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一)
木莎站在牢房里, 听见这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危夫人”,心痛如锥,藏在面具里的双眼一瞬间被泪水洇红。
危怀风仰头看着她, 眼眦亦是通红的, 然那双眼睛里并无一点泪, 充斥着的全是嘲讽与怨恨。
木莎自知他在怨什么、恨什么, 她不怪他, 她没有资格指摘他, 她只能竭力压下哭泣的冲动, 抬手揭开戴在鼻梁上的银面具。面具底下的脸与十年前相比并无大改,最大的不同是,左侧脸颊上有一片烧伤的痕迹。
危怀风盯着这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直至这一刻, 眼里才盈满悲愤的泪,开封的记忆像是从裂缝里挣出来的手,再一次把他拽入十年前的那场巨变里。
冬夜漫长, 大雪覆压着整座死气沉沉的危宅,他独自一人,披麻戴孝地坐在屋里, 抱着双膝,把脸埋在黑暗中, 逼迫自己一点点吞下失去父亲的痛苦。屋外突然传来惊叫声,有人在喊着“灵堂走水”,有人在喊着“夫人”,他仿佛被五雷轰顶, 发疯似的跑去灵堂,看见烛天的烈火在黑夜里熊熊燃烧。
那片大火里, 不止有他战败身亡、停尸七日的父亲,还有他逐日憔悴、形销骨立的母亲。
他大概是真疯了,像一只失控的豹子,发狠地往灵堂里冲,用尽一切的力量呼唤着“阿娘”。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连母亲的手也握不到,可是无数的人冲上来,拽着他,绑着他,不准他再靠近父亲、母亲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究竟是如何把父亲、母亲一点点吞噬成灰烬的。
后来,他又开始为母亲披麻戴孝,他以前嫌危家老宅太大太空,现在,那里更大更空,只剩下一个他了。
二叔樊云兴与三叔林况为父亲、母亲料理完了后事,来看他时,挠他的头,说:“十一岁大的娃,不小了,危家以后的重任,全压在你一人身上,你要振作起来,有点你爹的模样!”
他坐在大火后的那片废墟前,也像今日一样,漠着脸,不肯说话。林况用折扇拍一拍樊云兴的手,数落他说:“十一岁大的娃也是娃,娃难受了,你就让他哭一哭,莫要吓唬他!”
可是他也不哭,他就是整日地坐在那片废墟前,再后来,崔越之走马上任,西陵城里风向大转,他连那个又大又空的家都没有了。
崔越之公报私仇,指控父亲生前贪赃枉法、勾结外贼,他从昔日的战神之子,变成了任人宰割、受尽屈辱的丧家犬。官差冲进危宅来抄家的那一天,他忍无可忍,在盛怒中失手杀死了一名官差,樊云兴、林况二人连夜把他送出城外。
在逃离西陵城的那辆马车里,他凝望着在黑夜里一点点消失的城楼轮廓,泪水糊了满脸。
那是父母去后,他第一次哭,第一次旁若无人地哽咽抽泣,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父母庇佑的无助与绝望,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他是真的没有了家,变成一个孤儿了。
世人皆说,母亲是因为对父亲用情太深,所以才要自焚殉情。他也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个理由,让被母亲抛弃的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狼狈。
每年清明,以及父母的祭日,他会在香炉里点燃三炷香,祝他们在那边白头偕老,要是可以,多生一两个弟弟妹妹也无妨。他在后来的十年里,慢慢地接受母亲的抉择,接受自己成为孤儿的事实。可是,又在后来的某一天里,他发现自己挣扎着熬过来的那十年,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恨吗?
危怀风想,他是该恨,必须要恨的。
可是,当那个在记忆里连着彩色霓虹一并坍塌的母亲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不再是幻象,不再是梦境,而是切切实实的母亲时,他所有的恨都堵在了胸口,梗在了喉咙。
曙光从天窗外照射进来,光辉一束接着一束,落在阴暗的牢房里,危怀风眼眶蓄满热泪,仰高头看着面前的女人,终究没能把那一声恨说出口。
“果然还是猜出来了,”摘下面具后,木莎微微一笑,语气里是苦涩与自豪,“不愧是我儿,很聪明啊。”
危怀风没法接这一句话,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猜不出来。
“也是,墓室外是蛊王与鬼蔓藤,墓室里是我用血喂养的墓灵蛊,若非是你,又怎么能走到那儿。”木莎仍是笑着,只是笑里多了许多的惭怍与自嘲,她没有再看危怀风,垂着眼,与他解释,“石棺里装着的是你父亲出征前所穿的战甲,佩剑是皓月剑。襄王死后,那一身战甲与宝剑被故人送回危府,作为遗物,它们本该代替你父亲与你相伴,是我出于私心,把它们据为己有,藏入了地底,对不住。”
危怀风想起先前看见的那一座合葬墓,想起那战甲与佩剑旁的空位,心里更如刀割。
木莎见他又开始沉默,苦笑:“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危廷人冷,发脾气时,总是爱把人晾在一旁,冷着张脸不肯说话。危怀风长相像他,生气不说话时,便更像了。
危怀风移开眼,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哑声道:“把人放了。”
“什么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人。”
“哦,徐氏兄妹。”木莎想起被关押在另一处的一对年轻男女,微笑道,“可那个女孩,不是应该叫‘岑雪’吗?我记得你那时候特别喜欢她,总是叫她‘小雪团’。”
“我爱怎么叫她与你没关系,”危怀风打断她的叙旧,漠然道,“把人放了。”
“放心,你的朋友,我都不会为难,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放的。”木莎承诺完,观察着危怀风的反应,试探道,“我听说,你先前与她成亲了?”
危怀风眼神一变,掀眼看过来,转瞬后,扯开一抹会意的冷笑。
难怪,难怪这十年来,那人一直陪伴在他身旁,即便顶着老光棍的臭名号也不肯成家……难怪当初决定来夜郎寻找宝藏时,他第一反应便是阻止。
原来,被当做小丑欺瞒了十年的人,只有他罢了。
木莎知道他已猜中,解释道:“你不必怪他,当初是我要求他为我保密。至于为何要这么做,我会原原本本、从头到尾告诉你的。”
“那是你的事,不必告诉我。”危怀风闭上眼,一脸冷漠。
“不,你会听的。”木莎说道,“那是你父亲离开我们的原因,是你这些年来一直想要查明的真相,你会听的。”
※
岑雪是被从天窗外射进来的一束曙光弄醒的,醒来时,才恍然发现自己已被关押入了夜郎王都的天牢,周身是高砌的石墙,身下是堆积的稻草,空气里弥散着一大股阴冷的腐朽气味。
想起昨天在古墓里发生的事,岑雪无暇计较身陷囹圄后的狼狈,挪身至铁栏杆前,试图呼唤另一侧的人。
“师兄?”
“在。”
身侧很快传来徐正则的回应,听声音,很是清明,不知是醒了有一会儿,还是压根一宿就没休息。岑雪低声道:“你可看见怀风哥哥了?”
“他不在这儿,应该是被国主带走了。”徐正则回答完,接着问道,“云桑可在你那儿?”
“不在。”岑雪听他问起云桑,莫名有一些欣慰,而后又是怅然,“她被关在了尽头的牢房里,不知是否与国相谋逆一案有关。”
隔壁沉默少顷,才说道:“国相谋逆,相关涉案者已被扣押至天牢最底层,她与我们同被关押在这一层,应是无碍。”
昨天夜里,徐正则一宿没合眼,走神时,听见两个巡逻的狱卒在聊国相联合格廖一族谋逆一案,原本说的是苗语,他花了些钱打点,便获悉了案件的最新进展。
包括天桑在内的一众相府家眷俱被关押于天牢底层,云桑算是唯一的意外,因为案发时她并不在场。
“古墓里的事,师兄也猜到了吧?”耳闻云桑应无大碍后,岑雪想起昨天夜里发现的惊天秘密,内心仍是难以平静。
“嗯。”徐正则应声,声音里同样难藏惊愕。
岑雪问道:“当年西羌一役,是否另有隐情?”
这个问题,她先前在格秀家里问过,那时危怀风因为疟疾卧床养病,被问起这件事时,并没有回答,只是疑惑她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她说危廷战功彪炳,乃是百年难遇的将才,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全军覆没。危夫人选择在其头七那晚火烧灵堂,便更是疑点重重,与其说是殉情,不如说是在警告些什么。
现在,危夫人纵火自焚一案真相大白,既非是殉情,也不仅仅是警告,她假死以后杀回夜郎,不惜一切夺下王位,这背后的缘由,必然与危廷、与当年的那一场败仗相关。
“当年,大邺民康物阜,四方早已再无战事,先皇突然下诏,要危廷率领铁甲军攻打西羌,夺回前朝丢失的城池,并指定襄王督军,是打算借危廷为襄王建立战功,以便他日后入主东宫,可对?”
岑雪说起自己的猜测,不久后,那边传来确切的回答:“对。”
岑雪接着说道:“那一年,先皇膝下共有成人的皇子六位,封王的有庆、梁、宣、岐、襄五位,襄王是年纪最小、势力最弱,但是最仁德、最敏慧、最为先皇看重的一位。另外四位里,以荣贵妃所出的庆王为尊,其胸有沟壑,心怀雄才,世人原本以为,能够夺下储君之位的,非庆王莫属。”
“对。”
“可是庆王虽雄,在军中却并无一棋半子;势力虽广,却并不为先皇器重。危廷与襄王率领铁甲军出征以后,朝中四处是关于襄王与危廷结盟,先皇要让襄王入主东宫的传言。可是,就在传言散播得最为汹涌的时候,传来了襄王与危廷的死讯。”
“你想说什么?”徐正则打断岑雪的叙述,沉声道。
岑雪胸口酸涩,声音微微发颤:“怀风哥哥曾与我说,他不能效忠庆王,是因为庆王与他父亲的死有关。”
地牢里一刹间鸦雀无声,潮湿的空气像是凝固,良久以后,徐正则才打破沉默:“你是想说,当年是因为王爷从中作梗,所以才让西羌一役大败,危廷、襄王皆身死其中?”
“我不知道。”岑雪黯然。
如果是,那么庆王要谋害襄王与危廷,身为其左膀右臂的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危家覆灭后,父亲在第一时间做出与其割袍的狠绝决定,转头与庆王结下秦晋之约,究竟是率性而为,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那么,与危廷身死相关的人是不是不仅仅是庆王一个,父亲也参与其中?如果是,那么,她与危怀风之间相隔的便不再是什么个人的抉择,而是不能抉择的、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
岑雪深吸一气,竭力克制着内心的不安与痛楚,听得徐正则在一旁说道:“当年,危廷向西羌开战以后,西羌军中突然传开一则消息,说是只要能拿下襄王的首级,便可获得一万两黄金。”
岑雪一震。
“开战不到半个月,铁甲军里的重要军情被泄,三捷关失守,危廷丢了龙涸城。积石山一战中,铁甲军主力被围,羌人疯狂呼喊‘万两黄金’口号,势必要取襄王项上人头。危廷在突围时与襄王互换衣冠,率领三百精骑从山脚驰出,引走数以万计的羌人。襄王由主力军护送,从反方向抄积石山小径突破敌军,撤回西陵城。”
岑雪皱眉:“可是后来,襄王死了。”
“对,”徐正则说道,“因为襄王撤走以后,在前往西陵城的途中,发现天岩县被袭。”
西陵城占地数百里,界内有兆丰、普安、天岩等众多县城,其中天岩与西羌交界,乃是战乱时最容易被偷袭的关城。
那一战,羌人对危廷的布防了如指掌,先是在积石山成功围困铁甲军主力,后是派人分三路偷袭普安、天岩、百丰三县。其中,以天岩县最为凶险。
“襄王在撤往西陵城的途中,被一批人拦在了荒山里。那些人,是从天岩县里逃出来的难民。城门被破以后,羌人在城里烧杀抢掠,奸/□□女,县尹以性命相护,才放走一百多名无辜妇孺。那些人并不认识襄王,也没见过危廷的真容,但是他们认识铁甲军的战旗,知道危廷的铁甲衣、皓月剑。看见襄王以后,他们伏跪在地,高声呼喊战神,恳求襄王率军杀入城中,拯救他们的亲人。”
“可是襄王不是危廷。”
若是岑雪没有记错,那一年襄王不过十九岁,他的母亲本是先皇年少时的青梅,可惜因家族获罪,入宫以后,只能做位份低微的才人。襄王自幼长于内庭,没少被人欺辱,身体也不算康健,可是多年的折辱与病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孤僻、偏执的痕迹,反而把他打磨得极为和善、温柔。
岑雪以前听人说,庆王是先皇众多皇子里最有雄才大略的人,可以杀伐果决,开疆扩土。襄王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是盛京城里最才华斐然、雅正端方的存在,他心怀天下,施仁布恩,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仁德的上位者,但并不一定能在城墙下驰骋杀敌,勇冠三军。
“没错。”徐正则接话道,“襄王不是危廷,不是战神,不是可以在战乱中拯救苍生的那个人,可是,他还是去了。”
岑雪沉默。
“护送的校尉劝他先行回城,待入城以后,再派援军前往救援,可是襄王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城里的百姓在羌人的刀枪下蒙难,不能在被妇孺跪拜求救时掉头而走,不能辱没了当时所穿的那一身战甲,不能让那一刻在关外与敌军奋战的危廷蒙羞。所以,襄王去了。后来,天岩县大捷,羌人被驱赶出城,襄王重伤不治,数日后,死讯传回了盛京城。”
徐正则说完,向来淡然的语气里藏着一种惘然与敬意,略微停顿后,才接着道:“半个月后,危廷的尸身被铁甲军部下寻回,人死于积石山悬崖下,身中八十三箭,体无完肤。”
岑雪久久静默,再开口时,情绪难掩不忿:“究竟是谁散播了取襄王首级可获一万黄金的消息?又究竟是谁泄露了铁甲军里的军情?!”
“朝中有人检举,说是危廷早与羌人蓄谋,不想在那一战中取胜。积石山一战,不过是自导自演,咎由自取。”
“不可能!”岑雪毅然反驳。
徐正则微笑:“你心里既然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
岑雪胸脯起伏,压在心里的那个答案似一根尖刺,刺得她声音发抖:“所以,是庆王?!”
徐正则仍是笑,笑容悲切凄凉:“朝局诡谲,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西羌一役一旦大捷,襄王便可凭借彪炳战功入主东宫,谁人甘愿?想要那一仗大败的人太多了。或许是庆王,或许是梁王,或许是宣王、岐王……又或许,都是呢?”
真相(二)
“陛下, 人带来了。”
扈从格鲁行礼后,危怀风抬头,看见禁地入口的树影里站着一人, 身着一袭紫黑色彩绣苗服, 头戴银冠, 上半张脸藏在蝶翅形状的面具底下, 眼瞳是与他一样的琥珀色, 正是木莎。
夜风袭人, 木莎身上的银饰发出泠然声响, 她微微抬手,屏退那名叫“格鲁”的扈从,对危怀风说道:“跟我来吧。”
相较白日,入夜后的禁地里更有一种与死亡相契的岑寂, 脚下是及膝长的荒草,树丛里盘旋着“弟不怪”的悲戚惨叫。
“你是什么时候猜出我身份的?”木莎走在前方,忽然开口。
“半个月前。”危怀风的态度仍然冷淡。
“你们第一次闯入禁地, 被鬼蔓藤所伤的时候?”木莎不以为意,提起半月前发生的事,那次岑雪中毒, 危怀风抱着她赶往行宫找仰曼莎施救,这不是什么秘密, 派人一打听便知道了。
鬼蔓藤与蛊王、墓灵蛊一样,都是认主的生灵,藏有剧毒,可以在一日内取人性命, 那次危怀风也受了皮外伤,可是并没有中毒的症状。
危怀风没否认, 木莎便知猜对,笑一笑,说道:“所以后来,你骗那三人说找到了对付鬼蔓藤的方法,决定再入禁地。其实你根本没什么办法,只是发现了鬼蔓藤不会主动攻击你,而从根部斩断藤蔓,可以让鬼蔓藤枯败半日。”
“你要与我聊的,便是这些?”
“当然不是。”
木莎苦笑,走至墓园另一片树林,这里视野开阔,树木葱郁而不密集,耸立在二人前方的是一棵参天古松,树干高耸,松针葳蕤,看树龄,约莫有四十年,正是与木莎相等的年纪。
“这是我的生命树。”打开机关后,木莎介绍道。
“猜到了。”
危怀风语气淡漠,收回看树的视线。那树干上刻着许多陈旧的划痕,危怀风当时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年少时量身高留下的。以前在危家就这样,她老爱把他按在一棵松树前量身高,结果人长得还没树快,吓得他以为自己变短了,跑去找危廷哭诉。危廷也不解释,大概是要替她遮掩,看他哭得狠了,才安慰地揉一把他的头,笑说:“既知已变短,便更该与为父一起早起,勤奋练功了。”
念及此,危怀风百感交集,收回思绪,走入古墓。
与上次截然不同,这一次,危怀风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全程没有遇见任何阻碍。抵达底层的方形墓室后,木莎点燃石柱上的灯盏,危怀风抬头,摆放在前方的石棺再次映入眼底,棺盖已合上,威武肃穆,静默庄严。
危怀风想起里面的那一身战甲及佩剑,危廷的音容笑貌似一缕烟,从眼前飘然掠过,他心如刀割,移开了目光。
木莎走上中央台阶,在石棺后的墙壁上一按,暗格启动,石块垒砌的墙面从五尺高的地方往上升起,乍现四格空位,其中两格里已摆放着物件,光泽流转,像是陪葬品。
“听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查你父亲战败的原因?”
“嗯。”
“查清楚了吗?”
“没有。”
“来吧,”木莎盯着暗格里的两样物件,声音出奇平静,“答案就在这儿。”
危怀风抬眼,沉默片刻后,举步走来。火光一映,照亮暗格里的物件,竟是两块玉佩。玉佩俱是上等的成色,一块是和田黄玉,一块是岫岩青玉,玉面上皆雕刻着麒麟图。麒麟,在大邺乃是皇室的象征,这两块玉佩,显然是象征皇家人身份的贴身信物。
危怀风屏息,逐一翻开两块玉佩,赫然见玉佩背面各写着“宣”、“岐”二字。
“是他们?”危怀风沉眼,略为意外。
木莎眼底无波,说道:“已经伏诛的,是他们。”
危怀风一震。
“五年前,宣王奉命前往衢州查办坊间走私官盐一案,下榻驿馆时,被我埋伏在房中的杀手所杀;三年前,我把一名善于下蛊的苗女送入岐王府,一日酣醉后,岐王暴毙于卧榻之上。去年年底,我派人把他们当年勾结羌人,谋害襄王与你父亲一案的所有罪证收集齐全,提交入京,那人才刚面圣,梁王后脚率兵冲入宫中,弑君篡位。一个月后,庆王在封地谋反。”
木莎说完,墓室里犹如被严冬朔风灌注,危怀风彻骨冰凉,沉声道:“一共四个?”
“对,一共四个。”
危怀风目眦尽裂。
十二岁那年,一次偶然,危怀风从醉后的樊云兴口里问出当年西羌一役的内情,发现那一场惨绝人寰的败仗背后果然另藏玄机。
为查明父亲惨败的真相,还危家与铁甲军一个公道,这些年来,他一直不肯离开西陵城,一次次重走父亲当年的足迹,不惜与羌人打交道,试图问出那一战里隐藏的秘密。
樊云兴、林况二人知道这些事情后,于心不忍,向他透露了他们知晓的全部,可是那些只言片语,依旧不能拼凑出完整的事实。
危怀风原以为,就算再怎么残酷,凶手无外乎是夺位的那几人之一,要么是最有威望的庆王,要么是最有野心的梁王,又或者是投机取巧的宣王、岐王……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四个向来水火不容的人,会突然抛开所有的恩怨,组成一个空前团结的联盟,为的,只是提防一个势力最薄弱的人拿下储君之位。
勾结外贼,走漏军情,坑害数以万计的朝廷将士,谋杀皇嗣,事后再栽赃陷害忠良……为的,只是守住一个不一定会被人占领的储君之位。
危怀风感觉肺腑里有一大把火在燃烧,那把火比当年母亲放在灵堂里的更狠更烈,烧得他七窍生烟,恨不欲生。
“当年你父亲出征前,便已想过那会是他此生所历最凶险、最悲哀的一战,只是他决计想不到的是,他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羌人的铁蹄,还有身后的四位亲王。开战初期,战况一切顺利,你父亲凭借多年的经验,成功攻下龙涸城,与襄王入主城中,商讨下一步的攻城计划。结果就在向平沼城起兵的那天,后方突然失守,数以万计的羌人骑兵从积石山南北两侧攻入,切断了铁甲军后方的补给,又顺势攻破三捷关,打算偷袭西陵城。那时你父亲才知道,早在开战以前,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皆已被盗,羌人早便对铁甲军的布防位置了如指掌,先前溃败,不过是为把他与襄王引入龙涸城中。
“你父亲知道,那一战,有太多的人不愿意看见他与襄王取胜,他想过军中会有奸细,想过羌人会有阴谋,但他没想过,那些人会为了达成目的,把关系着西陵城数十万百姓安危的舆图交入羌人手中。后方沦陷后,西陵城岌岌可危,而他与襄王及主力军被围困在龙涸城里,对关城的危情束手无策。羌人又在那时传开流言,说是斩获襄王首级,可领赏黄金一万两,于是羌军士气大振,更把龙涸城围如铁壁,势必要把你父亲与襄王斩杀于城中。
“你父亲心知中计,在与襄王禀明异变后,决意撤军。那天凌晨,他把铁甲军主力一分为八,另派七名虎将假扮成襄王,先后领兵从龙涸城各城门驰出,由他率领剩余的五千人马,亲自护送襄王突围。包围在城外的羌人原本不知孰真孰假,分散追击,看见你父亲后,很快反应过来与他在一起的必是真襄王,集结兵力把你父亲与襄王拦截在积石山下。与此同时,另外的七支队伍成功杀回三捷关。”
危怀风眼眦含泪,道:“他与襄王以身做饵,故布迷阵,引开羌人主力,助另外七支铁甲军杀回关隘,阻击羌人入侵西陵城。”
木莎微微一笑,泪盈于睫:“对。”
那是龙涸城被围的第三天,关于斩杀襄王首级可获一万黄金的流言在城外疯传,危廷枯坐房中,盯着布防图上的西陵城,愁眉不展。
房外忽有侍卫禀告,进来的是一位玉簪狐裘、修眉俊眼的少年,不及弱冠,风清骨秀,仪表端方。
“襄王。”危廷行礼。
少年回以一礼:“孤斗胆,愿为将军献上一计。”
“请。”
危廷恭请少年献策。
少年说道:“羌人所求,乃孤项上人头,孤愿以人头为饵,助将军麾下主力撤回关隘,捍卫西陵城。”
“不可!”
“父皇赐孤封号为‘襄’,襄,乃相助之意。孤不才,以一人之祸,连累将军及数十万将士、百姓身陷水火,死不足惜。若能为一国将士守城献上一力,便是身亡,诚甘乐之。万望将军成全!”
襄王走后,危廷在房中枯坐一夜,黎明时分,决意突围。
“我与襄王并肩为饵。”杀出城时,危廷如是说道。
积石山一战,铁甲军主力杀回三捷关,驱逐羌人,夺回西陵城。危廷与四百名亲信以一当百,身中八十三箭,以襄王之姿殒命于悬崖之下。
襄王则于天岩县一役中重伤身亡,咽气时,数千名百姓跪在衙署门外,哭祷上苍拯救战神危廷。数日以后,他们才知道那日在城中为他们逐杀敌军的乃是那位文弱仁善的襄王。
“你父亲替襄王而死,襄王为全你父亲的忠义而亡,他们都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英雄,可是英雄,却惨死于奸人的诡计之中。更可恨的是,战败的消息传回盛京后,无一人能给英雄公道。他们诬赖你父亲是以襄王为饵,不顾皇嗣安危的无能罪将,更有甚者,把舆图失窃、万两黄金悬赏襄王人头等诸多罪名尽数扣在你父亲头上……军中同僚为你父亲辩驳,被岐王当庭呵斥包庇;昔日旧友为你父亲奔走,被梁王派人暗中构陷,丢官罢职;襄王胞弟为恳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最后被排挤出宫……明武帝明知那些人栽赃给你父亲的罪名是假,却因痛恨于襄王之死,不愿立案彻查,最后草草以‘指挥不力’结案!那以后,庆王依旧风光无限,梁王仍然野心勃勃,宣王、岐王毫发未损,纵使襄王,也仍旧是万民心里的贤德之君——独你父亲,从昔日战神沦为一朝罪臣,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木莎说到最后一句,惨然一笑,眼底被悲恨、嘲讽的泪水填满。危怀风像被埋进了雪窟,半晌以后,他才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所以,你要假死杀回夜郎,夺下王位,为父亲报仇平反?”
“没错!”
决定要为危廷报仇的那天,是撤职废爵的圣旨颁发到危家的那一日,木莎攥着那一卷黄绫,反复辨认字里行间的意思,待确信明武帝认定危廷为罪臣,要把危家连根拔起后,泪如雨下。
她在哭危廷的这一生,哭危家的宿命,哭她抱着膝盖躲在屋里,还不肯接受父亲离世的儿子,哭那个小少年以后更凄惨、更悲哀的命运。
哭完以后,她留下了一封“遗书”。
当年南越一战,她被危廷所率的铁甲军所虏,为借机逃脱,她一直谎称自己是夜郎圣女,并利用王族之血可以化解百蛊的能力,骗取了危廷的信任。
后来,他们在俘虏营里相知相爱,他以数十名夜郎战俘为筹码,换她做他的夫人,她答应了,那以后,她也一直以“圣女”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当初消失于平蛮县的夜郎王女。
“因为是异族人,我在大邺朝中没有一亲一友,要想为你父亲报仇,揭穿那四人的无耻罪行,我只有杀回夜郎这一条路可走。回来以后,我与桑乌联手夺权,成功登上国主之位,开始筹谋复仇计划。最初一切顺利,可是宣、岐二王死后,剩下那两人有所觉察,安插在周身的暗卫一拨接着一拨,我屡次派人,皆难以得手。他们又顺藤摸瓜,接连查出我派往大邺的人与昔日西羌一役有关,我怕他们怀疑到你身上,不得已暂停行事,直到去年年底,才又另做图谋。”
那是西羌一役快满十年的日子,木莎不能再等,她备齐当年西羌一役的所有罪证,派人提交入京,打算看一场那父子三人反目成仇的好戏。果然,梁王趁着庆王不在盛京,毅然率兵杀入,赶在明武帝发作前反戈弑君。
“让梁王弑君,逼庆王造反,坐看大邺社稷分崩离析,便是你的图谋?”危怀风神色复杂。
“当初若非明武帝下旨,要你父亲为襄王铺路,他不会出征西羌。积石山一败后,若非他自私昏聩,你父亲不会蒙冤九泉。算起来,他与那四人一样,都是害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理应为你父亲陪葬!”木莎语气决然。
“可是天下人不该为父亲陪葬。”危怀风声音沙哑。
木莎怔忪,接着一笑,自知危怀风话里的谴责之意,说道:“天下人更不该为梁王、庆王的私欲陪葬!”
危怀风屏息。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自私偏执,丧心病狂,为给你父亲报仇,可以狠心弃你而去,可以不惜一切玩弄权谋。但你要知道,中原战乱,天下人命成草芥,不是因为我,更不是因为你父亲,而是因为那些人无休无止的贪心与私欲!十年前,他们为争夺一个储君之位,可以把关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拱手交予外贼,让数万戍边将士饮恨关外;十年后,他们为那最后一步,可以视天下人为棋子,兴师伐城!对付这种不仁不义、罔顾人伦、弑父杀兄的畜生,除比他们更阴狠、更狡诈以外,我别无选择!为你父亲,我甘愿阴狠狡诈,千夫所指!”
危怀风眼眶发涩,隐忍道:“我没有要指责你,只是我有我的道,日后该如何为父亲报仇雪恨,是我的事,还请你不要阻挠。”
木莎微微一愣,皱眉道:“你要扶持那人上位?”
危怀风默认。
木莎不解:“我不反对,只是,自从被逐出宫后,那人一直流落江湖,早已无名无分,无权无势。你在这种时候扶他上位,图什么?!”
“图什么?”危怀风苦笑着反问一声,转开头,走下台阶,“图他当年为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图他宁可自废身份,流落荒野,也不愿与那四人同流合污;图他被废十年,无一次向朝廷认错示弱;图他……大概会是个君子。”
“怀风……”木莎内心难以苟同,劝说,“我如今已是夜郎国主,只要你愿意,夜郎国便是你的后盾。你既有大道可走,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道。”危怀风驻足,自知木莎藏在话后的图谋,目光凝在烨烨火光里,“我说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木莎盯着他孑然背影,竟是半晌无法反驳。
“我还有一个问题,”沉默里,危怀风忽然开口,“西羌一役,岑家可在其中?”
木莎反应极快:“你还是想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危怀风不做声,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木莎便知猜对,心潮起伏,想起昔日里与他朝夕相伴的那个小姑娘。若是没有西羌一役,他俩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吧。那两年,他心里有多喜欢那个雪团一样的姑娘,她再清楚不过,能够在失去以后再次重逢,他心里必然是极欢喜的吧。
念及此,木莎心软下来,道:“我的确查过岑元柏,那时候,他与你父亲仍是联姻关系,庆王与他走动并不频繁。西羌一役的内情,他是事后才知晓的。”
危怀风胸腔震动,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突然消失,又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大块巨石轰然落下,他呼出一口浊气,走出墓室。
夜色深浓,月光似瀑布泼洒林间,原是明月已升至中天。木莎跟着走出来,看一眼危怀风匿在月夜里的轮廓,忽然一笑。
“笑什么?”
“你好像比你爹更高一些了。”木莎仰头看他,在二人头顶比划了一下。
危怀风似有不满,撤肩让开,身形微僵后,闷着脸往前走。
木莎收回手,腹诽一句“臭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像你老子了”,抬头时,看见天上挂着一大轮冷幽幽的月。
那月太大太亮,令她思绪一晃,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那是出征前一夜,危廷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要她陪他在廊里煮酒赏月。他并非话多的人,可是那一晚,他一个人说了很多,很久。从在平蛮县的初次相遇,说到俘虏营里的大打出手,再说到后来的互相欣赏,情意相投。说到他平生头一次厚着脸皮,诓她不要再走。说到成亲以后,他们一起在危家老宅里莳花弄草,养育爱子……
最后他说:
“月亮山里的月亮,你还没有带我去看过。”
真相(三)
次日凌晨, 岑雪被一阵哐哐当当的声响吵醒,睁开眼看,竟是狱卒在打开牢房门上的铁锁。
“姑娘, 请吧。”
在被关押两日以后, 岑雪与徐正则得以释放。
前来放人的是个圆脸浓眉的狱卒, 见人笑笑的, 说是今日一早国主便派人来传令, 要给岑雪、徐正则二人放行, 至于危怀风, 则早便于昨天夜里被接走了。
“是国主陛下派人来接的吗?”岑雪想起危怀风的真实身份,猜想他提前一天被人接走,必然与国主有关。
狱卒果然点头:“是陛下跟前的格鲁大人亲自来接的。听说接人时,格鲁大人的态度还很恭谨。姑娘, 那危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国相谋反,半点没连累到他, 陛下反而像是很看重他呢?”
岑雪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国主——也就是危夫人没有对外公开危怀风的身份,这些年来, 她一直谎称是从云诏回来的,为稳住人心, 估计不会承认她与危怀风的真实关系。念及此,岑雪摇头表示不知。
狱卒挠挠头,说了些奇怪一类的话,不再往下究问。
岑雪走出牢房后, 先是看见了已从隔壁出来的徐正则,然后转头往走道尽头看一眼, 询问道:“云桑姑娘呢?”
“云桑小姐不一样。”狱卒收回神,严肃道,“国相谋反,差点杀了王女殿下,现在被关押在天牢里,听候发落。云桑小姐是他女儿,不可能那么容易被释放的!”
岑雪心头一黯,抬眼去看徐正则,后者状似无谓,却从袖里拿出一块银锭,交予那狱卒,说道:“劳烦照拂一二。”
狱卒知道他便是先前要与云桑成亲的那一位中原郎君,嘿笑一声,承诺道:“徐公子放心,国相造反那日,云桑小姐并不在场,论罪的话,最多就是流放,不会丢掉性命。至于这两日……”他搓一搓手里的银锭,笑,“我会尽心竭力,不让云桑小姐受苦的!”
“多谢。”徐正则不多言,点一点头后,举步离开。
※
离开天牢后,晨风吹来,散开身上的阴冷湿气,岑雪仰头看着熹微的天色,想起两日前的情形,恍惚有种隔世感。
“你可要去寻危怀风?”徐正则在一旁问。两日囹圄之苦,在他身上留下了些狼狈的痕迹,白衣染尘,下巴一圈淡淡青茬,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平日里落拓许多。
西羌一役另有隐情,按照先前的推断,庆王与岑元柏十有八九难辞其咎。岑雪想,危怀风昨天夜里被危夫人派人接走,多半便是关于此案。
危夫人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岑雪不知道,但她想,比起危家的答案,她更应该向父亲要一个答案,要一个岑家的答案。
“先不去了。”岑雪摇头,危怀风才与危夫人相认,这两日,心里估计装不下旁的事。如果当年那件事与岑家有关,他大概不会想再见到自己;如果无关,等他缓过来后,彼此再见面不迟。
徐正则看她一眼,似已猜出她内心所想,说道:“也好,这两日身心俱疲,我们先在城里找个客栈住下,稍作休整,事后再与危兄商议寻宝一事。”
岑雪一愣,本来都快把这件事忘了,听及此,这才反应过来徐正则先前为何要提危怀风——因为另一半藏宝图仍在他那儿。
“师兄可真是……”岑雪感慨,又因自知惭愧,后面那声揶揄便没再说。
徐正则微微一笑,并不介意的模样,替她说道:“真是什么?贪财?功利?抑或无情?”
“没有。”岑雪抿唇,想起先前找错宝藏,责任大半在于自己寻错方向,认错道,“此事关系重大,本该严肃待之,先前是我自负误判,意气用事了。”
“又没责备你,胡乱检讨些什么?”徐正则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接着往前走,便欲再说些什么,耳旁忽响起不合时宜的“咕噜”叫声。
岑雪尴尬地捂了肚子。
徐正则一愣后,蹙眉:“狱卒送的饭食,你一样没吃?”
“莫非师兄吃了?”岑雪反问。牢房里是有饭食的,然而样样一股馊味,难以下咽,岑雪也不是说一样没吃,但这两日,吞咽下去委实寥寥。
“嗯,吃了。”徐正则一脸认真,“都吃了。”
岑雪讶然,看一眼他,更有种莫大的惭愧感,心虚地转开头。徐正则在心里叹气,眼往前看,见拐角后便是大街,依稀有一爿爿铺面,便道:“过来。”
徐正则把岑雪领到一家刚开门的店铺前,与店家要了两碗云吞面。夜郎人嗜酸爱辣,能在食铺里寻得一两样清淡的膳食,委实不易。
面上来,汤色清爽,云吞香嫩,一两片青菜铺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令人食指大动。岑雪原本还有几分矜持的贵女形象,吃到一半后,逐渐有些狼吞虎咽的气势。
徐正则啼笑皆非,想叫她慢一些,话在舌尖一滚后又忍住,突然想起前两日,也有一个小姑娘在他面前这般狼吞虎咽。那时他板着脸,喊那人“慢些”,喊完发现语气太严厉,又放缓来关切……明明是前两日的事,乍然一想,竟像是恍隔经年了。
徐正则目光渐黯,移开了眼。
岑雪一口气吃完面后,才后知后觉,捡回些端庄仪态来,用汤匙舀起汤汁,吹上两下后,小口慢喝,接着舀一颗云吞来吃。
徐正则往招牌菜单上看,又与店家要了一屉水晶饺。饺子上来后,竟是小小一屉,统共六个,个个晶莹剔透,鲜香嫩滑,看着就温软可人,全然不是夜郎这里泼辣风格。
“贵店的口味与夜郎国不太一样。”徐正则说道。
“是,”那店家精瘦微黑,一副笑模样,“我是南越人,卖的都是家乡的吃食,讲究的是爽、脆、鲜、嫩,不重口,与夜郎国的菜品自然是不一样的!”
徐正则了然,尝了一个水晶饺,夸赞道:“果然鲜嫩爽口,有这样的手艺,便是在大邺的盛京城里开店,想必也顾客盈门。”
那店家在夜郎国都里开店多年,因着菜肴并不大合当地人口味,生意颇为惨淡,听得这一句夸,感动不迭,越发兴浓地说起南越美食的特色来。
岑雪原本正走着神,听见反复出现的“南越”,拎神看回手里的汤匙,忽而想起什么,心头一振。
二人最后下榻在附近一家名叫“齐福”的汉人客栈,进屋以后,岑雪把藏在怀里的一半绢帛拿出来,铺平在桌上。
徐正则跟进来,不及询问,便见她抬起头,指尖压在绢帛一处。
“师兄,我知道藏宝地在哪儿了!”
※
却说危怀风离开禁地以后,没再回天牢,也没能与岑雪、徐正则会合,而是被木莎以涉案为由,暂时扣在了王宫。
说是半个多月前,危怀风帮仰曼莎查过行刺一案,桑乌谋反当日,他又在月亮山里与桑乌的伏兵交锋过,于情于理,都有许多情况需要交代。
对此,危怀风不说什么,待获悉岑雪、徐正则已被释放,住入一家名叫“齐福”的客栈后,心便放稳下来,闷不吭声地配合木莎走完了所有流程。
说来也是怪,最开始与木莎相见的那两天,危怀风心里恨极,脾气上来时,想要狠声喝叱她的自私无情;心灰的时候,便想用最尖利的讽刺刺痛她,叫她尝一尝愧疚的滋味。后来,许是知道来龙去脉,被那一根根大义凛然的绳索绑住了,他发现自己什么气话、狠话都说不出,并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一腔怨恨像极一套上不来台面的小儿把戏。于是便漠然地想,算了,谁叫人家夫妇情深,跟阿爹相比,他合该是被抛开的那一个。那便这样吧,就当是母亲全然地死了,眼前这一个,不过是死而复生的危夫人。
这般想着,母子两人倒是相安无事地过了一阵,乍看起来,还颇有些“母慈子孝”的和谐。
七日后,被酷暑纠缠了一整个夏日的王都里雷雨交加,桑乌谋反一案了结,桑乌及格廖等涉案人员一律抄斩,罪囚家眷流放关外,终生不能返回夜郎。
一群乌泱泱的人影伏跪在大雨里,恳请木莎从轻发落,说是国相虽然可恨,但毕竟昔日立下大功,这次谋反,全是被格廖那厮蛊惑……言辞之恳切、声势之浩大,压得天上的雷声都逊色了。
危怀风人在偏殿里,把那些哭声、喊声听得一清二楚,偏偏进来那人打算装聋,在上首坐下以后,开门见山:“格鲁说,你有事找我?”
危怀风垂着眼,打算先管一回闲事:“桑乌谋反,是因为早便查到你在为父亲报仇?”
木莎神色果然微变,沉默一瞬后,坦然应:“对。你想说什么?”
危怀风不说什么,仍是绕圈子:“所以他第一眼见我时,便已知道我不是他的外甥了?”
“我杀掉岐王后,有中原的密探摸到了夜郎来,被他觉察了。他是一国之相,权势不亚于仰曼莎,想要顺藤摸瓜,查明我身份不是难事。”木莎解释完后,肃眉正容,“但这不是他谋反的理由。”
危怀风点头,不反驳,她是前国主的女儿,就算嫁给父亲危廷,身上流淌的也仍然是夜郎王族的血,有资格坐上国主之位。桑乌之恨,多半是她借用国主的身份为危廷复仇,这于一心为夜郎王权尽忠的他来说,或许是一种背叛与羞辱。
“云桑那日并不在府里,与格廖一家的婚事也非她所愿,她不过是桑乌谋反一案里的一颗棋子。无辜女眷,也要被流放关外吗?”
木莎眼里略有意外之色:“你要为她说情?”
“算是吧。”
“若在大邺,谋逆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木莎点到为止,言外之意,是她已然手下留情,不然国相府里的家眷全都要伏诛。
这次换成危怀风微微意外,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连自己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的一点薄面都不肯给,扯唇笑一笑,说道:“也是,国主陛下赏罚分明,恩威并重,不愧为一国之君。”
这话便是带着刺了,木莎看他一眼,转头向格鲁吩咐:“传孤旨令,云桑在谋反当日逃婚报信,检举有功,无罪赦免。”
格鲁震惊地瞪了瞪眼,危怀风那一笑则僵在唇角,由冷笑变为一个略尴尬的假笑。
木莎看见了,疲惫多日的心忽而觉出一分趣味,勾一勾嘴,抬手示意格鲁快去传令,接着言归正传:“说吧,究竟找我何事?”
偏殿不大,不安排侍从伺候,格鲁走后,便再无外人。危怀风抿一抿唇,说道:“二十多年前,南越国主召集夜郎、云诏攻打大邺,最后一役前,从三国权贵那里筹来一大批军饷,结果开战前夕,那一批军饷不翼而飞。”
“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你不知道?”危怀风不答反问。
这则奇闻,木莎自然知晓,不解的是为何危怀风会在这个时候提及,心念一转后,豁然开朗:“你们先前闯入古墓里,不会是以为那儿是藏军饷的地方吧?”
危怀风默认。
木莎啼笑皆非,越想越发觉这一辈的年轻人行事诡谲,令人叹为观止,说道:“那座古墓是我偷偷派人建的,为的是祭奠你父亲,与那什么劳什子军饷半点关系没有。再说,当初劫走军饷的是个南越人,一个外族人,怎么可能混入我月亮山禁地藏宝?”
危怀风自知先前找错,这才厚着脸皮来与她摊牌,听完这句,尴尬之余便感空落,敛眉道:“所以,你不知道那一批军饷的下落?”
“那是三国权贵共同筹集起来的巨额财富,里面有三分之一,属于我夜郎贵族,若是知晓,我早便有所处置,岂还有你们来寻的份儿?”木莎坦然说完,见危怀风脸色失落,挑眉道,“你们这次来,是为那一批宝藏?”
“嗯。”
“宝藏在月亮山?”
“原本以为是。”
“那一批军饷失踪已有二十多年,相关人员也皆死尽,早成了一桩悬案,岂是那么容易寻得的?你若是缺钱,与我说一声便是,何必另外费那心思?”
危怀风哂笑,他在西陵城造反,缺的是成千上万的军饷,她不是不知,开这样的口,亏得是没有夜郎人在,不然那些目光能把他射成筛子。
“国主对一个大邺人这么慷慨,就不怕王庭里再来一个造反的桑乌?”危怀风意有所指,明面上是提醒,说到底,心里仍然在拒绝与木莎联手,尤其是被她以夜郎国主的身份襄助。
木莎岂会看不出来,偏不成全,慨然说道:“中原战乱,群雄并起,最后由谁问鼎天下,势必会关系到南方诸国的发展。我若是能助你上位,成为新一任的中原之主,于夜郎而言,乃是百利而无一害。这样一笔诱人的交易,我何乐而不为呢?”
“我说过了,我不想做皇帝。”危怀风眉峰一压,眼神变锐。
“那人在江湖里隐遁多年,要是有出山的心,早便出来了,你又何必强人所难?”木莎面不改色,语气循循,“梁、庆二人如今大动干戈,不可开交,正是我们从旁侧杀出,从中渔利的时候。你有西陵城,我有夜郎国,你我母子联手,何愁大业不成?届时,你父亲的大仇得报,襄王与铁甲军得以安息,天下人也不必再沦为战火里的烟尘草芥,这样一举多得的事,你为何总要推脱?”
“多谢。”危怀风神色淡漠,却是勾唇笑着,“危某一介草莽,不敢与国主共谋大业。”
“怀风!”木莎见他起身离开,心一急,从那声冷漠的“国主”里听出症结,痛声道,“你要怎样才肯认我?!”
危怀风背对着她,似想说什么,可最后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走出了偏殿。
※
雷雨收歇,惨白的云压在城头上,危怀风走在街道上,周身裹着被雨溅起来的腾腾热气。
那句“你要怎样才肯认我”盘桓在耳畔,像口井似的,吞噬着危怀风的心神,他走在陌生的大街上,恍惚间又像是走回了危家老宅。
那天夜里,他在故园里漫步,目之所及全是无形的废墟,记忆里的家没了,家人也早已一个个地离开人世,他颓然地在那里走一圈,唯一的收获是回头时看见的那个女孩。
今天,他走在异国他乡,家是不可能有的,倒是有一个本该属于家人的人,可是再重逢时,那些感情像是一大把齑粉,已不成形状,风一吹便满天都是,唯独心里没有。于是,重逢也成了另一种意义的决裂,再确切的形象,也成了无形的废墟。
危怀风深吸一口气,唯一想见,竟是岑雪。
及至那一家名叫“齐福”的客栈,危怀风调整思绪,走入大堂里找掌柜问人,不问不知道,一问竟被告知:“那位姑娘与公子早在两日前便走了,临走前,嘱咐我把这一样东西转交给阁下,并说,希望阁下一切安好,来日有缘再会。”
危怀风难以置信,接过掌柜递来的信封,打开一看,发现放在里面的居然是另一张泛黄的绢帛。他心头一时激振,拿出自己的那一张绢帛,两张拼在一起,果然是一张完整的藏宝图。
“他们还说了什么?”危怀风色变。
掌柜微微一怔,赔笑说:“还说,要是阁下看完这东西以后,仍有疑问,便请阁下在堂中稍坐。”说着,便打手势示意跑堂。
危怀风疑信参半,猜测岑雪与徐正则已勘破藏宝图里的奥秘,抓着两张绢帛走至桌前坐下,试图从完整的月亮山地形里判断出一些线索。
不多时后,那跑堂从外回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美食放在危怀风面前,说道:“客官,这是那位姑娘让我们给你准备的云吞面。”
“云吞面?”
“对,是南越国的特色小食。”
危怀风眉头深蹙,盯着那一碗放着汤匙的云吞面,再看回手里的藏宝图,突然神色一震,抓起图帛直往外奔。
真相(四)
山麓下, 一行车队逶迤行驶着,往关城的方向而去。
一人坐在车窗前,手肘抵着窗沿, 披帛随风飘动, 目光游移在云天里, 思绪渺远。
“后悔了?”
耳后忽然传来一人声音, 岑雪回头, 撞入徐正则清明的黑眸里, 讶然道:“什么?”
“不告而别, 是否后悔?”徐正则神色淡淡。
“从离开丹阳城算起,已有快半年光景,再不回去复命,父亲那边该要等急了。”岑雪一本正经, 想起危怀风,垂目,“而且, 我已把相关线索与另一半宝藏留在那儿,他看见以后,自然会明白, 不必再特意告别。”
那天在食铺里吃完云吞面后,岑雪盯着手里的汤匙, 突然反应过来,标记在藏宝图里的七处树林可能并非是中原人以为的北斗七星,而是一个大汤匙。
毕竟,北斗七星无论是在中原人眼里, 还是在南越人眼里都是同样的勺状,而后者没有所谓“天罡北斗”的说法, 抬眼看见那七颗明星,联想到的自然是汤匙。
这么一想的话,七处树林暗示的藏宝地便不会是什么北极星的方位,而是汤匙的中心点。换言之,即是天璇所在的方位。
岑雪按照这个思路,与徐正则一起想办法重登月亮山,召集元龙卫一找,果然在天璇所指的一处偏僻的树林里发掘了一大批宝藏。
粗略一数,竟有三十箱,每一箱里皆装满奇珍异宝,全部算下来,堪称富可敌国。
按照约定,岑雪留了一半的宝藏在原地,并把另一张绢帛及相关线索交给客栈掌柜作为提示,接着便与徐正则一起督促元龙卫备齐车马,乔装离开了王都。
平心而论,岑雪已然情至意尽,对于危怀风,并无什么亏欠的,至于不告而别,委实是形势所迫。而且,以彼此现在的立场与处境,不见反而是更好的分别。
“危怀风如今有夜郎国作为依仗,日后必然势力大增,他不愿意效忠王爷,多半是要自立为王,你留一半宝藏给他,被师父知晓以后,怕是要发怒。待回去,不必提及危家的事,就说那一批宝藏已被尽数运回。元龙卫那边,我会设法交代的。”
徐正则说完,岑雪意外而感动:“师兄……”
印象里,徐正则无疑是个刚正严苛的存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他头一回愿意为人撒谎遮掩。
“至于你的婚事……”徐正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收,话锋一转,“以我对师父的了解,恐怕不会如你所愿,这一点,你要早有准备。”
岑雪微怔,黯然:“师兄的意思是,父亲仍然要拿我的婚姻来做筹码?”
“其实我不明白,你既然已决定与危怀风一刀两断,为何不愿用姻缘来搏一个前程。”徐正则语气平静,“这世道,无论男女,婚姻本来就不由自主。用姻缘来换前程,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师兄要听真话吗?”
“自然。”
“因为男人牺牲姻缘,只是牺牲一个正室的名分,并不妨碍他与心上人相守白头。可是女人牺牲姻缘,便意味着牺牲一切男女情爱。我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做,因为这根本是不公平的。”
徐正则哑然,良久才道:“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有很多。”
“对,”岑雪承认,“但不能因为多,便认可。”
徐正则欲言又止,最后失笑:“你还是那么倔,看着一副乖模样,心里主意比谁都大。难怪大家说,要是你是个郎君就好了。”
岑雪不再说话,忽然想起父亲岑元柏,他这一生抱负远大,是岑氏一族里最有才干、胆略的继承人,可是膝下仅育有她一个女儿。小时候,祖父仍在世,因为劝不动父亲纳妾,便来揉她的头说:“要是你是个郎君就好了。”
后来慢慢长大,发出这样感慨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母亲病故前两年都开始为她不是男儿身而感到遗憾。只有父亲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他教她修身立德,让她与兄长们一起念书谈论,夸赞她的诗文,批阅她的策论,可是他从来不说:“要是你是个郎君就好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吧。岑雪想,父亲从来都是清醒、务实的人,他不会回避她是女儿的事实,不会试图自欺,所以他为她筹谋婚事,用另一种专属于女人的方式让她平步青云,希望她以后母仪天下,成为这个王朝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她不是郎君,不能用才智、功名来擘画锦绣前程,他便要她以婚姻蘸墨,用依附于另一个男人的方式,弥补她无法成为男人的不足。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身为女儿,便注定是一种遗憾;为什么同样是施展才智,男人可以纵横天下,女儿便要囿于一方宅邸;为什么男人在牺牲婚姻以后,可以纳妾蓄妓,花前月下,女人却要被困在那天井里枯坐一生;为什么在所有的宏图大业里,男人可以以千百种模样登场,女儿的面貌则只有一个——戴凤冠、披霞帔的新娘。
“王爷不会再让我入府。”岑雪冷静分析,说道,“这次寻宝,可以为王爷解决后顾之忧,助他尽早北伐,酬成大业。以后岑家于王爷而言,便是股肱耳目,我想告诉父亲,即使不用联姻的方式,我也可以为他、为岑家出力。”
徐正则眼神复杂,垂首拨弄袖口:“你要用寻宝的功劳,换师父放弃用你做政治的筹码?”
“嗯。”岑雪应声。
徐正则嘴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可最后那些话都咽回了喉咙里。
午后,车队在树林里稍事休息,待众人用过午膳以后,元龙卫首领前来请命,说是前往关城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官道,较为安全,但是要绕路,天黑前怕是赶不到下一座城镇。另一条是树林里的山路,往那儿走的话,能省时不少,就是有些荒,路也颠簸。
徐正则略微思忖后,选择走后一条,嘱咐元龙卫看紧车队里的箱箧,尽快早一些入城。
岑雪因为有午休的习惯,启程以后,便靠着春草垫好的引枕睡了。徐正则起身到马车外,与车夫并排而坐。
七月流火,午后的日头已不再炎热,从林外吹来的风里卷着落叶,扑在身上时,已有入秋的微凉。徐正则屈膝而坐,欣赏着四周里的风景,及至一处偏僻树林时,虚空里突然传来“咻”一声尖啸!
“什么人?!”
元龙卫首领厉喝一声,护卫在车队两侧的一众暗卫顿时拔刀警戒,说时迟,那时快,便在众人反应的当口,埋伏在灌木丛里的一大群黑衣人凶猛冲出!
岑雪从梦里惊醒,推开车窗往外看时,但见外面箭矢乱飞,身着劲装的元龙卫与一群黑衣人杀成一团,不时有黑衣人突破阻拦,冲上后方的车队,意图拐走装载着箱箧的马车!
“师兄!”
岑雪心口疾跳,便欲往外,外面传来徐正则的厉喝:“别出来!”
杀声震耳,同在车里的春草忙把岑雪按回座上,夏花撑着车窗一角,从半指宽的缝隙里看见那些往车队里钻的黑衣人,不安道:“姑娘,他们是冲着后面的宝藏来的!”
离开王都时,岑雪与徐正则乔装成商贩兄妹,顺利躲开了城门的盘查,车队里装着巨宝一事并没有外泄,那些黑衣人怎么会埋伏在这里,突然杀出来后,又奔着后方装载箱箧的马车而去?!
岑雪心惊肉跳,顾不上其他,挣开春草要往外走,甫一推开车门,前方赫然射来一支飞矢,千钧一发间,马车侧方掠起一把砍刀,一名黑衣人为岑雪砍断这一箭,顺势纵上马车。
“你究竟是什么人?!”岑雪为刚才那惊险一幕所震,看出黑衣人是救了自己,越发匪夷所思。
黑衣人不答,看一眼岑雪后,用脚踢上车门,把岑雪一行关回车厢内。
外面人慌马叫,兵器交接声响成一片,不时有马嘶声传开来,一听便知道是黑衣人得手以后,驾着装载箱箧的马车扬长而去。
岑雪心里急得不行,又往外喊了几声“师兄”,却是没有回应。半晌以后,那打斗声才停止下来,轰隆隆的蹄声往后方奔远。
“公子!”
“追!”
徐正则厉声喊完这一句,外面又有蹄声响起,应是元龙卫奉命而去。岑雪心知不妙,推开车窗一看,树林里躺着横七竖八的人,徐正则靠在一棵树下,脸色惨白,手臂上中有一箭!
“师兄!”
岑雪下车奔去,春草、夏花等一众岑家家仆跟着赶来,扶着徐正则坐在树下。夏花眼疾手快,迅速从马车里取来药箱,帮忙处理伤势。
徐正则拔掉弩箭,扔在一旁,额头蒙着冷汗,脸色严肃而凝重。岑雪看一眼车队,原本跟在后方的五大辆马车已无踪迹,装载在里面十多箱宝藏跟着不翼而飞……噩运突如其来,整个人似被雷轰,岑雪难以承受,声音都开始发抖。
“师兄可知那些是什么人?!”
“来人共有三十多个,俱着黑衣,蒙面,手持弓弩、刀剑,行动时敏捷果断,配合周密,应该是一批训练有素的人。”
“他们是奔着宝藏来的?”
徐正则点头。
岑雪心里七上八下,春草亦是惊惶不解:“我们车队里藏有宝藏的事,根本没有外人知晓,那些人为何一来就冲着宝藏去?又是怎么知道要埋伏在这儿?难不成,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行踪了?”
“入城的路只有两条,一条山路,一条官道,他们若是有心劫车,两处埋伏,我们自然无处可躲。”徐正则眉眼沉郁,语气里难藏懊恼,要是早些防备,刚才不至于那样措手不及。
“可是……”春草仍是困惑,倏地想起什么,看向岑雪。
要是没记错,先前岑雪推开车门时,外面射来了一支弩箭,那一箭眼看要射中岑雪,旁侧竟然杀来一个黑衣人,用刀砍断了那一箭,接着便把岑雪关回了车里。
“姑娘,刚才车外的那个黑衣人可是在救你?”春草惊疑难定,想到那一幕,张口便问了。
“是。”岑雪脸色沉重。
话声甫毕,众人皆一怔,面面相觑后,春草壮着胆道:“莫非……派他们来的人是危大当家?”
在这里,知道他们来夺宝的人只有危怀风,现如今,他有危夫人这个夜郎国主作为后盾,调遣数十名训练有素的亲卫前来劫车不是难事。那黑衣人在乱箭里保护岑雪,想必便是被危怀风叮嘱,不然,为何徐正则与元龙卫都被攻击,唯独岑雪反被保护?
“阿雪,你如何看?”徐正则蹙着眉,语气里已有两分相信。
“不会是他,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岑雪毫不犹豫,一口否认,眉梢藏着愠意,似不满春草这般猜测。
说话时,夏花那厢已包扎完毕,徐正则站起来,板着脸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看,说道:“元龙卫已快马去追,便是夺不回宝藏,应该也能寻获一些线索。此地不宜久留,先回车里,赶在天黑前入城再说吧。”
春草等人自知白等在这里无用,点头应下,伺候两位主人回车。
岑雪心事重重,走前,看一眼被徐正则扔在草地上的弩箭,捡起来从中折断,留下沾血的箭镞,藏入衣襟里。
※
是夜,众人顺利在关城客栈里下榻。约莫亥时,夜色里传来隆隆蹄声,三名元龙卫灰头土脸地回来汇报,说是那一批黑衣人对山麓地形十分熟悉,押着宝藏在山林里几拐以后,便消失了踪迹。
徐正则黑着脸,质问宝藏还有几分可以寻回来的可能,当首那名元龙卫首领一头冷汗,半晌答不出一句话。
众人不傻,看这架势,便知是无转圜余地。那可是整整十五箱的奇珍异宝,堪比一座城池的泼天财富,关系着岑家以后地位的重要筹码,眼看就要成功运回大邺,功德圆满了,谁知竟然在最后关头发生这样的意外!
春草痛心疾首,更为岑雪叫屈:“姑娘为这一批宝藏,又是假成亲,又是来夜郎,做了那么多的牺牲与努力,结果怎会如此!”
夏花等人亦是心酸难捱,回想这一路上的各种艰辛,悲愤欲泣。徐正则脸色严肃,屏退众人后,对岑雪说道:“周侍卫说,那些黑衣人身上佩有银饰,应是夜郎人无疑。我们先前已与危兄承诺过,寻到宝藏后一人一半,他不像是言而无信的人。策划今日之事的,应该另有其人。”
岑雪说道:“师兄怀疑谁?”
“危夫人——”徐正则毅然道,“夜郎国主。”
岑雪脸庞藏在烛灯阴影里,神色难辨,一言不发。
徐正则推测道:“她先前下令释放你我,应是看在危兄的面份上,饶恕了我们私闯禁地的罪。可是古墓一事,她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一查,便可知晓我们来夜郎另有所图。那毕竟是原属于南越、夜郎、云诏三国的财富,她获悉后,必然不可能允许我们掘走。或许早在我们离开天牢的时候,身后就已布满她的眼线。这一趟,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师兄的意思是,这一批宝藏,我们是追不回来了?”岑雪声音发冷。
徐正则知道她心里难受,毕竟前一刻,她还在期待着用这次寻宝的功劳换取岑元柏的改观与认可,谁知一晌不到,所有的期盼与幻想皆转瞬成空……诚如春草所说,为这一行,她的付出与代价太多太大,换来这样的结果,无异于倾尽家产,输掉了一场豪赌。
“那是夜郎国主,这儿是夜郎关城,她愿意放我们来这儿,已然是网开一面。想要在她的地盘上再把宝藏夺回来,说实话,难于登天。”
今日被劫,元龙卫里伤亡不少,就连他也中了一箭,毫发无损的仅是岑雪及其身旁的婢女。那人这么做,多半是顾及了危怀风,不然,以他们后来的那一点力量,根本不可能平安离开树林。眼下要是再不识趣,接着与其作对,后面怕是回不成中原了。
“危夫人便是夜郎国主一事,朝中应该无人知晓,这于师父与王爷而言,乃是极其重要的情报。这次夜郎一行,我们也不算一无所获。”徐正则看着一脸颓丧的岑雪,极力安抚,“回府以后,我会向师父陈情,揽下一切责任。你不必过分担忧。明日还要赶回平蛮县,今夜先休息吧。”
岑雪坐在桌前,始终不再说话,待徐正则走后,才从怀里取出一物。灯火映照,那物泛着森黑血光,正是今日被徐正则扔在草丛里的那一支弩箭。
弩箭被从中间折断,岑雪握在手里的,只是一截箭镞,她擦掉箭镞上凝垢的血迹,看清了雕刻在上面的徽标。
并不是夜郎人崇拜的蝴蝶,也不是牛羊、花草,而是一只上古神兽——饕餮。
回府(一)
岑家祖籍京都, 乃是大邺八大豪族里唯一在天子脚下扎根的贵族,这名号听起来很是响亮,但要真论名望, 岑家在八大豪族里并不显赫。
早些年, 岑家老家主尚且在世, 经营半生, 所获官职也不过是个从四品太中大夫。后来, 老家主病故, 岑元柏以长房嫡子的身份继承家主之位, 他少敏才高,不及弱冠便在科考里一举夺魁,是大邺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年方三十, 便被提拔至礼部尚书一职,可谓前途无量。成为岑家家主以后,岑元柏越发勤恳, 案牍劳形之余,先后扶持岑元吉、岑元章等几个胞弟在朝堂里站稳脚跟,可以说是为岑家家业倾心竭力。
岑家欣欣向荣, 人丁兴旺,有一半以上都是岑元柏的功劳。这样的付出与成果, 决定了他在岑家里说一不二的地位,不止是二房、三房、四房对其唯命是从,就连老夫人也从来不敢对他房里的事指手画脚。他不纳妾,老夫人便不再劝;他要与危家解除婚约, 改与庆王联姻,老夫人便点头;乃至于杜氏病故以后, 后宅里有人提议要长房尽快进新人,续一续香火,老夫人也在岑元柏一再回绝以后闭口不言。
梁王弑君以后,二房、三房、四房领着全家老小,奔来江州投靠岑元柏,一家七十多口人暂栖于庆王的荫庇下,更感觉岑元柏重要至极,对于他说的话、下的令,差不多要奉若圣旨。
总而言之,在岑家,岑元柏便是神明一样的顶梁柱,是所有人心里的定海神针,一日都离不开的主心骨。各房里不会有人想要去顶撞他,无一人不是在思考着如何在他的带领下帮庆王筹谋,为岑家以后的地位添砖加瓦。
再有小半年,杜氏病故便满三年,岑雪服阙以后,即可嫁入庆王府,与世子王懋完婚。这是所有岑家人翘首以盼的大事,可谁知道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则消息从外传来,震动了岑家上下。
岑雪与徐正则从夜郎回来的这天,天气阴沉,城头上压着一大片阴云。方一下车,便有人从人群里挤来,扯了一下岑雪的衣袖。岑雪回头,认出是堂妹岑茵,从其眼里解读出担忧之色,心知稍后要面临责难,略点一点头后,提神走入府内。
与盛京城里的老宅不一样,这一处的岑家府邸紧窄老旧,走廊冷潮,粉墙斑驳,仿佛每一处都在昭示着家族的落魄。岑雪始终提着一口气,眼皮垂着,跟随前面的脚步走入一间正堂,抬眼时,看见了站在神龛前燃香的背影。
岑元柏人很高,穿一袭湖蓝色衣袍,头束玉冠,身形瘦而清矍,光是站在那儿,便似一尊不可冒犯的神祇,散发着冷而威严的气势。
“爹爹。”
岑雪开口,声音比想象里的要紧张。徐正则陪站在一旁,低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可是岑雪的心仍然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是第一次来面对父亲的责难,但这是她最没有底气的一次。
上完香后,岑元柏转身,阴暗光线里,长眉凤眼,风雅清正,尽管已有四十多岁,五官里仍残留着年少时的倜傥,若非眉间沟壑太深,眼底皆是锋芒,想必该是一位谦和的长者。
“跪下。”
两人二话不说,规矩地往下一跪。
岑元柏看着岑雪,没往徐正则那里捎上一眼,然而声音却是冲着他:“没让你跪。”
“此次寻宝,若非师妹从中襄助,徒儿拿不到鸳鸯刀,更不可能前往夜郎找到宝藏。至于后来宝藏被劫,也是因徒儿防范不周,与师妹无关,还望师父明鉴!”徐正则恳切解释,朝前方叩首。
岑元柏面色不改,仍是喜怒难辨,语气莫测:“我说,没让你跪。”
底下二人一瞬间感受到莫大的压力,心里攒着许多话,偏偏在这无形的压迫感下,难以开口。岑元柏接着对徐正则下令:“出去。”
徐正则没动,岑雪低声说道:“师兄先出去吧。”
徐正则脸色难看,良久后,起身往外。岑元柏在上首的交椅坐下,待房门关上以后,慢悠悠开口:“西陵城那边盛传,说你已与危家后人危怀风成亲,并要招揽他入庆王麾下,与我一起谋事。此事是真是假?”
“确有其事。”
岑元柏默然不语,岑雪解释道:“离开丹阳城后,我与师兄分头行动,他负责查清楚藏宝图的来源,我负责找回危家的那一把鸳鸯刀。为方便行事,我与他签订契书,假成亲三个月,各取所需,期满和离。”
说着,岑雪从怀里取出两份提前准备妥当的文书,双手奉上:“这是假成亲契书与和离书,请爹爹过目。”
岑元柏看那两物一眼,并不取,只是问:“你有千百种办法找刀,为何要选这一种?”
岑雪不答。
岑元柏语气冷然:“你不想嫁入王府?”
岑雪眼圈一潮:“是。”
“你以为这样做,便可以自毁名节,让王爷取消这一门婚事?”
“是。”
“那你可知,为这一门婚事,岑家上下做了多少牺牲与努力?十年前,王爷亲自来府上下聘,若非为你母亲服丧,你早便该是王爷的儿媳。如今,你在外以庆王准儿媳的身份另嫁他人,可知在世人看来,是何等不敬不义之举?”
厅堂里鸦雀无声,青烟在神龛前缭绕,散开淡淡麝香,岑雪如鲠在喉。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批宝藏被劫,她这个时候可以有底气抬起头来,告诉父亲她不想嫁入王府的真实原因,可以顺便提一提她想要凭借才智来为家族做事出力的想法。可是现在,她一无所有,声名狼藉,赌输了一切资本,没有任何资格说一声“不”。
“女儿愚钝,愿受责罚。”岑雪压下所有的辛酸与委屈,叩首一拜。
“你不是愚钝,是太聪明,太自负。人一旦自负,便会作茧自缚,事与愿违。这个道理,我教过你的。”
岑雪羞愧无地。
岑元柏沉默少顷,移开眼道:“你师兄在来信里说,这次夜郎之行并非一无所获,有重要情报上报,说事关天下战局,或可抵宝藏被劫之罪?”
“是,”岑雪承认,想起危家的秘密,挣扎一会儿才道,“当年危家获罪后,危夫人在灵堂里纵火自焚,世人皆以为她是为危将军殉情,其实她并没有死,只是假借纵火逃出了西陵城。”
“她逃去了夜郎?”
“对,她并不是夜郎圣女,而是昔日被俘虏的王女殿下,如今的夜郎国主。”
“难怪。”
岑雪抬头,发现父亲的脸色竟不震惊,至多只是有一些意外,至于那声“难怪”里藏着的讯息就更多,像是早便发现蛛丝马迹,这一刻不过是从怀疑到确信。
“宝藏被劫一事,是她做的?”短暂沉默后,岑元柏问起最关键的问题。
岑雪再次低头:“师兄说,是。”
“他说是。”岑元柏眼神审度,敏锐地觉出异样,“那你怎么说?”
岑雪抿唇:“我们是在关城外被劫的,劫车的是一批身佩银饰的黑衣人,从外形上看,的确像是夜郎人,可是他们所用的弩箭上刻有饕餮徽标。夜郎国内的图腾以蝴蝶或牛羊、花草为多,饕餮是上古凶兽,应是中原人崇尚的图腾。”
“你的意思是,派去劫车的黑衣人与中原势力有关?”这一点,着实让岑元柏讶异,要知道鸳鸯刀里藏有宝藏一事,除庆王与他以外,应该没有第三方知晓。
岑雪不敢断言,如今天下纷乱,庆王有元龙、玄雀等诸多支暗卫,梁王麾下亦豢养有各种各样的组织,再往远处说,各大造反派里,都聚集着一大帮江湖能人,五花八门的名号多得数不过来,要想凭一个饕餮图腾找出幕后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则的信里并没有提及这一点。”岑元柏忽然道。
岑雪从怀里取出一支断箭,放在地砖上,说道:“师兄说,有些事不方便在信上提及,要我回来后再禀告。这是射中在师兄身上的箭,爹爹可以看一眼箭镞上的徽标。”
岑元柏看那箭一眼,没有动作,只是问:“他受伤了?”
“嗯。”
上首沉默,许久以后,岑元柏才起身,捡起地上的断箭,翻转一看,箭镞上的确刻有饕餮。他又拿过岑雪手里的契书与和离书,看完以后,放在交椅旁的案几上。
岑雪趁势道:“我能问爹爹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当年西羌一役,究竟是如何败的?”
岑元柏眼神在暗处一变,显然意外于岑雪的提问,然而只是一瞬,他语气恢复平静:“为何问这个?”
“危夫人借殉情逃回夜郎夺取王位,背后必有原因。当年西羌一役,危家是被陷害的,是吗?”岑雪抬起头,试图分辨父亲脸上的神色。
岑元柏回答很快:“对。”
岑雪一震,不曾想到答案这样确切。
“是谁?”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因为朝堂之争,不论对错,只有输赢。胜者功成名就,败者身废名裂,所谓成王败寇,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是事有善恶,人有廉耻,人生在世,怎可只认‘成败’‘输赢’?”岑雪难以接受,瞪大眼眸。
岑元柏看过来,目光沉静而冷酷:“可是人生在世,岂有一个‘只’字?”
岑雪一窒。
岑元柏知道她心怀不忿,或是出于对正义的维护,或是出于对危家的同情。太正直、太善良、太容易把书里宣扬的那一套仁义礼智信当真,这是少年人常有的毛病。
可是世道不是书里宣扬的那样,官场更是风波诡谲,大浪一卷,没有人能衣衫齐整。今日,她在这里与他争论人不能只争输赢,来日便会明白,人这一生,多的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多的是举棋难定、进退维谷……若不能赢,便意味着像危家一样,天塌地裂,任人构陷。
平复稍许后,岑元柏问起另一件事:“你与危怀风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可有逾矩?”
岑雪尚且错愕于父亲的态度,听见这一问,知道是在问自己与危怀风是否清白,神色微变:“没有。”
岑元柏点头,说道:“假成亲一事,你师兄先前已传信告知于我,我也已尽数禀报王爷。王爷赏识你的一片赤诚忠心,夸赞你临危不惧,行事不拘小节,是能担大任之人,并不打算取消婚事。”
岑雪大震,满脸难以置信。
岑元柏接着道:“上个月,世子的那名爱婢被诊出怀有身孕,原本是打算处理掉的,但是世子力保。王爷说,王府里人丁少薄,况且大乱之时,正需要一些喜事相冲,所以希望你不要介怀,届时孩子生下来,可以记在你的名下。”
岑雪大脑里轰然作响!
王懋有一名爱婢的事,她是很早以前便知道的,据说,那名婢女从小便跟在王懋身旁,与他感情很是深厚。上次与王懋见面时,他也在交谈里毫不避讳地提及了他与那名婢女的感情,并说以后必定是要抬那名婢女为妾的,希望岑雪能接纳。
岑雪那时没说什么,只是心里翻江倒海,堵着一大股说不出的滋味。想是看她神色不对,王懋接着又说,他虽然与那婢女有情,但并不会做出在婚前与其孕育子女一事,他的头一个孩子,一定是与岑雪生的,这一点,岑雪大可放心。
念及此,脑海里那一声轰鸣越发刺耳,岑雪深吸一口气后,努力平复:“这是王爷不打算取消婚事的条件?”
“对。”
“爹爹答应了?”
“对。”
岑雪苦笑,笑着,眼泪却掉下来,她很快抬手抹掉了,不甘心道:“这一门婚事对爹爹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岑元柏直言不讳,“岑家必须与王府联姻,必须辅佐王爷夺得天下,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可是岑家女儿并非我一个,辅佐王爷夺得天下的办法,也不仅仅只是联姻。”
“能与世子相配的岑家女,只你一个。辅佐王爷夺得天下的其他办法,与你无关。”岑元柏理智而无情,“你要做的,就是联姻。”
岑雪悲愤交集,抬高头,泪眼望着面前的人:“我在西陵城与危怀风成亲一事,早晚天下皆知,王爷与世子今日不计较,不过是因为需要父亲的鼎力支持,并非发自内心赏识于我。爹爹有想过,嫁入王府以后,我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吗?”
王懋并不爱她,发生这件事情以后,只会更鄙薄她、厌恶她。至于庆王的那所谓赏识,就更是个一戳便破的谎言,待她嫁入王府,成为名义上的世子夫人,背地里的失贞贱妇时,等待着她的该是何等残酷与煎熬的人生!
“你既然知晓这一条路会更难走,当初又何必自作聪明?”岑元柏反问,显然是想过。
岑雪哑然,扯唇一笑后,泪珠掉落下来:“因为我以为,与联姻相比,爹爹会更看重我。”
岑元柏眼神隐忍,不再回应这一句,良久以后,他拿起案几上的物件,往外走时,唤来三名脸生的青衣妇人。
“先跟嬷嬷们走一趟吧。”岑元柏说道,“我是你的父亲,无论如何,你都还有我。”
岑雪含泪不语。
那三名妇人走上来,搀扶着岑雪离开。岑雪膝盖已发麻,被扶回外面一间厢房里坐下以后,一名妇人忽然后退一步,向她行了个礼。
“姑娘,冒犯了。”
岑雪不明所以,突然被另外两个妇人钳住肩膀手臂大腿,前面那妇人则把她的裙琚一掀,手往底下探。岑雪惨然失色,大叫着“你们要做什么”,然而越是挣扎,越被妇人们按得动弹不得。
不久后,一名妇人从厢房出来,对院里的岑元柏规矩行一礼,微笑道:“回禀大人,令爱仍是完璧之身,可见是个自尊自重、有勇有谋的好女郎。能有这样的女郎做儿媳,王妃必然会高兴的。”
岑元柏面色阴沉,手一抬,示意身旁扈从拿赏钱。
“有劳。”
“大人客气了。”
妇人接过赏银,笑着退至一旁,等另外两个同伴从屋里出来后,便一块往外走了。
回府(二)
岑雪被春草、夏花一行扶回房里时, 蓄压在阴云里的暴雨轰然泄下,檐外一大片嘈杂声响,闷雷不止。
有人在外敲门, 是二房的三姑娘岑茵, 说是想见一见岑雪。在岑家, 各房的关系一直很和睦, 岑茵是与岑雪走得最近的一位妹妹, 先前岑雪回府时, 她便一直提心吊胆, 怕大伯岑元柏大发雷霆,得知岑雪从正堂那里离开以后,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岑雪坐在床上,身下裹着被褥, 莫大的羞耻与愤懑充斥在胸口,听见岑茵求见,只是漠然。
春草示意传话的丫鬟先回绝, 从夏花手上接来一盏刚沏的热茶,劝道:“姑娘,先喝一口茶, 暖一暖身子吧。”
岑雪面色苍白,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低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是。”
屋里的人很快忙开来,为岑雪准备汤水,至于先前厢房里发生的事, 无一人敢再提。
次日,大雨未歇, 外面淅淅沥沥的,整座府邸像是被浸在一口井里。岑茵再次来探望,这回总算没吃闭门羹,进来以后,看见岑雪惨淡的脸色,心疼不已。
“阿姐,昨日那几个嬷嬷是从王府里来的,那是王妃的意思,并不是大伯要那么做。”岑茵捧着茶盏,先解释昨天发生的事。
岑雪自然知道,也因为知道,所以内心才更悲哀。庆王嘴上说着不介意,夸赞她与危怀风假成亲是不拘小节,能担大任,仍然愿意认她这个准儿媳,可是庆王妃转头就派嬷嬷来验身……这是一种怎样的羞辱与蔑视,岑元柏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任由他们那么做了,仿佛她是一件合该被人称量的货物。
对,货物。
岑雪想起这个词,眼前浮现岑元柏说“你要做的就是联姻”时的脸,眼圈又开始发热。岑茵看着更难受,鼻头也发酸起来,安慰道:“阿姐,别难过。不管怎样,你都是大伯唯一的女儿,有大伯在,王府里的人不敢欺负你的。”
“你是来劝我的?”
岑茵一怔,因为知道岑雪打一开始就抵触这桩婚事,思及自己来探视的目的,心虚而惭愧。
“爹爹说,若无王爷从中襄助,岑家早便葬身在盛京城里。王爷是岑家人的恩人,也是岑家人的天,阿姐嫁入王府,是为我们报恩,也是为岑家的儿郎们铺路。待王爷问鼎天下以后,岑家便是皇亲贵胄,阿姐则是以后的皇后娘娘,是大邺最尊贵的女人。这是最齐全、最美满的姻缘,阿姐不该错过。”
岑雪苦笑:“嫁与一人做夫人,过门便要抚养他与婢女所生的孩子,往后还要承受着夫家所有人的鄙视,这便是最齐全、最美满的姻缘?”
岑茵尴尬:“可是只要忍一忍,待王爷问鼎天下,阿姐便是仅次于王妃的贵人了。”
“那若是王爷不能问鼎天下呢?”
“怎么会?!”岑茵愕然。
岑雪也愣了一愣,意外于自己竟在一瞬间发出这样的质疑,关于西羌一役的种种怀疑再次席卷脑海,她想起昨天父亲的反应,猜出那一战里,庆王必然也是谋害构陷危家与襄王的一方,心底突然凉飕飕的,有一种不知前路的茫然。
“世子如今可在城中?”岑雪忽然问。
“在,”岑茵诧异,“阿姐要去找世子?”
岑雪点头,压住心里的惶惑。岑元柏说一不二,决定的事情不会再改,他与庆王都铁了心要延续先前的秦晋盟约,那她唯一能够突破的地方便只有世子王懋。
嫁入王府,固然可以为岑家人报恩铺路,成为家族的功臣,满足父亲的期望。
可是,她会不甘心。
“我刚来江州,人生地不熟,你能否帮我联络一下世子,让我与他见上一面?”
岑雪说完,岑茵回答道:“自然是可以,只是,阿姐……要见世子做什么?”
“西陵城的事情太复杂,有些话,总要亲口对他解释。”岑雪模棱两可,知道自己的婚事关系着岑家的前程,岑茵要是知晓她见王懋的真实目的,必然不会为她谋划。
岑茵果然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
三日后,一则关于日昳在城东茶楼雅间会面的消息传入庆王府后宅,那会儿,王懋正在上房里陪午憩醒来的王妃聊天。
这些天,因为想为怀有身孕的爱婢吟香抬一个身份,方便有人伺候着她,王懋来上房里请安的次数更勤,想要先讨一讨母亲的欢心。
江州气候不比盛京城宜人,入秋以后,动辄风潇雨晦,庆王妃患有旧疾,一到这样的天气,关节便酸痛难忍。王懋是个孝顺人,前来侍疾,不是说些客套话走过场,而是要亲自为母亲按摩缓解病痛,这样的殷勤,委实令人感动。
母子二人叙完话后,王懋从王妃的口吻里听出对吟香怀孕一事的看重,心满意足,便要离开,扈从忽然从外进来,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听完以后,王懋的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庆王妃原本斜倚在美人榻上,噙着笑容,见状往前倾了倾,眉头微蹙。
王懋脚步往回挪,气闷地坐回交椅上,说道:“她要约我见一面。”
“谁?”
“还能是谁!”
王懋语气里不掩烦躁,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脸不快。庆王妃与那报信的扈从交换一个眼神,明白那人指的是谁后,叹一声气,安抚:“她刚从外面回来,自然是有些话要亲口对你讲,不然任由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传着,早晚要与你生出嫌隙。”
“她嫁与危怀风一事,又不是外人凭空造谣,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就不明白,想要拉拢岑家,有的是办法可行,就算仍要联姻,也大可从其他房里挑选适龄贵女,父王为何就非要我娶这样一个残花败柳!”王懋眉头不展,越想越气愤委屈。
庆王妃自然也是为他不平的,堂堂庆王府世子,明珠一样的人物,竟然要与一个自奔为眷、被人休弃的妇人成婚,说出去,简直是皇家人的奇耻大辱。可是如今庆王大业未成,处处需要靠岑元柏帮衬,要是推掉这一桩婚事,必然会与他产生芥蒂。
为今之计,只能先忍辱负重,按原计划把这一桩婚事认下来。左右不过是个正妻之位,坐上来是一回事,坐稳是另一回事。眼前,庆王离不开岑家人,至于以后怎样,谁又知道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庆王妃心疼地拉过儿子的手,安慰道,“前几日,为娘派嬷嬷到岑府去看过了,她仍是完璧之身,假成亲一说并非戏弄人。再者,她先前嫁入危家,也是为你父王做事,想要拿到那鸳鸯刀里的宝藏,助你父王筹谋北伐。先前你父王不还夸着,说这也是成大事者的胆魄吗?如今天下动荡,你父王最需要的一是贤才,二便是人心,在这个时候接纳岑氏,外人听了,只会为你父王的宽宏折服,夸他是知人善察、雍容大度的仁德之君。你且忍一忍,就当是替你父王全一回美名,至于往后的事,那不都是由着你的心意来吗?”
庆王妃说得委婉,背后的意思无外乎是与岑氏成亲不过是走个过场,人娶进门以后,便算是完成对岑家的承诺了,至于要如何对待岑雪,全凭王懋一人的心意。他愿意,那便与她举案齐眉;他不愿意,后宅里多的是如花美眷,可以是吟香,也可以是任何一人。
念及此,王懋心头的那一股火气稍微降了些,然而想起要与岑雪会面,仍是心烦气躁。
“怎么,还气呀?”庆王妃一眼看出儿子的气不顺,笑着拍一拍他的手,倒也不再劝了,说道,“为娘与你是一条心的,懂你心里的气闷与委屈。这样吧,今日就先不去赴约了,她要是有诚心,自然会再来找你,你先晾她一回,也算是给她一点教训!”
王懋眼神微动,颇为动容地看庆王妃一眼,说道:“那孩儿便先回内院,看一看吟香。她这几日害喜严重,看什么都犯恶心,脸都瘦一圈了。”
说起吟香,庆王妃百感交集,那丫鬟本是贴身伺候王懋,专为王懋暖床用的,谁知他二人感情这样热烈,竟在岑氏入门以前弄出子嗣来。照理说,为尊重女方,那孩子必然是要解决掉的,可岑家那一位失德在先,摸着良心说,便不值得再用以前的标准对待了。毕竟一个是声名狼藉的外人,另一个是自家的血脉,换谁来,都会偏向后者。
“回头我与王爷提一提,先给吟香抬一抬身份,方便派人伺候着,不然这样下去,有损王府颜面不说,你也难以安心。”
王懋大喜,脸上的阴郁总算烟消云散,起身朝庆王妃长作一揖:“多谢母亲!”
※
傍晚,日影昏沉,楼外仍是一片潇潇雨声,岑雪坐在茶楼二楼雅间里,往栏杆外看时,目之所及全是雾茫茫的雨幕。行人撑着伞疾走在秋雨里,背影模糊,街上的店铺陆续打烊关门,偌大的城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清冷。
春草把疲惫的目光从楼外收回,失望道:“姑娘,这个点都不见人,世子大概是不会来了。”
“再等一等。”
岑雪坐在案前,投在外的视线往回一略,看回茶盏里的叶芽。今日她与王懋约定的时间是未时,现在已过去快两个时辰,他没来赴约,也没有派人来说明缘由,要是再不现身,应该便是成心要晾一晾她,借以训斥的意思了。
岑雪知道他心有所属,本来就不愿意娶她进门,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更是对她厌烦不已,可既然厌恶,为何不反抗一下这桩婚事?
这时候还不肯来会面,难不成是以为她找他是要诉衷情、表愧怍?
岑雪啼笑皆非,倏而又感委屈,想着下一回要不干脆修书一封,在信里把不想与他成亲的内容全写上算了,便在这时,一角衣袍掠入视线,在案几对面坐下来。
岑雪抬头,看向来人,神色错愕。
回府(三)
“师兄?”
大雨滂沱, 雅间里飘着薄薄一层雾,来人一袭白衣,盘坐在茶香袅袅的案几前, 修眉星眸, 端方从容, 正是徐正则。
“他不会来的。”
因为知晓岑雪今日的来意, 徐正则不拐弯抹角, 径直告诉她今日之约的结果。岑雪略感意外, 毕竟为防止被岑元柏发现, 她来与人私会的事进行得隐秘谨慎,除岑茵这个中间人外,并无第三方知晓。
“是茵儿是告诉你的?”
“没有,猜的。”案上的一盏龙井已凉, 徐正则示意春草换茶,泰然说道,“你不想嫁入王府, 可是改变不了师父与王爷的决定,既然在那里无计可施,自然便会来找王懋。”
“那你又怎知, 他今日一定不会来?”
“因为他不想,也不敢来。”
岑雪微微颦眉:“不敢?”
徐正则说是, 转头望一眼栏杆外渺茫的雨雾,道:“王懋虽为世子,可为人软弱,优柔寡断, 没有王爷十分之一的胆略与魄力。两家联姻不变之事,是王爷亲口承诺的, 他若敢反抗,早便抗了,何必等到这时?再说,因为你二嫁之身,他得以保全那一位怀孕的婢女,若是与你悔婚,便意味着以后要另娶贤妻。为大局着想,王府不见得还会容许那婢女把孩子生下来。”
换句话说,王懋可以保全那爱婢,靠的就是岑雪狼藉的名声,要是以后娶的是另一位名门贵女,那怀孕的爱婢便该按家规惩办,堕胎处置了。
岑雪不齿道:“所以,他是既不想与我成亲,又不敢与我一起抵抗这桩婚事?”
“便如你说的,男人牺牲姻缘,不过是牺牲一个正妻的位置,并不妨碍他与心上人花前月下,生儿育女。你们的代价本就不一样,他当然不会是你的盟友。”
岑雪倍感悲哀,想起嫁入庆王府以后的人生,更感觉胸口里膨胀着难以压制的愤懑与不甘。父亲与庆王那里基本是无转圜余地了,如果王懋也不能成为突破口,那她该如何改变联姻的宿命?
难道,这一生就注定要被囚禁在那座陌生的宅邸里,活在他人的厌恶与蔑视下吗?
“不过,关于联姻一事,你也不必过分操心。毕竟不想看这门亲事落成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
春草送来了刚换的新茶,徐正则手执壶耳,倒了两盏醇香的龙井。岑雪从他话里听出弦外之音,心神微微一振:“师兄是说,父亲的政敌也不想看见我嫁入王府?”
“不是。”
“那还有谁?”
“危怀风。”
岑雪一震,全然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刻听到危怀风的名字,刹那间脑袋里竟有点发懵,半晌才道:“我已烦不胜烦,师兄就莫要再说笑了。”
“你当真以为我在说笑?”
岑雪怔忪,想起与危怀风的那一段关系,有一种不知名的悸动在暗处扩开。
自从夜郎一别后,她与危怀风再无联络,倒是徐正则,因为怀疑来关城外劫宝藏的黑衣人是危夫人派的,所以一直在派人打探危怀风的动态。听说,在他们离开王都不久以后,危怀风便回西陵城了,走时是一主二仆三人,可没几日,便有一大批车队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离开夜郎,顺利进入了危家地界。
徐正则咬定那一大批车队里装载的就是全额宝藏,岑雪半信半疑,后来又听说危怀风放弃了“匡扶庆王”这一假名号,率领铁甲军旧部与四方八寨的人成功守住了朝廷的一次反叛行动,相信有危夫人的辅助,他不需多时便可成为一支与梁王、庆王对峙的势力。
这时候,他会分出心力来阻挠她嫁入庆王府?
岑雪本能就感觉不会,可是念头一起,那些藏匿多时的情愫顿时如疯长的蔓草一般,顷刻间侵占心口。
出发夜郎国前,他便在西陵城官署里问过她,与他和离以后有何打算,这句话真正问的,其实是她往后的姻缘。后来在月亮山别庄,他借着醋劲来与她确定心意,莽撞又霸道地想要撞开她的心,她不是不懂,只是不能回应,所以一次次地提醒他不要忘记彼此的身份与立场。
再后来,他果然不再试图问什么,见她时,笑笑地唤一声“小雪团”,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一个神采飞扬的兄长。
他仍然护着她,念着她,可是他们终究不再是小时候的青梅竹马,也不再是危家寨里的假夫妇,他们已回归各自的阵营,在不同的立场里奔波劳累。
这时候的他,还会因为她要与王懋成亲而震动,做出原本不属于他人生计划里的举动吗?
倘若在关城外劫走宝藏的那一批黑衣人的确与危夫人有关,他在西陵城里发展壮大靠的是危夫人,那么他应该早便做好与她决裂的准备,既然如此,他还可能在这种时候来帮她吗?
岑雪心乱如麻。
“虽然这话我不该说,但你若真想从这场联姻里脱身,唯一能走的路,大概便是危怀风那儿。”
岑雪有心压下心里的妄念,偏徐正则一再提及,像是蛊惑。岑雪愕然道:“师兄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我投靠危怀风吗?”
徐正则不语,不语便是默认。岑雪心潮澎湃,努力在混乱的纠结里寻回理智:“他先前假借王爷的名号举义,便已惹得王爷不快,如今过河拆桥,独占西陵,企图与王爷共争天下,更被王爷视为眼中钉。我若是投靠他,岂不是要与父亲、与家族决裂?来日双方交战,一决生死的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岑雪所言不假,如果投靠是那么简单的事,便不会有那么多豪族在梁王篡位以后被连根拔起。这是比她寻找宝藏更彻底的豪赌,一旦下错赌注,便是万劫不复。
“昨日前线传来消息,说是危怀风在西陵城拥护了一人上位,宣称要以危家铁甲军扶持此人登上皇位。此事你可知晓?”
“他拥护了别人?”岑雪委实大愕,原本的思绪一下被打乱开来。按照设想,危怀风既然不愿意与庆王为伍,又要与盛京城里的那一位对抗,多半是想打算自立为王。况且后来又有危夫人这个夜郎国主相助,危怀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不称霸的可能,他竟然要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地位,扶持旁人逐鹿天下?
“对。”
“何人?”
“原先皇幼子,襄王胞弟,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
岑雪更疑惑,想起这九皇子乃是何人后,胸口蓦地一震:“当年西羌一役后,在神龙殿前跪了七天七夜,恳求先皇彻查战败一案的九皇子?”
徐正则点头,补充:“不过准确来说,现在应该是庶人王玠。”
岑雪哑然。
当年西羌事发后,襄王身陨,危家覆灭,那位名为王玠的九皇子在神龙殿前跪了七天以后,便消失在了一场场关于声讨危廷的洪流里。据说,因为触怒先皇,原本可以在下一年封王的王玠被冷落了很久。又据说,因为整日饮酒作乐,放浪形骸,王玠被人多次弹劾藐视宫规,□□内闱,在先皇心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还据说,一次在千秋节大典上,王玠不顾礼法,酩酊以后,公然在筵席上狂殴岐王,被先皇怒斥不配为皇室子孙。次日,王玠酒醒,来到先皇跟前跪下,自请被废,成为了大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皇子。
关于王玠的传说与评价有许多,有人说,他因为神龙殿一事对先皇怀恨在心,所以后来屡触逆鳞;有人说,他其实是被兄长排挤,屡遭诬告,是以才会黯然离宫;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又或者是个不识时务的蠢货,不然,谁会放着泼天的富贵不要,自甘堕落成一介废人?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声音都到此为止了,关于那位自小与襄王一起长大的九皇子的故事,终结于一纸废黜诏书。至于被废以后他流落何方,是何模样,世上再无一人关心,也再无一人提及。
“危怀风竟然要扶持他上位……”岑雪震惊,思及危怀风造反的缘由,猛然顿悟,“他是要借王玠的身份,为危家翻案?”
其实,从危怀风执意不愿效忠庆王,又要造梁王的反这两点,便可大概推测出当年西羌一役,庆、梁二王都是幕后始作俑者。现今,危怀风放弃称霸天下的机会,扶持一个被人遗忘的皇嗣与庆王、梁王相争,除为危家翻案,为危廷报仇正名以外,岑雪想不到其他理由。
对此,徐正则并不否认,分析道:“王玠虽然一无所有,但毕竟是先皇子嗣。倘若危怀风对外公开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把襄王与危廷之死归咎于梁、庆二王,天下人心必然大乱。乱世之中,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何况除此以外,他还有名声赫赫的铁甲军与夜郎国。这一战,王爷的劲敌并非是盛京城里的那一位,而是危怀风。”
岑雪了然,世人心里皆有一把尺,默默衡量着是非曲直。便如古话所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危怀风扶持的,并不仅仅是一位被世人遗忘的皇嗣,更是被历史掩埋了十年的正义与公道。
“所以,师兄想要我与危怀风结盟?”
“天下未定,瞬息万变。我只是想说,师父把一切赌注押在王爷身上,未必是一件好事。”
“可我若是投奔西陵城,父亲与岑家必然会失去王爷的信任。”
“那若你是被迫呢?”
岑雪一震,旋即明白过来,徐正则是要她与危怀风暗中联络,指使危怀风赶在服阙以前掳走她。这样一来,岑家不必背负变节的罪名,还能在危怀风的阵营里押上一注。届时,无论是庆王问鼎天下,还是危怀风成功夺位,岑家都有机会免于祸患。
当然,前提必须是岑家与西羌一役无关。
“危家的事,父亲不在其中?”岑雪问道。
“应该不在,”徐正则回答,以他对岑元柏与庆王的了解,那个敏感的时期,他二人不会有这样机密的合作,“你若不信,可以去找师父要一个答案。”
提起这一茬,岑雪语调悲哀:“我要过,他不愿意告诉我那件事的幕后凶手究竟是谁,说是朝堂之上只有输赢,没有对错。”
徐正则笑而不语。
岑雪不由抬眸:“师兄也认为,那件事只有输赢,没有对错吗?”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襟怀坦白,光风霁月。有的人可以有对错,有的人,只能有输赢。”
“我不是问人,我是问事。”
徐正则沉默少顷后,说道:“以前只有输赢,以后会有对错。”说着,举盏补充,“如果他能赢的话。”
岑雪默然不语。
一盏茶后,栏杆外的微弱天光已尽数熄灭,黑沉沉的夜幕压下来,湮没了潇潇雨声。徐正则望一眼灯火绵延的栏杆外,起身。
“雨停了,回家吧。”
回府(四)
这一天, 王懋果然没有前来赴约。
回府以后,岑雪想着徐正则说的那一番话,心里始终不能平静。平心而论, 她是想联络一下危怀风的, 倒不是要投奔他, 而是想解决一下压在内心的许多疑惑。可是, 要想在父亲与庆王的眼皮底下与西陵城取得联系, 绝非是一件易事, 倘若办不好, 被庆王抓住把柄,投靠危怀风这一条后路被堵死不说,父亲与岑家都会受到连累。
这么一想,先前的那点激情便冷却下来, 岑雪虽然恨父亲把她当联姻工具,可不能否认那的确是这世上唯一会用性命为她托底的人,他们的矛盾并不在于立场, 而是在于与庆王联盟的方式,从这个角度来说,父亲是比危怀风更妥当的选择。
至于徐正则说的多一条后路, 多一些筹码,在岑雪看来, 也并不能算是什么上策。毕竟古来治臣,以忠义为先,庆王如今重用岑家,除父亲精明强干以外, 岑家人的耿耿忠心也是重要的原因,如果她背叛父亲与家族投奔西陵城, 无论是否自愿,在庆王看来,都是一个极大的变数,会为他以后重用岑家增加风险。
这是一步险棋,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走为妥。
次日,岑茵一早便来屋里探望,待屏退贴身丫鬟后,问起在茶楼里与王懋相会一事。岑雪如实相告,说是昨天等了整整一下午,并没能等来王懋。岑茵听后不由失落,唉声叹气:“必然是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传得太厉害,世子听见以后,对阿姐的成见更大了。唉,王爷都能公而忘私,夸赞阿姐敢行大事,这世子,怎么这般小气呢!”
岑雪不评价什么,心头一动后,反问:“外面的风言风语都是怎样传的?”
岑茵微愣,不想岑雪竟要听这些,为怕岑雪伤心难过,自然是不愿意说。
“说说看吧,不然,我以后又如何向世子解释?”岑雪执意要听。
岑茵没办法,抿抿唇后,压低声道:“那些人不知道阿姐仍是完璧的事,在外面疯传,说阿姐嫁入危家,根本不是为什么大局,而是与危怀风私情甚笃。说什么,伯父与危家退婚以后,阿姐一直对危怀风旧情难忘,这次见着人后,便与他干柴烈火,无媒苟合……总之,都是一些胡乱抹黑阿姐的话。”
岑茵毕竟是没出阁的姑娘,说及最后,已然难以启齿。岑雪脸颊也铺着一层薄红,倒不是恼,更多是羞。
“没有了?”
自然还是有的,比如讽刺王懋专捡人家不要的下咽,订婚如此,成婚也是如此。可是岑茵不敢再提了。
岑雪了然,说道:“难怪世子不愿见我,换做是我,也难以放下成见。”
“可是王妃都派人来查验过了,那些谣言一听便知道是假,世子怎么还要耿耿于怀呢?”岑茵越想越愤愤不平。
岑雪听她提起庆王妃,想起那日在厢房里被三个嬷嬷按着验身的经历,手足嗖嗖发冷,刻意不再去想,漠然道:“他原本便对我无情意,谣言虽假,但我与危怀风成过亲是真。他今日这般,也在情理之中,算了吧。”
“那,阿姐还打算联络一下世子吗?”
“不了。”
岑茵想了想,点头:“也是,再去找他,倒像是我们上赶着似的。阿姐问心无愧,何须一再求全!”
岑雪失笑:“你先前不是说,这是最齐全、最美满的姻缘吗?”
岑茵脸色大窘,辩解道:“那不是我说的,是我爹爹说的!”说完,越发羞愧起来,毕竟说那一番话时,她是报以同样的想法,希望岑雪能为家族嫁入庆王府。哪怕是现在,她也仍然认为岑雪是该嫁的,只不过那世子太令人失望,先与婢女怀上骨肉不算,还这般怠慢岑雪。
“如果茵茵是我,会嫁入王府吗?”岑雪忽然问。
这一问太尖锐,岑茵果然怔住,咬着唇思索良久才道:“女儿家的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来是怎样,便该是怎样,又有什么会不会的?再说,忍一忍,熬一熬,便会有出头之日,就算现在难一些,但与以后的前程相比,又算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女子的出头之日,非要用这种方式来熬?女子的前程,非要在后宅不可呢?”岑雪反问,声音轻轻的,更像是喃喃自语。岑茵却听清楚了,瞳仁震动,倏忽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明明一样可以征战疆场,可以行医经商,可以在世上有一番作为。我们并不比儿郎差,为何偏要被他们困在大宅里枯坐一生,为他们生儿育女,为他们铺路?我不是不想为家族出力,也不是要成心忤逆父亲,我只是不想认可这种方式。女儿家的价值,不该仅是如此。”
“阿姐……”岑茵震惊而惭怍。
岑雪说完心底的不甘,胸腔里再一次被澎湃的激情填满,她忽然想最后再找父亲试一次,不论结果,她至少要让他明白,她不甘心成为一件货物,她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岑茵走后,岑雪唤来春草,交代她寻些人在外面散布一些关于她与危怀风的谣言,要强调消息是岑府里传出来的,保准是真。
春草问传什么内容,岑雪微微一默,厚着脸皮道:“就说我回来以后,对危怀风思之如狂,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眼下已相思成疾。”
春草果然吃了一惊:“为何要传这些?”
岑雪回来以后,的确一直郁郁寡欢,可是心情不好的缘由多半在于弄丢宝藏,而不是危怀风。春草先是讶异,问完以后反应过来,岑雪这是打算借势而为,逼王懋在抗婚一事上出力。
先前外面传的那些话,王府里是没多少人真信的,可若是说岑雪对危怀风动了真情,却可以狠狠地戳一戳王懋的自尊心。他不是为娶岑雪而愤懑委屈么?要是知道岑雪不仅与危怀风成亲过,还为那人相思成疾,八成要更气得发飙。
“夏花。”岑雪又唤来夏花,吩咐,“你到前院去守着,要是父亲回来,便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这些天,因为先前被验身一事,岑雪有意与岑元柏保持距离,早晚都没有去请安,用膳也是称病避开。岑元柏那边派人来慰问了几次,知道岑雪并没抱恙,而是心里有气,故意晾人以后,便没再来自讨没趣。
暮色四合,夏花带回岑元柏从外回来的消息,岑雪那会儿正在庖厨里忙,打算做一碗岑元柏爱吃的浆面条。杜氏在世时,最爱在岑元柏下值的时候煮这一道吃食给他,岑雪小时候贪玩,不早睡,听见岑元柏回来,会跑到主屋里,坐在岑元柏对面盯着他看。
岑元柏也看她,看一会儿后,笑起来,叫下人再准备一副碗筷,分一小半面条到她面前,父女两人于是坐在灯火里,安安静静地分吃完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
那是属于二人难得的温暖,那温暖从杜氏那里而来,现在,杜氏不在了,岑雪要想唤回岑元柏对自己的偏爱与宠溺,只能借一回杜氏的光。
戌时,前去主院传话的夏花跟在岑元柏身后走进屋里,岑雪已在桌前摆放好膳食,五六样色香俱全的菜肴簇拥着一盘卖相平平的浆面条。
岑元柏第一眼没看见,只是知道这丫头总算知道要服软,来请自己用膳了,语气倨傲地道:“不病了?”
岑雪袖手站在桌旁,瓮声应:“嗯,不病了。”
岑元柏看她一眼,撩袍入座,春草送上青瓷碗与木箸,岑元柏这才看见桌中央摆放着一大碗熟悉的浆面条,原本有意绷着的脸色一下松动,眼神里闪过意外与动容。
岑雪趁势说道:“前些时日是我不懂事,故意装病与爹爹置气,今天我给爹爹做了一碗浆面条赔罪,还望爹爹大人不记小人过。”
岑元柏眼里有光闪动,或许是想起杜氏,或许是为女儿的让步心软,他看那一碗面许久,才移开眼,故作威严道:“坊间管这面叫糊涂面,你怕是想趁机说我糊涂吧?”
岑雪一愣,忙说没有,觑一眼岑元柏的脸色,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笑,心里松一口气,主动给他盛了一碗面。
岑元柏拾箸吃了一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岑雪自知不是下厨的料,手艺与母亲杜氏相差甚远,见状便有些局促,试探着问:“爹爹感觉如何?”
岑元柏暂时放下木箸,想了想,说道:“煮得不错,下次不必再煮了。”
“……”岑雪不信差成这样,也夹了一小碗,坐下来吃,刚吃一口,差点要被齁得吐出来。
岑元柏看着她。
岑雪羞愧而尴尬,赧然道:“阿娘以前只教过我一次,那时我没认真学,下次再给爹爹煮面时,会先与厨娘请教一二的。”
“算了,你不是下厨的料。你阿娘与我说过的。”
岑雪怔然。
岑元柏唇角微动,竟像是笑了一下,接着再次拾箸,埋头吃起碗里的面。岑雪吓了一跳,喊了声“爹爹”,想要阻止,可岑元柏硬是眉目不动地把那一碗咸得发齁的面吃完了。
岑雪的眼眶倏而有点发酸。
“说吧,找我何事?”放下木箸后,岑元柏开门见山,神色不再似来时那么严肃了。
岑雪知道他已放下芥蒂,也知道自己的那点小伎俩瞒不过他,可是想起要坦白的事,还是有些不安,决定先从旁处说起。
“阿娘离开我们已有两年零一个月,这些年来,奶奶一直为爹爹没有继承人一事劳力操心,希望爹爹能尽早接纳新人,为府里开枝散叶。再过三个月,我便要服阙嫁人,不知那以后,爹爹会有续弦的打算吗?”
作为晚辈,贸然问起父亲房里的事,多少是失礼的,可是不提这一茬,便没法提及岑元柏对杜氏的爱,没法问及那一份偏爱里,是否可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岑雪想,如果父亲拿定主意这一生都不再接纳其他女人,不再要旁的子嗣,那自己便是他唯一的血脉。作为这样的唯一,她应该有机会再为自己争取一回人生自由,可是岑元柏不是情义至上的慈父,他用一眼看穿岑雪的算盘,眼皮一垂,淡淡道:“有话直说,不要绕弯子。”
岑雪于是越发忐忑,人坐在灯火可亲的饭桌前,却像是一下被拎回了那日的厅堂,眼前身后皆是审视的目光。
怎么办呢,再想一出旁的计策吗?岑雪忽然感觉在岑元柏面前,一切的筹谋都像是小儿把戏,心一横后,昂然说道:“我想请爹爹再给我一次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我不想用联姻的方式来为岑家报恩铺路,不想靠着旁人的身份成为所谓最尊贵的女人。我想施展自己的才能,建自己的功业,过我自己想过的人生!”
“你做不到。”岑元柏冷静而斩截。
“为什么?!”岑雪瞠目。
“因为这世道,是男人的世道。男人不需要女人施展才能,更不要需要女人建功立业。”
岑雪胸脯起伏,愤而不甘:“可是凭什么这世道,就一定要是男人的世道?”
岑元柏看着她眼睛里燃烧着的倔强,静默不语。岑雪眼圈已发红,含着雾蒙蒙的泪,她是一激动便容易哭的人,可是这一刻,那泪硬生生被她噙着不落,微微发抖的声音里充满不屈。
“昔日危家蒙难,危夫人为报仇,可以狠心放火自焚,瞒天过海,杀回夜郎夺下王位。论胆略,论智谋,她不输给天下任何一个男人。而今夜郎国中,王女仰曼莎智勇双全,在关城,可以率领三军抵御外敌;在王都,可以与图谋造反的国相一较生死。她们都是女郎,都是被男人瞧不起、看不上的母亲与女儿,可是谁又敢说,她们不是大智大勇的强者,不是百折不挠的英豪!”
岑雪一口气说完,眼里泪光更锐亮:“她们既然可以,我又为何不能?!”
岑元柏看着岑雪,有一瞬间,竟希望她哭出来。这是他的女儿,他看着长大的女郎,他为她擦过无数次眼泪,可是他突然发现,他已有很久没有再看见她大哭了。
上次在厅堂里,她那样愤懑与委屈,也没有吞声饮泪。这一次,更没有让眼泪夺眶而落。岑元柏后知后觉,眼前的女郎,似乎已不再是他以为的需要他展开双臂庇护一生的女儿,他为她筹谋婚事,为她设计锦绣前程,可那一切并不在她的憧憬里。
她要的,是另一条更艰难、更崎岖的路。她要公正,要大义,要自由而广阔的人生,要像男儿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可是在男人的世道里,女人身上注定带着枷锁,想要与男人分庭抗礼,便要带着枷锁与男人厮杀搏斗。
那是负担最重、代价最大、希望最渺茫的一种选择。
“你想要怎么证明?”良久后,岑元柏收回思绪,平静里带着淡漠,“你在丹阳城时,我发信给你师兄,要他寻回危家的鸳鸯刀,那本来与你无关,是你一意孤行,非要代替你师兄前往危家寨。你不是没有过证明自己的机会。”
岑雪自知夜郎寻宝一行办得不利,因而不辩解,请缨道:“我可以重新为王爷筹集军款!”
岑元柏眼神一锐,神色复杂不少。
攻取郢州失败后,庆王元气大伤,退回淮南镇守江州大本营,想要韬光养晦,待兵肥马壮以后再举北伐大业。可是前有朝廷兵马,后有地方节度使叛军,庆王虎狼环伺,情势并不乐观。原本,庆王是指着夜郎国里的那一批宝藏翻身的,可是后来宝藏被劫,倘若再不能筹集足够的粮款,待朝廷那边发兵攻来,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你知道王爷在筹集军款?”
“是。”
“那你也该知道,淮南六州十八县早被军中占领,无论官仓还是私人府邸,都已是空空如也,你从哪里去筹钱?”
岑雪道:“我自有办法,爹爹只需要再给我一次机会。”
岑元柏看她一会儿,道:“你想要什么?”
岑雪鼓起勇气,说道:“若是这次我能成功,希望爹爹能禀明王爷,解除我与世子的婚约。”
“那若是你不能成功呢?”
“女儿从此对爹爹唯命是从,不再抱有妄想!”
席间一时寂静,岑元柏看着岑雪,从她悲壮的眼神里看出一种不忍。这是他第一次从她眼睛里看出这样的情绪,不知是为她的柔弱,还是为她这不顾一切的执拗与坚毅。
“半个月。”最后,岑元柏竟应下来了。
岑雪难掩激动,悬在眼眶的泪珠差点滚落,深吸一气后,接下军令状:“好!”
筹钱(一)
自古以来, 打仗便是一件极其劳民伤财的大事,若无雄厚的财力支撑,即使是天赐神将也难以攻城掠地。所谓“军无辎重则亡, 无粮食则亡, 无委积则亡”, 看似无关紧要的后勤事务, 反而是关系着大局胜败的决定性因素。
庆王起兵以后, 大本营设在封地江州, 为筹集足够的军款, 展开对盛京城里那一位的攻杀,淮南界内的六州十八县早已被搜干刮净。
郢州一败后,庆王元气大伤,折损兵力逾十万, 若是不能尽快完成后方补给,待朝廷那边乘胜杀来,江州必然会陷入左支右绌的危急境地。
所以说, 摆在庆王眼前最大的一道难关便是钱,筹足钱财,是比什么联姻、成婚要重要百倍的大事, 也是整个庆王幕府的当务之急。岑雪从这一角度突破,恳请岑元柏再给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以期解除与王懋的婚事,无疑是最有力的一次反击。
当然,要想在半个月内筹集一批能让庆王满意的军款,绝不容易。
次日一早, 岑雪戴上帷帽,拿着岑元柏给的凭信前往官署, 请求会见管理财政税收的司仓董大人。因有岑元柏事先打点,董大人早便知道岑雪是为何而来,两厢寒暄后,也不拐弯抹角,苦口婆心开劝。
“女郎有所不知,早在半个月前,王爷便已召集淮南界内的所有权贵豪商出资筹款。大家都是明白人,岂有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的道理?为王爷早日酬成大业,各家家主都不敢懈怠,不说是倾其所有,但也都是慷慨解囊,可是筹集起来的军款仍然不足以填补亏空,更别说是为往后的北伐做准备。董某知道女郎足智多谋,不输一般男儿,想为王爷分忧解难,可是女郎试想,王爷出马尚且如此,一介女流,又能从那些人手里再抠出多少钱财来呢?”
岑雪听完,知道董大人是来泼冷水的,倒也不恼,语气平和地道:“我今日来,不是想要劝说各家家主再次募捐,而是想请问大人,王爷如今还差多少军款?”
董大人微微一愣,伸手比了个数,岑雪心下一凉,饶是早有准备,也不由倒抽了口气。难怪岑元柏应承下来时,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这样吓人的巨额钱款,怕是让那些权贵豪商倾家荡产也不一定能凑齐。
“我知道了。”点头后,岑雪又道,“我初来江州,人生地不熟,对贵地门阀、地理、风俗等都一概不知,听闻官署里藏有一本叫《元奉郡县图志》的地方志,大人可否借我回府一阅?最多三日,必当璧还。”
早些年,朝中有贤相主持编订了一部《元奉郡县图志》,详细记载了大邺各州县的历史沿革、地理风俗、户口贡赋以及名人轶事。岑雪知道,从权贵豪商那里筹钱肯定是行不通的,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董大人听她要借书,虽然狐疑,但因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爽快地领着人往书库走。官署里的藏书是最丰富齐全的,岑雪进来以后,眼花缭乱,除《元奉郡县图志》外,又另外借了两本与江州相关的人文游记与历史卷宗。
离开时,董大人瞅着岑雪侍女怀里的一大捧藏书,试探着说道:“久闻女郎才气过人,要是对我们江州的风物感兴趣,不妨也做些文章。王爷早先便对江州地志编修零散一事不满,女郎若是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树,必然也是一件功劳!”
岑雪知道这又是在劝说自己不要沾手军款一事,不说什么,笑一笑表示回应。及至官署大门外,忽然听得“吁”一声,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从马背上下来,手里抛着个花样精致的香囊,春风得意地往台阶上走,抬眼看见岑雪时,脸色倏然一变。
“世子!”
曹大人率先行礼,想起眼前这贵人与身旁这女郎的关系,后脊骨猛地被一阵凉风吹过。
王懋刹停在台阶底下,抬眼看着上方帷帽掩面、身形绰约的女郎。他见过岑雪,也记得春草、夏花这两个模样还算秀美的侍女,故而一眼便认出岑雪其人,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在王懋的认知里,官署乃是男人办公的地方,岑雪作为闺阁女人,现在又还是待嫁的身份,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儿。便打算审问一番,却见这人朝自己行完礼后,转身就走,全然没有要交代解释的意思,王懋顿时怒从心起。
“世子莫怪,女郎今日是奉岑大人之命前来官署……借书的。刚才府里来催人回去,想是有急事,所以没能顾上与世子交谈。”岑雪说走便走,留下董大人一人在原地急得差点打转,拱手向王懋解释。
王懋火气这才稍降两分,瞪一眼岑雪上车的背影,不屑道:“岑元柏要借阅官署藏书,差遣一名小厮来便是,叫她来这儿抛头露脸,是什么规矩?岑家家风,委实令人堪忧!”
董大人哪敢接嘴,心想世子爷果然对岑家女积怨甚深,这都连岑元柏一块骂上了,往后不知要如何,讪讪赔笑着,领着王懋走入官署里。
那一头,岑雪一行坐在马车里打道回府。春草笑说道:“姑娘刚才是没看见,世子见你一声不吭,说走便走,嘴都快气歪了。”
夏花也笑:“谁叫他自视清高,蔑视人在先,眼下活该被姑娘无视一回,不然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人人都要凑上去啃一口!”
岑雪翻着怀里的三本藏书,唇角微提,由着她俩打趣,待把怀里的书大概看了一看后,才问春草:“昨日交代你往外传的话,都传出去了?”
春草说是,保准没问题。
岑雪点头,刚才晾着王懋,自然是有意而为之,算是报一报先前被他放鸽子的仇,等后面谣言传开以后,再叫他感受一下什么叫自作多情,如果那时候他还是不肯反抗,坚持要做个缩头乌龟,那可真就是自取其辱了。
不多时,马车驶回岑府,下车前,岑雪捧着三本藏书,交代春草、夏花:“今日我先回府看书,你们二人帮我在外面办一样差事。”
两人一脸狐疑,大眼瞪小眼,听完岑雪吩咐的内容后,更匪夷所思:“姑娘招募那么多人做什么?”
“自然是筹钱。”岑雪神秘一笑,伸指抵在唇瓣上,示意保密后,先行下车了。
留下春草、夏花两人茫然相顾,待马车再往前行,才低声交谈:“姑娘不会是要雇那些人来做打手,帮忙上各大世家里去筹钱吧?”
春草若有若思:“不会,先前姑娘已跟董大人说过,不打算再找权贵豪商筹钱。那些人连王爷的面子都不一定给,又何况是姑娘?找那些人来做打手去恐吓人家,岂不是贻笑大方?”
夏花点头,越发猜不透岑雪的心思。
※
岑雪回房以后,闭门谢客,用一下午的时间看完了那三本藏书。与先前所想一样,江州因是古城,方圆百里有许多鲜为人知的古迹。
岑雪照着《元奉郡县图志》拓下一张江州地形图,在地图上把需要考察的地点逐一标记上,忙完时,已是夤夜。
次日一早,岑雪不等天亮便往府外走,因为春草、夏花要在城里忙着招募壮丁,她这次带的是侍女秋露与冬霜。为安全起见,岑雪又从管家那里要了几名侍卫。
这一走,便是入夜方回,岑元柏坐在上房里,听扈从把岑雪动态汇报完后,眉头微蹙,交代:“下次她再出门,增派侍从,一半贴身保护,一半暗中随行。”
“是。”
因为筹钱的期限仅有半个月,这些天,岑雪一门心思扑在外面,全然没时间与精力再与家里人会面。在外奔波三日后,岑雪在先前绘制的地形图上圈了一个地点,接着便去长平街槐花巷口与春草、夏花会合,检验她们招募来的那一批人。
这天秋高气爽,马车甫一停在槐花巷口,便已听得外面闹哄哄的人声。岑雪打开车窗,往外一看,目之所及是一大群身着布衣的年轻男人,个个身强体壮,肤色黝黑,交谈时神采焕发,声若洪钟。
不知为何,岑雪蓦然就想起危怀风来,他是她认识的人里少有的肤色黑的人,可又与眼前的这一些壮丁不一样,他的肤色不是被曝晒的黝黑,而是天然的、健康的、焕发着蓬勃生命力的一种深蜜色,均匀性感,笑起来时,衬着那双琥珀色眼睛,更有种勾人的意味。
那次他说盛京城里评价美男子的标准是肤白如雪,这话其实不假,可是危怀风却是岑雪见过的唯一比那些盛京美男更英俊的异性。
“姑娘?”
放空的思绪忽然被身旁人打断,岑雪敛神,后知后觉耳根已发烫,戴上帷帽后,走下马车。
挤在巷口的一大群男人在春草的命令下噤声站整齐,展眼往前看时,发现来的竟是个身娇体弱的女郎,不由大感意外。
“这位是……家主?”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满脸难以置信。先前招工时,说的是一家有钱人想要在城郊建造别庄,因为工期紧张,急着用人,所以在城里招募一大批有过建房经验的劳力。
今日是家主亲自来看人的日子,众人本能认为来的是个男人,谁知竟是个看起来不一定有及笄之年的小姑娘,一时议论纷纷。
“不错,就是家主,都先安静些。”夏花按照岑雪的吩咐,先假以家主的名义镇住众人,队伍里果然很快安静。
岑雪走上来,隔着绢纱把众人认真端详一遍后,颇为满意,开口道:“我乃陈家家主,今有一片荒地在城郊苍鹿山下,打算赶在入冬前建成一座别庄。诸位皆是我派人从城里各处选来的工人,年轻力壮,经验丰富,若是能在规定期限以内完工,除原定的工钱以外,另有重赏。”
原定的工钱本就不低,是以这次前来应招的人很多,听说还有机会获得额外的酬劳,众人皆是精神大振,齐声喊着保准按时完工。
岑雪微笑:“事不宜迟,那便请诸位启程吧。”
众人当下答应,趁着兴奋劲头挎上行囊,要往城外而去,谁知便在这时,一支武装齐全的官兵突然从巷外围来,把众人堵住。
筹钱(二)
“岑氏, 你什么时候成岑家的家主了?”
岑雪一转身,便看见王懋坐在马背上,一双上挑的长眼里满是不屑与讥讽。身后众人见这架势, 皆是大吃一惊, 以为是触犯了什么禁律, 满脸惶恐。
岑雪暗恼出门没翻黄历, 竟会在这里撞见王懋, 想起上次甩他脸子的事, 心知今日这一关不好糊弄, 欠身行礼后,和颜悦色道:“世子说笑了,我奉父亲之命,前来处理一些家事, 时间紧迫,不容耽搁,还请世子高抬贵手, 叫他们放行。”
王懋不为所动,反而越发难缠:“你们岑家的男人是死光了吗?处理家事,要你来一个女人来出头?”
岑雪骤然变色, 绢纱里的脸绷着,忍耐道:“我们岑家没有规定什么事情只由男人做, 什么事情只由女人做,父亲信任我,故而把事委托给我,如此而已。”
“男主外, 女主内,此乃亘古不变、天经地义的规矩, 便是皇家也要恪守不逾。原来你们岑家的威风是这样的大,都敢凌越于世俗伦常、皇家礼法之上了?”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真乃杀人诛心,春草、夏花等人皆是大震,便要替岑雪辩护,王懋头颅一昂,接着训斥:“岑氏,我知道你心野,一会儿是千里迢迢自奔为眷,帮人家造反夺城;一会儿是与男人同宿同行,南下寻宝;现在就更可笑,与一帮粗鄙莽夫混在这里高谈阔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不知道你们岑家是怎样教养女郎的,但请你记得,要想入我庆王府,必须谨守妇德,像你这一副不知自尊自重为何物的模样,不配做我王懋之妻!”
岑雪胸脯起伏,竭力忍着,冷然一笑:“难为世子规训,可惜小女并不想入您府邸,做您发妻。既然您也对这一门婚事不满,那便请回去禀明高堂,另觅良人吧。”
王懋神色一震,突然想起这两日听见的那一些闲言碎语,额头爆出青筋:“你!”
春草、夏花二人心知时候已至,齐刷刷行礼:“恳请世子禀明王爷,另觅良人。恭祝世子与未来夫人珠联璧合,比翼高飞!”
王懋脸色铁青,拽紧缰绳坐在马背上,霎时尴尬不已。今日一早,他便已从吟香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岑雪与危怀风的最新传闻,起初自然是不信的,否则便难以解释岑家为何非要抓着联姻不放,甚至换人都不肯。岑元柏那老东西最是护短,要不是岑雪一心要往他房里凑,两家婚事不会仍是这种局面。
可是眼下倒好,这女人竟然矢口否认想要嫁入王府的私心,怂恿他去找父王抗婚,怎么,是上回被他放鸽子以后,知道得不到他的看重,便打算把他一扔,回头去找危怀风么?
念及此,王懋更加怒火攻心,从岑雪身上发觉出一种歹毒来,咬牙道:“岑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心机,你与那危怀风无媒苟合,藕断丝连,想要逼我向父王抗婚,好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我告诉你,本世子偏不顺你的意!你不想嫁入王府,本世子偏要与你如期完婚!何为三从四德,何为淑女风范,你们岑家不教,本世子亲自来教导也无妨!”
话声甫毕,王懋眼神一狠:“来人,先把这一群莽夫拿下!”
场面顿时大乱,岑雪上前一拦,厉喝:“这些人是我招募的工人,世子有什么资格押走他们?!”
“一群来路不明的粗鄙莽夫,当街与我的未婚妻不清不楚,本世子如何管不得?”王懋一狠到底,“带走!”
“来人!”岑雪也一声喝令,原本便已蓄势待发的岑家家丁应声而动,拔刀护在岑雪身前。王懋眉毛扬起:“你敢与本世子作对?!”
“本朝律法,无故羁押平民者,杖三十。你纵然贵为世子,也无权对我身后这些人滥用私刑,更没有资格对我的为人品行指手画脚!你若再不住手,我必造访王府,让王爷来评理定夺!”
王懋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发觉岑雪比他想象里更要刚硬可憎。他喝令手下押人,自然不可能是真动私刑,而是借以威吓岑雪,杀一杀她的威风,谁知这女人非但半分不惧,反而嚣张至此!
“行,你给我等着!”王懋额头青筋毕露,咬着牙扔完这一句后,忍气离去。
王懋一行走后,气氛剑拔弩张的巷口恢复平静,众人皆是松一口气,岑家仆从号令身后的一群短工出发,一人突然钻出来,嚅嗫道:“那……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急事要办,这次恐怕不能出工了,还望贵人莫怪……”
“我也是,我家媳妇眼看着就要生了,要是生产时见我不在,必然是要大发雷霆的,我也得先回家一趟。”
“我也是,我也是……”
“……”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人群里钻出来,用着各种借口请辞,春草、夏花一时慌了,后者急道:“工钱都谈好了,怎么能说走便走?”
可是这话根本压不住那些人要走的情绪,反而让那些人说得越大声,岑雪心情沮丧,自知他们是受到王懋的影响,不敢再为她做事。毕竟一个是岑家女郎,一个是庆王世子,谁手里真正握着权力,谁能开罪,谁不能开罪,长眼的人都分得清楚。
“先前欺瞒大家是我不对,这次修建别庄,用的是我的私房钱,因是想给家父一个惊喜,所以才对外保密。诸位家中若是确有要事,脱不开身,执意要辞工,小女不拦。但若是因顾忌庆王世子而离开,还请先给予小女一次信任,我今日既然能护大家周全,来日自然也可以!”
岑雪慷慨说完,原本乱七八糟的人群陡然安静,众人齐刷刷盯着眼前这头戴帷帽的女郎,绢纱在秋风里微微拂动,不知那里面藏着的是怎样一张面孔,可以说出这样有底气、有魄力的话。
众人里,有人为此动容,开始犹豫,但是更多却是质疑,在人身安全与利益两者间略一权衡后,果断选择前者,表示仍然要辞工。
岑雪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下来。夏花看着不断从人群里走出来的人,蹙眉道:“姑娘,这……”
“放行吧。”岑雪不再多言。
很快,原本挤挤攘攘的人群变得松散寥落,三十多人的队伍像被狂风卷过的树枝,枯叶寥寥,变成了一支八九人的小分队。
苍鹿山下的那一处工程浩大,仅靠八九个人,最快也要干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在剩余的十天里完成筹款任务。何况剩下的这几个人衣衫破旧,体格瘦削,竟是所有人里穷苦相最重,换而言之,即是整日忍饥受饿,体力最差,要靠着卖命来换饭吃的。
岑雪越看越灰心,开始后悔刚才与王懋对峙,可惜事已至此,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先硬着头皮往下走。
“多谢诸位信任,事成以后,必会给大家重赏。”
岑雪说完,掉头要上马车,再耽搁下去,情势只会更糟糕,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往苍鹿山脚下,以及再派春草另外招募一批能干的短工。
这时一人走出人群,说道:“贵人可还需要招人?”
岑雪回头,看见一名身材瘦高、脸孔黧黑的男人,他是这一群人里最衣衫最破旧,却也是身量最高、眼神最亮的一个,说话声音来中气十足,更有种稳重可靠的气势。
“你要引荐?”
“人在城外,可否?”
“什么人,为何会在城外?”
“衢州难民。”
男人说完,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岑雪了然,道:“是你的乡人?”
男人点头。
天下大乱以后,各地烽火不绝,衢州便是一处水深火热的地方,据说地方军与朝廷对抗以后,死了足有八万人。大战结束后则是瘟疫,病情一扩散,城里更民不聊生,有力气没力气的都再往外逃难。因为离淮南道近,不少难民都在往江州一带涌,可惜从上个月起,江州因粮食储备不足,不再对外接纳难民,以至于大量无家可归的人徘徊在城郊,俨然孤魂野鬼。
“那些人可都康健?”岑雪询问,因这男人说话时的气度不同于寻常人,眼神里多了两分打量。
“衢州瘟疫爆发乃是半年前的事,乡人于三月出城,在各地辗转流徙,于七月抵达江州,在城外滞留已有一月之久,若是染疾,早已丧命。奴愿以性命为乡人担保。”
男人说话思路清晰,眼神坚定,大概是因要为乡人争取谋生机会的缘故,本来冷淡的眼睛里闪烁着炙热的光。
岑雪莫名有些感动,转念想想,与城里的短工相比,雇佣难民倒是可以省去后续的许多麻烦,便点头道:“行,先去看看吧。”
男人满怀感激,拱手一揖:“多谢贵人!”
※
大概是霉运都用在了王懋身上,后面的事进展得倒是很顺利,岑雪在城郊破庙见到了那一行衢州难民,从中挑选了三十人前往苍鹿山,走前,又吩咐春草留了一些钱粮给那些人的家眷。
乱世里最受难的还是平头百姓,甭管谁成谁败,在战火里挣扎的永远是那些什么都没做,却要为一切纷争承担后果的人。岑雪怀着唏嘘与一种道不明的惭愧,抵达苍鹿山后,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点,指挥众人开工。
苍鹿山占地广袤,是江州一带最雄伟的山麓,此处位于西南角,离城门有三十里远,后背及左右三面环山,仿佛苍山展臂相拥,从风水上来说,是个极佳的地段,但因古木葳蕤,鸦叫凄切,是以给人的感觉格外荒僻阴森。
坦白说,在这样的一块地皮上修建别庄,怎么看都是有些瘆人的,万幸招募来的这一批人没有多问,特别是后来的那三十个衢州难民,以引荐他们的那男人为头儿,男人说什么,他们便干什么,半句怨言没有,一句闲话不说。
岑雪后来才知道,那男人名叫凌远,祖籍衢州,家里务农,流亡以后,本是打算来江州城里应征入伍的,可惜刚一混进城里,庆王便因财政困难停止了招兵。他没办法,四处找些零散的苦力活做,又因为难民身份,屡遭排挤,所以才会饿成一副颧骨凹陷的穷苦模样。
不过,他体力倒是不差,精神头也很足,埋头干活时,专注而勤恳。大伙在他的带领下,也一日比一日卖力,到第三日时,一人从一丈深的地基底下发出惊叫声!
那时,岑雪待在马车里看图纸,外面突然闹哄哄的,传来各种质疑声、议论声。一名督工的岑家侍从赶过来,汇报道:“姑娘,工地里有情况,说是挖到古怪东西了!”
岑雪心头一跳,知道是挖到了,收起图纸、戴上帷帽下车。挤在地基前的一群人见她赶来,纷纷让开,岑雪揭开绢纱往下一望,但见一丈深、半丈见方的地基里,露出了一大片裹着泥土的木板,想是年代久远,木头颜色已发黑。
“打开。”岑雪难掩激动。
有人不敢:“贵人,这地方荒郊野岭的,地底下藏着这样一大块木板,怕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您看要不……”
“我既要在这里修建别庄,总不能不管,要真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藏在底下,更要打开来看看才能安心。”
岑雪说完,众人面面相觑,既不敢应声,也不敢行动。那叫凌远的男人突然往下一跃,在众人的惊叫声中跳进地基里。
“凌哥!”
凌远不应,用锄头在黑木板上敲了两下后,仰头道:“下来,帮忙。”
他声音原本就浑厚有力,这会儿带着发令的口吻,更有种斩截的气势。那一行衢州难民果然不敢违抗,接二连三往地基里跳,分散站开,帮着凌远打开木板。
其他人围在地基上方观看,但见泥土飞扬,那一层黑黢黢、沉甸甸的木板被撬开以后,底下又是一层层拼接在一起的厚重木板。
“接着开。”岑雪说道。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续的工作进展得更快一些,待三层木板逐一被撬开以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座巨坑,躺在坑里的,则是两大辆上驷青铜马车。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所谓上驷,即为规格最高的四马一车。换而言之,眼前这一座巨坑里埋葬着的,乃是公卿大夫等级以上的陪葬品。
他们挖到了一座大型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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