风低头看来:“你当真不怕?”


    “不怕。”


    危怀风眼神微动,想起那天晚上在危家老宅,他牵着她的手站在母亲纵火自焚的灵堂废墟前,她整个人明明怕得发冷,却仍是要逞强说“不怕”。


    “嘴硬。”


    危怀风低声评价,不等岑雪反诘,谈起正事:“八年前,有一批南越战俘进过禁地,此事你可知晓?”


    岑雪没想到他也查到了这件事,说道:“从天桑夫人那里打听到了一些。你怀疑那些人是进去寻宝的?”


    “嗯。一人私入禁地是巧合,三十多个人不约而同往禁地里跑,不可能是为躲避追捕那么简单。”


    “那些人都是当年战败后,被夜郎先国主监/禁在王都里的南越战犯,从时间上看,的确有可能与军饷被劫一案相关。”


    当年攻打大邺失败以后,南越、夜郎、云诏三国发生内讧,爆发了几次小型的战争,大概有百名南越战士被夜郎所俘,关押于王都天牢。如果这百人当中,有一人知晓南越贵族藏匿军饷一事,那么被调往月亮山扩建行宫便是他号召同胞夺宝的最好时机。


    “可惜那三十多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成功从禁地里拿走宝藏。你说,当初事发以后,夜郎国主该不会顺藤摸瓜,把藏在禁地里的军饷私吞了吧?”


    危怀风问完,岑雪半晌不语,良久才道:“不排除这种可能。而且,禁地里养着蛊王,非夜郎王族不可入内,如果这个说法是真,当年那名南越贵族在藏宝时,必然有人从中襄助。此人要么是夜郎王族,要么便是像云桑一样精通巫蛊之术,有应对蛊王的对策。这么看的话,军饷也有可能在更早以前便被人搬走了。”


    “那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岂不就是白跑一趟?”


    “可能而已。”岑雪自知先前话得太满,这厢有些尴尬,可无论如何,宝藏是要接着再找的,士气不能先垮,便又道,“军饷被劫时,当时身为圣女的国主并不在王都里,而是在平蛮县,她不会是参与藏宝一事的人。夜郎王族人并不多,与南越人交好的更是寥寥无几,协助那名南越贵族藏宝的可能也不大。再者,当初那名南越贵族既然费尽心思把藏宝地藏入一对鸳鸯刀里,可见此事除他以外,应该不会再有旁人知晓。所以我想,那一批军饷多半还是被藏在山里的。”


    危怀风会意,不再多说什么。


    ※


    赤日炎炎,火球似的炙烤着山林,四人分别骑着两匹马,前后抵达山谷入口,云桑喝令先停下来,从怀里拿出两样什物扔给危怀风。


    “这是护身符,都戴上,等出来以后再还给我。”


    危怀风接住,见是两个扎染的香囊,不大,约莫拇指长,摸起来硬硬的,隐约还有东西在里面动,不知到底装着什么。


    “别打开。”


    见危怀风想要一探究竟,云桑喝止。


    “里面是什么?”危怀风问。


    “蛊虫。”


    危怀风挑眉。


    云桑说道:“放心,不是害你的,是保护你不被蛊王攻击的。”


    危怀风趁势打探:“不是说蛊王乃是百蛊之王,这世上竟然还有蛊虫是对付它的?”


    “当然有。”云桑果然上钩。


    “哦,这么厉害,怎么养出来的?”


    “你不用知道,戴上便是了。”事关秘辛,云桑自然不会回答。危怀风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接着追问:“听说夜郎苗家女都擅长下蛊,在这儿,该不会有很多人都能养出这样的蛊虫吧?”


    “怎么可能,这蛊虫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养出来的,总共就这四只,若是没有……”云桑差一点说漏嘴,越想越不满于危怀风的质疑,瞪着他,“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好奇啊。”危怀风笑,一副大喇喇的痞样。


    云桑愈发看他不顺眼,掉开头,气道:“反正这世上除我以外,不会有人能养出这样的蛊虫,一会儿进去以后,都留心些,要是不小心弄丢它们,召来蛊王,我可不会救人的!”


    岑雪为这气势所慑,看过来,云桑对上她的目光,改口:“我救你,不救他!”


    岑雪一怔后,展颜:“谢谢。”


    云桑点头,戳一戳徐正则胳膊,后者“驾”一声,催促着马儿往山谷里走了。


    岑雪忍俊不禁,从危怀风手里拿来香囊,戴在腰上,顺势说道:“这蛊虫不像那么容易养出来的,应是需要什么特殊的东西,我猜是与王族有关。当年那名南越贵族,或许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进入禁地的。”


    危怀风“嗯”一声,话锋跟着一转:“小表妹看起来很喜欢你啊。”


    岑雪想起云桑走前说的那句“我救你,不救他”,猜想他是被落了脸面,有点不忿,便说道:“她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我师兄。”


    “爱屋及乌?”


    “嗯。”


    危怀风半信半疑:“可我也是你师兄的好友,论关系,还是那丫头的亲表兄,怎么就没见她也‘爱屋及乌’一下?”


    岑雪心说谁叫你那么不给人颜面,想起先前他说苗家女郎爱捉人的事,小声道:“不知道,或许云桑姑娘就喜欢白嫩嫩的中原人吧。”


    “……”危怀风本是逗一下她,没成想反被捉弄,气得笑起来,抬手就往她脸颊一揪。


    “干什么?”岑雪捂脸。


    “没什么,手不听使唤,或许就爱捏白嫩嫩的中原人吧。”


    “……”


    岑雪无语,后悔先前调侃他,板着脸转回头。危怀风笑着,双腿在马腹一夹,驱马走入山谷。


    ※


    不同于烈日曝晒、蝉声大噪的山林,山谷禁地里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昏暗与安静,放眼望去,全是绿得发黑的树木,以及蛛丝一般往下射来的微光,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昆虫的叫声也消失殆尽,阒无声气。


    徐正则圈着怀里人,开口道:“听说八年前,有一批南越人丧命在了禁地里?”


    云桑打量着四周,“嗯”一声算是回应。


    徐正则接着问:“那些人既然是在月亮山里修建行宫的战俘,便应该知晓这里是禁地,无缘无故的,跑进这里面来做什么?”


    “不知道。”云桑转头看过来,“你知道?”


    “我一个外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徐正则语气淡然。


    云桑失望地收回目光。


    危怀风已策马跟上来,接着问:“蛊王究竟长什么模样,吃起人来,当真有那么厉害?”


    云桑乜他一眼,傲然不应。


    徐正则便重复:“蛊王是何模样?”


    云桑这才答:“也没多可怕,只是数量太多,一来便是一大群,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而且,禁地里吃人的不光有蛊王,还有鬼蔓藤。”


    “鬼蔓藤?”


    “就是‘食人藤’,长在阴暗处,开着红色的小花,藤蔓会动,攻击人时,可以把人绞死。”云桑说着,肃起脸色,“我送你们的护身符只能防蛊王,不能防鬼蔓藤,你们一会儿留心些,千万不要乱碰不认识的花草。”


    徐正则点头,他们今日骑马进来,便是为遭遇不测时能够迅速逃脱。今日只是先探一探路,看能否找出藏宝地的具体位置,搬运宝藏无需他们亲力亲为,若是稍后发生意外,先走为上便是了。


    山谷深寂,头顶枝繁叶茂,几乎已渗漏不下多少光照。岑雪环视四周,发现附近的古树越来越粗壮高大,伸展开的枝杪足像巨伞一般,遮天蔽日。天桑夫人说,禁地乃是夜郎王族的墓园,可是走了这么久,岑雪并没有发现哪里有陵墓的影子。


    “不是说这里是夜郎王族的墓园,为何一座坟茔都没看见?”


    云桑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心不在焉应:“有啊,身边这些都是啊。”


    岑雪不解。


    云桑解释:“人就是树,树就是人。王族时兴树葬,这里的每一棵树底下,都躺着一位王族。”


    岑雪悚然,忍不住朝身旁的古树底下看去,但见落叶堆积,盘根错节,遒劲的根须沿着四周蔓延开,犹如伸来的手。


    岑雪背脊一凛,闪开视线。


    “没有墓碑吗?”危怀风开口问,双臂抬起来,把岑雪护紧一些。


    “没有,王族信奉树神,出生时,父母会为其种下一棵树,人死后,便砍下这棵树为他做成棺椁,等埋葬入土,再在一旁重新种上一棵树,以示人树同在,逝者永生。王族不会立碑,也不会砌坟。”


    “那祭祀时,该如何分辨谁是谁?”危怀风饶有兴致。


    “为何一定要分辨谁是谁?”云桑反问,转头看过来,“所有的树都是王族的祖先,他们庇护着王族,守护着夜郎国,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的伟大。”


    危怀风哑然,少顷后,岔开话题:“这是你第几次进来?”


    云桑眼神一闪,转回头。


    危怀风看这反应,便知道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切入正题:“还有,你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云桑没吱声,良久才答:“古墓。”


    三人听见这个回答,皆是一愣。


    “不是说王族时兴树葬,这禁地里,怎么会有古墓?”


    云桑认真道:“就是有,我看见了的。”


    “在哪儿看见的?”


    “梦里。”


    这话一出,三人又是一懵,面面相觑。


    危怀风眼微眯:“你当真是来玩的?”


    云桑自知这话荒唐,说完以后,也有点局促。可是,她的确没有说谎,她的确是在梦里不止一次地来过这儿。


    哦不,准确来说,是来过这儿的古墓。


    那是七年前,云桑八岁,一次在月亮山里游玩时,不慎与侍从走散,误入禁地。


    后来,云桑才知道,原来月亮山里的山谷是外人不可涉足的地狱,一旦步入其中,便会被蛊王吞食,无从生还。


    云桑想,那年她误入禁地后,应该是被蛊王攻击过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被蛊王夺走性命,也不记得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醒来时,躺在家里的床上,父亲与哥哥们守在她床边,告诉她是王女把她从禁地里救了出来,老天保佑,蛊王有点喜欢从小会下蛊的她,所以没有要她的命,只是对她略施惩戒,让她在禁地里昏睡了一夜。


    她懵懵懂懂,告诉父亲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父亲不以为意,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这是王族圣灵的旨意。


    可是,那天以后,父亲不再准许她靠近禁地一步,勒令侍从对她严加看守,若有违令者,必施以严惩。


    十岁那年,云桑在王都城墙外围观一个苗族老妇下蛊,那蛊虫其貌不扬,下蛊手法也十分粗糙,然而中蛊之人竟似中邪一般,明明是前一刻刚发生的事,他居然全部忘了!


    云桑精神一振:“这是什么蛊?”


    “忘忧蛊。”


    “什么叫忘忧蛊?”


    “就是专门夺取人的神识,可以让中蛊之人昏迷、幻视或者失忆的蛊。小姑娘,你也想试试吗?”苗族老妇笑得一脸促狭。


    “试试就试试。”


    云桑从下跟各种蛊虫打交道,不怕下蛊,更不怕中蛊,一屁股坐下以后,倒是把老妇弄得一愣。


    “快下呀!”她催促,让老妇捉住她的手腕。老妇无奈,另一只手拢着蛊虫,嘴巴念念有词,突然睁开眼睛。


    “小姑娘,你已经中过忘忧蛊了。”


    “?”云桑纳闷,“胡说,我从来没有中过忘忧蛊。”


    老妇只当她是胡闹,特意来寻人开心的,要撵人。云桑杵在原地不肯动,脑袋里突然“轰”一声响,抓住老妇枯树一样的手:“对,我中过忘忧蛊了,你帮我解蛊!”


    老妇更莫名其妙:“这不是我下的蛊,我怎么解?小姑娘,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你身上的蛊虫还很新鲜,应该也就是这两年下进去的,你要想解蛊,就快去找给你下蛊的那个人吧。不然,蛊虫与骨血融为一体,可就再也没法解了!”


    云桑年纪不大,但并不蠢,如果当年她在禁地里中了忘忧蛊,那下蛊之人除王女以外,还能是谁?


    而王女既然偷偷给她下蛊,又怎么会给她解蛊呢?


    回家以后,云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兄,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王女身上,而是开始自己钻研忘忧蛊的解法。她从小便在下蛊一事上天赋异禀,不到半年,竟然真的试出了一种解蛊的方式,除掉了自己身体里的蛊虫。


    当天夜晚,云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茫然地走在黑森森的山谷,四周树木足有参天之高,盘曲交错的树木根干像巨大的蜘蛛一样盘卧在地上,根干缝隙里爬来成群的蛊虫,她大哭着在树林里奔逃,突然脚下一空,摔入一座暗无天日的古墓。


    夜半,云桑从噩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那天以后,云桑开始反复做着这样的梦,梦境里的内容在一次次重复中越来越清晰、详实。起初,云桑所见仅仅是杉木耸天、阒无一人的山谷,而后开始看见巨浪一样朝自己奔涌而来的蛊虫,接着是一座石块垒砌的古墓,墓里有一条极其昏暗、深邃的走道,尽头处,火光幽微,有一个人影朝着自己走来……


    可是,走来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云桑始终看不见,也等不到。


    云桑叙述完后,谷风吹来,阴森森的禁地里更有一种砭骨的寒气。另外三人皆是匪夷所思,疑信参半,徐正则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梦里看见的,便是当年你中蛊以后丢失的记忆?”


    云桑坚定地点头。


    “所以你后来偷偷地来过这儿?”危怀风道。


    “对。”


    为证实梦里所见是否便是当年误入禁地后发生的事,云桑避开侍从,偷偷来过一次禁地,结果差一点被藏在树根底下的蛊虫从头啃到尾。也是那次以后,她识破了八岁的自己被蛊王喜爱,所以幸免于难的谎言,越发断定当年的事情另有蹊跷。


    “王女当年在骗你。”徐正则道,“难道是因为你发现了禁地里的古墓?”


    “没错。”


    徐正则与岑雪、危怀风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地图里的指示,月亮山禁地里藏着当年南越贵族劫走的一大批军饷,如果云桑所说的古墓是真,莫非那里便是军饷的藏身地?


    可是,云桑因误入古墓而被仰曼莎下蛊,岂不是说明,那一笔军饷早已被夜郎王族人发掘了?


    “那古墓究竟在何处,什么模样,你还能想起来吗?”岑雪追问道。


    “古墓里有一条很长的走道,墙壁有火把,好像是……在一棵大树底下。”云桑梦见的内容仅是如此,越回忆越头疼,蹙紧眉头,“别的我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有办法在方圆一里以内找到它的位置。”


    三人眼睛一亮,危怀风看过来:“方圆一里以内?”


    “对,”云桑说道,“当时我摔入古墓以后,受了外伤,地砖上残留着我的血。我养有蛊虫,可以循着我血的气息找到当初我受伤的地方,但是仅限于方圆一里以内。”


    “所以,你要我们先帮你确定那方圆一里的位置?”


    云桑点头。


    危怀风挑刺:“你多放几只蛊虫,在这山谷各处都转一转不就是了?”


    云桑皱眉:“那是寻生蛊,珍贵得很,我喂了三年才成功养出两只,哪能那般浪费!”


    “那除了古树以外,可还有什么与古墓相关的线索?”岑雪道,“比如说,古墓规模究竟有多大?你先前说,夜郎王族时兴树葬,这些古树底下都埋葬着一位王族,若是那古墓占地广,应该不会建在树木集中的地方吧?”


    云桑听及此,后知后觉,古墓既然是建在树根底下,便不能挤占原本埋在那里的王族棺椁,否则便是对亡灵的大不敬。那么,建造古墓的人多半是选择了一处开阔的地界,至少要确保那一带没有亡灵的干扰才行!


    “你们跟我来!”云桑突然策马往西南方向奔去。危怀风、岑雪跟上,两骑人马一前一后,不多时,离开密匝匝的古林,抵达一处天光明湛的所在。


    “刚刚那里是陵区,树底下都住着先灵。这里不一样,这儿栽种的都是王族的生命树,也就是说,这儿底下没有埋人,没有棺椁。”


    另外三人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树木果然不及先前那里的高大粗壮,栽种的位置也不算密集,头一抬,便可看见飞鸟从天际掠过,日头火辣,令人难以睁眼。


    “这儿多大?”危怀风问。


    “不大,两只寻生蛊够了。”云桑明显有些激动,不等三人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皿,打开以后,便要把其中一只蛊虫交给危怀风,忽又有些嫌弃,看向岑雪,“妹妹,你怕不怕?”


    岑雪抿唇:“怕。”


    “行吧。”云桑沮丧,颇不情愿地把蛊虫交给危怀风,“你拿好,它调皮得很,爱拱人,不到放开前,你千万别撒手。”


    危怀风也不是那么情愿地接过来,方一拢拳,果然感觉那蛊虫在掌心里蠕动,似还长着触角,挠得人痒痒的。


    “我与徐郎去前面,你先等在此处,等我就位后,会给你吹一声口哨作为信号,届时你再放开手,一定要跟紧它,若是跟丢,可就前功尽弃了!”云桑交代。


    危怀风不耐:“我现在放开不行?”


    “不行。”云桑懒得与他多解释,严肃强调后,策马往树林另一方奔去。


    危怀风握拳等在原地,等半天后,总算等来哨声,藏在手心里的蛊虫剧烈一动。他放开手,但见一条猩红的长虫掉落在地上,往前方快速爬行。他拽着缰绳,正要跟上,却又见那蛊虫匍匐在落叶里,不再动弹。


    “怎么不动了?”岑雪忧心。


    危怀风没说话,岑雪倏然变色:“难道……就是这儿?”


    两人仰头,发现枝叶苍翠,彼此所在的位置正是一棵大树底下。这是一棵大概四十年的松树,约莫有三丈高,树干粗壮笔直,松针繁茂,底下培土平坦,杂草寥寥,松叶掩映着一些枯干的松果,乍看起来,并无什么异样。


    “要不要叫云桑姑娘回来看看?”


    “不急,让他俩先待一会儿。”


    危怀风拽着缰绳,往后退开几步,再次打量面前这一棵威严静默的松树。岑雪跟着观察,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移时,眉尖微动。


    “树干上有标记?”


    危怀风也看见了,约莫在树干的一丈高处。交代岑雪别下马后,他双足在马镫上一点,纵身掠上枝干,屈膝蹲下来,查看树干上的标记。


    在底下看时,并不显眼,上来一看,危怀风很快发现这一截树干上有许多用刀尖刻下的划痕,每条大约一指长,极深,从下往上,足有十条以上。


    危怀风不知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岑雪在底下喊了几声,他竟然全无反应。


    “怀风哥哥,看清了么?”


    岑雪攥着缰绳,见危怀风蹲在那儿半晌不动,不由有些心急,雪稚跟着踱步起来。


    便在这时,危怀风收神起身,大手顺势按在树干最顶上的一条划痕上。那条划痕最明显,也最深,缝隙里黑黢黢的,都被凿开了沟槽,危怀风的大拇指极巧合地按了进去,当下“轰”一声,松树底下窟窿洞开,岑雪一瞬间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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