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三)
“小雪团?!”
危怀风大骇, 闪身跃下。
天旋地转,剧痛从胳膊、膝盖传来,岑雪摔在昏暗的地洞里, 疼得差点失声, 待得回神, 腰肢被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圈住, 跌入一人怀抱。
“没事吧?!”危怀风眉头紧蹙, 眼里满是担忧与懊恼。刚才若非是他误触树干上的沟槽, 藏在落叶底下的入口不会毫无征兆地启开, 岑雪也不会连人带马摔进来。
岑雪咬紧嘴唇,已在心里把危怀风骂了一遍,念及要事当头,到底是忍耐下来, 坚持道:“无碍。”
危怀风自责更甚,握在她腰后的手没放开,反而微微一收, 意外发现那腰纤细柔软,竟然不盈一握。
“看来便是这儿了。”岑雪没留神腰后的大手,盯着眼前的一座石门, 说道,“上前看看, 开门的机关应该就在附近。”
“嗯。”危怀风应着,扶起岑雪往前走了两步。
石门不大,不足八尺高,危怀风要微微低头, 才能把石门边缘逐一检查过去。
洞里光线太暗,岑雪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吹燃以后,放到危怀风摸索着石门边缘的手旁。火光照出一团亮处,危怀风手指修长有力,匕首似的,一刀刀压过雕刻着花纹的石块。岑雪举起火折子跟着他,忽地发现彼此的手挨得极近,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一个劲瘦,一个柔软,放在一起,似缠非缠的,竟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岑雪移开目光,借着外一圈微弱的光,看见石门上雕刻着的完整图案,是一只张开翅膀、花纹繁丽的蝴蝶。
“试试那儿。”
岑雪指着蝴蝶的触角,那两根触角顶端光芒熠熠,各镶嵌着一颗宝石。危怀风眼神一锐,用两根手指按上去,果然是活括,待他往下一按,石门轰然而动,往两侧移开。
危怀风下意识搂紧岑雪,往后退开半步。
开门的声音不大,低沉而缓慢,待石门往两侧移动完后,前方是看不到底的黑暗,空气里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来。
危怀风拿过岑雪手里的火折子,往前一伸,看见幽幽惨惨的狭窄之处。这地方,显然便是云桑在梦境里所见的走道了。
两人相贴在一起,往前走,全然不曾留意,身后阴暗处,开着一丛血红色的藤花。
※
云桑与徐正则在一里开外的树林放开蛊虫,跟着那虫往南方走了许久后,发现蛊虫开始掉头,沿着来时的路线绕圈。
“不在这边……”云桑语气失落,想起在另一个方向放蛊虫的危怀风,掉头要往回走,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轰鸣。
“他们那边有情况!”徐正则道。
这里的树林视野开阔,树与树之间没有繁茂的枝叶形成阻拦,云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找,很快抵达一处地势平坦的林区,正前方生长着一大棵足有三丈高的松树,枝干劲挺,苍叶华茂,树底下草泥狼藉,竟然裂开着一方地洞。
“那是……”
二人愕然,不及上前查探,地洞底下突发震动,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喊叫声,一大丛密密缠缠的花藤从地洞底下冲飞起来!
阳光刺眼,尖利的藤条上绽开着成簇的血红色小花,犹如一大只长满花斑的蜘蛛,伸长毛茸茸的腿在半空里疯狂舞动!
“是鬼蔓藤!”云桑瞠大双眼,一刹那间,脸上血色全无。徐正则因听出底下那声叫喊来自岑雪,亦脸色发青,声音微微颤抖。
“他二人在下面!”
云桑便欲掉头逃走,听见这一句,脸色更白一寸,抽开腰间的软鞭奋力甩开,“啪”一声勾住藤丛。
那一大丛花藤仿佛成精,发觉被缠后,伸长一条尖藤朝云桑攻击过来,速度之快,堪比闪电!云桑大惊失色,眼看要被刺中,徐正则猛拽缰绳,护着她躲开这一次的攻击!
“往后面去!”
云桑指挥着,攥在手里的软鞭不敢懈力分毫,待徐正则调转方向,立刻借着方位之便把勾住的花藤反绑在那棵高大的松树上!
“喂!里面的人,快砍断滕根!”
云桑趁着暂时压制住鬼蔓藤的时机向地洞里大喊,喊完后心里忐忑不定,不知底下那两人是生是死。鬼蔓藤生长在阴暗处,乃是与蛊王一起守护着墓地的生灵,开花时毒性最强,一旦被藤尖刺中,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卯力挣扎的花藤突然被从根部尽数斩断,仿佛一片片被抽干骨架的皮肉,疏疏散散地掉落下来。云桑心头一松,甩开软鞭,展眼往前一看,危怀风从地洞口腾身跃起,怀里抱着岑雪,二人伤痕累累,形容狼狈。
饶是先前已有准备,看见这一幕,云桑、徐正则仍是揪心不已,赶上前一看,发现危怀风的脸色更是铁青至极。
“究竟发生何事?!”徐正则抢先问道。
危怀风沉声:“古墓在底下,门外有鬼蔓藤,我没留意,小雪团为救我受伤了。”
回顾先前那一幕,危怀风悔恨难当,低头看怀里人时,更心痛如锥。徐正则、云桑这才看清岑雪伤势,肩胛骨上赫然有一个血窟窿,看着像是被鬼蔓藤藤尖从后肩贯穿的伤口。
“鬼蔓藤藤汁有毒,你是怎么搞的,竟然让她伤这么重?!”
云桑疾呼,危怀风本就难看的脸色一下更阴沉。
“你说什么?”
“有毒啊!”云桑越看越触目惊心,想起以前有人被鬼蔓藤绞杀以后,因全身皮肤腐烂致死的事,厉色道,“必须找王族!王女殿下……现在只有王女殿下在王都里,必须尽快找到她!”
禁地里豢养的蛊王乃是夜郎王族的守墓灵虫,鬼蔓藤则是灵草,除王族以外,无人能解其毒性。徐正则揽着云桑下马,让出坐骑:“你先带阿雪去找王女,我们随后便来!”
雪稚先前与岑雪一并摔入地洞里,后又被鬼蔓藤攻击,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危怀风顾不上,满脑袋都是云桑嚷着的“有毒”,抱着岑雪翻身上马,“驾”一声往外奔去。
徐正则、云桑目送他离开,心里仍旧惴惴不安,徐正则便要紧跟着往外走,看看一会儿能否帮上些忙,云桑突然掉头朝地洞前跑。
“你做什么?!”
徐正则变色,伸手要拉她,拉不住。
地洞外落着一大丛枯干的花藤,成簇的血红色花瓣已凋枯成灰白色,灰烬一般散落在草泥里。云桑蹲在那儿,探头往地洞里瞧了一会儿,扭头道:“鬼蔓藤都死了。”
徐正则肃着脸,没作声。
云桑瞄一眼危怀风离开的方向,兴奋道:“我们进去看一看吧!”
※
危怀风抱着岑雪离开禁地后,飞奔主峰,途中不时摸着岑雪的脉搏,观察其中毒状态,眼看那脉搏越来越虚弱,人也开始神志不清,不由心如火焚。
“小雪团,醒醒,撑住!”
岑雪昏在危怀风怀里,脸色白似浆水,已然不省人事。
危怀风心里火烧火燎,恨不能把马鞭抽断,抵达行宫后,下马便抱着人闯入,被威严的侍卫左右拦住。
“来者何人?!”
危怀风强自镇定稍许,说道:“国相外甥危怀风,王女朋友,有十万火急要事求见,还望通融!”
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一人已认出危怀风来,缓了语气:“王女现在不在行宫里,大约要午后才回来,危公子这是……”
说着,眼神不明地看向他怀里的岑雪。
危怀风说道:“朋友重伤,恳请王女相救。”
王族能救人于一切危难,乃是夜郎人的共识,两名侍卫并不多疑,反生怜悯,一人道:“那便先请二位进来吧。危公子可还记得先前住的那间客房?先在那里等候便是,待王女回来,我们会第一时间转告。”
“多谢!”
危怀风点头,不敢耽搁,抱着岑雪直奔那日居住的客房。行宫里的人大多热情,听得情况,很快便有侍女前来帮忙,或送药箱,或端热水,屋里屋外一时忙成一团。
毒没法先解,但是伤口是要止血的,危怀风本打算亲自帮岑雪包扎肩胛的伤口,念及彼此的关系,到底不敢污了人家的清白,让给一名看着可靠的侍女来包扎。
有另一名侍女眼尖,发现危怀风也臂膀上也有几处伤口,要来帮他处理,被危怀风婉拒。
“不用,我自己来。”
危怀风从药箱里随便捡了点伤药、纱布,走去屋外,靠着走廊栏杆,脱掉上衣后,开始处理伤口。
日光耀眼,被树叶筛过的斑驳光晕洒在健硕的古铜色臂膀上,危怀风低头处理伤势,心不在焉,从屋里出来的侍女看见他咬着纱布一头包扎伤口的模样,羞红着脸,匆匆走开。
穿上衣服后,危怀风靠着栏杆等了一会儿,待侍女全从屋里出来,说是已帮岑雪处理完毕了,才赶回屋里,在床旁坐下。
岑雪仍无半点血色,嘴唇甚至开始发乌,情形俨然很不乐观。危怀风忧心而困惑,同样是被鬼蔓藤攻击,他身上有多处伤口,可截止至目前,除疼痛以外并无任何中毒症状,为何岑雪的情况就如此糟糕?
危怀风抓住岑雪的手,柔弱无骨的小手握在掌心里,竟冰冷得像一团用力一捂便会化掉的雪。
“小雪团,你再撑一会儿,一定要撑住!”
约莫一个时辰后,屋外终于有人来传话,说是王女回来了。
危怀风心神一振,放下岑雪的手,起身往外。
这几日,仰曼莎一方面要与宫里交接关城的军务,一方面要彻查刺客,另一方面,还要分出精力来提防盘踞在宫里的国相,着实是无暇去管那天大半夜从行宫里溜走的危怀风。
今日忙完以后,仰曼莎本想找个机会叫危怀风来行宫里一趟,打听一下他与岑雪的感情,没承想刚一回行宫,便被告知那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不过,竟然是成双成对来的。
听及岑雪也在,仰曼莎眉心一蹙,疲惫的脸色难掩不快,待侍卫说清其身负重伤,乃是被危怀风抱着来求救的以后,心情越发复杂。
不及走进客院,仰曼莎人已在墙外被危怀风截住,不过是数日没见,眼前的男人明显换了副神气,眉目仍然是英俊的,然那眼底已全是隐忍、痛楚、焦虑。
仰曼莎想要发作的脾气一下无从宣泄,忍了忍,道:“人在哪儿?”
“屋里。”
仰曼莎面无表情,走进客房,看见床上奄奄一息的岑雪,认真检查其伤势后,脸色骤变:“你们又去了禁地?!”
岑雪外伤不算严重,然而毒性已由肩胛蔓延至四肢,以致全身僵冷,嘴唇乌紫,指尖甚至已开始变灰,再过不多久,便会一寸寸腐烂,直至全身溃脓,不治而亡。
这乃是被月亮山禁地里的鬼蔓藤袭击后的症状。
危怀风听得这一声厉喝,心知私闯禁地一事瞒不住,应道:“我们误入禁地,被鬼蔓藤所伤,小雪团体弱,恐不能扛过这一劫,恳请你救她一命!”
仰曼莎火冒三丈,先前听人说他是为救岑雪来找她时,她便已有不忿,现在听说二人竟是私闯禁地导致的恶果,更义愤填膺。
“你们擅闯我王族陵墓,被灵藤所伤,乃是咎由自取,便是扛不过,也是活该!”
仰曼莎气愤说完,越过危怀风要走,危怀风后撤一步堵在房门前:“你先前有言,愿保我及友人在王都平安无虞。私闯禁地是我之过,不敢乞求你谅解,谨愿以前日之约,恳求你救她一命!”
“我是说过愿保你们平安,但没有承诺过要救一个冒犯我王族先灵的贼人!”危怀风越是护着岑雪,仰曼莎心里那股无名火越是旺盛,执意要走。危怀风伸手拦人,仰曼莎这才看见他衣袖上溅着血迹,有几处被藤尖刺破的痕迹。
“你也受伤了?!”仰曼莎神色一变。
“我无碍。”危怀风一心全在岑雪身上,恳切道,“你救她一次,刺客一案,我替你彻查。上刀山、下火海,任凭差遣!”
仰曼莎眼眶微红,恨恨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危怀风沉默。
酸涩的气氛在彼此之间弥漫开来,又或者说,是在仰曼莎的心里弥漫开来。她转开头,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意扩散,仰高头颅,说道:“要我救她,可以,但你必须另外承诺我一件事。”
“何事?”
“我要你留在夜郎,永远……与我在一起!”
禁地(四)
“换一个。”危怀风毫不犹豫。
仰曼莎难以置信:“你还敢与我讨价还价?”
“你可以不换, 但我做不到。”危怀风有些疲惫地靠在房门上,眼神诚恳而冷漠,“第一, 我心里已有他人, 装不下更多一个;第二, 我志不在此, 早晚会回故乡。若你不换, 我只能假意答应, 事后反悔, 届时亏损的是你。”
“你!”仰曼莎万万想不到危怀风竟有这样赖皮的嘴脸,可偏是他这样耍无赖,也仍然透着那股勾人的劲儿。
仰曼莎又气又恨,气眼前这男人难以驯服, 也气自己眼拙犯浑,偏偏就爱他这又臭又硬的模样。大抵是平日里乖顺的男人看多了,所以便爱在这里找罪受罢。仰曼莎深吸一气, 自知难以用强硬的手段留下这人,退让道:“好,那你答应我, 若有一日我需要,无论何时、何地, 你要立刻来到我身边。”
“仅一次。”
“……嗯。”
“可以。”
仰曼莎眼波闪动,调开目光,道:“出去吧,救完人后, 我会告诉你。”
※
危怀风又一次等在走廊栏杆外,这一次, 心里不再那么慌乱焦急,只是想起另一事,始终难以平静。
不及多想,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仰曼莎走了出来,所用的时间比想象里的要短一些。危怀风收住神思,要进屋看一看岑雪,被仰曼莎拦住。
“毒已解了,不会再有事,休息两日把外伤养好就行了。你现在进去,不过是叨扰她。”
“我就看一眼。”
危怀风放心不下,执意走进屋,仰曼莎看着他的背影,黯然无言。
不多时后,危怀风走出来,脸色果然焕发神采,不再似先前那样阴戾。仰曼莎等在原地,对他说道:“把你的手给我。”
危怀风不解。
仰曼莎懒得多言,要抓他的手,危怀风扬手躲开。
“我看看你的伤势!”仰曼莎没好气道,今日本来就累,救完岑雪,更伤及元气,她脾气也越发不耐烦了。
危怀风伸出手。
仰曼莎替他把过脉搏,皱眉道:“你也是被鬼蔓藤所伤?”
“嗯。”
“那你为何没有中毒?”
危怀风的脉搏稳健,全然没有半点中毒后的衰弱,再看他面色,双颊气血丰沛,眼睛黑白分明,嘴唇则红润有光,精气神不知多好。
“不知道,可能是我从小习武,身强体健吧。”危怀风收回手,有意无意道,“若是你被伤,你会中毒吗?”
“鬼蔓藤不会伤我,就算不小心伤到我,它的毒对我也无用。”仰曼莎说完,狐疑地看他一眼,问起另一事,“你们今日为何要私闯禁地?”
危怀风别开眼:“没有私闯,见里面风景不错,进去逛逛罢了。”
“我已告诉过你那里面养有蛊王,你明知不可而为,这还不叫私闯?”仰曼莎一听便知道他是在骗人,细思前因后果,脸色越发严肃,“你来王都,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天在囚室里,危怀风自称是为躲避杀身之祸而逃来夜郎,可是在两人的交谈中,他关心的根本不是如何安身,而是禁地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今日的举动就更明显,要不是另有所图,他为何要冒着死亡的风险闯入禁地?
危怀风看着别处,厚着脸皮搪塞:“那天在禁地外救你,我丢了一个香囊,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后来我回去找,怎么都找不到,就想着会不会是被蛊王叼走了,所以冒险进去看了看。”
“蛊王又不是猫不是狼不是狗,叼你的香囊做什么?”
“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蛊王不是猫,不是狼,不是狗。”危怀风重复这一句,笑笑,唇角那一点笑痕一闪而没,平添几分痞气风流。
仰曼莎脸颊发热,转开眼:“我不是三岁小儿,你休要拿这些话来唬我!”
危怀风本来都准备掏出香囊来“作证”了,听得这句,便知仰曼莎这一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念头一转,反客为主:“当年你从禁地救回云桑时,她已被蛊王攻击,奄奄一息了吧?”
仰曼莎变色:“谁告诉你的?”
“没谁告诉我,猜的。”危怀风见她上钩,心里暗松口气,接着道,“当年她误闯禁地,被蛊王追杀,重伤以后,是你救了她,并给她下了忘忧蛊。可对?”
“我没有救她,也没有给她下蛊,我从禁地找到她时,她躺在树林里,除有一些外伤以外,并无性命之虞。”
“可她性命无虞,并非是被蛊王喜爱,你为何要对外撒谎?”
仰曼莎眼神渐厉,沉吟少顷后,道:“今日,是云桑带你们进去的?”
危怀风不说话。
仰曼莎便知猜对,想起那个没一天肯安分下来的小丫头,心里五味杂陈。早在两年前,她便已发现云桑对月亮山禁地兴趣甚浓,有一段时间,还特意借着请教鞭法的由头来黏她。原来,是早便打着要进禁地里一探究竟的主意了。
“当年她误闯禁地,乃是被我姑姑所救,姑姑念在她年纪尚小,若是记得被蛊王攻击的画面,恐会被心魔纠缠,便给她下了忘忧蛊,让她忘掉那一段可怕的记忆。这件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国相也一直知道,她若想查明真相,来问我们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救她的人是国主?”危怀风意外,想起云桑说的在古墓尽头朝她走来的那个人影,神思微震。
“没错。”
“那为何要对外宣称人是你救的?”
“那日姑姑在山谷里祭奠爷爷,不想被人叨扰,也懒得去应付国相一家,便叫我出面解决,有什么问题吗?”
“那日你也在禁地里?”
“不在,姑姑救人以后,把人放在树旁,在四周设了结界,我进去领人时,一切无恙。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仰曼莎不解,明明是极简单的一件事,何至于让云桑耿耿于怀那么多年。危怀风这些人也是,明明知道那是外人不能擅闯的禁地,还要陪着那臭丫头胡闹。
危怀风微微皱眉,看仰曼莎的反应,不像是在撒谎,莫非她并不知道云桑不仅仅是误闯禁地,还闯入了一座藏于树下的古墓?还是说,她根本连古墓一事都不知?
“是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危怀风环胸靠在廊柱上,道,“听说贵国王族时兴树葬,不立碑,不砌坟,不修墓,国主在祭奠时,是如何分辨哪一棵古树是老国主陛下的?莫非为了方便区分,树底下其实藏有墓穴?”
“没有。”仰曼莎直截了当,眼神明净,“王族入土,无论身份尊卑,只有一方由生命树做成的棺椁。姑姑能够认出爷爷,是因为爷爷入葬后的树是她亲手所植。”
危怀风了然,便要再说些什么,一名侍卫从前方匆匆赶来,禀告道:“殿下,国相来了!”
“国相?他来做什么?!”
这几日,国相桑乌一直待在王宫里,帮着外出的国主处理政务,连前来认亲的危怀风都没理会,怎么突然造访行宫?
“说是在禁地外抓到了贼人,与……与殿下的客人有关,要请殿下定夺!”
仰曼莎眼神一变,转头去看危怀风,后者想起滞留在禁地里的徐正则、云桑二人,也微微变了脸色。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目送危怀风、岑雪离开以后,云桑蹲在地洞入口,想要趁着鬼蔓藤被斩杀的时机入内一探,结果人不及跳下去,胳膊便被徐正则拎鸡崽似的拽了起来。
“疼!”
云桑想不到徐正则看着文质彬彬一个人,攥起人来手劲倒是大,小脸都皱了。徐正则是心急,怕她下去遭遇什么不测,没承想竟弄疼她,松开些力道,大手却不放。
“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云桑被徐正则拽着往外走,因力道不再那么大,便更像是拉着她。云桑心头一动,安分下来,用小手去够他的大手。徐正则猝不及防,本能要躲避,反被那只柔软的小手牢牢握住。
“你不是要拉我吗?”云桑一脸天真。
徐正则欲言又止,手指缝被少女的指尖挤开,十指相扣。这一次的触感,不再是微凉的,掌心相贴,烫人不已。
两人便这么手拉着手,原路走回禁地入口,甫一离开那块刻着“禁地”标识的石碑,两侧树丛里冲出来一群人影。
徐正则把云桑拉至胸前,展眼一看,来的是一群侍卫装扮的人,当首的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着高领对襟长衣,外罩大花披肩,头戴锦鸡鱼尾帽,一副威武肃穆的脸孔,不知是何许人物。
云桑扑在徐正则胸口,扭头一看,喊道:“爹爹!”
众人听得这声,皆是一惊,徐正则更是始料未及,呆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正琢磨着如何应对,不曾想对方开口便是一句极冷漠而威严的话。
“拿下。”
这一声命令下达后,不止徐正则,云桑也呆住了,奓毛似的嚷着“爹爹你做什么”,然而那中年男人只是视若无睹,勒令侍卫拿人。
至于罪名,自然是擅闯夜郎禁地了。
原来,在宫里代替国主日理万机的国相桑乌今日突然有空,抽闲来了一趟别庄,本是打算会一会那位传说里的外甥,谁知竟被告知危怀风一行及云桑全都不在庄里。
因为有云桑八岁那年误入禁地的教训在前,桑乌格外敏感,待派人在山里找寻无果后,立刻领着家丁赶来禁地外侦查,等不多时,果然看见云桑与一男子举止亲昵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久前,云桑离开王都,四处寻找心仪的郎君,并在数日前带回来了一个中原男人,这件事,桑乌是知道的。他承诺过,只要她能在十五岁生辰前找到心仪的爱人,他可以不送她去做圣女,至于那人是什么身份、地位,他没有要求,是以当听说云桑领着一个中原男人回来时,他并没有异议,反而默许了两人的交往。谁知道,来的这个中原男人竟然会是危怀风的朋友。
念及那个所谓的“外甥”,桑乌的脸沉下来,盯着眼前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道:“你就是徐玉?”
“是。”男子不卑不亢。
桑乌愈发看不顺眼:“从今日起,你与我女儿一刀两断,待我处理完家事后,你立刻滚出王都。”
“爹爹?!”云桑错愕不已。
桑乌一招手,下令亲卫把二人收押起来,又有一人走至桑乌身旁,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话。桑乌眉间沟壑愈深,掉头赶往主峰。
于是,当仰曼莎与危怀风前后赶到行宫外时,看见的便是一大群来势汹汹的人,徐正则、云桑俱被扣押着,桑乌站在其中,不怒而威,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国相大人,你这是何意?”仰曼莎环视众人一眼,率先开口。
桑乌仍是那副威严做派,应道:“听闻殿下府上进了贼人,臣特来擒拿。”
“贼人?”仰曼莎语气也半点不客气,“我看你派人绑着的,一个是你的女儿,一个是你的准女婿。怎么,国相大人今日是在抓家贼么?”
“殿下误会了,被绑的那个中原男人,与臣半点关系没有。不过,‘抓家贼’倒是说的不错,臣今日来抓的,的确是个家贼。”桑乌漠然说完,目光越过仰曼莎,落至一高大英俊的青年身上。
但见其身形挺拔,眉目轮廓深邃,里面长着双亮似星辰的琥珀色眼睛,鼻梁高挺,唇瓣薄红,肤色则是一种细腻野性的深蜜色,与那人一般无二。
桑乌看在眼里,藏在心里的刺越发尖利,冷然道:“危怀风,你无视你母亲叛族之罪,假借认亲的由头混入王都,再利用我的女儿擅闯禁地,你可知罪?”
话声落地,在场众人皆是变色,危怀风迎着桑乌锋利的注视,尽管震愕,然仍是尽量保持冷静,笑一笑道:“舅舅好眼力,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桑乌脸色更冷:“少来这里胡乱攀亲,你母亲当年背叛夜郎族规,不顾家门名声,执意要与汉人生下你这个孽种!我不杀你,已是开恩,别指望我会认你这个祸害!”
饶是危怀风心眼大,听及“孽种”、“祸害”,也脸色发青,不解桑乌为何会对母亲抱有这样大的偏见和敌意。
“桑乌,他再怎么说也是昔日圣女的唯一血脉,圣女于我姑姑有恩,你说话别太过分了!”仰曼莎听不下去,出言呵斥。
桑乌分毫不惧,依旧板着个脸:“是他恬不知耻,要登门来与我相认,我所说不过是肺腑之言,便是难听,也是他自取其辱!”
“你!”
仰曼莎说不过,侧目看危怀风,后者阴沉着脸,隐忍不发,桑乌在这时下令道:“来人,给我把这孽障拿下!”
“慢着!”仰曼莎喝止相府的侍卫,越看越气愤不解,肃然道,“他是我的客人,我看谁人敢动!”
“殿下,你莫不是忘了,他不只是我桑乌家的孽种,还是私闯禁地,惊扰王族先灵的狂贼!你难道要忤逆先灵,袒护一个居心叵测的外贼吗?!”桑乌厉喝,态度竟是比仰曼莎还要强硬。
仰曼莎怒极反笑:“袒护外贼?那我倒想知道,国相的千金又是怎么出现在禁地里的!你口口声声说她是被挟持,可照我看,若是没有她从中帮助,这世上没有一个汉人敢闯入禁地吧?!”
桑乌一震,不及反诘,云桑在侍卫的扣押下挣扎着叫道:“王女殿下说得对!我没有被挟持,是我要带他们进去玩的!爹爹,你莫要乱抓人了!”
云桑在这时候嚷叫起来,倒不是要替危怀风分辨,而是考虑到徐正则与他是同一行人,倘若父亲要惩处,徐正则恐怕也难逃一劫。
桑乌面色铁青,但并不向云桑发怒,而是严厉喝令亲卫:“先带小小姐回府!”
“是!”
押着云桑那两名侍卫依令而行,云桑从来没有被父亲这般对待过,一时慌乱,盯着越来越远的徐正则:“徐郎!”
徐正则无能为力,望着被带走的云桑,愁肠百结。
“小女年幼懵懂,为恶人所惑,说的皆是些子虚乌有的话,还请殿下不要听信!”桑乌正视着仰曼莎,神态恢复镇定。
仰曼莎腹诽好一副厚比城墙的虚伪脸孔,冷笑道:“是吗?那国相大人回去以后可要好生管教管教,切莫再叫她重蹈覆辙了!”
桑乌吃瘪,眉间阴翳又重一分,忍耐着道:“既然殿下也相信小女乃是无辜,那这些狂妄的恶贼,是否该由微臣收押下去,着人审问了?”
“那是自然。只不过,既然事情是发生在我王族陵墓,国相又要为国事操劳,这点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仰曼莎反客为主,先发制人道,“来人,扣下徐玉与危怀风,押回行宫!”
“殿下?!”
桑乌本来十拿九稳,没想到仰曼莎会来这样一招,勃然色变。仰曼莎昂然道:“怎么,难道国相不相信我?还是说,我仰曼莎身为夜郎王女,没有资格收押闯入我王族陵墓的人呢?!”
桑乌语塞,额头气出青筋,心知这一趟是带不走危怀风了,生生咽下不甘,咬着牙道:“陛下不日便会回城,希望王女殿下尽快审出结果,不要让贼人有机可乘!否则,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难辞其咎!”
仰曼莎哂道:“国相放心,姑姑回城前,我自然能审出结果,绝对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的!”
桑乌拂袖离开,走前顺势瞪了危怀风一眼。
仰曼莎长松一口气,同时也留意到了桑乌对危怀风的诡异态度,愤懑而不解地道:“我原以为他只是不愿认你,没想到,对你竟有这样深的恶意!”
危怀风眉峰紧压,眸底昏昏暗暗,藏着难以分辨的情绪,听得仰曼莎感慨,他不多评价,只是道:“多谢。”
仰曼莎猜他接二连三被桑乌斥为“孽种”,心情不好,便不再多提,调侃道:“你答应帮我查案的事还没办成,就这么放走你,我会吃亏的。”
说着,又看向一旁重获自由的徐正则:“这两日就劳驾徐公子先留在我府上,顺便照顾一下令妹吧。”
徐正则想着被带走的云桑,心里七上八下,不多言语,拱手一揖。
养伤(一)
岑雪从昏迷中醒来时, 已是一日后,桑乌前来拿人一事她分毫不知,醒来以后, 第一反应便是问起危怀风的状况。
徐正则坐在一旁给她喂药, 见她这般, 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你自己都成这样了, 还有心思惦记着他?”
岑雪不以为然, 脑海里仍是被鬼蔓藤袭击的恐怖情形, 挣扎着要起来, 牵扯肩胛处的伤口,疼得呻/吟。
徐正则忙把她按回去,无奈道:“他好得很,在外面陪王女查案, 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不必管他!”
“王女?”岑雪颦眉。
徐正则闷闷“嗯”一声,暂时放下汤碗, 把她昏迷以后的事都说了。
岑雪听完以后,百感交集,一则是感念于仰曼莎的慷慨相救, 二则是疑惑于国相的做法。
“国相对怀风哥哥怎么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一口咬定危夫人当年叛族,有辱门风, 斥责危怀风是危夫人与汉人的孽种。想来当年那件事情,对桑乌一家影响甚大。”
“可是天桑明明对怀风哥哥很热情……”
徐正则沉默,这也是整件事情的蹊跷所在,如果当年危夫人嫁给危廷的举动着实恶劣, 天桑不应该在见到危怀风时那般热情。况且仰曼莎也说了,危夫人再不该, 那也是国主的救命恩人,桑乌何至于对危怀风痛恶至此呢?
“先别想了,把伤养好再说吧。”徐正则端起汤碗,舀起一匙要喂给岑雪。当务之急,是先养精蓄锐,赶在国主回来以前拿走宝藏。至于危怀风的身世渊源,坦白说,与他们并不相干。
岑雪靠着引枕,想起另一件事情,询问道:“那……云桑姑娘呢?”
徐正则吹汤药的动作微顿,漠然道:“被带走了。”
“……你与她的婚事?”
“取消了。”
徐正则说完,把吹凉的一匙汤药喂给岑雪。岑雪看着他,尽管他极力掩饰,然而眼底仍是暴露了一些落寞的情绪。
“无妨吗?”岑雪关心,问的不是事态大局,而是徐正则。这些年来,除她以外,能缠在徐正则身旁的少女就云桑这一个。虽然徐正则不承认,可是岑雪看得出来,对于云桑,他的感情应该不仅仅是利用那么简单。
“无妨,该做的事,我都做完了。”徐正则依旧是那副漠然反应,说着的也依旧是关于利用的事,说完后,汤匙往岑雪唇边一凑,“喝吧。”
岑雪哑然,启唇喝下一口,汤药苦涩,难以入喉。
※
这天以后,岑雪一直留在行宫客房里养伤,危怀风、徐正则也住在同一座客院里,岑雪每日都能看见前来照顾自己的徐正则,但很少看见危怀风。
听徐正则说,危怀风这两日忙着陪仰曼莎查案,不怎么待在行宫里。岑雪因为要养伤,没怎么外出,前后就看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傍晚坐在窗前走神,看见他匆匆从院外回来,进屋一会儿后,又急匆匆离开,前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间不过数息。
另一次是夜半醒来时,看见窗外站着个人,黑黢黢的影儿,眼神则明亮,吓得她差点要叫人,万幸那黑影开口得快。
“是我。”
岑雪认出这声音,悬在喉咙处的一颗心落回肚里,讶然道:“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那黑影儿静了一会儿,才说道:“刚回来,过来看看你。”
声音笑笑的,是一贯的脾气。
岑雪五味杂陈,鼻尖竟涌起一点酸,是一种道不明的情愫。原以为这人早忘记自己了呢。这样想着,才后知后觉那点酸是委屈。岑雪极快眨了两下眼睛,眨走泪意,披衣起身,走去窗前。
开窗以后,月光泄进来,危怀风皱着眉低斥:“起来做什么?”
岑雪不答,拢着薄纱外衫,凝视他:“你不是要看看我?”
危怀风沉默,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翻窗进去抱一抱眼前这个人。可是他不能。小丫头说了,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她人那样软糯,可偏又那样清醒、果决,让他做个梦都不成。
笑一笑后,危怀风背靠着窗棂,侧首瞄她:“是你想看我吧?”
岑雪抬手要关窗户,危怀风忙阻止,语气软下来,像认怂的小狗儿:“别、别……”然后又咳一声,找回些体面,“别乱动,小心你的伤。”
岑雪别开脸,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危怀风看得分明,心里笑一声,关切道:“还疼不疼?”
“疼。”
危怀风心里一刺,哑声:“以后不准这么傻了。”
“你才傻。”岑雪不甘示弱,心想什么人哪,自己舍命替他受一回伤,倒是成“傻”了。
危怀风似有读心术,勾唇应:“对,我傻,早该想到那地方阴冷昏暗,会长着那鬼东西的,竟然还要你来护一回,忒蠢了。”
岑雪偷笑,垂睫玩了一会儿发丝,才又抬眼来看他。月色明朗,风吹影动,点点清辉在彼此眼里流动,他银冠束发,气宇不凡,五官与少年时相差不大,俊美英朗,然而脸上有藏不住的疲累痕迹。
“这两日很忙吗?”岑雪忍不住问。
“有一点,先前答应了要帮仰曼莎查案,她救了你,我不能敷衍。”危怀风说着,语气里有对她的宠溺。
岑雪心疼:“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危怀风“嗯”一声,人却不动,眼仍是凝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静默的缱绻。岑雪倏而想起什么来,人一下清醒,不敢再纵容这借着黑夜大胆滋生的情意,抬手要关窗,不想那扇窗早被危怀风用手压住。
一扇窗绷在二人手里,动弹不得,危怀风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炙热的眼神不再藏半点克制。岑雪低着头,心在黑暗里狂跳,这一刻,竟然不敢与他接招。
“往后几日,我还是会很忙。”
“嗯。”
“你要按时喝药、换药,多休息,别乱走动。”
“嗯。”
“若有事找我,就叫人给行宫外的侍卫留话,他会传达的。”
“……嗯。”
危怀风无话可再说,不甘心地松开窗户,走前却又问:“那是什么?”
岑雪转头,不及看清危怀风所指的方向,脸颊忽然被一揪,心知是被耍,捂脸看回来,果然撞入一双笑眼里。
危怀风笑完,掉头离开。天知道,刚才那一刹那,他本是想亲她的。
夜风吹乱视野,婆娑剪影在月色里飘飖,岑雪捂着脸颊,目送着危怀风离开,心似被风吹乱的原野,春絮飞飏。
养伤(二)
那天半夜以后, 岑雪果然更见不着危怀风了,徐正则倒仍是老样子,每日按点来三次, 早上陪着用膳, 午后陪着对弈, 待炎热的日头落坡以后, 则陪她在走廊里走一会儿, 赏赏景, 吹吹风。
行宫里的侍女照顾人时都很尽心, 人也活泼爽利,数日相处下来,已能与岑雪谈天说地。有时候,岑雪会从她们口中获悉危怀风的动向, 今日是帮王女查案,明日是与王女一块回都城,后日是陪王女赴宴, 左右都是与王女相关。起初,岑雪并不觉着什么,后来听到的次数多了, 竟也生出那么一两分隐秘的醋意。
一天午后,大雨滂沱, 岑雪散步时被困在走廊里,隔着一堵砖墙,听见那头同样被困的侍女交头接耳。
“谁说我乱讲,明明是真的, 殿下用膳的时候,就是会一直看着危公子, 她连危公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全都记住了,每次传膳的时候,都会特意交代两句呢。”
“我先前就说殿下待他特别不一样,你们还不信。那次他抱着小雪姑娘来求救,鬼蔓藤的毒呀,要花多少代价才能解,换做旁人,殿下岂会理?也是他,才能叫殿下心软罢了!”
“那他呢?殿下待他这样好,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看不出来吧?”
“他又不是呆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猜呀,大概等陛下回来,两人便有好事啦!”
“……”
侍女们絮絮叨叨,越说越激动,兴奋的声音夹杂在淅淅沥沥的大雨声里,敲打着耳膜。岑雪没有再往下听,离开走廊,回屋后,换下水渍斑驳的衣衫。
屋外大雨如注,岑雪坐在窗畔,托腮注视着雨幕。
危怀风与仰曼莎啊……岑雪默默想,试着在脑海里拼凑这二人的形象,意外发现其实是挺般配。他们两人,都是内外兼修的漂亮人物,并肩走在一起时,有一种让人难以插足的契合感。
这么想着,藏在心底的那一两分醋意汹涌起来,接着又羞愧起来。岑雪骂自己,你自己不愿意同人家相好,还不准人家另寻良缘吗?
于是,像上次想象以后的自己喜欢上别人那样,岑雪想象起以后的危怀风与仰曼莎、又或是什么别的人并肩携手的样子,眼眶一涩,难受得想要哭。
次日,岑雪肩胛处的伤口已开始愈合,徐正则来找她,说是差不多该叫危怀风来一趟,商量一下夺宝的后续事务了。
那天从禁地里回来以后,仰曼莎并没有按照国相的要求押审他们这批惊扰王族先灵的外贼,想是危怀风从中调和的缘故,与其说是贼犯,他们的待遇更像是贵宾。
岑雪不知道危怀风是怎么跟仰曼莎交代的,可仰曼莎不查,不等于这件事了结,国相在外虎视眈眈,国主早晚要回城,细想来,留给他们夺取宝藏的时间并不多了。
点头后,岑雪叫侍女帮忙给看守行宫大门的侍卫捎个话,当天午后,那侍女喜笑颜开地走进屋来,对岑雪说:“小雪姑娘,危公子回来了!”
不过,回来的并不只是危怀风,还有仰曼莎。
这些天,危怀风一直与仰曼莎待在一块,除彻查刺客以外,他还与她一同出入官署、王宫,帮衬了不少关于关城的军务。
这其中,自然有仰曼莎要求的缘故,其次却是危怀风自愿而为。仰曼莎起先以为他是心里对自己存有感激,想要补偿,后来发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这天午后,两人从天刑司回来,因案件有重大突破,仰曼莎心情大好,打算在行宫里设宴,及至行宫外,却听危怀风询问:“听天刑司的人说,国主还要半个月才回来?”
“姑姑外出的时间一向不定,延迟或推后都有可能,他们一帮不相干的人,不过是胡猜罢了。”
仰曼莎不以为意,打算跟危怀风提一提明日一块去城郊马场选马的事。危怀风的坐骑雪稚折在禁地里了,这些天来,他一直郁郁寡欢,仰曼莎猜想那一匹马陪伴了他许久,便派人在马场物色了一匹相似的,打算带危怀风去看看。
“国主这次是往关城去的吗?”危怀风又开口问,不给仰曼莎提选马的机会。
“是,但不一定只是去关城,沿途各处,都有可能是她落脚的地方。”仰曼莎后知后觉,“你怎么又问起我姑姑了?”
危怀风淡哂:“国相说要你在国主回来以前把我私闯禁地的事了结,毕竟关系我的去处,当然得多问两句。”
仰曼莎不语,总感觉危怀风没说实话,转念想起来,这些天里,除案件与军务外,危怀风与自己聊得最多的就是国主。起先是去处,后来是模样、性情,这两天,甚至都旁敲侧击起当年国主从云诏杀回来夺位的具体内情了。
“你对我姑姑很感兴趣。”仰曼莎道。
二人已抵达行宫大门外,下马后,危怀风道:“能成大事的人,我都感兴趣。”
仰曼莎疑信参半,便想再试探两句,守在门外的侍卫忽然告知危怀风岑雪有事找。危怀风头都不回,丢下一句“告辞”后,拔腿便朝客院的方向走了。
仰曼莎气结,走入行宫,吩咐侍从在前厅设宴,开席时间定在戌时。
另一头,岑雪与徐正则等在客房里,待危怀风来后,开门见山:“怀风哥哥坐吧,我与师兄有事要与你商议。”
危怀风进来后,本想先过问她的伤势,看她一脸正色问及要事,又碍于徐正则跟尊金佛似的杵在一旁,便抿唇忍了,挨着方桌坐下。
“听说夜郎国主就要回城了,我与师兄商量着,先前私入禁地一事非同小可,国主知道以后,必定会派人彻查,届时再想进入古墓里拿走宝藏,势必难于登天。所以你看,我们是不是要尽快再潜入禁地一次?”
“是,可那古墓里处处都长着鬼蔓藤,你我也都见识过了,要想从里面拿走宝藏,不是易事。”危怀风蹙眉,这几日,他在外面奔波,忙的自然不仅仅是仰曼莎的事情。
那天从禁地里出来后,当天半夜,他便又往禁地里偷溜了一次,因有云桑留下的护身符在,那次依然没有被蛊王攻击,可是当他抵达松树底下的地洞前时,仍旧触目惊心。
原本枯败的花藤已不知何时死而复生,地洞里,藤蔓缠绕,雪稚已变成一堆皮肉腐烂的白骨,散发着恶臭的腥气,那是被蛊王啃噬后的痕迹。
雪稚陪伴危怀风多年,乃是与他朝夕相处、同生共死过的朋友,看见那一幕,他心痛如绞,却无可奈何。
鬼蔓藤断而不死,半日复生,藤尖一动,杀人如狂,而不用一日,蛊王便可将入侵者的尸体吞食成累累白骨。倘若那天不是他们撤离得够迅速,下场会是什么?
“你们确定那古墓就是藏宝地?或者说,你们确定那一批军饷还在古墓里?”念及此,危怀风倏然生疑。
岑雪说道:“按照地图里的指引,藏宝地就是禁地,而整个禁地当中,只有松树底下的那座古墓最为可疑。至于宝藏还在不在,总要去看一眼才有定论。”
“那天我问过仰曼莎,八年前,在禁地里救下云桑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夜郎国主。云桑摔入古墓里看见的那个人影,多半也是国主。倘若这个猜测不假,那古墓里的东西多半就不在了。”
岑雪微愕,倒是没想到当年的事竟然藏着这样的隐情,蹙眉道:“怀风哥哥的意思是,藏在古墓里的军饷已被夜郎国主拿走了?”
危怀风点头。
“夜郎国这些年来发展迅猛,国力不容小觑,国主若是发现那一批宝藏,应能猜出是当年被南越贵族劫走的军饷。那里面不止有南越、云诏两国的金银珠宝,也有夜郎权贵募捐出来的大批钱财,她贵为一国之主,应该做不出私吞国人钱财这样的事吧。”徐正则仍抱着一线希望。
“国库本来就是拿天下人的钱财来充,有什么做不出的?”危怀风不以为然,道,“再说,就是因为找到了宝藏,所以这些年才发展迅猛,国力日上的,不是吗?”
徐正则抿唇,神色难掩沉郁:“那危兄的意思是,这一趟到此为止了?”
“看你们吧。”危怀风耸眉。坦白说,这一趟能否寻到宝藏,于他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可对徐正则、岑雪二人不同。尤其是岑雪,为这一笔宝藏,她先是牺牲名节来危家寨里找他假成亲,后是不顾千难万险与他们一块跑来夜郎,这其中的艰辛,非寻常人能够承受。尽管她从没提过,可是他知道,如果寻宝失败,她心里会难受不说,回去以后更是无法向岑元柏交代。
果然,岑雪毅然道:“我要再进去看一次。”
“可以。”危怀风看着她,承诺,“我陪你。”
岑雪点头,徐正则自无二话,说道:“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能对付鬼蔓藤的方法。”
“怀风哥哥可知道那日王女殿下是如何为我解毒的?”岑雪切入正题,神色认真,“那天在古墓里,你自己也受了些伤,可听说王女并没有为你解毒。莫非那鬼蔓藤的毒乃是因人而异?”
危怀风变色,懒声说道:“我从小练武,十一岁开始混迹市井江湖,各类奇毒不知见识过多少。你与我体质悬殊,岂可一概而论?再说,那日鬼蔓藤从你后肩穿入,差一点损伤你的心脉,而我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岑雪不说话,徐正则眼眸微动,忽而道:“危兄的意思是,你可以与那些毒藤一战?”
“哧。”危怀风笑一声,“徐兄这算盘声不要打得太响。”
徐正则不反驳什么。
岑雪自然不会让他一人冒险,那些毒藤有多凶险恐怖,她是再清楚不过的,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前,任谁都不可贸然涉险。
“这几日怀风哥哥与王女走得颇近,不如就设法套话,从王女那里寻一些可以对付鬼蔓藤的法子吧。”
岑雪说完,屋里氛围沉默了一会儿,危怀风欲言又止,点头应下时,竟有一些心虚。
“嗯,知道了。”
养伤(三)
行宫里的晚宴定在戌时开席, 打着的是犒劳危怀风的名义,顺便邀徐正则、岑雪兄妹二人作陪。岑雪原本不大想去,考虑到还没郑重为被救一事向仰曼莎致谢, 便强打起两分精神, 略微拾掇后, 与徐正则一起前往宴厅。
毕竟是王室规格的晚宴, 甫一入厅, 岑雪便感觉豪华程度远在国相府之上。并且, 不同于夜郎苗人偏爱的长桌宴, 宴厅里一共放着四张筵席,正中央是主座,属于仰曼莎;危怀风已先来一步,坐在主座右下首;岑雪与徐正则的座位是左边挨着的两张筵席。
入席后, 仰曼莎打了个响指,身着苗裙的侍女捧着银质雕花托盘鱼贯而入,走动时光华流转, 银佩叮当。
岑雪看了看筵席上的菜肴,发现各人面前的菜品并不相同,她与徐正则的要清淡些, 仰曼莎筵席上的全是辣菜,危怀风面前则摆放着一锅干香牛瘪、一盘手抓羊排, 以及糟辣脆皮鱼、宫保鸡丁、折耳根炒腊肉等辛辣爽口的特色菜肴,大部分都是荤腥。
岑雪想起昨天在走廊墙头听见的那些话,原来,危怀风爱吃的是这一类的菜食……基本都是肉呢。她与他幼时相伴两年, 假成亲三个月,竟然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的饮食偏好是什么。
两相一比, 自惭形秽。
岑雪心里自嘲一笑,待仰曼莎宣布开席后,安静用膳。今夜的主角乃是危怀风,她并不需要表现什么,只用在敬酒时向仰曼莎诚恳致谢便是。
说到敬酒……岑雪看向筵席上那一只牛角形状的银酒杯,她平日里从不沾酒,而今又在养伤,看来一会儿要找个理由,以茶代酒了。
正想着,席间气氛活络,仰曼莎举起一只银牛角,要与众人先干一杯。危怀风示意岑雪的方向,说道:“她有伤,换壶茶。”
仰曼莎看了岑雪一眼,不以为意,道:“我知道小雪姑娘有伤在身,所以今夜备的乃是上等的虎骨酒。这酒可是你们中原‘药王’载在《千金要方》里的好物,可以壮筋补骨,帮助外伤恢复。小雪姑娘,你不用怕,先小酌一口试试,实在不喜欢,我再命人给你换茶。”
岑雪犹豫,按本心,自然是想换的,可仰曼莎既然已说酒是特意为她这受伤人士准备的,多少就有些不方便推脱。
微微一笑后,岑雪握起牛角杯,诚恳地向仰曼莎说道:“日前幸蒙王女殿下相救,此等大恩,没齿难忘。愿殿下来日福源齐天,懋绩长留。”
仰曼莎笑道:“不必言谢,我并非如你所想那般慈悲,那日救你,也是因为他答应了我一件事。”说着,侧目看向危怀风,眼底藏着暧昧笑意。
岑雪微怔,不由道:“何事?”
仰曼莎不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道:“这是我与他的秘密。”
岑雪结舌,握着牛角杯的手忽而僵硬,朝危怀风看,后者脸色颇有些尴尬,看着她,似想解释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岑雪唇角微抽,不再多问什么,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往后,席间再次热闹起来,仰曼莎看着岑雪,把她的失意尽收眼底,虽知不该,可内心还是有隐秘的快意。借着酒兴,她又开始攀谈,一会儿说起与危怀风共同查案时的默契,一会儿说起与危怀风切磋武功时的畅快,一会儿又说起某个与危怀风回来的夜晚,两人一块停在半山腰里,并肩看了好一会儿月亮。
岑雪的脸颊发烧,脑袋也开始昏沉,听完以后,肺腑竟似被架在柴火上烤,火烧火燎,倍感煎熬。牛角杯里的虎骨酒已被喝了大半,岑雪拿起来,欲一饮而尽,手肘突然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握住,来人气息热热的,拂过耳廓。
“你是酒鬼投胎么?”
岑雪一愣,定神看,眼前人五官英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微醺的自己,听语气,像是有一些生气。
“你过来做什么?”岑雪疑惑,推开危怀风,目光转去主座,才发现那里竟已没有仰曼莎的身影。
“王女呢?”
“宫里那边有急事找,先走了。”
危怀风闷声说着,撤掉她手里的酒,发现还剩不少,心里略松一口气。
从仰曼莎故意拿“这是我与他的秘密”那句话刺她开始,他便发觉她不太高兴了。说实话,那会儿他心里有闪过一刹那的激动,想着这又是一个她心里有他的印证,可一瞬间的激动后,席卷上来的全是无奈与痛楚。
她心里有他又如何?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他,他不能硬把她拽过来,也没法融入她的人生里。这种时候,希望便反而成了一根刺,每看见一次,便往心窝里扎上一回。
“不喝了,回房休息了。”
危怀风严肃劝着,要把岑雪从席前捞起来。坐在一旁的徐正则看来一眼,意味不明:“你要送?”
“反正顺路。”危怀风漫声应,试图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徐正则淡笑不语,坐在原位,又喝了一口酒。
宴厅外,月皎风清,空气里全是浓烈的酒气,压着原本动人心魄的馨香。岑雪并没有喝多少,可是人是昏昏的,身体软得像一捧水,危怀风揽不住,干脆把人打横抱起。
庭燎烨烨燃烧,一寸寸焚开前方的黑暗,危怀风抱着岑雪走入光里,眼底是明灭不休的火焰,他怀里也像是烧着一把火,风一吹,热浪灼烧胸口。
“月亮山里的月亮好看吗?”岑雪忽然问。
“你不是看过?”危怀风目光在前,声音里藏着一点久违的醋意,“与你师兄。”
“嗯,”岑雪清楚地道,“没有与你看过。”
危怀风的脚步一下刹停在夜色里。
夜风乍然卷来,疾而猛,火光似昼的庭院陷入一刹那的黑暗,庭燎重新燃亮起来的那一刻,危怀风眼底的光也亮起来。
“想跟我一起看月亮?”
岑雪想起仰曼莎在席间说过的话,冷漠道:“不想。”
危怀风笑,不说话,接着往前走,方向不再是客房。
后来,危怀风想,大概这个夜晚,他也有一些喝醉了。
行宫建在主峰,往外行五里,便是峰顶那座可俯瞰群山的鼓楼。下马后,危怀风抱着岑雪走入鼓楼里,挨着栏杆坐下。
天地苍茫,银辉千里,今夜竟是一轮满月。
“看吧。”
危怀风拨转岑雪的尖下巴,让她去看天幕上那一轮月亮。真是满月,白茫茫一大轮,仿佛巨大的玉盘悬在眼前,散开光辉,每一束光都给人触手可及的错觉。
岑雪看了一会儿,扭开头。
“不想看。”
危怀风笑起来,声音微哑,问:“小雪团,你是在吃醋吗?”
岑雪心一震,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脑海再一次被席间的说笑声盘踞。
是吃醋吗?当然是。不,不是。他与仰曼莎嘛,她早便想象过的,是很合适的。
这么想着,心里的那点不忿散开,然而鼻尖在发酸,眼眶也在发酸,心里更酸溜溜的,像泡在坛底的枣,一捏就要有酸汁滴下来。岑雪不敢抬头,一切的情绪都藏在黑暗里,希望这黑能浇泼心头的苦涩与不甘。
偏偏危怀风在耳边说:“我没有与她一起看过月亮,那晚是她在看,我在等。我说过的,我并不喜欢她。”
岑雪不说话。
危怀风大着胆,微微俯身,唇往她贴,被酒灌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与眷恋:“小雪团,与我看一次月亮吧。”
岑雪低着头,听完这一句,眼眶潮湿,一颗泪猝然掉落下来。
看一次月亮吧。或许这一生,也就是这一次了。
在异国的月亮山,看一轮圆满的月亮,与眼前的这个人。这一生,或许就是这一次了。
岑雪仰起脸庞,用一种有些悲壮、决绝的目光凝视那一轮皓月。危怀风的目光却从那月亮落下来,沉默地看向她。
夜风袭人,鬓发飞飏,醉后的岑雪斜倚在栏杆上,桃腮酡红,黑漉漉的眼眸里似蒙着一层氤氲雾气,令她看起来那样慵懒,也那样柔软,软得像记忆里的那个雪团子,仍然天真,仍然烂漫,仍然在他的生命里欢笑、成长。
仍然……属于他。
危怀风不由道:“小雪团,你醉了吗?”
岑雪看向他,眼神朦胧。
危怀风笑:“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岑雪当然不知道。
危怀风抬起手,指尖克制地拂开她脸庞上的鬓发,触摸到她残留在脸颊上的泪痕,那一点湿濡的触感彻底击溃了他。
先前,他想要一个答案。
可是这一刻,他突然不想要了,他只想要她明白一件事,哪怕这件事注定不会有回应,不会有结果。
“上次你说,有些话不必再说,也不必再问。可是我心里的那些话,还是想告诉你。”危怀风凝视着面前这醉眼朦胧的人,郑重道,“我喜欢你,你能听见吗?”
像是沉入水底时忽然听见一声水泡破裂声,岑雪云里雾里,瓮声道:“不能。”
危怀风便又道:“小雪团,我喜欢你。从九岁开始的。九岁时是,十一岁时是,二十一岁时是,以后……大概也一直都是。听见了吗?”
岑雪的眼眶再次潮湿起来:“没有。”
危怀风哑然失笑,痞里痞气地往前一凑,哄似地道:“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
话未说完,危怀风一震,赫然瞪大眼眸。
岑雪笨拙而强势地堵住他的唇,唇瓣相贴,泪水送来淡淡的苦涩与冰凉。危怀风瞳孔收缩,整个人似被封印,胸腔里则是发疯一样的心跳声。
鼻息交缠处,月光旖旎,泪痕里弥漫开熟悉又陌生的醇香,是彼此身上逐渐交融在一处的虎骨酒香气。
吻完他,岑雪往后退,肩膀却被一只大手用力按住。
“不能怪我,是你自己要来的。”
危怀风声音极哑,说完,蛮横地覆压回去,那一吻明明极青涩,却因裹着太多的爱慕与不甘,霸道得像老将的征伐。
月照千山,夜风撩人,月亮山鼓楼里,拥吻在一起的人影难舍难分,似暮春里生长的野蔓,恣意疯狂。
养伤(四)
天色晴明, 啁啾鸟鸣声下雨似的泼打在茂叶里,岑雪从混沌的梦境里睁开眼睛,看见一只麻雀从半开的槛窗前一掠飞过。
起床后, 岑雪试图回想昨夜发生的事, 越想越头晕, 仅记得仰曼莎爽朗的说笑声, 以及席间那一杯虎骨酒。
念及仰曼莎所说的内容, 岑雪郁郁寡欢, 叫来侍女为自己的伤口换药。
临走前, 侍女多打量了岑雪两眼,指着嘴唇说道:“小雪姑娘是被蚊虫叮了么?”
岑雪不解,伸手一摸,才发现嘴唇有些疼, 走去镜奁前一看,嘴唇竟是肿肿的。她唇本来便不算薄,这一被叮咬, 看起来更丰润了。
岑雪尴尬地捂住。
侍女偷笑,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瓶:“姑娘莫慌,我们这里的蚊虫是要多一些, 这是消肿止痒的膏药,你先擦一擦, 晚上我再多点一炉驱蚊的熏香。”
岑雪点头谢过,对着铜镜,往高肿的嘴唇上擦药。不知为何,指尖触及那唇瓣时, 心底竟似触电一样,掠过一阵麻麻的战栗感。
※
“金鳞、角天已安排岑家的人在王都里的客栈外住下, 等我们拿到东西以后,便可带他们一起离开夜郎。至于对付鬼蔓藤的方法,我这边已问出一二,若是没问题,不日便可再入禁地一次。届时,金鳞、角天会在城外与我接应。”
晨风沁人心脾,走廊里洒落斑驳树影,危怀风坐在美人靠上,瞄着站在一旁的人:“你们这边呢?半点人手都没有么?”
“没有。”徐正则凭栏而立,一袭白衣临风翩动,发带飘飏。
危怀风笑:“好歹也是给庆王办事,这等待遇,不免太寒碜了。”
“王都戒备森严,非持文牒者不能入内,你又不是不知。”
“是吗?我原以为凭徐兄的智谋,不会白白做一回国相的准女婿呢。”
徐正则默然不语,睫底闪过一抹暗光。危怀风转头看着栏杆外的花圃,接着道:“久闻庆王高瞻远瞩,早在夺嫡之时,便已在暗中豢养死士,其中有一支名叫‘元龙卫’的精锐身法诡谲,来去无影,专门负责暗中保护。徐兄这一趟远行能够有惊无险,想必是托了元龙卫的福吧。”
“危兄说笑了。”徐正则依旧眉目不动,说道,“元龙卫乃王爷亲信,非持元龙令不可调遣,徐某区区一介书生,无官无衔,岂有资格劳烦元龙卫的尊驾。”
“这么谦虚?你可是岑大人的爱徒。”
“此处是夜郎国,再是师父的爱徒也无用。倒是危兄,如今乃是王女殿下眼前的大红人,要想在王都里安插一些人手,应该不是难事。”
“徐兄的算盘不要总是打得这么响,太聒噪,容易惹人厌烦的。”危怀风哂笑。
徐正则不语,微风吹动檐外树影,他目光自然而然地往一侧移动,危怀风顺着瞄过去,脸色微变。
岑雪身着一袭杏黄色团花纹齐胸襦裙,头梳交心髻,斜插一支衔花双鱼金步摇,袖手走入廊里。晨风徐徐,栏外花影扶苏,筛落潋滟光箔,她每走一步,映在脸庞上的光影便动一次,犹如渐次绽放在雪地里的春花。
“打什么算盘?”进来后,岑雪淡然启唇,唇瓣处映着的一点光箔无声零落。
危怀风看见了,脑海里闪过一些与那嫣唇相关的旖旎画面,目光一下变深。不及开口,徐正则在一旁回答:“没什么。危兄已委托金鳞、角天二人,将春草一行安置在城外,待我们得手后,便可出城与他们会合。”
那日桑乌派人来行宫拿人无果后,金鳞、角天以及岑家家仆被从别庄驱赶出城,这些天来,彼此基本上是靠危怀风来设法联络。
岑雪会意,道:“已经查到对付鬼蔓藤的办法了?”
“差不多。”危怀风模棱两可,眼仍瞄着岑雪,发现那里仍有些异样,心底不由微微发虚。早知道这么不耐亲,当时该克制些的。
岑雪已然觉察危怀风的目光,也敏锐地发现那目光总是定格在自己的嘴唇上,想起那一点红肿,不由尴尬,别开脸:“那就烦请怀风哥哥费心留意一下王女的动向,若有合适的时机,我们便开始行动吧。”
“你有伤在身,这次就不用亲自跑一趟了。”危怀风语气关怀。
“无妨,”岑雪应道,“如今留在王都里的只有你、我以及师兄三人,我虽然不如你体魄强健,但总是有些用的。”
危怀风无奈:“……又没说你没有用处。”
岑雪不应。
危怀风发现她总是偏着脸,显然在躲避自己,念及昨晚,心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很不平静。顾及徐正则在,他不方便多问旁的,先关心道:“你的伤……都好了?”
岑雪点头:“结痂了,已无大碍。”
“这时候最要留心,伤口痒时,忍一忍,千万别去挠。”
“嗯。”
“届时记得跟紧我,不许乱跑。”
“好。”
“那……”
“我有事想与师兄聊一聊。”
危怀风正琢磨着该用什么由头把徐正则支开,单独与岑雪说一说昨晚的事,冷不丁听见这一句,猝不及防,抬眼朝岑雪看,却见其目色坦然,小脸上更无一丝羞赧局促。
“?”
危怀风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起个极尴尬的可能——那会儿她醉醺醺的,人软得不像话,该不会是把那一吻的事给忘了吧?!
念及此,危怀风脸色都变了,莫名有点气恼与委屈,闷声道:“行,那我先去忙了。”
岑雪没有阻拦,略一颔首。
危怀风越发断定她是忘了,默默咬着牙,走前,又不甘心地回头:“诶。”
岑雪转头,看见一张沉闷的黑脸,英眉微蹙着,语气莫测:“月亮山里的月亮好看么?”
岑雪莫名其妙:“什么?”
“……”危怀风五味杂陈,唇角扯了扯,自嘲一笑,“没什么。”
说完,阴恻恻走了。
岑雪默然,等人走后,才看向栏前静立着的徐正则,道:“昨天夜里,是师兄送我回来的么?”
“不是,”徐正则拈弄着栏外的一片绿叶,示意廊外,“是他。”
岑雪微怔,往危怀风离开的方向看一眼:“……哦。”
“大概三更回来的。”徐正则忽然补充。
“怎么那么晚?”岑雪讶异。
“不知道,可能是去看月亮了吧。”徐正则语气意味深长,说着,往走廊另一方向走,“找我何事,说吧。”
岑雪跟上,确认四周无外人,才问道:“师兄先前说,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妥,不知那些人是与春草他们待在王都外,还是已经入城?”
“入城了。”
“可是元龙卫?”
“是。”
岑雪抿唇。元龙卫乃是庆王麾下的精锐之一,以暗中护人见长,平日都是潜在庆王身旁的,这次竟被派来协助她与徐正则,看来庆王对这一批宝藏的重视程度远比自己想象里的要大。
要是功亏一篑,回去以后,怕是凶多吉少了。
正想着,眼前白影忽然一顿,徐正则回身,微微低头:“唇怎么了?”
岑雪掩唇,尴尬道:“没怎么,夜里被蚊虫叮了。”
“……”徐正则无言,脑海里闪过危怀风那张欠揍的脸,继而想起昨天半夜看见危怀风抱着人事不省的岑雪从外回来的事,提醒道,“酒量不好,以后就不要再喝。”
岑雪赧然,昨夜若非被仰曼莎影响,她顶多就客气地抿一口,不会一下喝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自己,莫非便是在吃味吗?
脸颊一时发热,岑雪羞惭道:“嗯,知道了。”
※
这天以后,岑雪突然发现,危怀风不再像前阵子那么忙了。
天刚亮,不及醒来,岑雪便在被褥里听见震耳的飒飒风声,起来推开窗户一看,竟是危怀风在客院里的那棵古树下练剑。
早膳后,危怀风会以办事的由头离开一阵,午膳前准时回来,与他们一起用饭,饭后回屋小睡一会儿,接着便外出,等日头西斜后,又回院里来练剑。
最后一次练剑则是在夜里,大概会在亥时结束,差不多是岑雪要入睡的时间。岑雪很费解,不明白危怀风为什么突然开始猛攻剑术。
难不成这与对付鬼蔓藤有关?
岑雪百思不解,这天夜里,终于按捺不住,打开一刻钟前关上的窗户。夜色入户,外面月照溶溶,危怀风手里舞着一把华光流转的长剑,剑风指处,飞叶飘飏,乍一看,竟像是一场大纷然卷下。
岑雪看呆了一瞬,回神时,危怀风已回剑入鞘,马尾飘扬,衣袂振起簌簌落叶,整个人被霜似的月光照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英气。
“吵着你了?”
危怀风从月色里走过来,眉眼慢慢清晰,明亮逼人。
“没有。”岑雪移开视线,垂眸问,“怀风哥哥最近都不陪王女查案了?”
“不陪了。”危怀风停在窗外,耷眼盯着岑雪。
“那,什么时候能再去一次禁地,怀风哥哥可有数了?”
“有数了,姑且等等,还有三日。”
“为何是三日?”
“三日后,城中有大事,夜郎权贵都会去,没人理会月亮山。”
岑雪了然,视线触及危怀风按着剑的手,便又道:“怀风哥哥这些天练剑,是为了对付鬼蔓藤?”
“不是。”
“那是为何?”
“无聊。”
“……”
岑雪微怔,抬眼往上看,危怀风微微低头,目光攫着她,脸庞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优越的眉骨往鼻梁滑,滴落在虚空里。
岑雪蓦然感到一种口干舌燥的悸动,闪开眼,不及开口化解尴尬气氛,危怀风沉声道:“问完了?”
岑雪闷声:“……嗯。”
“那我也问两个?”
岑雪疑惑,心跳莫名慌乱起来,目光避着危怀风,抿唇:“问吧。”
“你酒量是不是很差?”
“是。”
“酒品也很不好?”
“没有。”
“哧。”
危怀风笑了一声。
这声笑像是一阵风,热烘烘地刮过耳尖,岑雪鬓后、脖颈烫起来,心尖甚至有微微的战栗。她并不傻,自然知道危怀风的这一声笑意味着什么。那天喝醉以后,是危怀风送她回房的,据徐正则说,回来的时辰是三更,可散席的时间是亥时。那么,离开宴厅后,危怀风究竟与她去哪儿了呢?
那以后的事她全忘了,这两天,碍于各种原因,也没有找他问过,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看眼下这架势,他竟像是颇有些耿耿于怀。
难不成,自己还“欺负”他了?
“那天夜里,我有冒犯怀风哥哥吗?”
“你猜猜。”
危怀风凝视着她,总算等来这一问,胸腔震动,面上故作平静。
岑雪想了想:“……应该没有吧。”
“再猜。”
“无外乎有或没有,有什么可再猜的?”
危怀风一只手撑上窗台,身体微微下俯,以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势靠近岑雪。岑雪呼吸一窒,纤细手指扣紧窗棂,肩骨微耸。
“所以说……”咫尺间,危怀风的鼻息喷在面颊旁,“你冒犯我了?”
岑雪胸口擂鼓,耳膜里全是快要失控一样的心跳声,蹙眉道:“我酒品并不差,怀风哥哥莫拿我开玩笑了。”
危怀风盯着她,看见她羞红的面颊,耳根乃至于脖颈也全是涨红的,整个人俨然一副强撑着的模样,叫人看着不忍。
可是那天夜里,明明是这人先犯规亲人,如今仗着醉酒,不肯认账便算,还要以一副受委屈的模样来指摘他,可真是……
危怀风在心里默默埋怨了自己一声“怨种”,开口时,语气却极柔:“也是,你若是冒犯我,我会数倍奉还的。”
“……”岑雪掀眼。
夜色里,危怀风目光极亮,说完话后,视线有意无意从那娇嫩的嫣唇滑过,又在岑雪觉察前抬手往她脑袋一揉。
“睡吧。”
说完,笑着往外走了。
岑雪怔然,等人走远后,才突然想起什么,手指压在嘴唇上,大脑里“轰轰”作响。
不可能吧?!
古墓(一)
危怀风说, 三日后夜郎王都里会有一件大事发生,届时,包括仰曼莎在内的王族以及其他权贵都会前往赴宴, 月亮山防备松懈, 乃是他们再一次潜入禁地的最佳时机。
岑雪没来得及问是怎样的一件大事, 是以当从侍女那里听来消息时, 整个人大吃一惊。
“师兄, 你可听说了?”
找到徐正则后, 岑雪颦眉蹙頞, 后者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闲逸姿态,坐在案前摆弄一盘残棋。
“听说什么?”
“云桑姑娘要成亲了!”
徐正则落子的手微顿,一刹后,恢复如常:“哦, 听说了。”
岑雪皱眉:“那师兄可知,云桑姑娘要嫁的是何人?”
“何人?”
“夜郎国大将军之子。”
徐正则不说话。
岑雪自知他不可能承认什么,也不会在自己面前表露些什么, 尽管半个月前,他才是要与云桑成亲的人,尽管这半个月来, 他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从容平静。
“他们说,自从那日被国相带走后, 云桑姑娘一直被软禁在国相府里,与将军之子的婚事非她所愿,乃是国相一意孤行,她为抗婚, 已在府里绝食数日。”
“她是被圣女选中的继承者,若不能在十五岁前成亲, 便必须入主观星台成为下一任圣女。国相这么做,也是为保全她。”
“可她抗婚的原因是师……”
“她已不在我的局中,我亦非她局中人。”徐正则从棋局里捡起一颗废子,扔进棋篓,“阿雪,不必再与我提她了。”
岑雪哑然,注视着徐正则淡漠的脸色,想起他与云桑的渊源,一时如鲠在喉。
徐正则所言不假,从一开始起,云桑便只是他们潜入月亮山夺取宝藏的一枚棋子。现在,这枚棋子已物尽其用,成为废子一颗,徐正则当然不会再为此耗费多余的心神。
可是,对于那一颗废子而言,执棋者仍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情郎,是她愿意以性命为代价来争取的归宿,她岂能想到,在她奋力挣扎,为彼此未来争取希望的时候,她早已被对方扔弃?
“于师兄而言,这一局棋的确是已与云桑姑娘无关,但师兄是否想过,在云桑姑娘那里,师兄仍然举足轻重?”
“你不必把她想得这般深情,我已说过,我于她而言,不过是猎物罢了。”
既是对待“猎物”,又怎会付出真心?再说,她那样骄横任性的人,会知道什么叫“真心”么?
岑雪微微一愕,看着徐正则波澜不惊的脸,恍惚有种陌生感。记得初来王都的那一天,她在国相府里质问他是否在利用云桑,他也是一副这样静水无波的表情,坦然地回答“是”。曾几何时,记忆里那个温润和善、耿介方正的师兄开始模糊起来了。
“大婚那日,城中权贵会齐聚国相府与将军府,月亮山里防备松懈,那是我们最后潜入禁地的机会,师兄着手准备一下吧。”沉默半晌后,岑雪开口。
徐正则接着往棋局上落子,睫羽似夜幕覆压,吞没一切光华。
“知道了。”
※
两日后,仰曼莎换上盛装从行宫出发,临走前,特意交代危怀风:“云桑这些天闹得厉害,哭着要见徐玉最后一面,今日这场婚礼,怕是要一波三折,你们最好待在行宫里,不要离开半步。”
危怀风不多言,点头答应,等人走后,返回客院与岑雪、徐正则二人相会。
三人照常共进午膳,而后各自回屋休息,约莫申时,危怀风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敲响岑雪的房门。
“闷不闷,要不要去山里兜风?”
岑雪扶着门,点头道:“好。”
危怀风笑,接着去敲徐正则的房门。一刻钟后,三人抵达行宫大门,不及出去,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住:“危公子,殿下今日不是交代,要你们待在行宫里不要外出么?”
“天太闷了,我们就在附近逛一圈,不走远。”
“可是……”
“放心,就是逛一圈,不会下山,更不会去抢亲的。”说着,危怀风朝徐正则看一眼,唇角勾着一抹笑。
徐正则脸色冷淡。
那侍卫看在眼里,心知徐正则因云桑大婚一事郁郁寡欢,是该在外散散心,既然不下山,也不是抢亲,那他们也没什么阻拦的理由,叮嘱几句后,便让了行。
危怀风从行宫里借来两匹马,他与岑雪共骑一匹,徐正则单独骑一匹,三人并排离开树林,假意在主峰兜了一圈后,便朝禁地的方向奔去。
岑雪早已不是第一次同危怀风共骑一马,这次很快发觉一些异样,□□的马儿虽然长着雪白的毛发,矫健有力,可是奔驰起来时,发出的鼻息声有所不同。
岑雪不由道:“它不是雪稚。”
“嗯。”危怀风握着缰绳,语气微沉。
“雪稚……”
那日在古墓里被鬼蔓藤攻击的画面掠过脑海,岑雪已有答案,喉咙一梗,果然听得危怀风回答:“死了。”
岑雪黯然,想起有关雪稚的一幕幕,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徐兄真不打算下山去看一看?”不及说些什么,危怀风忽然开始与徐正则聊天,大概是想岔开话题,“听说云桑那小丫头为你以死相逼,要不是天桑劝着,人多半撑不到今日。从这儿下山赶去国相府,只有八里路程,趁着天还没黑,赶去看一眼,应是来得及的。”
徐正则漠然:“危兄诓我下山,是打算趁我不在独吞宝藏?”
“什么话,我是看你先前与云桑如胶似漆,不像是逢场作戏,怕你错失所爱,日后后悔罢了。”危怀风说得由衷恳切,换个人,八成是要相信的。
徐正则神色不动:“多谢,后不后悔,我心里有数,不劳危兄费心。”
危怀风笑,便想再揶揄两句,身侧树丛里突然发出一记尖啸,日光映出一支寒芒流转的利箭!他急掣缰绳,俯身压住岑雪,那支寒箭在一刹间擦着他后肩掠过!
“有埋伏!”徐正则厉喝一声,转头看时,已有数个黑影冲出树丛,手里握着利刃,气势汹汹地朝着三人杀来。
危怀风抽出腰间长剑,格开一把弯刀,交锋以后,发现冲来的杀手身法熟悉,竟像是与先前刺杀仰曼莎的那一拨人。
关于那一拨人,仰曼莎已差不多查出内情,按理说,应该是在这两日收网的。难不成,是走漏了什么消息,才会让这帮人再次埋伏在月亮山里?
念及此,危怀风突然想起今日仰曼莎走前交代的那一句“不要离开行宫”,后知后觉,护着岑雪往四周定睛一看,从树林里冲杀上来的黑影果然越来越多,看来是早有预谋!
“分开走!”危怀风当机立断。
“驾”一声,蹄声撼动山林,朝着不同方向的小径飞奔而去,杀来的一大群黑衣人发足疾追,竟是如影随形,不放过任何一人。
岑雪悬心:“师兄他不会武功!”
“放心。”危怀风大手压着她的头,把人护在怀抱里,“他死不了的!”
茂林蔽日,飒飒蹄声回荡耳际,徐正则竭力策马,往后看时,那一拨黑衣人竟然已追至五丈以内,各个目露凶光,散发着一股不夺取性命不罢休的狠戾气势。
看来,他们的目标并非是危怀风一人,而是他们三人。可是,究竟是什么人要这么做呢?
走神间,又是数支利箭从后方射来,徐正则蹙紧眉头,闪身躲让,心知凭一己之力难以应付,便从怀里掏出铜哨,召唤元龙卫前来襄助。
不想,铜哨刚触及嘴唇,奔驰的骏马突然发出一声悲嘶,马腿中箭,往前一个俯冲,徐正则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滚下来,手里的铜哨不知所踪。
“嗖”一声,一支利箭贴着脸庞射入身后的树干上,徐正则仰起头,眼前落下一把弯刀。
徐正则闪身躲开,抓住射在树干上的那支利箭反手刺入黑衣人下腹。
黑衣人痛呼一声,另外几人始料不及,反应过来后,齐奔上来。
徐正则绕树而逃,看着弱不禁风的人,一下竟敏捷不已,可到底没有功夫傍身,不消几个回合,再次被一黑衣人堵住去路。
“找死!”黑衣人一刀落下。
徐正则闪避不及,半条袖子被砍断,身侧又有人挥刀杀来,眼看避无可避,树林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笛音。
那声音甚是熟悉,甫一入耳,便如尖刺刮着耳膜一般令人战栗,众人皆是大震,不少黑衣人惊得兵器掉落,痛苦地捂住耳朵。
草丛飒飒而动,黑衣人的首领有所惊觉,循声看去,发现四周全已被蛇群包围!
“这是……”
“灵蛇阵,是小小姐!”
黑衣人们齐齐色变,首领阴狠的目光掠向徐正则:“先取了这人性命!”
徐正则倒在树下,心神已被那刺耳笛音折磨得濒临崩溃,根本无法躲开黑衣人头领的这一记杀招,眼看要毙命刀下,虚空里突然传来一记熟悉声音——
“徐郎别怕,我来救你了!”
话声甫毕,一条软鞭缠住刀锋往外一掀,那黑衣人虎口震痛,连刀带人栽翻在地,另外两人忙要搀扶,又有几人赶着空隙接着去杀徐正则,只见那软鞭有灵一般,“嗖”一下往回疾绕,“啪啪”几声,抽得欲靠近徐正则那几人脸上开花!
“小青萝一家听令,咬!”
与此同时,藏在树丛里的灵蛇蜂拥而来,往黑衣人大腿、足尖、腰腹咬去。那一帮人顿时招架不住,首领痛声:“先撤!”
黑衣人们狼狈而逃,一位身着苗裙的少女从对面树上飞掠而来,停在徐正则面前,扶起他道:“徐郎!”
徐正则头痛欲裂,睁开眼后,看清来人,见果然是头戴银帽,一袭新婚盛装打扮的云桑,霎时百感交集:“……你为何来了?”
“来找你成亲啊。”云桑努嘴一笑,因为绝食,俏丽的脸蛋瘦削了许多,然而那眼睛里仍是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等我很久了吧!”
徐正则心头一刺,喉咙像被什么梗住,难以言语。
云桑不以为意,替他掸掉白衣上的落叶,徐正则抓住她的手,说道:“我没有等你,你走吧。”
云桑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转眼又笑起来:“说什么傻话,我知道你在等我,是不是等太久,等生气了?你真容易生气,可是我明明也很不容易嘛,被一关就是半个月,不喝水没有用,不吃饭也没有用,硬要我嫁给辛格廖那憨货。哼,那个猪头一样的人,哪里比得上你一根头发,我……”
“我说了我没有在等你,你走吧!”徐正则厉声,向来温和的人忽然间面沉似水。
云桑呆呆地看着他,眼圈一红,在眼泪落下来前往他脸颊用力亲了一下:“乖,亲一亲就不生气啦,好吗?”
徐正则震住,看着眼前潸然欲泣、消瘦憔悴的云桑,她的确是变了,人瘦得快脱相,大眼睛骨碌碌的,汪着雾蒙蒙的泪,偏又是笑着,笑靥里有一种让人不忍再碾碎的天真与期盼。
千言万语化作扎在喉咙的刺,徐正则移开眼,喉咙发疼,疼得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日头西斜,鸟雀扑棱棱掠回茂林,徐正则在树丛里找到丢失的铜哨,收回时,看见云桑站在树下,低头安抚竹篓里的灵蛇,小小的身形被夕阳拉长,单薄得像是一纸人画。
徐正则从怀里拿出一小盒糕点,在她脸颊轻轻一碰,云桑抬头看来,霎时两眼放光,打开糕点盒狼吞虎咽。
“慢些。”徐正则忍不住皱眉,呵斥完,语气又不由自主变温和,“多久没吃东西了?”
“两天。”
云桑含糊说着,要往前走,被徐正则按回原地:“吃完再走。”
云桑大快朵颐,闷头吃了一大半,才想起来身旁人,拈起一块糕点分给他。
“我不饿。”徐正则推回去,看见她嘴角沾满糕屑的呆模样,想起关于她绝食抗婚的那些传言,叮嘱道,“以后不要再做傻事。”
云桑瓮声瓮气:“什么叫做傻事?”
“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做的事,都叫傻事。”
云桑心虚看他一眼,说道:“我也不知道爹爹这次会这么狠心的,以前只要我哭闹,不管什么事,他都会依着我。”
“所以,这世上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总会依着你。”
云桑颦眉:“你又开始教训我!”
徐正则便不教训了,岔开话题:“刚刚那些黑衣人认识你?”
若没记错,在云桑来时,那些黑衣人议论了一声“小小姐”。从他们的着装以及口音上判断,应该是夜郎人无误,而认识云桑及其灵蛇阵,莫非是与国相相关的人?
云桑摇头。
徐正则便又问:“你是怎么从婚礼上过来的?”
云桑说:“他们在府里打架,我就趁乱过来了。”
“打架?”徐正则抬眉,“谁与谁打架?”
“不知道,”云桑想起婚礼上的混乱情形,皱眉道,“好像是爹爹和王女殿下吧。”
徐正则脸色一变,思及先前发生的一些事,突然明白危怀风为何要选择在今日潜入禁地了。
※
另一头,杀声啸耳,血雾喷溅,一阵厮杀后,危怀风带着岑雪顺利甩开追杀来的那一帮黑衣人,驰入禁地外的山坳。
“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人?”念及那一群黑衣人下手时的狠辣阴毒,岑雪心有余悸,想不通为何会有人埋伏在月亮山里,欲取他们三人的性命。
“国相。”
“你舅舅?”岑雪闻言,更是惊愕,“他为何要对你下杀手?”
那天从禁地里出来以后,桑乌欲以私闯禁地的名义扣押危怀风,并放言要将其逐出夜郎,这件事,岑雪一直困惑于心,眼下听危怀风说刚才的伏杀系桑乌所为,更是大骇不解。
危怀风欲言又止,说道:“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仰曼莎。”
“王女?”岑雪心念疾转,反应极其快,“他要对付的人是王女?先前派人刺杀王女的人是他?!”
“对。”
岑雪震惊。
一个月前,夜郎王女仰曼莎从关城返回王都,途中遭遇数次刺杀,最后一次遇刺是在月亮山行宫外。当日,国相府二公子天桑以陪表亲登山为由现身于月亮山。
危怀风协助仰曼莎从月亮山里的刺客查起,顺藤摸瓜半个月后,发现幕后凶手就藏于国相府墙后。
当年,仰曼莎被国主册封为王女,桑乌以国君不可两代是女人为由,一再表达过反对意见。这些年,他与仰曼莎的关系看似缓和,背地里却一直在提防仰曼莎的势力发展壮大,这一次更是不惜代价,从仰曼莎离开关城起,便派人一路伏杀。
仰曼莎对此早有察觉,所以那天在月亮山重逢后,她提出与危怀风交易,要他帮她彻查被刺一案,待查获到一些重要罪证,便开始着手反击。
今日,本该是云桑十五岁的生辰,桑乌向来疼爱此女,却不惜以其终生幸福为代价,执意要办一场轰动全城的婚宴。若是危怀风没有猜错,今日的婚宴乃是鸿门宴,一旦仰曼莎入席,王都里便会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而仰曼莎的反击,也是选在了这一场婚宴上。
“你的意思是,王女将计就计,要在云桑的婚礼上反杀国相?”听完危怀风的叙述,岑雪心惊。
危怀风“嗯”一声:“她走前交代过我,让我们今日最好不要离开行宫。我是刺杀一案的知情者,国相既然决心要除掉夜郎王女,便不可能留我活口。”
“所以说,夜郎王都今日会有政变?”
“对。”
“国主还没回城?”岑雪越想越胆寒。
“快了。”
提及国主,危怀风眼神晦暗两分,岑雪靠在他怀里,心潮起起伏伏。难怪危怀风非要选择今日再入禁地,国相、王女反目相杀,王都里必然一片混乱,不会再有人有空理会月亮山,这是他们从月亮山里夺走宝藏的绝佳机会。
只不过……
“婚礼若有变故,云桑姑娘恐怕会来找我师兄。”岑雪颦眉。按照原计划,今日入禁地的人只有他们三个,如果云桑突然冒出来,局势会发生什么变化?
“没错,所以我说,你师兄死不了。”危怀风似乎并不把这一件事情放在心上,话锋微转,“当然,就算云桑那丫头没来,他一样有脱身之法,不是吗?”
岑雪一愣,想起潜伏在暗处的元龙卫,抿唇不应,岔开道:“云桑若是找到我师兄,是会要师兄与她回去对付王女,还是与师兄一起赶来禁地?”
“当然是来禁地。”危怀风目视前方,道,“她只有不参与那场政变,才有活下来的可能。这一点,你师兄会明白的。”
岑雪不语,走神间,眼前天光骤然一黯,冷森森的茂林冲入视野,危怀风勒停了马。
古墓(二)
戌时, 云桑跟着徐正则走入参天古林,仰头环视一圈被茂叶掩映的暮空,疑惑道:“为何要来禁地?”
“外面全是杀手, 单凭你我难以应付, 先进来躲一躲, 等那些人离开以后, 再走不迟。”徐正则负手往西北方向走。
云桑跟上来, 握住他放在腰后的一只大手。徐正则微微一僵, 似想挣脱, 然而云桑握得很牢,掌心湿濡,沁着些薄薄冷汗,与上次的炙热不一样。
“我爹爹今日向王女殿下动手, 不知道算不算是造反,我想先回家里看看。”云桑看向徐正则,眼神里透着些茫然与担忧。
徐正则便没再挣开她, 与她牵着手往前走,安抚道:“国相与王女都不是莽撞的人,行事自有底线, 今日或许只是一时冲突,府里有那么多人在, 自然会有人设法劝导,你无须担心。再者,你是逃出来的,现在回去, 不怕被按着与那人成亲吗?”
云桑最怕的便是回去以后再被软禁逼迫,闻言登时变了脸色, 可想一想逃走前看见的场景,总是惴惴难安。
“那你先与我在这里成亲好不好?我与你成了亲,就不能再做圣女,也不能再嫁给辛格廖了。”
“不好。”徐正则斩钉截铁。
“为什么?”云桑越发急躁,“你本来就该是今日与我成亲的!”
“是,可成亲并非儿戏,需三媒六礼,父母命,媒妁言。你我二人在此,无亲无媒,无名无分,即便成了,也作不得数。”
“可……”
“那倒也不一定——”二人正聊着,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人带笑的声音,“此处乃是夜郎王族陵墓,列位先灵,皆可为鉴,再加上我这个表兄,也算是亲人见证,徐兄不如就遂了小表妹的愿,在这儿把亲事成了吧?”
云桑、徐正则二人掉头看去,见危怀风、岑雪骑着一匹白马儿从婆娑树影里走来,云桑愕然道:“你……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有刺客,进来躲躲。”危怀风勒住缰绳。
云桑看回徐正则,眼神越发疑惑,后者面色无波,平静地道:“天色已不早,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
“不妨碍吗?”危怀风意有所指,瞄一眼云桑。
“不妨碍。”徐正则仍旧牵着云桑,转身往前走,“你们先行,我与云桑稍后便到。”
危怀风笑一声,策马往西北方向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苍茫的茂林里。
“你们要去哪儿?”
“看一看上次的古墓。”
徐正则知道不能现在告诉云桑古墓里藏宝一事,但又不能放任她离开,只能先诓骗一会儿。云桑年纪毕竟小些,本身又对古墓存有执念,闻言果然不多究问,只是提醒道:“那里面有鬼蔓藤。”
徐正则道:“无妨,危兄已找到了对付鬼蔓藤的办法。”
云桑一愣,竟是更加激动,道:“那我们快些去吧!”
※
那日离开禁地后,为防止被仰曼莎识破谎言,危怀风回来关掉了古墓的入口。岑雪养伤的这段时间,他又偷偷来了禁地几次,今日再来,已然是轻车熟路。
约莫一炷香后,四人会合于松树下,危怀风打开机关,石洞轰然开启,借着暮色一看,原本长在底部的鬼蔓藤竟已蔓延至入口,荆藤密密丛丛,开满诡异的血红色小花。
云桑先前以为古墓入口的鬼蔓藤已被砍断,看见这一幕,毛骨悚然,想不到这些花藤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那日若不是被徐正则拉着离开,她恐怕也难逃一劫。
危怀风上前一步,抽出腰间佩剑,剑尖对准那一大丛花藤用力一挥,但见剑气凌厉,沿着花藤往下疾冲,无数朵血红色小花刹那间化为齑粉,藤条枯萎断裂,坠入地面。
“这是什么剑,这么厉害?!”
云桑惊叹,徐正则细看危怀风手里的佩剑,推测道:“大邺昔日战神、铁甲军主帅危廷擅剑,佩剑名曰皓月,剑身光辉胜雪,剑锋削铁如泥,乃是天下有名的一柄宝剑。莫非便是这一把?”
“徐兄看错了,”危怀风道,“当年西羌一役中,家父的战甲由襄王所穿,佩剑由襄王所拿,那一把剑与襄王的尸身一起被运送回宫,早已不在我危家了。”
徐正则若有所思,点头:“那看来厉害的就不是剑,而是危兄了。”
“走吧。”
危怀风不多解释,收剑回鞘后,揽着岑雪往入口一跃。另二人暂落于后,云桑想着刚才危怀风说的话,不解道:“危廷的战甲和佩剑为什么会在那什么襄王的身上?”
“战事诡谲,惑敌之计。”
徐正则说着,要往入口走,看见底下深不可测,本能犹豫了一下。云桑偷笑,伸手揽在他后腰上,往下一跃。
地洞底下光线昏暗,危怀风打开石门,揽着岑雪再一次走入甬道。徐正则与云桑紧随其后,走了不到一丈远,云桑惊呼:“就是这儿!”
危怀风逐一点燃石壁两侧的火把,火光照亮彼此脸庞,走道里的景象也一览无遗。整个走道乃由石砖砌成,约莫一丈见方,四周雕刻图腾,规模中规中矩,尽头处是个拐角。危怀风吹灭火折子,取下一把火把,往前走时,向云桑确认:“当年你误入古墓,来的就是这儿?”
“对。”
云桑难抑激动之情,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四周。
“你看见的那个人影,是从前面来的?”危怀风接着问。
云桑展眼往前方看,想起梦境里那个从尽头处朝自己走来的人影,应声道:“嗯。”
“再然后的事,你就不记得了?”
“那个人给我下了忘忧蛊。”
危怀风不再问什么,走至拐角前,握着火把往前一探,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黢黢的走道,与先前一样,一丈见方,石壁雕刻着图腾,尽头处是个拐角。
众人接着往前走,抵达尽头后,往右一拐,前方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走道,尽头处也还是拐角。
众人微微变色,心里开始不安,提高警戒往前走,果不其然,抵达以后,所见仍是一条在尽头拐弯的走道,拐弯的方向也依然是右方。
“怎么会这样?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条走道?”云桑惶惑不解,环顾四周,发现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条走道,然而进来时的那扇石门已不见了。
“是鬼打墙。”岑雪颦眉,回头打量一眼,“走道不多,最多四条,只是再这样走下去,我们只会被困在其中,活活累死。出口应该不是在拐角后,而是在走道里,一起找一找吧。”
云桑点头,从石壁上取下一只火把,与徐正则一起开始寻找出口。
岑雪与危怀风待在一起,待那二人走远后,低声问道:“你先前来过了?”
危怀风笑道:“你都说了,这是鬼打墙,我要是来过,岂不是早就被困死在这儿了?”
岑雪沉吟道:“这座古墓有些古怪,不像是南越人所建。”
危怀风沉默,心知岑雪所言不假,笑容慢慢消失。按照地图上的指引,这座古墓应该是当初那名南越贵族用来藏匿军饷的,既然是南越人所建,那么建筑风格应该与南越相关,可是整个走道里并没有任何关于南越人的文化痕迹,石门、石壁上所有的图案皆是与蝴蝶相关的图腾。
要知道,蝴蝶,乃是夜郎苗人崇拜的先祖。
“找到了,出口在这儿!”
后方传来云桑的欢呼声,二人不及再细谈,循声走去,云桑解说道:“原来所有的拐角都是骗人的,往前走的门就藏在尽头的石墙上,徐郎一下就找着了!”
岑雪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级级往下盘旋的石阶,阴森森、黑魆魆的,像一口被淹没在黑暗里的古井,散发着阴气,要把人吸附下去。
云桑便要往上踏,被危怀风喝止:“等会儿。”
危怀风上前一步,从手里掷出一颗石头,那块碎石不大,“砰”一声击在石壁上,接着沿着石阶往下滚落。众人屏息,半晌以后,碎石落入底部,四周一片安静。
“走吧。”危怀风回头示意。
四人于是两两结队,前后走下石阶,危怀风抬高火把,借着火光打量两侧石壁,发现上面雕刻着的依旧是与蝴蝶相关的图案,或是鸟头蝶身,或是蝶首龙身,再或是蝶翅生花、蝶须成蕊等繁复绚丽的花样,与先前在走道里所见的一般无二。
“这些图案都是什么意思?”危怀风询问云桑。
云桑见怪不怪,说道:“对先祖的崇拜呀。二哥先前不是同你们说过了吗?蝴蝶阿妈是我们苗人的先祖,庇佑着万物生灵,在古墓里弄上这些蝴蝶图腾,自然是祭奠先祖的意思呗。”
“所以说,这是你们苗人的古墓?”岑雪想起先前的猜测,试探着问道。
“对呀。”云桑不明白岑雪怎会有这样的问题,一脸理所当然,“这古墓建在月亮山禁地里,当然是苗人的古墓。而且,当年我在这里见到的那个人也是个苗人,虽然看不见脸,可是我听见了走动时的银饰响声。”
另外三人已然容色改变,却不敢提藏宝一事,危怀风道:“你还是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嗯。”
“那人是夜郎国主。”
“国主?!”
话声甫毕,云桑果然变色,难以置信:“国主怎么会来这儿?你听谁说的?!”
“仰曼莎。”危怀风坦然相告。
云桑越发不解:“国主来这儿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这座古墓或许便是她派人建的。”危怀风一语震惊三人。
岑雪神思震动,突然想起一事:“八年前,这儿死过三十多名南越战俘……”
“那三十多人本是奉命来月亮山扩建行宫,失踪后,齐齐暴毙于禁地内。外界传闻那些人是逃亡后误入禁地躲避追捕,是以丧命于蛊王口中,可事实上,他们应该是被国主抓来禁地里秘密修建这座古墓的。”危怀风接着推测,神色严肃起来。
岑雪亦是震愕不已,看向徐正则,压低声音:“师兄……”
徐正则微微颔首,示意冷静。危怀风所言令人惊骇,但仔细一想,并非没有道理,否则,便无法解释为何这一处用以藏宝的秘地没有半点与南越人相关的文化痕迹,反而处处是关于夜郎苗人的图腾。
或许,这里根本不是藏宝图上指引的藏宝地,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地方。
又或许,藏宝地并没有错,只是夜郎国主抢占先机,早在八年前发掘了宝藏,并花费人力对这里进行了改造。
“原来是这样……”云桑没有另外三人那样复杂的烦恼,想不明白的仅是一个问题,“可是,国主为什么要派人在这里偷偷修建古墓?王族世代以树葬为俗,就算是老国主亡故,也没有在地底下修建墓室啊。”
无人回答,走在前方的危怀风在这时出声:“小心。”
众人循声看去,原本是往下走的石阶忽然开始往上,危怀风护着岑雪,拾级上行,走不多时,眼前再次被一面石壁阻挡。
徐正则往石壁上雕刻着蝴蝶图腾的某块石砖一按,前面石壁轰然移动,石门开启,众人走入,抬头看时,齐刷刷变色!
眼前走道悠长,火光影影绰绰,尽头处是一个往右的拐角,石壁两侧则全是似曾相识的蝴蝶图腾……
“怎么回事?”云桑愕然,“我们怎么又走回来了?!”
似不信邪,云桑往走道尽头跑去,按照先前找到出口的方式开启石壁。轰隆声后,石壁洞开,入眼果然又是一级级往下盘旋的石阶!
“这……”
众人毛骨悚然,心知已陷入无限循环的陷阱里,每条走道的尽头都是向右拐,每处尽头后的石壁都藏着石阶,而每一级石阶的终点都是走道的起点……再这样走下去,等待着他们的只会是绝望与死亡。
“先别慌。”这次出声的乃是徐正则,“鬼打墙是古墓里常见的机关,看似无路可走,但前路必在脚下。再耐心找一找,这走道里一定藏有我们先前遗漏的出口。”
众人沉默,自知急也无用,于是又分成两组,沿着走道的两个方向走开,各自去寻找机关,再在尽头相会。
岑雪与危怀风一组,寻找线索时,心里想着先前彼此推测出来的那一件事,忍不住问:“夜郎国主为何要偷偷在这里修建古墓?”
危怀风手指压过一块块垒砌平整的石砖,无奈一笑:“我怎么会知道?”
岑雪看他一眼,不知为何,从进入这古墓里以后,她便总感觉危怀风有一些神秘莫测,像是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看他眼下的反应,又不像是故意在欺瞒她。
正想着,脑袋被他一揉:“别走神,尽快找到出口,再出不去,一会儿可能会有麻烦的。”
岑雪敛神,开始寻找线索。
另一头,徐正则认真端详着石壁上的图腾,开口聊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桩往事:“二十多年前,南越联合夜郎、云诏攻打大邺,先胜后败。决战前夕,南越国主号召三国权贵募捐军饷,筹集了巨额财富,派遣一位南越贵族押往前线,结果经过夜郎时,那批军饷和那南越贵族突然离奇失踪。这件事,你可知晓?”
云桑一脸坦然,说道:“小时候听人说过,那个南越贵族不想继续与大邺打仗,所以半路上劫走军饷,藏在了我们夜郎国里,只是具体藏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因为这个,战事结束以后,南越国主没少来找我们麻烦。”
大败以后,南越、夜郎、云诏三国因为利益分割不均,私下发生过几次摩擦,南越与夜郎的战火,基本是围绕着那一批失踪的军饷烧起来的。
“徐郎问这个做什么?”云桑仰起头。
“你刚才不是问,国主为何要派人在这里偷偷修建古墓?”徐正则不答反问。
云桑眼珠微动,一下领会其意,讶然道:“你的意思是,那一批失踪的军饷藏在这儿?!”
“猜测而已。”徐正则淡声,“你先前说,夜郎王族崇拜古树,以生命树为棺椁,不立碑,不砌坟,不修墓。既然如此,国主派人修建此墓,便不会是用来安排后事。既然不关于丧葬,那除藏宝以外,还能做何用途?”
“可是……这里是月亮山禁地,养着蛊王与鬼蔓藤,非夜郎王族不可入内。那南越贵族是怎么进来藏宝的?还是说,宝藏原本不在这儿,是国主发现以后搬过来的?”
“都有可能。”徐正则仍是那一副淡然神色。
云桑想起什么,看向他系在腰间的香囊,那是她先前交给他护体的,里面装着是可以防止被蛊王攻击的蛊虫。
其实,就算并非是夜郎王族,也一样有的是办法可以混入禁地里,就像他们这一行人。
“即使并非王族,只要拥有王族的一样东西,便可以养出能够避开蛊王攻击的蛊虫,不是吗?”徐正则像是有读心术,声音低低传来,循循善诱的,有一种让人难以抵抗的蛊惑力。
云桑微震,呼吸两下,坦白道:“香囊里装的蛊虫,是用王族之血养成的,可活三十日。禁地里的蛊王之所以不攻击王族,便是因为它们也是由王族之血所养。”
徐正则了然,道:“也就是说,只要有王族之血护身,便可自由出入禁地?”
云桑点头,又压低声音道:“那日妹妹被鬼蔓藤所伤,王女殿下救她时,就是用血来救的。王族之血可化百蛊、解百毒,这是秘密,你别告诉别人哦。”
徐正则微微震动,点头应下。
二人往拐角处一走,正与从那头走来的岑雪、危怀风二人相撞,两厢打过照面后,彼此脸上皆是失落之色。
“也没线索?”
“没有。”
云桑开始有些急躁,心里蔓延开不安:“国主建这么古怪的墓,到底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我们真要被永远困在这儿,成为这破地方的冤魂吗?”
正发泄着,危怀风突然色变,“嘘”一声:“都别出声!”
云桑住嘴,被他一刹间冷肃的脸色慑住,便在这时,耳后忽然传来潮水一般涌动起伏的哗声,她掉头看去,惊见一波黑浪汹涌澎湃,正朝着走道这里奔涌来!
再定睛一看,来的哪里是浪,分明是黑黢黢、密麻麻的一大拨蛊虫!
“是……蛊王!快跑!”
云桑心惊肉跳,不知道为何众人佩戴着装有蛊虫的香囊,还是会招来这么多蛊王的攻击,想起记忆里被追杀啃噬的画面,整张脸惨然失色,抓起徐正则便往后跑。
危怀风亦在第一时间拉住岑雪往身后一护,拔剑朝着奔涌而来的虫群挥去,剑风激荡,冲开一层无形屏障,所及之处,虫群溃散!
“啊!怎么这里也有?!”
身后传来云桑的尖叫,岑雪掉头往拐角后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另一条走道尽头也有一大拨蛊虫袭来,依然是巨浪一样,滂湃吓人!
“怀风哥哥!”
岑雪心知不妙,去叫危怀风,却见原先被危怀风一剑斩溃的虫群已迅速集结完毕,再一次朝他们发起攻击!
危怀风连挥几剑,那些蛊虫看似溃败,然因数量无穷,竟像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根本无法彻底阻击!
而整座古墓看似无尽,实则走道就那么几条,拐角前后皆有巨浪似的蛊虫袭来,四人被困在夹缝里,后背相抵,很快退无可退,岑雪低头看时,危怀风足尖已有蛊虫顺着鞋面往他身上爬去!
“怀……”
“在,别怕。”
危怀风不等岑雪再唤,开口应下后,突然横剑划破手掌,朝着眼前及身后的虫海一挥,霎时血珠飞溅,奇迹便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海浪一般奔涌而来,要把四人吞噬的蛊虫竟然像被定身一般,在一刹间僵滞不动,待再次动起来时,已是退潮一般,朝着后方缓慢撤退,整个过程平和寂静,全然没有攻来时的半分凶狠。
众人看见这一幕,皆是大惊。云桑精疲力竭,震愕不解。
“这……怎么可能?!”
危怀风无暇解释,收剑入鞘,盯着其中一拨蛊虫撤退的方向:“跟上。”
古墓(三)
蛊虫汇聚如海, 乃是从每条走道尽头的台阶底下爬上来的,四人跟着其中一拨蛊虫走下石阶,抵达最低处时, 发现内侧石壁底下有沟槽, 约莫二指宽, 深不见底, 密密麻麻的虫群像泄入地底的水一样消失在沟槽下。
云桑上前一步, 抓走一只要撤回沟槽的蛊虫, 认真看了两眼后, 恍然道:“这是墓灵蛊,乃是墓主所养,用来守护墓穴的,与养在外面的蛊王不一样。蛊王虽然凶猛, 但只要嗅到王族之血,便不会发动攻击,而墓灵蛊极其排外, 一般只认喂养它们的墓主人。”
另外三人各不言语,云桑抓着那只蛊虫,看向危怀风:“为何你的血可以吓退它们?”
危怀风耸眉, 似不明白云桑在说什么。
“你的血!”云桑严肃道,“刚刚是因为你划破手掌, 让它们嗅到你的血腥气,它们才会撤退的!”
“是吗?”危怀风仿佛意外,看了眼手掌上的伤口,说道, “刚才急了,不小心划破了手, 原来我的血还能有这效用?”
云桑被他反问得一愣。
“莫非圣女的血也可以化解百蛊?”徐正则开口,目光掠向危怀风,藏着一些晦暗不明的深意。
危怀风不语。
云桑脑袋里一团乱麻。圣女乃是夜郎苗女中最擅长下蛊之人,蛊术冠绝,可让所有蛊虫听闻号令,下蛊于无形,解蛊于瞬息。
可是,圣女解蛊靠的也是血吗?还可以像王族一样,把解蛊的能力传给后代的?
“没听说过……”云桑扔掉那只蛊虫,越想越发觉疑点重重,然而不等再研究,危怀风已开始沿着石壁底下的沟槽寻找机关。
这一次,竟是不需片刻,便被他把开门的机关找到了。
但听“轰”一声,四人所在的地砖在一震以后,开始往下移动。危怀风起身护住岑雪,眼往前看,石块砌成的壁面不断往上升,很快,有微弱风声从前方传来。
危怀风握着火把往前一探,入目又是一条走道,然而相较上一层的,已然逼仄短小许多。四人贴在一起往前走,不足十步,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不再有石壁阻挡,尽头外,赫然是一大间方形的墓室,约有三丈见方,四角立着石柱,中央砌着一片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庞然大物,因为光线昏暗,暂时不能看清楚是什么。
危怀风、云桑点燃附近石柱上的火把,火光燃亮整座墓室,四人这才看清,摆放在正中央平台上的居然是一座石棺。
“这是……”
“石棺墓。”岑雪声音冷然,仔细听,里面藏着一些遗憾与失落,“这儿不是什么藏宝地,这儿是夜郎国主修建的墓室。”
众人沉默。
尽管先前已有猜测,然而亲眼所见时,内心仍是百感交集,岑雪与徐正则互看一眼,彼此眼里俱是五味杂陈。
“竟然真是墓室……可国主在这里修墓做什么?”云桑茫然不解。
岑雪说道:“王族不兴墓葬,这墓,不一定是她为自己修的。”
云桑更震惊。
“当年国主从云诏回来时,是孤身一人么?”岑雪回忆先前在平蛮县听见的那些关于国主杀回夜郎夺位的传闻,询问道。
“是啊。”云桑点头。那一年她虽然年幼,不足五岁大,可是关于父亲辅佐国主登上王位的事,乃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传奇,这些年来,耳朵都快听起茧了,对其中内情,可谓是了然于胸。
“当年国主杀回来时,孑然一身,别说是人,身上连一身多余的衣裳都没有,整个人狼狈落魄,可怜得不行。爹爹说,要不是因为相貌没有大变,他都不敢与国主相认呢。”
岑雪微微沉吟,道:“那她在云诏时可有成家?”
“没有。”云桑否认。
“是没有,还是没有人知道?”岑雪看着她,目光倏而锐亮无比。
云桑一下哑然,看着面前的神秘石棺,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改口道:“没有人知道。”
那一年,老国主病危,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人要推举国主的侄儿上位,有人蛰伏暗处,打算趁乱窃取王族的政权。
国主回来的那天,不早不晚,正是老国主奄奄一息,决定下诏传位给侄儿的那一日,整个王宫人心惶惶,各方势力严防死守,蓄势待发。
“那天,下很大的雨,国主回来以后,没法入宫,便找到了我阿爹,与阿爹在房中交谈至黄昏。天黑以后,阿爹突然倒戈卡波夯——就是要与老国主的侄儿争夺王位的那位贵族,建议卡波夯趁着老国主还没有颁发诏书,尽快杀入王宫,夺下王位。卡波夯很早便想重用我阿爹,听了阿爹的谏言,没多考虑便答应了。当天夜里,老国主病故,王宫发生政变,卡波夯率领人马杀死了老国主的侄儿,打算自立为王,就在这个时候,国主现身了——
“因为王族子嗣单薄,老国主的侄儿被杀以后,王室中已经没有能够继承王位的成人,卡波夯自以为王族无人,王位已是唾手可得,看到突然杀回来的国主时,整个人方寸大乱。要知道,国主原本便是夜郎王女,是老国主册封的储君,夜郎唯一的继承人,对于那些原本拥护老国主侄儿的权贵来说,要想不被卡波夯篡位杀头,唯一的办法便是临阵倒戈,扶持国主上位。就这样,国主在危急关头集结白苗、红苗、黑苗等族人,与我阿爹里应外合,成功反杀卡波夯,夺下了王位。那一场政变,前后不过一日,可是死在王都里的人足有一千之多呢。”
云桑说完,想起在那一战里牺牲的大哥,胸口微微酸涩。岑雪听完,讶然道:“也就是说,那一日,国主先是借卡波夯杀了最大的竞争对手——老国主的侄儿,后又借朝中权贵反杀了意图篡位的卡波夯?”
云桑点头。
岑雪感慨:“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那时候,老国主已奄奄一息,就算想方设法潜入王宫,国主也难凭借昔日的王女身份夺回王位,即使夺回,老国主侄儿与卡波夯这两大劲敌也永远不会让她坐稳那个位置。发动政变固然残酷,却是当时唯一可以成功夺位的办法。
“那以后,国主便成为了国主,就算那些权贵知道了国主与我阿爹的计谋,也不敢造次。慢慢的,国主清剿了王庭里所有的敌对势力,与阿爹齐力治国,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夜郎国蒸蒸日上,越来越好。只是,国主始终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成家。”
岑雪道:“所以,她才会册封仰曼莎为王女?”
“对。那是国主登基后的第四年,王庭里许多人见国主年纪大了,纷纷劝她成家,为王族开枝散叶,她不肯,便发了一道诏书,册立如今的王女为储君。为这件事情,我阿爹还与她吵过几次呢。”云桑微微皱眉,“不过,现在想来,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国主就决定终身不会成家了。”
“若没算错,她在云诏一共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她就没有联系过族人一次?她待在云诏,又都经历过什么,这里也无一人知晓?”
岑雪越想越发觉可疑,当年南越、夜郎、云诏三国大败后,夜郎王女与圣女齐齐失踪,后来,人们发现圣女与大邺铁甲军主帅危廷相爱成婚,留于中原,却一直没有王女的下落。
如果那些年里,王女是流落于云诏,那她为何不及时向母国或族人求助?回国以后,又为何不愿再开启新的生活?
云桑想了想,说道:“国主脾气不算好的,她不愿意说的事,谁又能问出来?阿爹以前或许问过,可是什么答案都没有。大家都猜,国主在云诏的那十多年过得很不好,或许是被人骗了,或许是被人伤了,又或许是被人囚禁了,所以才会十多年杳无音信。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据我阿爹说,国主当年回来时,身上是有伤的。那伤不是寻常的伤,一看就知道国主来时境遇坎坷,令人心酸。”
“不是寻常的伤……”岑雪神色微变,究问道,“那是什么伤?”
“烧伤。”云桑道。
岑雪心头一震,猛然地,竟想起某片废墟里凶猛的大火来。这本不该是属于这个故事里的画面,可是破天荒的,那画面出奇地鲜明,也像一把烈火一样熊熊地燃烧在心口,焚烧着一个令人震愕的真相。
身侧,亦有一人容色大变,徐正则极力压着胸口里的狂澜,与岑雪对视一眼,接着,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危怀风。
危怀风脸色冷淡,从始至终,只是直勾勾盯着那座石棺,眼神像奔涌在夜色里的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少顷后,他忽然举步往前,一步步靠近那座石棺,将要踏上那平台时,墓室里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大群黑黢黢的蛊虫从地砖沟槽里爬上来,像从地底蔓延出来的污水,沿着平台往里侧流动,很快包围起整座石棺,似在阻止危怀风的靠近。
危怀风视若无睹,抬腿往上踏。
“怀风哥哥!”岑雪喊住他,潜在心底的不安达到顶峰,从进入古墓起,她心里便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份不安究竟是来源于什么了。
“你……要打开那座石棺吗?”
危怀风低头,看着眼皮底下不断聚集的蛊虫,密密麻麻、源源不断的虫蠹爬上石棺,把整座棺椁包裹得如同蜂巢,诡异而惊悚。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修建这座古墓吗?”危怀风抬起手掌,对着虫群用力一握,血珠从伤口里一颗颗滴落下来,溅在那些蛊虫身上。
原本躁动不安的虫群又在一刹间乖顺下来,接着便如泼在棺上的水,唰唰地往下流淌,四处溃散,危怀风伸手放在石棺上。
“打开看看,自然就会有答案了。”
话声甫毕,不等下面三人再说什么,危怀风眼神一沉,推开棺盖——
※
“嗖嗖——”
与此同时,夜幕里血雾飞溅,杀声震耳,一层接一层的人影像被射断头颅的大雁一样坠倒在血泊里,仰曼莎被逼至角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难以置信。
桑乌被一大群身着甲衣的侍卫簇拥在夜色里,瘦削的脸上是势在必得的傲慢神色,那双亮眼像箭镞一样射过来,刺在仰曼莎的身上。
这是彼此撕破脸皮、展开交锋后的最后一波对决,仰曼莎事先埋伏在府上的亲卫已所剩无几,本来在府外策应的援兵迟迟没有动静,再这样下去,她必败无疑!
“赫木里的人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一直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前,仰曼莎发出穿云箭召唤潜伏在府外的援兵,那一支军队乃是戍卫宫城的精锐,由虎将赫木里率领。此人与仰曼莎交情甚笃,也早便对乌桑在王庭里一手遮天的行为愤恨不已,对辅佐仰曼莎在婚礼现场反杀国相一事,可以说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按理说不该在这种时候拖后腿。莫非,府外又有其他的变故?
护在她身前的一名亲卫皱着眉头,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您先前去关城巡防的时候,赫木里将军与国相来往甚密。或许他先前答应与您联手只是个幌子,其实转头就跟国相告了密,不然,我们也不会受困于此!”
“不可能!”仰曼莎神情严肃,“赫木里曾与我一起戍守关城,与我出生入死,并肩杀敌,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那为何赫木里将军始终没有赶来救援?他麾下有八百精锐,只要赶来,我们必然得胜!可这么久了,外面半点动静也没有,难不成他是临阵逃脱了?!”那亲卫眼神闪躲,言辞里皆是对赫木里的质疑与不满,眼看同伴越来越少,便劝说道,“殿下,咱们已无人可用,必然是敌不过国相了。不如先行认错,请国相饶恕我们一命吧!”
仰曼莎手握银龙鞭,从敌人那里缴来一把长刀,转身横架在那亲卫脖颈上,警告:“再敢胡言乱语,我连你一块杀!”
桑乌看见这一幕,微微抬手,示意进攻的侍卫停下来,开口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战局惨烈,仰曼莎已被逼至庭院墙角,身上溅满鲜血,听见桑乌的话,她把手里长刀从亲卫脖颈上撤下来,对准桑乌一挥,凤眼里杀气腾腾:“桑乌,你别高兴得太早,今日便是战败身死,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不让我好过?”桑乌意态威严,语气冷漠,“你都已被我釜底抽薪,还能如何不让我好过?莫非你以为,赫木里那厮的八百人还会来救你一命?又或是说,那个叫危怀风的会来英雄救美?可惜了,就在刚才,那孽种已与他的同伴离开行宫,我的人就埋伏在山里各处,他这时候都没赶过来,想必是已经交代在月亮山里了!”
仰曼莎听及此,一刹间眼眦发红:“今日这一笔账,姑姑迟早要来找你清算!”
“放心,你先是藏匿外贼,忤逆先灵,后是伏兵府中,行刺王庭重臣。这两笔账,我都会如实向陛下上报,请她给出一个公道。”桑乌面不改色,眼神森冷,“前提是,她还有命回来的话。”
仰曼莎色变振恐:“你——”
早在半个月前,国主便已派人传来消息,说是要准备返回王都,然而时至今日,仰曼莎都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国主回城的讯息,更在数日前与其失去了联络。莫非——乌桑不仅是对自己起了杀心,还打算连一国之主都暗杀掉?!
他从一开始,便不止是想铲除自己这个储君,而是要剗草除根,彻底篡位?!
“卑鄙无耻,痴人妄想!”仰曼莎怒叱一声,手里银鞭似灵枪掠出,裹挟劲风,朝着桑乌面庞袭去,杀气铺天盖地!
桑乌眉心一蹙,不及反应,身侧已有人影掠出,挥刀替他接下这一杀招!
桑乌并未受伤,却已动怒,向护在仰曼莎身旁的那名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人反应极快,手里的刀立刻调转方向,从斜后方朝着仰曼莎后胸刺去!
仰曼莎猝不及防,后胸一痛,反应过来被算计后,回鞭把那亲卫臂膀绞住。那亲卫对上仰曼莎既恨且痛的眼神,胸口微微发震。仰曼莎银鞭用力,那亲卫长刀脱手,人被甩飞在院墙底下。
然而这时,前方又是数记杀招袭来,仰曼莎腹背受敌,顿挫间身上便有了几处伤口,整个人摇摇欲坠。
“殿下,论玩阴的,你到底还是太小,不会是我的对手。奉劝你一句,莫再做无谓的挣扎,趁早投降,否则尸身上伤口太多了,不好看。”
桑乌漠然说着,眼神充满不屑。仰曼莎一鞭抽开面前尖刃,含着血道:“我乃堂堂夜郎王女,杀过外敌,守过河山,岂会向你这卑劣无耻的逆贼投降!”
仰曼莎擦掉嘴角的血,脸庞被拖出一条血迹,更衬得眼神锐亮:“本殿麾下,还有何人敢战?!”
恶战至此,护在仰曼莎身边的亲卫已仅剩遍体鳞伤的六个人,但听那六人齐声高应:“我等皆愿与殿下拼死一战!”
“好!”仰曼莎点头,猛喝一声“杀”,飞身往前一纵,猛比长枪的银鞭震破虚空,与那六人的刀剑一起杀向桑乌。
“不自量力。”
桑乌厌恶至极,抬手一招,示意潜伏在身后屋顶上的弓弩手放箭射杀仰曼莎等人,然而这一个动作做完以后,头顶竟是无人反应。
桑乌掉头一看,惊见屋顶上空空如也,反而是相反方向传来利箭破空的“嗖嗖”声!桑乌大惊失色,被众多侍卫护着往后躲避,定睛往前看时,整个人容色大变!
夜幕沉沉,一大群手持火把、披甲佩刀的人冲入庭院,压制住原本气势汹汹的府兵,与此同时,一抹熟悉的人影从人群后走来。
“孤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不自量力。”
古墓(四)
话声甫毕, 原本杀声震天的庭院里一刹间针落有声,众人掉头向来人看去,齐刷刷变了脸色。
但见火光烨烨, 从人群里走来的这人一袭黑、红相间的骑装, 头梳高髻, 佩戴银冠, 坠有蝴蝶流苏的银耳圈簌簌而动, 晃着耀眼的光辉。这人约莫四十来岁, 身形高挑纤细, 肤色似蜜,微尖的下颌上方长着一双薄唇,往上则是一块用纯银打造的半脸面具。火光照耀在面具上,焕发着泠然光泽, 使那双藏在面具底下的琥珀色眼眸愈发有一种慑人的危险气息。
“陛、陛下……”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出这一句,庭院里紧跟着响起兵器掉落, 匍匐叩拜的声音。
“姑姑!”
仰曼莎看见来人,发红的眼眶泪意潸然,桑乌紧急喝令扈从拿下仰曼莎, 被一名亲卫拼死格开。冲杀进来的一大群人蜂拥上来,护住仰曼莎, 拔刀对准桑乌及其府兵。
桑乌面色铁青,握紧的拳头发出嚓嚓声响,狠瞪一眼仰曼莎后,转头与来人对视上:“你竟然回来了!”
他声音里既有愤怒, 亦有惶惑与不甘,因为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他早先派杀手前往刺杀的夜郎国主!
为今日的这一场政变,他从半年前便开始策划,为此不惜把爱女云桑当做棋子,执意要在这一日举办一场能够把仰曼莎引来的婚礼。本以为万事俱备,派往关城那边刺杀国主的人也不会出错,谁知道终究是错算一成!
“十年前孤能杀回来,十年后自然也可以,难不成你以为,就凭你派出的那些杂碎,也能把孤拦在王都外?”
国主一步步走出火光,神色傲然。桑乌听她提起十年前的往事,心如刀绞,愈发怒愤填膺:“呵,十年前……你竟还有脸与我提十年前!”
众人微震,国主神色在一瞬间凝滞,桑乌满眼痛色,含恨道:“十年前,若非是我瞎了眼,错杀阿央殿下与卡波夯,就凭你,也能夺下这一国之位?十年前,若非是我儿瞎了眼,为你冲锋陷阵,沦为万箭之下的一具残尸,就凭你,早便在宫墙外死了千万回!我桑乌一族赤胆忠心,为你拼尽一切,为夜郎国披肝沥胆!而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提十年前?!”
“桑乌,你在满口胡言些什么?!”护在国主身旁的一名头领厉声喝道。
桑乌冷笑:“看来,你的这些亲信都还不知道这些年里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啊!”
众人色变,国主眼神冷肃,一错不错锁着桑乌,不等他再次开口,回以一笑:“所以,孤干了什么好事,可以成为你在这里为所欲为的理由?”
桑乌想起这两年查获的那些真相,厌恶至极:“奸狡叛徒,卖国狗贼!”
“卖国?”国主啼笑皆非,“孤乃夜郎之王,若无孤十年之心血,便无夜郎今日之昌盛!照孤看,你不是十年前瞎了眼,而是今日瞎了眼,才会口出狂言,说孤卖国!”
“呵,你若问心无愧,那不妨说说你当年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夺王位,夺下王位以后,你又都利用我夜郎国做了些什么!”
“孤从云诏而来,为王权而夺王位,夺下王位后,孤励精图治,革故鼎新,让夜郎国从十年前的民不聊生变为了如今的民康物阜!”
“厚颜无耻!”
“是你血口喷人。”
“你根本不配做夜郎国主!”
“孤不配,难道你配?”国主怒极反笑,眼神狠厉尖锐,“你若配,便该知道何为义,何为忠。仰曼莎为夜郎浴血奋战,杀南越狗贼,驱云诏奸人,捍卫关城,寸土必争,你不肃然起敬,反而三番五次谋害于她,此为不义!孤念你从龙有功,赐你国相之位,赏豪宅,赠珠宝,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不心存感恩,反而派人对孤屡行刺杀,此为不忠!一个不义不忠的狗东西,有什么资格配跟孤提国主之位?!”
“你——”
“你今日设下此局,不就是想故技重施,从孤手里夺走王位吗?孤今日就让你知道,这王位,孤究竟是凭什么拿下,又是凭什么坐稳的!”国主昂然下令,“来人,给孤把这个狗贼拿下!”
冲杀进来的一大群侍卫应声而动,顷刻间围拢住庭院里的府兵,桑乌原本势在必得,既有院里的府兵相护,又有埋伏在外的援兵相佐,然而国主率人攻进来后,外面又岂还有与他策应的援兵?!
这一刻,他俨然成了先前的仰曼莎,孤立寡与,退无可退,眼看护在身前的府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霎时悲恨交集,怒声骂道:“木莎,你背叛族人,忘恩负义!早晚会被先祖咒杀!”
夜风肃杀,国主身上的银饰泠然作响,藏在银色面具底下的琥珀色眼睛冷漠而坚毅,蒙着一层隐忍的泪光。
约莫半个时辰后,发生在庭院里的政变得以收场,桑乌及相关所有叛党被押往天牢,仰曼莎身负重伤,与那六名同样负伤的亲卫一起被送回王宫医治。
木莎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脚踩着脏污的血泊,久久没有离去。先前喝叱桑乌的那名首领从夜色里走来,望着她茕茕孑立的背影,心酸地唤道:“陛下……”
木莎不应,良久后,忽然问道:“孤是背叛族人的卖国贼吗?”
那人一愣,忙道:“当然不是,陛下所为问心无愧,千万不要被桑乌那厮的胡言所惑!”
木莎不说话,目光凝在昏惑的夜色里,整个人又开始如入定一般,便在这时,又一人从后走来,向她行礼后,禀告道:“陛下,行宫那边来消息了!”
“如何?”木莎转头,凝固的眼神有了波动。
“仰曼莎殿下今日离开前,特意嘱咐过那名危公子不要外出,然而下午时,危公子便与同行的徐氏兄妹一起离开了行宫,说是想带徐公子在山里散散心,可是直到现在,三人都没有任何消息。”
“可派人去查了?”
“去了,听行宫里的人说,他们三人恐怕是去了禁地。”
“禁地?!”
“是,半个月前,他们也去过一次禁地,那次还被桑乌派人抓获了,是仰曼莎殿下力保,才让他们留宿在了行宫里。”
正说着,又有一人从外匆匆赶来,汇报道:“启禀陛下,全府都搜过了,没有云桑小姐的下落!”
木莎眼神瞬息万变,想起一种可能,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毅然转身往外。
“陛下,您这是去哪儿?!”
“禁地!”木莎说出这两个字,不同往常,声音微微发抖。
※
古墓里,气氛萧森,伴随“轰”一声石棺开启声,爬在石棺四周的蛊虫四下逃遁,莫名的杀气从石棺里冲散出来,四人呼吸一窒,往里看时,赫然瞪大了眼。
躺在石棺里的,并非是一人的尸骨,而是一件寒光凛冽、血迹斑驳的战甲,以及一把收尽锋芒、古朴无华的宝剑。而在这一身战甲及宝剑旁,空着一人的位置,乍一眼看,便像是一位沉睡多年的战将在等待着与他入穴的夫人。
“这是……”
“衣冠冢,合葬墓。”徐正则出声。
“衣冠冢?合葬墓?”云桑大惑不解,“谁的冢?又是谁和谁的墓?难不成是……”
若先前四人的猜测没错,这座古墓乃是国主派人所修,那么石棺里空着的那个位置,十有八九便是国主自己了。换而言之,这乃是国主与这一身战甲主人的合葬墓。
念及此,云桑惊心动魄,竟不敢再往下猜测。徐正则眼神复杂,想起十年前震动朝野的那一场败仗,恍然道:“铁甲衣,皓月剑,灵堂大火……原来如此。”
岑雪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亦是胆战心惊,莫名的悲恸像是无形的利爪磋磨着她的心脏,她转头去看,看见危怀风握在石棺上的指节已开始发白,手背绷着一根根青筋,鲜血从裂开的掌肉伤口里不断往石棺内流淌。
像是发了狠要证明什么,危怀风突然伸手往棺里,似要去取那一把冷冰冰的宝剑,便在这时,一支利箭从暗处飞射而来!
“当心!”
危怀风反应不及,手臂被箭刺中,掀开眼皮朝前方看去,眼神竟阴鸷无比。
“怀风哥哥!”岑雪心惊呼唤,被徐正则按住肩膀往下一蹲,藏在石棺背后,云桑想要查看情况,也被徐正则用一只手狠狠按住了肩膀。
“大胆狂贼,竟敢擅闯我夜郎禁地,再敢妄动,必叫你万箭穿心——”
原本阴森死寂的古墓里突然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一大群手持火把、肩挂弓弩的侍卫冲了进来,火光照亮墓室,一支支寒芒流转的利箭则齐刷刷瞄准了杵在石棺前的危怀风。
不久后,队伍分开一条道,一位脸戴银色面具、身着黑红骑装的尊贵妇人走上前来,看见杵在石棺前、手臂中箭的危怀风时,她冷漠的眼睛里闪过震痛与羞愧。
“孤还当是什么人,竟敢闯入禁地来冒犯孤的王陵,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啊。”木莎竭力平复着胸口里狂澜,看着石棺前的年轻男人,哑声道,“拿下。”
藏在石棺后的三人听闻此言,俱是震悚,不及反抗,身侧已有侍卫冲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押住四人。
危怀风没有反应,整个过程里,他一言不发,全无反抗。
※
四人被押入了天刑司牢狱,俗称“天牢”,牢房各不相同。岑雪、徐正则二人被关押在相邻的牢房里,云桑在另一排尽头,危怀风则在另外一层的最里侧,牢房不大,墙角堆着干枯的稻草,天窗漏下一束束微光。
不久后,有狱卒打扮的人打开牢房,进来给危怀风包扎处理伤口。危怀风坐在墙角,面色漠然,任由来人动作,全程一动不动。
约莫黎明时,牢房外又传来脚步声,是狱卒领着另一人来了。想是来的这人太尊贵,狱卒开锁的动作认真轻缓,比先前不知谨慎多少。
“陛下,请。”
待牢门打开后,那人步入牢室,狱卒很有眼力见地离开,牢房里外皆再无一个外人。
“伤都处理过了?”静默一会儿后,木莎开口。
危怀风屈膝坐在墙角,眼皮耷拉着,一言不语,年轻英俊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与倔强。木莎看着这一张脸,试图寻找出一些自己熟悉的痕迹,很快便发现这张脸的五官并没有大改,变的,不过是气质与神色。
木莎声音放柔:“那支箭并非是我下令所射,格鲁事先并不知你身份,以为你要破坏棺中遗物,情急之下,才发射此箭。他也是为尽忠,望你谅解。”
危怀风神色不动。
木莎便又看向他,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如此漠然的反应。记得小时候,他是最爱笑的,一天到晚咧着嘴角,要么大笑,要么坏笑,便是生气了,唇角也要一勾,来一个少年老成的冷笑。像这样面色无波、一声不吭的模样,实在是令人陌生。
木莎心里发苦,偏以一笑化解尴尬:“怎么一直不说话,哑巴了?”
危怀风果然还是一言不发,下颌绷着,搭在膝盖上的手节骨发白。
木莎说道:“为何要跑去那个地方,又是谁告诉你那儿藏有石棺的,你若不肯回答,不愿开口,恐怕就要一辈子待在这儿了。”
“是吗,”危怀风总算开口,声音沙哑,眉眼抬起来,“那危夫人的心,可真是够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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