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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筹钱(三)


    自从半个月前下了一连几日的秋雨后, 这些天,江州城里一直天高云阔,天气凉爽怡人。王懋下值以后, 照旧先回内宅陪伴吟香, 后听扈从说有重要事情汇报, 才依依不舍地从心上人怀里离开, 走回书房。


    “你说什么?”听完扈从上报的内容, 王懋脸色犹如被雷劈过, 瞳孔震动, “岑氏在派人盗墓?!”


    “正是!今日眼线来报,说是岑氏派人在苍鹿山开工时,凿开了一个大坑,坑里埋着两辆上驷青铜马车。岑氏见后大喜, 吩咐工人按照她所指的方向继续开凿,很快又挖出整整一坑的陪葬玉器,现在正打算开凿第三坑。看情形, 那个地方应该是前朝公卿大夫或皇家贵族的墓葬,岑氏先前说的修建别庄是假,招人盗墓是真!”


    王懋目瞪口呆, 想起岑雪那女人,刹那间竟感觉毛骨悚然。那天在长平街槐花巷口不欢而散后, 王懋为伺机报复,一直派人在苍鹿山盯梢岑雪的一举一动,打算寻着合适的机会后一举摧毁那劳什子别庄工程,谁知那女人竟是躲在深山里干着盗墓的行当!


    自古以来, 盗窃行径为人不齿,盗人坟墓更是丧尽天良, 岑雪身为豪族贵女,不修私德便算,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下召集一群难民开凿先人墓葬,实乃令人发指!


    王懋越想越震怒,声音都发抖起来:“此事外人可知?岑元柏可知?!”


    “岑氏这些天出行,都有一大批家丁护卫,岑元柏对此事应是知晓无疑。”


    “好啊——”王懋攥紧拳头,胸膛里燃烧着一把怒焰,“父王为全名声,军里亏空成这样,也硬是咬着牙苦撑下来,没有动任何一家豪族。岑家这父女二人,竟然敢在父王眼皮底下打起盗墓敛财的主意,是要造反不成!”


    扈从说道:“世子,岑氏盗墓敛财,会不会是为王爷筹集军款?”


    “蠢货!”王懋拂袖叱咄,狭长双眼瞪得老大,“掘人墓葬,盗人钱财,这办法谁人不知?父王若是想用,何必等到此时?!当年那曹贼引兵入砀,凿开梁孝王的棺椁,盗走数万斤金宝,自以为英明神武,结果遗臭万年!岑氏今日盗墓若是为我父王,那更是其心可诛!”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庆王举义至今,对外公开的形象一直是以贤明为主,是以能够使四方臣服,让数十万人心甘情愿地与他讨伐皇城里的那位伪君。倘若岑氏盗墓敛财一事被算在庆王头上,叫世人认为庆王不过是个不择手段、表里不一的奸雄,那先前苦心经营的一切美名必然荡然无存!


    王懋愤然道:“不行,我必须先拿下这贱妇!”


    ※


    与此同时,王府明义堂里,两位身着华服的男人正坐着品茶。上首那人身着一袭赭红色蟒纹圆领袍,美髯尨眉,气度雍容,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庆王。下首那人一身古朴的藏青色,衣冠简约,然而眉英目明,则是刚来造访的岑元柏。


    听完岑元柏带来的消息后,庆王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从茶盏上抚过,声音含笑:“真给她挖到了?”


    “是。”岑元柏泰然自如,接着说起刚才家仆送来的消息,“苍鹿山西南山脚,离地一丈,耳室规整,公卿之礼下葬,应该是前朝那位定山侯的墓。”


    一百年多前,天下姓齐,国号大雍,开国初期时,建都于江州,后迁往邺阳。岑雪今日开掘的这一座墓,应是那位在大雍开国时立下汗马功劳,被称为“一刀定江山”的定山侯的墓葬。


    史书有载,定山侯乃江州人士,祖上务农,因开国有功,被破格封侯,后辅佐储君夺权,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成为大雍历史上一大权臣。


    据说,在成功扶持储君践祚以后,论权势,大雍无人能出定山侯之右,其府里奢靡风气更是堪比宫廷。《元奉郡县图志》一书里便记载有至少十处关于定山侯及其家眷穷奢极欲的故事,诸如“楼车载乐”“千炬独围”“四香阁”“游仙枕”,更夸张的乃是“肉阵”,说是定山侯冬日畏冷,行走在外时,要挑选十几名身材丰腴的妾婢走在前面为自己遮风取暖……总之,各种浮华奢靡,令人大开眼界。


    定山侯故亡以后,厚葬于苍鹿山,数年后,侯府中有人犯事,风光逐渐不及先人。再往后,朝局更迭,侯府日薄西山,在史书上慢慢消失,关于定山侯的一切也已被历史尘封。这一次,要不是岑雪忽然在苍鹿山发掘墓葬,定山侯想必不会再出现在世人视野里。


    按照《元奉郡县图志》及相关古籍的记载,定山侯下葬时,规模巨大,光是陪葬的马具、铠甲、兵器就有上千件,玉罐、金瓶、书画、夜明珠、瓷器等珍贵冥器更是数不胜数。今日来传话的岑家家仆说,岑雪已派人挖出整整一坑的玉器,可想而知,如果把整座墓葬开掘起来,可以收获多少财富。


    其实,从岑雪走进官署借书的第一天起,岑元柏便大概猜到她想要走盗墓筹钱这一条路。说实话,这条路他与庆王早便想过了无数次,最后都因顾虑名声,以及难以寻找准确合适的墓葬而否决。江州毕竟是古城,苍鹿山一带的墓葬是很多的,多而庞杂,要是以公家名义盗墓,隔三差五凿开一座无名墓穴,收获寥寥不算,与被世人诟病、唾骂的后果相比,可谓得不酬失。


    所以,岑雪今日最让岑元柏惊讶的有两点,其一,是她竟然能在短短数日内找到定山侯墓葬的位置;其二,是她假借修建别庄的名义开凿,这样一来,盗墓便不再是蓄意牟利,而是意外收获。


    “短短十天不到,便可挖出这样一座震惊世人的墓葬,你这个女儿,可真是熊心豹胆,当然,也慧心巧思,世上难得一妙人啊!”庆王放下茶盏,夸赞起人来时,眉眼里有明显的青睐之色。


    岑元柏颔首:“王爷谬赞,她一个小丫头,能发现定山侯的墓多半就是凑巧。而且,光靠那三十多个难民,想要完整地把墓葬开发出来也是天方夜谭。后面的事,还得要指望着王爷搭把手。”


    庆王点头,江州府库里已是捉襟见肘,再筹不到钱,数十万大军便要面临弹尽粮绝的风险。这个时候,庆王就是再不想,也不能把这一笔泼天财富拒之门外。


    至于名声与舆情,有岑元柏在,想来把盗墓说成是意外之获,乃至于天赐财富都不是难事。


    “放心,孤会尽快派人接手的。这次掘墓所获,实乃雪中送炭,依你看,功劳是记在你头上,还是记在令爱那儿?”既然决意承人家的这份情,总要有所表示,庆王慷慨地让岑元柏来请功。


    岑元柏道:“不瞒王爷,这次筹钱,是小女与臣的一个赌约。臣承诺过,若是她能在半个月内为王爷筹集军款,便算是她赢。”


    “这么说来,你输了。”庆王乐于看戏,语气揶揄。


    岑元柏笑说是,接着便道:“王爷若是要赏,就替臣把赌约尝了吧。”


    “行,你都承诺了她什么?”庆王饶有兴致。


    “臣承诺,若是她能赢,便不再让她嫁入王府。”


    岑元柏坦率说完,庆王脸上的笑容很快凝固,唇角仍是提着,然而眼神已冷两分:“怎么,她瞧不上孤的儿子,不满意这门婚事?”


    岑氏在外弄坏名声在先,庆王这边不计前嫌,自认已是格外开恩,谁知这女郎不知感恩涕零,反而要来抗婚,委实是令人恼火。


    “王爷误会了,小女行事莽撞,能蒙王爷与世子不弃,已是大幸。可惜这丫头从小被臣与内人惯着长大,已然养成了一副骄纵性子,这次回来,见世子已心有所属,便嚷着不肯再嫁,还说什么要凭自己的才干为家里出力,不甘心只做个后宅妇人。”


    庆王脸色稍霁,想起先前岑雪为寻宝在外面奔波的事,说道:“听这脾气,像是你的女儿。”


    岑元柏苦笑一声,接着道:“本来与危家那厮假成亲一事,便是岑家亏欠王爷,愧对世子,王爷不计前嫌,是为大义。可臣思来想去,总不能老是占着您的便宜,让世子平白被人议论,既然小女已不愿再嫁,那这一门婚事,不如就作罢吧。”


    听及此,庆王刚才的那一点不忿已彻底消散了,反倒因要错失岑雪这个准儿媳而生出些不舍。说实话,岑氏虽然行事欠缺规矩,可从这两次的行动来看,无疑是乱世里难得的女中豪杰,王懋以后若是能有这样的夫人帮衬,必然大有建树。


    “可是你我两家总要更近一步,难不成,你要换一人来代替岑雪嫁入王府?”


    “其实,两家想要更近一步,也不一定非要走联姻这一条路。”


    庆王挑眉,着实是为这话一惊,他与岑元柏相伴多年,打从十年前起便想着要结成亲家,以巩固彼此这个政治联盟,现在岑元柏竟然说,不用联姻,两家也一样可以亲上加亲?


    岑元柏微笑道:“臣看王爷对小女也算是青眼有加,若是王爷不嫌弃,可以认她做个义女。”


    庆王一愣,旋即大声朗笑,笑完说道:“岑伯青啊岑伯青,你可真是个老狐狸!”


    岑元柏笑而不语,半真半假的神态里流露着的自是周旋于官场多年的老将风范,这是给足庆王思量的空间与台阶。


    庆王膝下儿女并不算多,若是认下岑雪为义女,来日登基践祚,便会册封岑雪为公主。做公主,固然是比做皇后要低了一个档次,可是岑雪执意不肯走后一条路,他做父亲的,也只能让步至此了。


    “行,雪儿也是孤从小看着长大的,不能给孤做儿媳妇,做女儿,孤不算吃亏。”庆王眉开眼笑,端坐说道,“可是丑话孤可说在前面,既然给孤做了女儿,那以后的婚嫁,可要有孤说话的份。”


    岑元柏笑:“那自然是小女的福分了。”


    二人说话间,一名扈从从堂外匆匆进来,行礼以后,汇报道:“启禀王爷,刚才世子带着一批府兵往城外去了,说是要前往苍鹿山抓一名逆贼。”


    庆王脸上笑意一下荡然无存,与岑元柏对视一眼后,心知事关岑雪与定山侯墓葬,戴着玉扳指的手在扶手上狠力一握。


    “这个蠢货——”


    ※


    王懋带人杀到苍鹿山里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火把燃亮人影幢幢的大坑,岑寂的山里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劳作声。


    岑雪看着手里的图纸,不时在各个墓坑中间走动,根据地形及墓葬的耳室情况推算整座墓葬的范围,为方便观察,她已摘掉帷帽,瓷白的脸被火光映得鲜明生动,顾盼流波的双眼里焕发着明亮的神采,令人难以挪开目光。


    “老天爷,想不到雇咱干活的这位贵女长得这么好看,天仙似的,听说还是庆王的准儿媳妇?”


    “快别说了,那天在槐花巷口,庆王世子突然杀过来,劈头盖脸对贵女一顿臭骂,差点还要把我们这帮干活的人绑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气贵女先前跟危家的那一档子事呗,说人家不守妇道。唉,要我说,真不情愿,找自家老爹说去,在大街上朝着人家贵女嚷嚷,算个什么本事?”


    “就是,我听人说,贵女先前跟危家那少主成亲,可都是为了给庆王办事呢……”


    “……”


    “都住嘴。”


    闲聊时,一人走过来,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众人抬头看见是凌远,纷纷敛容噤声。


    岑雪巡视完后,在手里图纸上做完标记,看一眼黑麻麻的夜色,吩咐众人收工。


    因为今日干的活儿多,岑家家仆在饭棚那儿准备了宵食,众人听得收工指令,一窝蜂往饭棚那儿赶。凌远是最后一个从墓坑里爬上来的人,埋头苦干一天后,这人一身尘土,瘦脸更黑了。岑雪多看了他两眼,发现他手足上全都是被磨得干裂出血的痕迹,再看一看挤在饭棚那儿的工人们,吩咐春草:“回头给大家准备一些消肿止血的伤药。”


    春草应是。


    凌远听见声音,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拍净衣上尘土往饭棚走。


    便在这时候,山外突然传来隆隆蹄声,惊雷似的滚入众人耳里,在饭棚前排队领胡饼的人一个激灵:“什么动静?!”


    岑雪循声掉头,来势汹汹的一大群官兵已冲入山坳,各个凶神恶煞,高喊着“奉旨擒贼”。众人一下被这阵仗吓慌了神,被冲杀进来的官差扣押住,饭棚里的一大锅胡饼、热粥跟着被掀翻,更有甚者,企图往后方的墓坑里冲。


    “来人,拦住!”


    岑雪紧急下令,拦在墓坑前,昂首往马上那人喝叱:“王懋,你究竟想做什么?!”


    王懋“吁”一声,刹停在岑雪跟前,居高临下,狭眼在夜色里焕着冷意:“岑氏,这问题该由本世子来问你吧?假借修建别庄的缘由,私雇难民,在这里偷偷开凿古墓,盗取钱财,按本朝律法,此乃死罪!怎么,你们岑家不止是不教你礼义廉耻,连律例典章也不教吗?!”


    岑雪目色冷然,反诘道:“我雇人在此处修建别庄,今日在挖地基时,意外挖出一座墓坑,正打算回城向王爷上报,不知何来盗墓一说?倒是世子,无凭无据,又一次对我大动干戈,诬我清白,辱我门庭,如此无法无天,算是什么行径?!”


    “少来这里胡搅蛮缠!”王懋发现自己最憎恨的便是岑雪这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样,分明长着一张娇美可人的脸,可是说起话来半分女儿家该有的柔顺都无,嘴巴里长的仿佛全都是针。“嚷着修建别庄,你可有地契?既然拿不出来,就没有你抵赖的份儿!本世子今日抓你,乃是人赃俱获,便是告到父王那儿,你和你爹也得脱一层皮!”


    “来人!”王懋一鼓作气,“把这一帮盗墓贼拿下!”


    “住手!”


    岑雪竭力阻拦,岑家家仆拼命护主,然而王懋有备而来,所率伏兵数十上百,岑家人岂是对手?局势很快被王懋控制,岑雪眼看要被官差扣押住,旁侧突然蹿来一抹黑影,冲撞开那两名官差,往岑雪身前一护。岑雪仰头一看,竟是凌远!


    “若有地契,世子是否就会离开?”


    王懋为眼前一幕所震,半天才缓过神来,瞪着眼前这黑瘦卑微的男人:“你是谁?!”


    “我是贵女雇的短工。”凌远说道,“贵女的地契在府里,请世子准许贵女派人回府,为世子取来地契。”


    岑雪领着人来这儿开凿古墓,所谓地契一说,当然是信口雌黄,然而眼下拿地契乃是他们唯一与岑府获取联系的机会。


    “春草,回府取地契!”


    “是!”


    “慢着!”


    王懋不傻,岂会给他们往岑府里报信的机会。岑元柏那厮最是狡猾奸诈,要是被他抢占先机,他今晚这一折腾岂不是功亏一篑!


    “反正都顺路,何必多跑一趟,本世子先亲自押你回城,届时再看你那地契不迟!”


    说罢,一切宛如已成定局,王懋阴鸷一笑,抬高手,刚要下令押解岑雪,身后突然传来一人声音——


    “是不劳烦那丫头多跑一趟,就是大晚上的这般折腾我,多少令人糟心。”


    众人大震,掉头看去,一辆马车从夜色里驶来,停在入口。车夫下车,熟练地搬来杌凳摆好,恭请车里人移驾。车帘被掀开后,很快走下来一抹颀长人影。


    “爹爹!”岑雪一眼认出是岑元柏。


    王懋脸色骤变,再一看那辆马车,认出是父亲庆王平日出行所乘的那一辆,心脏猛地蹿到嗓子眼来,难以相信岑元柏竟然会乘坐着父亲的马车赶来此处!


    “岑大人?!”王懋极力镇定,在脑海里飞快思考眼前这老狐狸从城里赶来的原因,以及那辆马车里是否还另有其人,僵硬的脸皮上扯开一笑,“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


    岑元柏泰然走来,藏青色衣袍在夜风里簌簌飘动,似笑非笑:“世子也不是三岁小儿了,这会儿吹的是什么风,自己看一眼方向不就知道了?”


    王懋吃瘪,脸色在一瞬间变青。


    “看这阵仗,像是在拿人。敢问世子,小女何罪之有?”负手站定后,岑元柏环视四周一眼,脸上仍是那副笑模样,然而质问与究责的意味已不言而喻。


    王懋忍着火道:“令嫒私自雇佣城外难民,假借修建别庄的名义在此地盗墓敛财,此乃大罪。大人不会不知情吧?”


    “刚听说了一些,可是与世子所言有所出入。小女雇佣难民不假,但并非私自,而是受在下所托。至于盗墓敛财一说更是荒诞不经,此乃岑家地皮,小女在修建别庄时意外发现古墓,相关情况皆已上报官府,请问哪里有问题?”


    “岑大人便是要撒谎,也烦请事先打一打腹稿,此处荒郊野岭,杳无人烟,你说是你岑家的地皮,便是你岑家的地皮?”


    岑元柏抽出袖里的一张契书,塞给他:“地契。”


    王懋一震,打开一看,脸上更是震怒神色:“你!”


    “私人地界里发现墓葬,按律法,一切财物都应充公。王爷向来秉公执法,想来知晓此事后,会做出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决策。”岑元柏不给王懋发作的机会,眼皮一抬,目光清凌凌地射过来,“世子,您以为呢?”


    王懋背脊一凛,思及府库里缺钱一事,猛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切早便在岑元柏乃至于父亲的算计里,岑雪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挖墓根本不是什么个人行为,而是秘密任务!


    “是……”要说不气那是不可能的,这一刻,王懋脸色铁青,牙关快咬得咔擦作响,“我父王的决策,自然无人敢不服。”


    岑元柏点头:“那今夜之事,便静候王爷定夺,世子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就请先回吧。”说着,又往身后那一辆马车瞥去一眼,示意道,“车里的贵人想来已经恭候多时了。”


    王懋瞳孔震颤,想起那辆马车里的“贵人”,充斥在胸腔里的愤懑化为恐惧,硬生生吞咽下不甘后,拂袖往马车走。


    候在马前的车夫行礼,是王府里的熟悉脸孔,王懋闷不吭声,踩上杌凳,走入车厢里,等在里面的人果然是庆王!


    “父王。”王懋颔首行礼。


    “坐。”


    庆王不多言,吩咐王懋坐下,马车掉头,在一大批侍从的护卫下往夜色深处驶去。王懋如坐针毡,在沉默气氛里挣扎数次后,开口道:“父王,岑家假借修建别庄的名义在此处盗墓的事,您早便知道了?”


    庆王默了默,如实道:“今日下午知道的。”


    “今日下午才知道?!”王懋眼神一亮,寻着了岑元柏、岑雪二人的漏洞,心神大振,借题发挥,“早在十日前,岑氏便已开始在城里招募短工,并从官署里借走了与江州相关的地志,可见是蓄谋已久。这样大的事情,他们竟然今日才向父王上报?!”


    王懋言辞激愤,自知先前在岑元柏、岑雪那里吃了瘪,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治他岑家一个“先斩后奏”的罪名,不然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见庆王并不反驳,王懋心头大快,接着又道:“岑家想要筹钱为父王解决军库亏空一事,可以理解,但是用这种手段,委实是狂妄下作,太不顾及父王的声誉!这次多亏是儿臣早便派人盯梢在此处,及时发现了异样,前来拿人,不然消息往外传开以后,世人还以为岑家人今日所为乃是父王授意,指不定要在背后如何非议父王!”


    说着又想起一茬,嫌恶道:“还有,岑家人要办这样上不来台面的事,不叫府上的儿郎,反让岑氏这样一个女人抛头露脸,也叫人匪夷所思!父王是不知道,那天招工时,岑氏在大街上与三十多个市井粗人厮混一处,言行举止,全无半点贵女风仪。这些天来,更是整日与山里的那一帮难民朝夕相处。就在刚才,儿臣下令要扣押她回城审问,竟有一难民为她挺身而出,全然不把儿臣放在眼里,也不知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懋回想起那一幕,越想越气愤膈应,全然没发现,庆王藏在暗处的脸色早已铺上一层阴鸷阴影,拢紧的眉心沟壑极深,填满失望与不耐。


    “儿臣真不明白,岑家也是簪缨世家,盛京豪族,岑元柏一介能臣,怎么会教养出这样逾闲荡检、不知羞耻的女郎来!”


    话声甫毕,耳旁忽传来“咚咚咚”三声轻响,原是庆王屈指叩响了车窗。马车应声停下,王懋不解地抬起头。


    “父王?”


    庆王支额阖目,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滚下去。”


    筹钱(四)


    庆王一行离开不久后, 岑雪也与岑元柏一起登上了回城的马车,不同于那一边的鸡同鸭讲,今晚的岑氏父女气氛格外和谐。


    岑雪看完手里的地契, 难压内心的庆幸与崇拜, 知道今夜若不是岑元柏及时赶来, 并备上地契, 她与王懋的纷争必然要以失败告终。


    念及此, 岑雪不由偷觑岑元柏一眼, 小声道:“爹爹早就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了?”


    “你以为你能瞒住?”岑元柏坐于上位, 眼皮微垂,看着略有惫色,但语气里并无不耐严厉,反而多了两分调侃。


    “没有刻意要瞒, 只是没想到爹爹事先连地契都准备好了。”岑雪把那一张货真价实的地契收起来,交回给岑元柏,笑着恭维,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少来拍马屁。”岑元柏不接,示意她自己收下地契, 这是暗示墓葬的后续事务皆可由她代替岑家出面的意思。


    岑雪自然动容,收下地契后, 想起先前发生在苍鹿山里的事,询问道:“爹爹,刚才坐在车里的那一位贵人,是王爷吧?”


    “嗯。”岑元柏并不否认。


    岑雪振奋:“王爷已经知道我在这里开凿墓葬的事了?他同意吗?”


    岑元柏既然都跟着庆王往苍鹿山里来了, 自然就是已说服他同意岑雪盗墓筹钱的意思,也等同于要来与岑雪兑换赌约。岑元柏坦然道:“你赢了。”


    岑雪大喜, 不及欢呼,岑元柏话锋一转:“往后,你不再是王爷的准儿媳,而是他的义女。”


    “义女?”岑雪变色,“王爷要认我做义女?!”


    “对。”


    “可是……”


    岑雪意欲争辩,在对上岑元柏锐利的眼神时,满腹疑窦一下解开。岑家注定是要与庆王府绑在一块的,这是关系着家族兴亡的大事,岑元柏的让步已止于认亲这一步,不可能再给岑雪抗争的余地。


    岑雪咬住嘴唇,自知不该再多言,否则便是太不识抬举,可是某个声音依旧挣扎在胸腔里,像一根碾不断的藤草。


    “我知道了,”岑雪眉梢的笑意消融,鼓起勇气道,“可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请爹爹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什么问题?”


    “西羌一役,王爷是赢的那一方,对吗?”


    岑雪问完,岑元柏一下就明白她藏在这问题背后的私心了。上次在厅堂里,他以“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来搪塞她的质问,她知晓他不愿公开庆王在那件事里的立场,所以现在改用“输赢”来判断“对错”。


    对即是输。


    赢则是错。


    “对如何,不对又如何?难道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与上次一样,岑元柏仍然没有轻易说出答案。


    岑雪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爷与爹爹既然要用我,便不该对我生疑,也不该让我生疑。”


    岑元柏沉默。岑雪问那一战的因由,应是与危家相关,她要答复,是因为她要在内心彻底界定她与危家那人的关系。这个关系决定着后面许多事情的走向与发展,不能模糊,不能反复。


    良久后,岑元柏回答道:“对。”


    尽管是早便设想过的答案,可是当亲耳听见时,岑雪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攫了一把,半晌难以呼吸。她脑海里极快地闪开一些声音——庆王是西羌一役的幕后凶手;危廷与襄王的死与庆王相关;危怀风不肯效忠庆王,是因为庆王是他的杀父仇人;而她,就要做他杀父仇人的义女了……


    “那您呢?岑家呢?”岑雪没有发觉,她的声音已开始抖了。


    “岑家不在那一战里。”


    岑雪百感交集,低头坐在车厢里,铺着昏黄灯影的脸庞静默而苍白。诚如师兄所说,岑家与西羌一役无关,可是岑家已是那一惨案里的幕后元凶的爪牙。


    以后,她也要成为这样的爪牙。


    不介意吗?


    不痛苦吗?


    不会心虚而不安,愧于良心与信仰吗?


    岑雪很想这样问父亲,可是在开口的那一刻,所有的质疑与茫然全像被抽走的气息,变成了空茫无依的存在——岑元柏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怎么不说话了?”岑元柏凝视岑雪许久,开口道。


    岑雪敛神,稍微整理后,正色道:“这些天在山里忙的那些难民,都是原本打算进城里应征入伍的衢州人,待财物开挖出来,王爷重新招兵以后,爹爹可否让那些人进入军营?”


    “你想在军中培植亲信?”岑元柏一语道破她的心机。


    岑雪微微一怔,想不到父亲的眼力这样敏锐,她想要凭借自身实力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不能仅仅依靠岑家,也要有属于自己的势力,把那些人安插进军营里,是她生根发芽的第一步。


    “那一批难民的头领名叫凌远,刚才世子命人扣押我时,他救了我,为我出了头。此人有胆量,也有情义,若是入伍,来日想必能有作为。这于岑家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


    岑雪没有承认是为自己铺路,仍是借着整个岑家的名义来说。岑元柏应该是能看出来的,可是这次他没有再拆穿,答应道:“可以。”


    ※


    这天回府以后,岑雪很快收到官府派人接管苍鹿山墓葬的消息,拿着地契与相关官员对接以后,定山侯墓葬正式转交官府负责。


    一个月后,墓葬里的财物逐一被挖掘,府库充盈,官府重新对外公布征兵公告,凌远一行人顺利入伍。


    再后来,王府那边选了一个吉日,派人来接岑雪过去,以认义女的名义,举办了一场相当隆重的筵席。那天王懋也在,入席时,被庆王按头喊了一声“妹妹”,岑雪抬眼看时,差点被他满怀恨意的目光射成筛子。


    散席以后,天色已黑,走廊外侧的屋檐底下挑着一整排崭新的灯笼。岑雪走至拐角处,廊柱后闪过一个人影,“噗通”一声跪在她跟前,喊道:“姑娘,求求你救我!你嫁给世子吧,不要做王爷的义女,还跟原来一样嫁给世子吧!我……”


    岑雪大惊,不及反应,一群丫鬟从暗处拥来,拽着那半哭半闹的妇人离开。月色昏黄,妇人的哭喊声被捂进黑暗里,岑雪最后看见的是她用手按压着微隆腹部的轮廓,看那身形仪态,应是个孕妇。


    “那是谁?”岑雪询问。


    领路的嬷嬷赔着笑脸:“回女郎,就是府里的侍女,不是什么打紧的人。前两日受了惊吓,见人便嚷嚷着要救她,想是犯了失心疯……今日冲撞女郎了,女郎莫怪。”


    岑雪一听便知道是撒谎,猜出那人的身份,如鲠在喉。


    数日后,岑茵前来屋里做客,说起王府内宅里发生的事情,唏嘘感慨:“那个怀孕的侍女叫吟香,本来都被破格抬成妾室了,可是后来王府要重新给世子议婚,王爷为周全起见,就让王妃整顿一下世子的后院,说是成婚以前,要世子把心思都放在政务上,不可再与旁的女人勾三搭四,逾规越矩。王妃知道说的是吟香,没办法,就狠心叫人堕了她腹里的骨肉,把人发卖了。”


    岑雪想起那天夜晚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抹人影,接着,眼前又浮现出王懋那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背脊微悚:“世子没有拦吗?”


    “拦了,听说在王妃屋里哭了一上午呢,可是拦不住,那毕竟是王爷的旨意。”岑茵努嘴。


    岑雪了然,想起王懋,心里无限悲哀。那人原本便记恨着她,从此以后,想必会把失去吟香母子的一切悲痛都归咎于她,更憎恶她了。


    “阿姐,”岑茵暂无这样的忧虑,看着岑雪因走神而更显空灵的眼睛,好奇道,“听说认亲那天,王爷当众赐了一把匕首给你,王府里的宝物有那么多,他为什么要送你一把刀呀?”


    那天在筵席上,庆王的确是送了岑雪一把匕首,而且那匕首的来历还不凡,乃是从定山侯墓葬主棺里开掘出来的,属于整个墓葬里价值不菲的一样古物。当时就有很多人表示不解,笑着打趣庆王不会送礼,说哪有人在认义女的时候拿匕首当礼物,何况那玩意儿还是个冥器。庆王也笑,笑着说众人不懂,说完问岑雪可懂。岑雪握着那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怎会不懂,庆王这是要她像父亲岑元柏一样,做他的一把刀。


    这是推脱婚礼,成为义女的代价;也是摆脱后宅,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筹码。


    “因为他想要我做一把刀。”岑雪并不隐瞒。岑茵听完果然一震,满脸不可思议:“什么意思呀?”


    岑雪想了想,道:“我先前不是说,女郎也一样可以征战疆场,可以行医经商,可以在世上有一番作为吗?这次发现定山侯墓葬,为王爷解决了军库亏空的大患,他赏识我,有意让我与师兄和父亲一起为他做事。”


    岑茵震动,眼神里溢满崇拜:“阿姐,你好厉害啊!”


    岑雪笑而不语,内心并不畅快。做庆王的刀,原本是她努力的方向,为此,她不惜千里迢迢奔往危家寨,不惜翻山越岭前往夜郎国。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种这并不是自己初衷的错觉。


    岑茵托腮,认真道:“难怪阿姐这次回来,很多地方都和以往不一样了,原来是偷偷变成了这样厉害的人。我记得上次与阿姐在花园里看月亮,回屋的时候,阿姐还嚷着怕鬼呢!”


    岑雪听她提起盛京城里的往事,心神恍然,分明一年不到,现在想起来,竟像是隔世了。岑雪说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这一年来,家里家外都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胆小,恐怕都没机会活着回来见你了。”


    岑茵一听,受惊不小:“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可怕?”


    岑雪点头,想起裴大磊,想起何建,想起那些阴险的算计与纷乱的烽火,想起异国的瘴林与危机四伏的禁地……最后发现,扎根在脑海深处的并不是那些丑恶与凶险,而是一个英俊的轮廓,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明亮的笑容。


    “既然外面的世界那么可怕,阿姐又为何还要往外闯?”走神时,岑茵的声音再次撞入耳里。


    “因为,也不只是可怕。”岑雪思绪渺远,反应过来时,话已说出口,“也有很多美好的风景,有值得去遇见的人。”


    比如,漫天晚霞下的危家寨;比如,瘴林之巅的一次日出;比如,银佩叮当的异族盛会;比如,月亮山里那一轮浩渺而浪漫的明月……


    比如……危怀风。


    “是吗?”岑茵半信半疑,懵懂发问。


    岑雪没有再回答,她突然发现,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想念起那个人来了。


    被掳(一)


    十月初三, 明州发来急报,朝廷正式发起南攻,由千牛卫大将军冯涛率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庆王。


    江州地处淮南道南方, 而明州在北, 乃是庆王所占领土与朝廷的分界点。半年前, 第一次北伐大败以后, 庆王率领残余的十多万人退回江州大本营, 筹集军款, 以期再战。那时候, 因为要应付伺机在河东一带作乱的节度使与匪寇,朝廷没能顾上躲回江州的庆王。按照先前岑元柏的猜测,东有叛军骚乱,西有危怀风拥护皇嗣王玠一呼百应, 朝廷捉襟见肘,最快也要明年开年才能顾得上南攻,没成想, 这才刚入十月,明州便开始战火纷飞了。


    庆王指派老将史云杰领兵应战,以明州城为界, 展开与朝廷的拉锯战。冯涛是朝廷那边最擅长强攻的一员大将,所率的冯家军身经百战, 所向披靡。史云杰的作战风格则一贯稳健保守,目的不在于胜,而在于固城坚守,尽可能拉长战线, 以此消耗冯涛,削其兵力。


    两员大将, 各有其法,双方兵马又是不相上下,是以开战以后,战况一度胶着,难分胜负。


    谁知,就在入腊月的头一天,前线传来一则消息,震动了整个大后方。


    “你说什么?明州城被危怀风夺走了?!”


    那天正是初雪,屋外大雪纷纷,前来报信的冬霜说完以后,屋里众人无不是震惊错愕。布帘微动,一人跟着走入屋里,身披狐裘,肩后束着一头墨发,上面沾着几片薄绒绒的雪,正是从外匆匆回来的徐正则。


    “师兄,危怀风坐镇西陵城,怎会突然出现在明州?”岑雪震愕不解,拔腿跟上去,满腹疑窦一泻而出,“明州城里的守将是史世伯,外面围着的是冯涛的二十万人马,他怎么可能把明州城夺下来?!”


    “师父让我来接你,尽快往渠城走一趟。危怀风夺取明州城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上车以后,我再与你细说。”


    徐正则一面说,一面已示意春草、夏花等人帮岑雪收拾行李。岑雪越发发觉局势不对,待春草把行李收完以后,揣着暖炉、披上斗篷便跟着徐正则往外走。


    “三日前,冯涛主力军偷袭南城门,被史世伯事先埋伏的人一网打尽。当日夜半,史世伯派出三支精骑分别偷袭冯涛驻扎在南、西、东三个方向的营垒,原本只是试探虚实,结果西、东两个方向皆传来捷报,史世伯信心倍增,率领十万人马出城,打算趁着西、东两侧交战,一举从南线攻克冯涛大本营。”


    上车后,徐正则开始叙说明州城里发生的事,眉目间是散不开的凝重。


    “可是当史世伯率领主力军与冯涛交战后,本该受困于西、东两线的朝廷军突然围杀而来,三十多万人,在南城门二十里外的平井坡展开混战,殊死搏斗。与此同时,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贼匪趁着史世伯与冯涛厮杀之际,从后方拿下了明州城。”


    岑雪心惊肉跳,已然猜出那一群贼匪的领头人便是危怀风,皱眉道:“先前西、东两线传回来的捷报是假的?”


    “不假。”徐正则道,“但是在那两个地方压制住冯涛的不是史世伯派出的精锐,而是危怀风。”


    岑雪恍然大悟:“他埋伏在城外,伺机帮史世伯压制冯涛的兵力,制造大捷假象,故意引诱史世伯率兵出城,然后再趁着史世伯与冯涛交战的时候偷袭明州城?”


    “对。”


    岑雪心震如雷。危怀风此人擅长智取,满腹兵法谋略,这一点,她是早便知道的。譬如那次在燕山上,他先是以一招“围魏救赵”化解危家寨的危机,顺势夺下兆丰县,开始造反,后来又以一招“调虎离山”与“空城计”成功攻取西陵城,可以说是把各类奇谋诡计玩得信手拈来。这一次,则用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杀得史云杰、冯涛两员大将措手不及,让三十多万大军混战于平井坡上,成为他偷袭明州城的垫脚石。这心计,委实是狂妄而狡猾!


    “那史世伯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明州城被危怀风夺走以后,冯涛那边又是如何反应的?”岑雪内心复杂不已。


    “明州城被偷袭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史世伯与冯涛已混战一日一夜,彼此损失近半。获悉后方失陷后,史世伯军心大乱,被冯涛趁势反扑,伤亡惨重,现在人已撤往渠城,所剩部将不到三万人。王爷有令,限他半个月内夺回明州,否则自刎谢罪。至于冯涛,想来是打算静观其变,已撤回郢州了。”


    岑雪沉吟不语,渠城位于明州城东南方向,乃是挨着江州地界的一座山城,虽然地方不大,但是位置险要,属于典型的易守难攻,很适合败退的人暂以喘息,养精蓄锐,但要想从那里发兵夺回明州城并不容易。相反,四十里外的岳城的才是突破明州的关键位置。


    “爹爹要我们赶往渠城,是与史世伯夺回明州城有关?”岑雪猜测。


    “史世伯与师父是故交,当初我们从盛京城里逃出来时,他从中帮了不少的忙,这次他遇险,师父不能坐视不管。你与危怀风联手过,知晓他的行事作风,关键时,或许可以给史世伯一些可取的建议。”


    岑雪听完这一番话,越发五味杂陈,原以为因假成亲一事,岑元柏会不愿让她沾手与危怀风相关的事务,没想到关键时候,她还能在战事上发挥作用。这样的信任,委实令人动容,只是想到要与危怀风较量,岑雪心里多少有些波澜。天下纷争,各地争雄,危怀风与庆王迟早要有一战,可这一战,不免来得太早、太快,以至于令人猝不及防。


    “爹爹如今人在何处?”


    “王爷因明州一事大发雷霆,下令盘查危怀风的势力范围,师父无法分身,最快要七日后才能抵达渠城。”徐正则说道,“我先与你同行。”


    岑雪点头,不再言语。


    次日傍晚,两人抵达渠城,入住驿馆。史云杰事先已知道岑元柏会施以援手,见徐正则与岑雪亲自往渠城来,心里欣慰。可是,夺回明州城一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光靠两个有名无权的小辈是不可能转圜局势的,何况史云杰对岑雪的印象还停留在昔日那个娇滴滴的闺阁女郎上。


    听完徐正则、岑雪二人的攻城计划后,史云杰不再掩饰内心的顾虑,直言道:“这是伯青的计划,还是你二人的看法?”


    徐正则与岑雪对视一眼,说道:“渠城易守难攻,地形险峻,不适合往外发兵突袭,赶往岳城偷袭明州城,是我与师妹的拙见。”


    史云杰点头,竟不再多说什么,吩咐驿丞多加看顾两人后,便以军务繁重为由离开了驿馆。


    岑雪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分析形势的说辞要讲,见这情形,茫然无措,失落道:“师兄,史世伯这是何意?”


    徐正则欲言又止,说道:“世伯是在战场上征伐多年的老将,你我的计划是否可行,他心里自然有数。”


    岑雪黯然,转念想想,徐正则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与史云杰相比,他俩人微言轻,初出茅庐,若不是因为有过几次与危怀风共事的经历,根本没机会来人家面前班门弄斧。


    次日,起床以后,岑雪一直等在驿馆,希望能等来史云杰那边的决定,可惜整整一天过去,那边半点回音没有,若不是徐正则往外走了一趟,带来一些城里士兵在城门外的各处险要关卡修建防御工事的消息,岑雪几乎一无所获。


    又一日晌午,岑雪在房里写信,打算与岑元柏汇报一下渠城的情况,春草突然进来传话,说是外面闹哄哄的,全城士兵都在集结,好像是有人要来攻打渠城了。


    岑雪心头一震,搁笔后,叫春草告知徐正则,即刻前往城门。


    “来攻城的人是危怀风?”上车以后,徐正则问道。


    岑雪心念起伏,说道:“冯涛已撤回郢州,这种时候,不可能来攻打渠城。外面那人,应该是他无误。”


    徐正则道:“他才刚拿下明州城,手里兵马有限,不在城里韬光养晦,反来攻打渠城,就不怕冯涛有样学样,趁他来渠城的路上把明州城劫走?”


    岑雪沉默,心里也是疑惑着这一点。危怀风打仗虽然激进,但并非不讲章法,这样的作战风格,委实令人意外。


    “渠城地势险要,城池窄小,屯兵最多三万,不至于对明州城构成威胁,他就算要攻,也该先攻岳城才对。”


    岳城乃是突破明州城的关键,攻下岳城,便等于为明州城增加一层防护墙,岑雪知道徐正则所言在理,抿唇道:“先往城楼走一趟,看看史世伯怎么说吧。”


    冬风袭人,一层层阴云铺压在城头上,旌旗在严风里猎猎作响,白皑皑的城门上已是严阵以待。岑雪戴上斗篷绒帽,与徐正则先后下车,甫一赶上城楼,便听得有人说道:“还好将军没有听那两个小辈的建议,不然,危怀风兴师而来,渠城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届时明州城不一定能攻下,反而丢失渠城,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可就是罪加一等了!”


    “相比渠城,岳城的确更有夺下明州的优势,伯青那徒弟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只是那小丫头心术不正,这次回来,想方设法要与世子解除婚约,我猜想她是对危怀风存有私情,所以不肯另嫁他人。伯青叫她过来,说是她熟悉危怀风,或许可以在关键时候帮我一把,可是女儿家的那点暧昧心思,岂能用在战场上?她要是一心偏袒危怀风,人在我身旁,与内奸何异?伯青这明面上是要帮我,却不知是在害我啊!”史云杰一身戎装,负手站在城墙前,忿然唏嘘。


    身旁那人点头附和,顺着话茬说起那其间的诸多危害来,并一再提醒史云杰提防岑雪。岑雪脸色发白,人站在寒风里,仿佛被冻住,两颊则一阵阵地发臊。


    徐正则听得眉头不展,意欲上前,打断那两人的交谈,岑雪伸手把他拦住,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士兵说道:“我与师兄有事求见史将军,烦请通报。”


    “是。”


    那士兵与史云杰相隔三丈远,那些话,自然也都听见了,原以为岑雪要发作,不想对方竟没有要局面难堪的意思,点头应下后,前去传话。


    史云杰回头看见岑雪与徐正则,眉间不快一闪而没,笑一笑后,蔼然说道:“今日城外有警情,我正打算派人找你们来议一议,不想转念功夫,你二人便到我跟前来了。”说着,目光调向岑雪,见她巴掌大的小脸藏在白绒帽檐底下,两腮被风吹得苍白,忧心道,“女郎脸色看着不大好,莫不是城楼上风太大,受不住?这行军打仗,毕竟是男人的事,你金娇玉贵,来这地方受惊挨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知该如何向伯青与王爷交代。这样吧,我先派人送你回驿馆,这里有你师兄作陪就够了。”


    说完,便要招呼人来送客,徐正则开口:“世伯无需多虑,师妹看着娇弱而已,但是从小便身强体健,区区严风,不在话下。再者,师父这次特意嘱咐要她倾尽全力,帮助世伯夺回明州城,就这么放她回去躲懒,晚辈不好向师父交代。”


    史云杰讪笑,琢磨着那句“帮助世伯夺回明州城”,看岑雪的眼神越发复杂。岑元柏那人护短,原本只是对外夸岑雪聪慧,自从上回挖出那什么定山侯墓葬,为庆王解决军款一事后,他是恨不能把岑雪当成儿子来栽培。


    “是吗?”史云杰仍是笑着,然而眼底并无情绪,“也行,那我便先听一听二位的高见,看这一仗该如何应对吧。”


    他说完,身旁候着的那一名参将差点要笑,毕竟史云杰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开口往两个从没亲自上过战场的少年人要高见,谁听不是一耳朵揶揄人的意思?


    岑雪藏在绒帽底下的小脸果然更僵,徐正则眉头微动,看一眼城墙外,道:“来攻城的人,是危怀风?”


    “不错。”


    “不知他所率人马多少?是否亲自参战?部下是西陵城的边军,还是危家的铁甲军?”


    史云杰眯眼不应,身旁那参将应道:“斥候来报,说是至少五万人,由他亲自率领,麾下所有人着铁衣,擎‘铁甲’军旗。”


    换言之,即是由危家父子亲自带出来的,最忠心、最悍勇的铁甲军了。


    “若是没记错,危怀风先前偷袭明州城,所率人马也就五万吧?”徐正则道。


    “偷城的时候是五万,”参将皱起眉头,“可是这些时日来,他大开城门,接纳从西川赶来的援军,城里屯兵应该已有八万以上。”


    “冯涛人在郢州,虎视眈眈,他把那么多兵力分来攻打渠城,不怕后方失守?”


    “平井坡一战后,冯涛也是元气大伤,何况西川已是危怀风的势力范围,有节度使严峪坐镇剑南,冯涛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渠城并不是明州的重镇,他为何要大费周章,率五万人前来攻城?”


    参将答不上来,史云杰耸眉:“听贤侄话里的意思,危怀风此行有诈?”


    徐正则淡然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危怀风并没有非要攻取渠城的理由。再者,以晚辈对他的了解,他不是喜欢攻城的人。”


    “不喜欢攻城,那他喜欢什么?”史云杰失笑。


    “偷。”


    话声甫毕,众人皆是一怔,史云杰本是想笑的,可是唇刚一动,忽地想起先前丢掉的明州城,神色一时尴尬,声音也冷了些许。


    “偷何处?”


    “岳城。”这一次,出声的乃是岑雪。


    史云杰额头青筋一跳,视线朝岑雪掠去,后者避开,抬目望着城墙外:“‘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危怀风兴师动众来攻渠城,应是为偷袭别处做掩护。岳城是突破明州的关键所在,他要想守住明州,当务之急,应是拿下岳城。”


    “可是岳城也有重兵把守,岂是说拿下便能拿下?再说了,他要偷岳城,与来攻打渠城何干?”那参将狐疑。


    “岳城与渠城交界,守将乃是史世伯的下属,倘若世伯在渠城与危怀风开战,需要援军,第一反应必然是与岳城借兵。那时,危怀风便可趁虚而入。”


    参将仍是疑信参半,转头看去史云杰,却见其人脸色阴郁,眼底压着一片翳影。


    “若是晚辈没有猜错,世伯早便猜到危怀风会来攻城,所以早在三日前,便已开始在城外伏兵。”徐正则回顾前一日打探到的所有情报,蹙眉道,“又或许,是早便已向岳城借兵了吧。”


    史云杰被窥中城府,浓眉狠狠一拧,背在腰后的拳头攥出声响。


    岑雪愁眉不展,心知徐正则已猜对史云杰的筹谋,念及后果,忧心如焚:“请世伯传令岳城,火速戒备!”


    史云杰默然不语,便在这时,城墙外传来蹄声,一名斥候从烟尘里奔来,高声禀报,说是在十里外的山坡底下发现敌军,成功伏击,歼灭三千人。


    史云杰脸上阴翳这才消散,冷然一笑:“他要玩计谋,那史某便跟他将计就计!擒贼先擒王,拿下他的人头,何愁明州不回!”


    岑雪见他精神大振,一副势要在渠城外拿下危怀风的架势,揪心道:“世伯,危怀风行事诡谲,城外被埋伏,恐是诈败诱敌,请您三思!”


    平井坡一败后,史云杰气急攻心,后被庆王勒令于半个月内夺回明州城,更是焦头烂额。诚如徐正则所料,早在数日前,他便已向岳城调兵,欲利用渠城地形之便,设下埋伏,等危怀风来时一网打尽。至于岳城,他委实无暇顾及,况且大战开幕,最忌瞻前顾后,倘若这时候再把调来的兵力发回岳城,渠、岳两城都有可能倾覆!


    “事有轻重缓急,择其重者先为之,其不重者后为之。危怀风今日发兵五万来攻渠城不假,为今之计,是要设法把他扣在城外。砍下他的人头,管他是岳城还是明州城,自然不攻自破。城外交火,史某要亲自走一趟,恕不奉陪二位了!”史云杰手一招,领着那参将往城楼下走,“来人,送女郎与公子回驿馆!”


    “世伯!”


    岑雪待要追,已被一名士兵拦住,她心下憾然,抬头去看徐正则,后者亦是一脸无奈。


    及至驿馆,徐正则掉头唤来岑家家仆,吩咐备车。


    “师兄要做什么?”岑雪机警道。


    “在你看来,危怀风声东击西,偷袭岳城的可能有几成?”


    岑雪毅然道:“九成。”


    徐正则黢黑眼眸里焕发着光亮,说道:“师父叫你我过来,是为帮史世伯夺回明州城,一旦岳城失陷,半个月内夺回明州便是天方夜谭。史世伯一心要在城外伏击危怀风,无暇顾及岳城情况,为周全起见,我先往岳城走一趟为好。你可要与我一起?”


    “自然!”


    岑雪率然应下,史云杰的态度已然明朗,他要把全部赌注都押在渠城,可是一旦被危怀风算计,后果不堪设想。


    徐正则点头,待马车来后,先护着岑雪登车,并道:“城外已有战事,出城以后,或许会碰上危怀风的人,若是被拦,你我随机应变,不必拘泥。”


    岑雪神色微变,念及危怀风,点头应下。


    冬日昼短,岑家马车从南城门驶出时,压在城头的阴云更厚了一层,天光晦暗,严风吹卷着凋敝的山峦,在夜幕里散开一片灰影。


    岑雪与徐正则坐在车里,行至城外荒坡,果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杀伐声,想是史云杰埋伏在山里的一批人正在与危怀风的人马厮杀。


    岑雪脸色凝重,便在思忖,在前方开路的家仆突然策马奔回,着急道:“前方有敌军,快撤!”


    从渠城南门前往岳城,仅有一条官道,他们在这里撞上敌军,可想而知是危怀风派人拦截了渠、岳两城的交通要道。岑雪心跳一时飞快,脱口道:“他果然是要偷袭岳城!”


    徐正则眉目严肃,待马车掉头往回疾奔后,下令先撤往山上树林。岑雪推开车窗,发现身后夜幕里冲来一群黑影,蹄声震耳,人数竟比想象中要多!


    “师兄,离岳城最近的重镇可是在西北方向?”岑雪眺望着右后方的夜空,越过眼前的山头,便是西北方向。


    “是。”徐正则反应极快,“你要如何?”


    “我留在车上引开他们,师兄快马往西北方向走,先为岳城借兵,可否?”


    徐正则神色一变,盯着岑雪,半晌难以表态。


    “他们人太多了,再拖延下去,我们谁都逃不掉。师兄!”岑雪转回头来,掠向徐正则的目光一改平日柔和,多了凌厉与气势。


    夜色里,蹄声撼动旷野,已离他们越来越近,徐正则抓紧车窗沿,起身时,交代道:“兵不厌诈。他先前算计过你,今日你一样可以算计他。”


    岑雪怔忪,不及分辨那句“他先前算计过你”具体是指鸳鸯刀一事还是宝藏被劫,徐正则人影已消失在车里。


    “往东南方向走!”耳闻车外有马嘶鸣叫声,为掩护徐正则,岑雪高声吩咐。


    岑家家仆及车夫立刻调转方向,借着黑夜与茂林的遮掩,驰入西南处的树林里,身后追来的一批人马果然中计,奔驰间,不知是谁喝令了一声“放箭”,虚空里霎时传来“嗖嗖”利响,车辕及马腿中箭,车身剧烈颠簸,岑雪一头撞在车壁上,疼得失声。


    “姑娘!”


    春草、夏花撑着车壁稳住身形,扶起岑雪,心里无不是痛骂危怀风。岑雪赶来渠城协助史云杰作战一事,也不知那人知不知晓,要是岑雪今日在这荒郊野岭发生不测,看他如何收场!


    愤然间,后方传来一声厉喝:“前面的,刀剑不长眼,再不停,下一箭可就往人身上瞄了!”


    车里三人认出这声音,夏花意外:“是金鳞?!”


    岑雪捂着疼痛的额头,认出金鳞声音,一颗心竟然放回一半。车外有岑家家仆请示,问是否要停车,岑雪顾及徐正则没有走远,坚持下令:“不可停,接着往前逃!”


    双方继续在黑夜笼罩的树林里疾奔,不多时,后方果然再次传来尖锐的利箭破空声,岑雪用力推开车窗,“噗”一声,窗上立刻多了一支羽箭。


    “姑娘!”春草、夏花二人再次惊呼,声音往外传出,后方的放箭速度忽然变慢,杀势顿减。


    岑雪趁势喊话:“不知来的是何方大驾,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后方半晌没有回应,但因认出她是谁,不再发狠放箭。岑雪松了一口气,扶着车壁坐稳,正在思考稍后要如何脱困,马车突然剧烈一震,撞在侧方的参天大树下,下一刻,狂奔的马轰然远去。岑雪头昏目眩,跌飞至车外,低头看时,才发现车厢与马早已分离——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人用箭射断了套车的缰绳!


    “姑娘!”


    车厢撞翻,车里人被甩飞,岑雪整个人失重,便在千钧一发时,耳畔蹄声袭来,腰后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熟悉的力量与气息扑面而来。


    岑雪转头,看见夜色里一张明亮的脸,银冠束发,英眉星目,琥珀色里瞳眸里映着月光,以及错愕的自己。


    “危怀风?!”


    岑雪难以置信,“吁”一声,危怀风勒马刹停,月色如瀑,漫天枯絮翻飞,岑雪撞入他怀抱里,后背抵着他坚硬的胸膛,听见他压低的责问——


    “哥哥都不叫了?”


    被掳(二)


    车厢被撞翻以后, 岑家一行人很快被掳,金鳞示意众人不必动狠手,把岑家人扣押住便行, 抬眼往前看时, 危怀风已打马调头, 环着岑雪从月色里走来。


    两人不知是说了什么, 岑雪看着格外羞窘, 危怀风则仍是那副散漫模样, 唇角微微提着, 可是眼底并无笑意,大概是因为夜郎国里发生的那件事,又或是猜出了岑雪今夜往岳城赶的意图。


    及至车前,危怀风环视岑家人一眼, 询问道:“你师兄呢?”


    岑雪一早便猜到他埋伏在此,是要防止有人前往岳城报信,自然不会说出徐正则的下落, 扯谎道:“在城里。”


    “哪个城?”


    “渠城。”


    危怀风笑了一下,声音并不明朗,有一点嘲弄的意思, 仿佛是一瞬间识破她的谎言:“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师兄有急信要传入岳城,我帮忙走一趟。”岑雪搪塞完, 反客为主,“你为何会在这儿?”


    “等你。”危怀风答得利落,语气里藏着一股难以寻味的暧昧,说完便朝身后部将下令, “搜山,往岳城与平城的方向搜。”


    岑雪听得“平城”, 心神一震,那正是徐正则所逃的西北方向。岳城若是被偷袭,目前能发兵解围的只有平城。


    “是!”


    众人很快领命,分成两队,往危怀风指定的两个方向赶去。岑雪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徐正则是否能逃脱追捕,成功赶往平城借兵,颦眉沉吟间,忽觉视线烫人,抬眼一看,正是危怀风炙热的目光。


    “你看什么?”岑雪惊疑。


    危怀风分辨着她忧虑的表情,已然猜出徐正则的下落,并不点破,说道:“有些话想问问你,先跟我走一趟吧。”


    ※


    离开山林以后,岑雪被带回了危家驻扎在渠城东侧的营垒,因为史云杰在前线开展伏击战,危怀风回营以后,赶往前方处理战事,把岑雪带入毡帐里的是金鳞。


    “岑姑娘,请先稍事等候,少爷在前面与将士们商谈军务,一会儿就来。”阔别多日,如今再见岑雪,金鳞心里亦是百感交集,想起上回夜郎国里,危怀风特意交代他与角天不可再唤岑雪“前少夫人”,而要尊称“岑姑娘”的事,更是唏嘘。


    岑雪坐在案几前,白皙脸庞被一盏烛灯映亮,额头上残留着被撞伤的痕迹。金鳞放下药瓶,本来准备走了,忽然听见岑雪开口:“史云杰既然在前线伏击你们,你与你家少爷为何会埋伏在南城外?”


    金鳞驻足,想起在南城埋伏的这一茬,说道:“姑娘与徐公子来渠城帮史云杰的事,少爷一早便知道了。”


    岑雪抬眸,目光清亮:“他派人监视我?”


    “两城交战,城外自然要派人监查。”金鳞不承认,但也不否认,毕竟明州一界原属于庆王的势力范围,危怀风来偷城,不可能对史云杰及其相关人员视若无睹。再者,因为夜郎的那件事,危怀风一直耿耿于怀,尽管明面上并不显露,但每回有江州的消息传入西陵时,他总是比任何人都在意。金鳞知道,他心里放不下岑雪,这次来夺明州城,多半也掺杂了一点与岑雪相关的私心。


    不过,这些隐秘不是他这个做下属的该提的,金鳞搪塞完,补充:“少爷只是猜中了赶往岳城报信的不会是史云杰的人,而是姑娘。”


    岑雪不疑有他,听完以后,越发肯定危怀风声东击西的计谋是真,道:“你们来攻渠城是假,借机偷袭岳城是真?”


    金鳞摸摸鼻梁,道:“少爷行事一向不拘常理,姑娘是知道的。”


    这便是等于承认了。岑雪垂目沉吟,祈祷徐正则一切顺利,金鳞忽然又道:“少爷今夜把姑娘接来,应是想问一问当初在夜郎的事,我们不会对岑家人动手,姑娘不必担心。”


    岑雪眼神微动,看过来,一时竟不清楚金鳞口中提的“夜郎的事”是哪一件事。莫非是指她不告而别?还是指那一批不翼而飞的宝藏?岑雪心潮起伏,便想再问,帐外传来一人声音,说是校尉有事要找。金鳞应下后,对岑雪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岑雪独自一人坐在毡帐里,琢磨着金鳞走前说的话,没留意放在案几上的那一瓶伤药。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及人声,一人掀开帐幔,低头入内,身着一袭玄色铠甲,腰佩宝剑,英眉亮目,正是危怀风。


    算起来,两人相别小半年,按理说,本是不长的,可是这一眼,彼此竟看出一种阔别多年的怅然与悸动。危怀风似乎更高大了,银冠束着马尾,少年意气散了一些,眉目间多出来的是征伐后的沉厉,肤色则更深了,被铠甲裹着,令他更散发英武气质。


    岑雪心口莫名怦动,挪开视线,凝着虚空一角不动。危怀风走上来,瞄一眼案几上的伤药,又看岑雪额头,坐下后,二话不说便抓住她胳膊。


    岑雪猝不及防,身体遽然绷紧。危怀风能感受到掌心里的那一截纤细胳膊在瞬间抖了一下,本来是打算再冷一会儿脸的,看她这反应,便有些想笑,抿了下唇才道:“帮你擦药。”


    岑雪抬头看他,眼底戒备不散,危怀风便松开手,君子而坐,等她同意。


    岑雪胸脯起伏了一下,说道:“我自己来。”


    “这儿没镜子。”危怀风道。


    岑雪哑然,危怀风看着她窘迫模样,到底没忍住,笑起来,拿起案几上的药瓶,道:“帮你擦,不弄疼你,乖。”


    想是这一声“乖”太熟悉,岑雪鼻头微酸,待得回神,危怀风裹着药膏的指腹已擦上额头。


    他的手指是练武的手,指腹上有厚茧,擦过皮肤时,留下的是一层酥酥麻麻的痒。岑雪忍耐着,胸腔轻振,不敢去看咫尺间他的眉眼,垂着双目:“你要问我什么?”


    危怀风耐心擦药,眸光里掺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从分开那一天算起,到今日,整整是一百天。这一百天,大概是他二十多年来最繁忙、最疲累的时候,可是即使那么忙、那么累,他每次入睡前都还是会想起眼前的这个人。


    想起她的笑靥,她的声音,她在危家老宅走廊里寻他的身影。想起月亮山上的那一吻,想起他趁虚而入的告白,以及她酒醒后的赖账。


    也想起那天他从王宫里出来,想要找到她,诉一诉心里的烦恼与伤痛,在最无助的时刻得到她的抚慰,可是后来,人去楼空,他找到的只是一个无比残酷无情的结果。


    “为何不告而别?”良久后,危怀风开口。


    岑雪猜到他要问这个,说出答案:“你与危夫人相认,自有许多私事要处理,我无意打扰。”


    “哦。”危怀风声音淡淡的,有点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要趁机独吞宝藏?”


    岑雪一震,掀眼:“独吞宝藏?!”


    危怀风从她眼神里看出错愕,心头微动:“我按照你留下的提示,找到了月亮山里的藏宝地,可是那里已经一无所有。”


    “不可能,我只带走了一半财物,剩有十五箱珠宝留在原地!”岑雪反驳,突然想起什么,脸色越发凝重。


    危怀风的眼神也变了,当日他循着提示赶往月亮山后,发现的的确只是一片被挖掘后的空地,他想当然便以为是岑雪趁着他留在王宫里的时候独吞了所有宝藏,并匆匆离开,所以失落了很长一段时日。两人早先便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过要各凭本事夺宝,岑雪独吞所有,扬长而去,不算不仁义,只是这背后折射出来的果决总是给危怀风一种被无情抛弃的错觉,是以后来他想起岑雪时,心里都又痛又不甘心。


    可是,看岑雪眼下的反应与说辞,当初那件事情似乎另有蹊跷。危怀风道:“有人在你之后,在我之前拿走了剩余的宝藏?”


    岑雪沉眉,想起关城外前来劫车的那一批黑衣人,心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问道:“危夫人可知道你我在寻宝的事?”


    危怀风眼睫微眨:“知道。”


    “我与师兄带着一半宝藏离开夜郎时,在关城外被一批黑衣人埋伏,他们劫走了所有的财物。”岑雪没有提危夫人,可是话里的指向已经很明显。


    危怀风不语,想起后来木莎执意从夜郎运送至西陵城的一大批财物,不免也心虚起来,道:“那一批黑衣人是夜郎人?”


    “他们行动敏捷,应是训练有素的一批家臣,身上都佩有银饰。”


    “没有别的标志了?”


    “他们用的箭镞上,刻有饕餮图纹。”


    危怀风眼神一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说道:“那是梁王的人。”


    “梁王?!”岑雪震惊。


    危怀风心里亦感意外,照理说,岑元柏派岑雪与徐正则去夜郎国里寻宝,这件事情是不可能被梁王知晓的,除非,那一路以来,他们身边都潜伏有梁王那边的眼线。


    “梁王麾下有多支暗卫,其中一支以饕餮为图腾,我上个月刚在剑南与他们交手过,不会认错。”危怀风说完,揣度道,“你们是不是走漏了什么情报,被人家盯上了?”


    岑雪神色复杂,反复回想在夜郎国发生的细节,始终不能找出破绽。危怀风看她的眼神慢慢由不甘、委屈变为心疼,放下药瓶后,关怀道:“你没有拿到宝藏,那回去以后,可有被你父亲责罚?”


    岑雪眨眼,收回神思,道:“这是我的事,就不劳烦你过问了。”


    危怀风本以为宝藏的误会解除后,两人便算是冰释前嫌了,谁知岑雪对他的关怀这样冷淡,心里多少受伤,脸上又换回那副委屈神色,重复道:“劳烦?”


    岑雪垂下眼睫不应声。危怀风失笑:“看来那晚在月亮山上发生的事,你是一直都没想起来啊。”


    岑雪听他突然提起月亮山,想起那晚她宿醉以后丢失的记忆,倏而心虚。危怀风凝视着她,看出她心神乱了,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无妨,你慢慢想,我可以等。”说着,便从案前起身,似要离开。


    岑雪抬头:“你要把我关在这儿多久?”


    “不久,找到你师兄后,便送你们离开。”危怀风好整以暇,多少有些故意气人的意思。


    岑雪算过时辰,危怀风这时候还抓不到徐正则,说明徐正则已成功进入平城,便不再掩饰,说道:“师兄已赶往平城借兵,你偷袭岳城的计划没那么容易成功。岳城是庆王的,你夺不走。”


    “哦,”危怀风并不意外,看过来时,目光炽亮滚烫,“那你是我的了。”


    被掳(三)


    危怀风走后, 岑雪心如鹿撞,因那句“那你是我的了”而半晌不能平静,事后想起来, 既羞又愤。


    次日, 天刚一亮, 便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岑雪睁开眼睛, 竟看见春草、夏花守在榻前, 不由惊喜。


    “危大当家让我们回来服侍姑娘。”春草解释着, 往毡帐外瞄一眼,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便有斥候来报,说是岳城没能偷袭成功, 有人往平城报信,及时增派了援兵,说的应该是公子。”


    岑雪悬在喉咙的一颗心彻底放下来, 想起成功为岳城解围的徐正则,心里宽慰许多。念头一转,却又有愁绪浮上心头, 昨夜危怀风走前放话说她是他的了,那话说得狂妄暧昧, 拆解开来,不过是要俘虏她做人质的意思。


    渠城外的伏击尚不知胜负,夺回明州城更是任重道远,倘若当真被扣押在这里, 尴尬不说,传回江州去, 指不定要让父亲如何忧心。


    这么一想,岑雪不再耽搁,起身更衣后,往外去寻危怀风。


    ※


    今日又是一天阴云,营垒四周堆积着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旌旗在冬风里招展,身着铁甲的士兵们在营区里忙而有序地进出。


    危怀风抬脚踩在一堆积雪上,眉眼肃然,听身旁一名军事装束的男人分析前线战况:“那人是岑元柏的徒弟,在盛京城里名声不小,据说从小便受岑元柏亲自教导,超伦轶群,智谋过人。后来又在外游学,与云谷老人研习过六韬三略、奇门遁甲,放在这一辈青年人中,乃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人物。这次他为岳城解围,前后所耗不过半个时辰,便把差点夺城成功的厉炎杀得铩羽而归。有这样的人在,短期以内,岳城应该是拿不下来了。”


    危怀风听完,眼底映着的那片雪光更冷,身旁人叹息一声,询问:“照这情形,渠城还要攻吗?”


    危怀风没说话。夺下明州城后,为坚固防线,他首先决定要尽快拿下软肋岳城,为此,特意设计了一出声东击西,谁知这谋划居然被徐正则与岑雪师兄妹二人破解。


    现在,岳城是等于丢了,眼前的这座渠城则像个扎手的刺猬,处处埋伏尖刀,硬攻吧,肯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攻吧,这一趟便等于是周瑜讨荆州——费力不讨好。


    “攻下渠城,你有几成把握?”危怀风问。


    那人讪笑:“若是我,至多三成;但若是你,至少能有五成。”


    危怀风笑,笑里却有自嘲的意味。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他用五万人来对峙史云杰的三万人马,本就已是铤而走险,何况渠城地险,易守难攻,以五成胜算为底气来开战,便是胜,也必然是元气大伤。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以前那些在外人看来或许是狂的,可是他心里底气够足,所以每回都能把伤亡尽可能降到最低,这一次要搭上五万人的性命来换取五成的胜算,委实不是他的风格。


    “撤吧。”


    危怀风说完,脚底碾碎雪堆里的冰碴,掉头往回走,迎面看见一人,脚步顿住。


    岑雪仍是昨天夜里的那一身装束,蜜合色袄裙外披着一件石榴红织锦羽缎斗篷,颈后一圈白绒,衬着那张两腮圆、下颌尖的小脸,愈显娇憨灵动。


    可惜,那双黑溜溜的大眼里盛着的全是锐亮光芒,裹以质问的神色,已全然不是幼时的烂漫天真。


    “这位是……”身旁男人为岑雪容色所惊,愣了一下才道。


    “鄙人前妻。”危怀风眼盯着岑雪,大喇喇应。


    岑雪表情果然一变,男人则瞪大眼睛,旋即失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昨夜听说将军从外带回来一名女郎,还道是哪家姑娘,原来是前夫人!”说着,竟朝岑雪拱手行礼起来。


    岑雪脸上更热,别开眼。危怀风唇角勾了勾,知道她是有事找自己,侧首对身旁男人说:“夫人大概有事找我,就不奉陪了。”


    这次称呼,则连“前”都省了。


    男人眼睛更亮,仿佛勘破什么大秘辛,拢嘴笑着,点头走了。


    “为何要这样介绍我的身份?”男人走后,岑雪脸颊上的绯红仍然没散,端着手站在危怀风跟前,一副愠恼的模样。


    “说错了?”危怀风反问。


    岑雪抬头瞪他一眼,看见他肆无忌惮的笑容,更感羞恼,皱眉转开头。


    危怀风笑,忍着去拨她眉心的冲动,环胸问:“找我何事?”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岑雪本来想迂回一些,寻着合适的时机再与他谈放行一事,经过刚才那一下,不想再周旋,干脆开门见山。


    “我关你了?”危怀风眉目不动,又一次反问,“你从营帐走到这儿来,少说三百步,这一路,可有人拦你?”


    岑雪哑口,知道这人嘴硬又狡猾,看模样,是打算接着糊弄她了。岑雪敛眸,倏地掉头往一侧走。


    危怀风抬目瞄一眼,认出是营外方向,默不作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来人往的营区里,路过的士兵看见危怀风,纷纷停下来行礼,目光略过岑雪时,眼神各异。


    岑雪厚着脸皮,承受下所有异样目光,及至营垒入口,被两名站岗的侍卫交戟拦住。


    “为夫人放行。”


    不等岑雪开口,危怀风已在身后给那两名侍卫发下指令,那二人本就拦得犹豫,听得这一声“夫人”,看岑雪的眼神顿时恭敬无比,撤戟后,颔首行礼,齐声说道:“夫人请!”


    “……”


    岑雪羞愤难当,本来是想来一出硬闯戳破危怀风的谎言,逼他承认对她的□□行为,谁知这人脸皮厚极,故意放行不算,竟还误导旁人唤她“夫人”,心思当真蔫坏!


    岑雪屏息,硬着头皮,接着往前走。


    危怀风抬脚跟上,猜想岑雪此刻的心情,唇角不住上扬。


    营外是一片长满芦草的湖泊,严风凛冽,草絮簌动,灰蒙蒙的天幕下是满目的枯黄色。岑雪走在芦草丛外,一袭石榴红斗篷仿佛是冬日里盛开的花,占据了危怀风眼里所有的明媚与颜色。


    “听说你回江州以后,一直对我思之如狂,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不久后便相思成疾了?”


    危怀风跟在岑雪身后,开始攀谈,岑雪一个趔趄,差点摔进芦苇丛里,被他握住胳膊扶稳,笑声贴着耳廓落下来:“看来是真的啊。”


    岑雪脸已爆红,哪里想到那时胡诌来逼王懋抗婚的话,会变成今日危怀风用以戏谑自己的证据,挣开他道:“那都是些坊间谣传的流言蜚语,与我没有关系!”


    “哦,我原以为空穴来风,再者那些流言又是从你岑家传出来的,会有那么几分真呢。”危怀风眼底掖着笑,仍是坏坏的。


    岑雪后悔那时要做这样荒唐的事,负气似的往前走,危怀风不以为意,被甩开后,垂手跟上,接着又道:“我还听说,你在江州挖到了一座墓葬,以功抵过,为庆王筹集了军款,现在已不是他的准儿媳,反而变成义女了。这总是真的吧?”


    岑雪的脚步放慢,心里因那声“庆王义女”而一凛,思及他与庆王的关系,忽然感到一种不安。


    危怀风步履泰然,然而眼底的笑意慢慢散了,语气里有求证的意味。


    “认义女的主意还是你爹出的,他执意要拥护庆王上位,不愿错过与他结亲的机会。认亲那天,庆王送了你一把匕首。”


    岑雪停在飞絮里,回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危怀风跟着收住脚步,停在她身旁,漫天芦草在冬风里飘舞,天幕尽头也是一望无垠的枯败颜色。他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你愿意么?”


    岑雪沉默,想起庆王背后的那些阴谋与算计,想起危怀风背负在肩上的杀父之仇,又想起父亲与岑家……那种被公道与亲情折磨的纠结痛苦再次袭来,她沉声道:“我没有选择。”


    “你有。”危怀风鼓起勇气,“你可以选择我。”


    岑雪抬头看向他。


    危怀风低头,彼此四目交接,倒映在眼眸里的是奔腾而克制的情绪。危怀风诚恳道:“你选我,我承诺你一世无忧,岑氏一族无恙。如何?”


    岑雪内心震动,凝视着眼前这双恳切的、热烈的眼睛,这不是她第一次与危怀风对视,却是第一次以审度的姿态去分辨他的心。


    他的心是怎样的呢?


    岑雪其实能看见,他的心赤诚而澄净,柔软也坚硬,可以抚慰最沉重的伤痛,也可以抵御这世上最锋利的攻击,可以还所有的混浊以清白,可以让这动荡的天下重回太平。


    可是……


    “我是岑氏女。”岑雪开口,声音发涩,眼眶里盈着泪光,“我的选择,只能是我父亲。”


    危怀风抿唇,琥珀色的眼睛似熄灭的火焰,灰烬底下埋藏着失落与无可奈何,苦笑一声后,他移开视线。


    “你要怎样才能放我走?”岑雪言归正传。


    “不放了。”危怀风语气顿时变差,负气似的,不再有先前的体贴温和。


    岑雪颦眉:“你把我困在这里,不过是多一个累赘,于你并无作用。”


    “可要是放了你,你便又会来与我作对。岳城已经有一个徐正则了,渠城再多一个你,我怕会英年早逝。”


    岑雪无言以对,继续琢磨要怎么说服他,耳畔倏地响起一记哨声。危怀风吹完口哨,不久后,一阵矫健有力的蹄声从营垒里传来。岑雪循声掉头,看见一匹通身雪白的宝马,差点以为是雪稚,定睛分辨两眼,才发现这一匹白马的鬃毛与马尾是渐变的浅金色,应是危怀风的新坐骑。


    “你以前说过想要陪陪我。”


    白马奔来后,危怀风抬手拽住缰绳,目光凝在岑雪脸上,忽然说起这一茬,有点像要算旧账的意思。


    “是。”岑雪承认。那次在危家老宅,她去找他,是说过想要陪一陪他的话。


    危怀风眼底重新明亮起来:“再陪一次,如何?”


    岑雪眼眶又开始发酸,别开脸,没有回答。


    “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危怀风最后一次征询她的意见,她没回驳,是预想里最好的结果。他笑起来,伸手在她腰后一揽,上马以后,“驾”一声,掉头往明州的方向疾奔而去。


    ※


    当日傍晚,危怀风麾下五万人撤回明州城。


    岑雪这次是被角天迎入城里的,数月不见,这人瘦了一些,想是陪着危怀风四处征伐的缘故,脸色不如以往红润了。见着岑雪,脸上那副笑模样倒是不改,只是开口唤人时多了一分后知后觉的遗憾,一声“岑姑娘”,听着比危怀风那句“哥哥都不叫了”更委屈。


    岑雪点头,当着众人的面,不便多叙,走入官署后,跟着角天下榻一间客院。院子很大,朝向极佳,东墙栽着一棵参天的槐树,底下砌着石桌、石凳,看布局,竟与危家寨里的松涛院有那么两分神似。


    进屋以后,角天照旧来嘘寒问暖,询问岑雪可有哪些需要额外添置的物品。岑雪环视屋里一眼,发现橱柜榻案,乃至笔墨暖炉等都一应俱全,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便叫角天不必再麻烦。


    角天走后,却有一行侍女进来,手里捧着绫罗绸缎,欠身行礼,说道:“奴婢奉将军之命,来为夫人添置衣物。”


    岑雪发窘,澄清道:“我乃岑氏女,已与危怀风修书和离,请不要再称呼我为‘夫人’。”


    那两名侍女对视一眼,略为茫然,先前危怀风吩咐她们来送衣物时,口中称的明明是“夫人”。何况,岑雪入住这间客院,要说与危怀风没有那种关系,谁人会信?


    “那……请前夫人收下衣物。”稍加思忖后,一名侍女改口。


    岑雪听得这一声熟悉的“前夫人”,无言以对,待人走后,看一眼摆在案几上的一大堆布帛,少说也有十来套冬日裙袄,上前拨了拨,发现从外到里,连女儿家每日要换洗的小衣、亵裤都没落下。她顿时面红过耳,想一想危怀风置办这些衣物时的心思,更感羞臊,把那些衣物一股脑塞入衣橱。


    入夜后,角天命人送来晚膳,各类玉盘珍羞,看着便叫人眼花缭乱,不像是一人分量的吃食。


    果然,布完菜后,角天嘿笑提醒:“姑娘稍候,少爷在前厅安排军务,一会儿便来。”


    岑雪无奈,等人的当口,趁势交代:“能否与这里的侍从说一声,以后不再以‘夫人’或‘前夫人’称呼我。”


    角天知道这是岑雪的禁忌,那回在夜郎国,他唤“前少夫人”时便被她说过。可是这里的侍从多半都是明州人,并不清楚危怀风与岑雪假成亲的那些内情,眼下危怀风是占领明州的大将军,他带回来的女人,自然会被默认为是他房里的女眷。


    “我也不知为何,这次少爷对外人提及姑娘时,都是以‘夫人’相称。姑娘要不一会儿与少爷提一提?”角天小声提议。


    岑雪更感古怪,不懂危怀风为何要如此,看角天不像撒谎,便也不再为难他。


    不多时,危怀风来了,因是刚从前厅来的,身上穿的仍是白日里的那一身战甲。岑雪发现他戎装在身时会有种冷硬的气质,特别是不说话的时候,眉眼微耷着,慵懒里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唯有笑起来,唇角勾起那一点尖尖的涡,才又像是昔日的那个少年,看似桀骜的外表底下藏着颗炙热的心。


    是她熟悉的、偷偷倾慕的样子。


    入席后,岑雪先不开口,等晚膳差不多用完,危怀风看着不那么疲累了,才说道:“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说。”危怀风语气果然爽快。


    “不要再对外人说我是你的夫人,以及前夫人。”


    危怀风点头,竟没有半点推阻,只是问:“那怎么说?”


    岑雪反而被问住,想了一下道:“只要不说是夫人或前夫人,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危怀风扯唇:“别,回头说出你不称心的名分,又来找我麻烦。”


    岑雪一怔,万万想不到自己竟是在与他争论“名分”的问题,想说那就是俘虏或人质好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样便算是坐实了要被□□的身份,往后更难以寻找机会逃脱。岑雪不由再次腹诽危怀风的狡猾,故意对外宣称她是“夫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念头一转后,岑雪说道:“那就和以前一样,以兄妹相称吧。”


    “兄妹?”危怀风重复一声,似在考量,语气颇为不满,“可见面这么久,也没听你喊一声‘哥哥’啊。”


    岑雪立刻喊:“怀风哥哥。”


    “听着像是很不情愿。”


    “情愿的。”


    危怀风耸眉,眼神狐疑。


    岑雪知道这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两手用力交握在案底,柔声唤道:“怀风哥哥。”


    危怀风眯着眼,可到底是笑了起来,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神色。岑雪垂目,默默等他用膳结束,可看他搁箸以后,仍然八风不动地坐在对面,不由皱眉。


    “你……”岑雪及时改口,“怀风哥哥怎么还不走?”


    危怀风眨眼:“哥哥住这儿。”


    被掳(四)


    岑雪委实被这一句“哥哥住这儿”吓得不轻, 本就铺着粉霞的脸颊一下爆红,想起他派人送来的那一大摞衣物,更是震惊:“你怎么能让我与你同住一屋?!”


    危怀风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 看她脸红成这样, 似是要恼了, 本还想再捉弄一下的, 见状便不使坏了, 解释:“一院而已。我住隔壁, 一会儿过去。”


    岑雪张口结舌, 这下算是反应过来了,这人嘴上说着不关押她,诱导她提议彼此以兄妹相待,可是做的就是□□人的勾当, 偏要披一张彬彬有礼的皮,让外人没法指摘。


    岑雪气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后面要想走,眼前还是只得先顺着他,闷声道:“那, 怀风哥哥的一会儿到了么?”


    “没呢,”危怀风眉峰微抬, “你很急?”


    岑雪抿唇:“今日舟车劳顿,我有些疲累,想先休息了。”


    危怀风点头:“那我收拾些东西,收完便走。”


    说着, 起身往内室里走,岑雪急忙跟来, 有点发懵:“你这是何意?”


    “我原本住这儿。”危怀风似意外于角天没跟她交代,无辜地眨眨眼,接着往里走,及至橱柜前,抬手便开柜门。


    岑雪下意识去拦,到底晚了一步,危怀风看着橱柜里塞得满当当的一大摞裙袄,唇角满意地勾了勾,便要再伸手,岑雪挤过来拦住,仰头道:“你要拿什么?”


    橱柜里那些衣物虽则是他派人送来的新衣裳,可既然被收入这里,便等于是她的私物了,女儿家的衣裙,被他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叫当事人如何想?


    危怀风敛目,往最底下指了指:“我衣物,在底下。”


    岑雪怔忪,转头一看,衣橱最底下果然是几件男人样式的衣物,白色的边,依稀是亵衣,她先前抱着情绪把侍女送来的衣物往里扔,竟没看见。


    岑雪尴尬又羞窘,背对危怀风,把被压在裙袄底下的那几套男人衣物拿出来,转身塞在危怀风身上。


    危怀风接住,唇角勾得更高了,走前,低头在她耳畔说道:“好梦。”


    岑雪耳朵发烫,别开脸不应,转头再看时,危怀风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


    危怀风在岑雪来后,主动从主屋里搬出来,换去厢房里住的事,角天是次日才来说清楚的。


    厚着脸皮赔完罪后,角天在心里许愿希望这一趟能够帮助少爷早一日追回少夫人,神游时,又听岑雪说道:“那麻烦你看看,这屋里是否还有怀风哥哥的私人物品,比如笔墨文书,又或是……枕头床褥那些。”


    角天见岑雪竟然仍记得危怀风认床一事,更感动不已:“有劳姑娘挂怀,少爷这半年来东讨西征,从没哪处地方能睡满半个月,认床的毛病已好很多了,夜里只要穿着熟悉的亵衣,在哪儿都是能睡的。”


    岑雪沉默,难怪昨天夜里他非要拿衣物才走,这么想来,那一摞衣袍里是果然包含他的亵衣的?


    岑雪脸颊发烫,竟不敢再细想,移开话题道:“我听说前些时日,怀风哥哥请了昔日被废的九皇子殿下出山,铁甲军从那以后便效忠于九皇子殿下,要助他夺取皇位。不知殿下现在人在何处?是在西陵城,还是就在明州?”


    角天听她提起这一茬,脸色微变,尴尬应道:“这些政事,我不大懂……我就是负责少爷衣食起居的,姑娘要不等少爷回来,亲自问一问他?”


    岑雪狐疑,想不到危家这边竟把王玠的下落藏得这样深。上次在江州,徐正则告诉她危怀风拥护了王玠,后来,她从又父亲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危怀风与王玠的事。譬如,拥护王玠以后,危怀风很快便把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公之于众,以为危廷与襄王报仇,还数万铁甲军亡魂公道的名义讨伐梁王与庆王。在群雄并争的当下,权势以外,名声便是最容易笼络人心的一大利器,危怀风借王玠为铁甲军造反之举正名,不足半年,便占领了西陵、剑南、益州三大重镇。


    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便是在半个月内被危怀风拿下来的。西陵城被夺以后,朝廷震怒,梁王很快下发圣令,要求严峪镇压叛军。严峪发兵那天,正逢危怀风从夜郎国赶回。据说,两人在前线交锋了三次。前两次,彼此各有胜负。第三次,危怀风只身一人夜入敌营,在毡帐里与严峪坐谈一夜,天明后,严峪宣布倒戈。


    这一次,危怀风能在史云杰与冯涛厮杀时从后方偷走明州,便是仗着西侧有严峪的支援。并且,偷城以后,严峪往明州城里发派了至少五万援军。现今,明州城里屯兵十万,史云杰要想夺城雪耻,并非易事。


    岑雪想,危怀风能够收拢严峪这样的一方节度使,背后的王玠应该功不可没,况且当初听徐正则提起王玠时,说他被废以前,借着酒劲在千秋节宫宴上狂殴岐王,这样狂放的作风,委实是比危怀风还令人咋舌,也更想让人一睹本尊。


    可惜,看角天话里的意思,王玠本人并非那么容易见到。莫非,人是在西陵城么?


    岑雪有心等危怀风回来,询问一二,然而这天以后,危怀风整整三日不见人影——前线急报,史云杰率兵转移,从岳城突袭明州。


    岑雪获悉军情时,已是双方交锋的第二日。那次偷袭岳城失败以后,危怀风便放弃渠城,下令撤军了。因被□□,史云杰后来是如何决策的,岑雪无从得知,这天突然获知史云杰在岳城反攻明州,委实吃了一惊。


    “战况局势如何?”


    带来消息的人是春草,因为是本质上的战俘,岑雪并不能离开客院,加上没有可以传递情报的亲信,根本无从掌握前线战局,春草的这一点消息,还是趁着来送饭的侍女说漏嘴时,花钱探出来的。


    “警情传来后,危大当家便率兵应战了,昨天夜里传来消息,说是大捷。不过,岳城有公子在,应该没有大碍,姑娘不必太担心。”


    史云杰决定从岳城突袭明州,应是听取了徐正则的建议,有他在,岑雪本是不愁的,可是对上危怀风,她心里的底气不免就不太足。危怀风麾下有十万人马,而史云杰那儿,算上岳城的驻军,最多也就五万,以这样的悬殊,想要攻下明州,便是再高明的智谋也会折损许多胜算。除非,她能在这里与岳城里应外合。


    念及此,岑雪心头一凛,发现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犹豫。可是,半月之期眼看便要到了,倘若拿不回明州城,史云杰便要被军法处置,以死谢罪。当初岑家能顺利逃离盛京,史云杰有襄助之恩,她不能为全私情,忘恩负义。


    “姑娘,你怎么了?”眼看岑雪脸色越来越差,春草忧心问道。


    岑雪心一横,想起退回郢州的冯涛,陡生一计,踅身走至书案前,铺纸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春草。


    “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去郢州,要快。”


    “郢州?”春草接住,满眼意外。那不是朝廷大将冯涛的地盘?


    “半月之期不剩几日了,史世伯兵微将寡,想要从危怀风手里夺回明州城,胜算太小,若能与冯涛结盟,前后夹击,则可增加胜算。我仿照父亲的笔迹给冯将军写了一封信,劝他出兵迷惑危怀风,若能成功,史世伯夺城的几率会更大。”


    春草知道事情关系重大,不敢懈怠,接下密信后,往外去找先前贿赂过的那一名侍女。


    岑雪等在屋里,心震如擂,想着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往郢州的密信,内心始终无法平静。


    这一日,危怀风还是不见人影,数日后,岑雪依旧在等,可惜并没能等来危怀风,而是等来了史云杰在岳城下自刎而亡的死讯。


    那天,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鹅毛飞满窗外,烧红的暖炉也驱散不了身上的寒意。岑雪跌坐在案前,满脸是震愕与悲哀,春草悲声说道:“昨日是半月期限的最后一日,史将军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在明州城下与危大当家一决生死。大败以后,被部将护着逃回岳城,可是人刚走到城门底下,他便把刀一拔,在马背上自行了断了……”


    岑雪黯然,想象起那个画面,胸口弥漫开一股撼恨与悲酸。庆王因为明州被夺而大发雷霆,要史云杰在半个月内夺回明州,否则便以死偿罪。攻城失败后,史云杰自无退路,他不甘心死在牢狱里、刑场上,作为武将,他只能葬身沙场。


    “师兄呢?”岑雪问。


    春草摇头:“暂时没有公子的消息,想来应该是待在城里的,没有性命之虞。”


    岑雪原以为有徐正则在,史云杰就算难以攻下明州城,也不至于败得这样惨烈,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危怀风的能力。而攻城一战这样坎坷,估计郢州也那边也没有出兵,甚至,压根都没有收到她冒充父亲所写的信。


    “这两日,我没看见那名替你送信的侍女了。”岑雪道。


    春草赧然:“是。不止是她,在院里伺候的,除角天以外,全都换了一拨。”


    岑雪苦笑,猜出缘由,再次感慨危怀风的机警与城府,往厢房方向望一眼,道:“今晚,他该要回来了吧?”


    春草知道这个“他”是指危怀风,说道:“危大当家已回官署,下令举办庆功宴,犒赏三军。”


    岑雪沉默,想起私自叫春草往郢州传信的事,心潮起伏。不知危怀风回来以后,要怎么与她算账呢?


    ※


    入夜,风雪初霁,前厅里灯火煌煌,数十名身着战甲的将士齐聚在筵席上,推杯换盏。有伶人跪坐于帷幕后奏曲,薄衫滑肩的舞女在乐曲声里舞动着妙曼的腰肢,众人笑声酣畅,觥筹交错。


    危怀风坐在上首,身旁挨着的是一位没有着戎装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面有短须,凤目直鼻,乃是这次征伐明州的军师顾文安。


    “原以为有岑元柏那爱徒在,史云杰怎么都要来几招出其不意的计谋,谁知道最后竟是这样收了场。看来这位名满盛京的徐公子,也没有传闻里那般厉害。”


    回顾这半个月来的对峙,除偷袭岳城那一计失算以外,危怀风几乎没有遭遇难题。史云杰那边的打法一贯保守而老套,没有令人措手不及的诡计奇谋,顾文安想起自己先前在营垒里夸徐正则的那些话,不由唏嘘。


    危怀风亦是意外,知道要与徐正则对上后,他花了许多心思在筹谋布局,原以为徐正则会联合朝廷,借冯涛的力量从后方偷袭明州,以分散他的兵力,为史云杰攻城造势,谁知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岑雪那里,意欲贿赂官署里的侍女往郢州发密信,为史云杰请兵。


    思及这一茬,危怀风脸色淡下来,心里多少郁闷。掳回岑雪以后,他好吃好喝地把人供着,又是承诺又是哄,自然想打开她的心扉,把人留在身边。谁知道这丫头长着一副软模样,心肠却硬得很,一点糊涂都不肯犯,被软禁了,都还要想方设法帮庆王那边筹谋。


    危怀风都能想象得到,要不是这次应战前,他留了心眼提防,以岑雪的手段,估计后面还要给他弄出更多杀招。她应该也是知道他心思的,尽管看月亮亲吻的那一茬她忘了,可是以前两人并肩走过的路不是假的,相处时的心动不是假的,他在营外芦苇丛里请她选择他,向她承诺会护她一生的话更不是假的。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意图,既然明白,又为何还要这样狠心呢?


    危怀风越想越气馁,烦郁都挂到了脸上,顾文安本想再与他论一论军务的,见状便收了话茬,关心:“将军在想什么,看着像是不乐?”


    危怀风垂睫,道:“文安擅长攻城,不知攻人心如何?”


    “将军要攻人心?”顾文安好奇,笑起来,“什么人,竟能让将军如此?”


    “女人。”


    顾文安张嘴,会意后,双眼一下发亮,想起先前在营区里邂逅的那一位娇美女郎:“前夫人?”


    危怀风纠正:“现在是妹妹。”


    “哦。”顾文安不懂这里面的称呼变动有何门道,先表示疑惑,“将军把前……令妹接回来以后,都同住一院了,令……她竟然还不从么?”


    这称呼委实换得奇怪,说“前夫人竟然还不从”听着尚可,换成“令妹竟然还不从”便有种背德的荒唐感。顾文安暂且以“她”相称,问完以后,发现危怀风脸色更古怪,因着肤色深,看不出来具体是羞是恼,只是见那眉头一皱,侧目时,眸底明亮:“我与她以礼相待,并无僭越之处。”


    顾文安心想这便是你的不是了,都要攻人家的心了,还玩什么以礼相待……笑一笑,捻须说道:“将军与她本便做过夫妻,眼下既然想要破镜重圆,循着本心行动便是,不必这么讲礼的。说得粗鄙些,夫妻两人,床头吵架床尾和,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危怀风耳朵微热,也不隐瞒,直言道:“我与她成亲,是协议结盟,并无夫妻之实。”


    关于危怀风与岑雪的婚事是结盟一事,顾文安事先也有所耳闻,只是少年人年轻气盛,干柴烈火,又是旧相识,很少有朝夕相处那么久还一清二白的。可看危怀风这口气,竟像是做了大半年的柳下惠,坦荡而又充满后悔与委屈,顾文安一时拿不准尺度,大着胆究问一句:“一点都无?”


    危怀风抿了口酒,想了想,看过来:“也不是。”


    顾文安松一口气,瞄一眼底下专心观赏歌舞的众将士,凑近危怀风,压低声音:“那时,她没有抗拒吧?”


    “她主动的。”危怀风眼神坦然。


    顾文安更惊讶,细看危怀风一遍,想着这才是嘛,这样英俊潇洒的儿郎,外面不知有多少女人垂涎三尺,岑雪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那将军还犹豫什么?女儿家在这种事情上,本就矜持拘谨,夫人既然愿意主动投怀,可见是对将军倾慕已久。”顾文安一时激动,称呼也不改了,为给危怀风排忧解难,恨不能现身说法,“这次被掳,夫人多半是心里有气,所以才与将军恪守礼仪,将军若是也不主动,二人礼尚往来的,岂不是要守到猴年马月?文安不才,于女人心思,并不深谙多少,但既然已是两厢情愿,便显然不需再攻心,而是……攻身了!”


    顾文安说完,意味深长、满含殷切地看危怀风一眼。危怀风喝着酒,面颊早已热成一片,听完“攻身”一词,喉咙更干燥发痒,越灌酒越干涸,开口时,声音都哑了一些。


    “她是岑氏女。”危怀风心是热的,乃至乱的,可是神智仍然清晰,“她已说过不会选择我,我不想让她为难。”


    顾文安动容而恳切:“恕我直言,夫人虽然是岑元柏的女儿,如今又认庆王为义父,可是待将军为襄王与令尊沉冤雪恨后,岑氏一族,不都攥在将军手里?那时再与夫人重修旧好,夜长梦多不说,一样要背一个强取豪夺的罪名,倒不如现在一举把夫人拿下!岑元柏就这么一颗掌上明珠,说不准有夫人搭桥,他或许愿意弃暗从明,与将军一起为殿下效力!”


    危怀风心头震动,反复琢磨顾文安话里的意思,豁然开朗。以前不知西羌一役的全貌时,他怀疑岑元柏也与案件相关,所以没敢与岑雪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现在既然已知道两家没有仇隙,又何必还在感情一事上束手束脚?


    再者,既然自己已认定岑雪,要与她执手相伴,何必非要往后拖延?便如顾文安所说,反正都要违背一下她的意愿,晚了反而夜长梦多,毕竟以岑元柏的脾性,这次罢了与庆王府的婚事,下次不知道要把岑雪指给谁人。


    危怀风的思绪忽然明晰起来,眼前仿佛拨云见日,光芒万丈,胸膛里热腾腾的,烈酒似乎全都化作了暖流。他举起酒杯,与顾文安一敬,满脸春风道:“文安果然深谙人心,总能为我解惑。”


    顾文安饮完酒后,从筵席上捧来一份膳食:“将军,这是好物,你先多补一补!”


    危怀风瞥眼,看见一盅羹汤,认出是补肾壮阳的鹿茸炖乌鸡,嘴角微抽:“……”


    赏梅(一)


    危怀风从宴厅里走出来时, 是亥时二刻,夜色已浓,月光洒在足踝深的皑皑白雪上, 溢满银光。


    他喝了不少酒, 不过没醉, 人仍是清醒的, 得益一贯很好的酒量。角天陪着他从宴厅一路往东, 走回客院, 老远一瞥, 便看见雾蒙蒙的雪色里,主卧窗牖后燃着昏黄灯火。


    角天猜出是岑雪还没睡,精神一下振奋起来,掉头去看危怀风, 他脸上神情没变,仍是喝酒以后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不过眼已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窗, 往前走时,方向明显是冲着那窗里的人而去。


    角天又是激动,又是欣慰:“今夜大雪天寒, 我先去厢房给少爷多铺一床被褥!”


    说完,也不等危怀风点头, 拔腿便往厢房里跑,进门后,扶着门探头往外一看,危怀风果然是走进了岑雪的房屋。


    屋外风寒, 甫一进门,便有暖融融的热气往身上扑来, 那感觉像是钻进了柔软香暖的被褥里,有种令人沉沦的熨帖。炭炉哔啵有声,灯火烨烨,岑雪端坐在外间的案几前,一袭曳地的芙蓉色流彩暗花云缎裙,头簪玲珑珠钗,乌发雪肤,樱唇香腮,微垂的凌波妙目被烛光笼着,更有种欲说还休的柔美与嫩艳。


    危怀风喉结动了动,没再往前走,往后倚在门上。


    “在等我?”


    岑雪抬眸,看见危怀风倚靠在门上的高大轮廓,底下是沾着雪的皂色战靴,紧收着笔直修长的腿,往上是铁叶攒成的铠甲,腰上系着金兽面束带,拢在胸前的手上戴着护臂,左手手背上套着银圈,银光与他的肤色相映,更显出一种狂野不羁的气质。岑雪想起要与他对峙的事,莫名心虚,不敢再往上看,轻声应:“嗯。”


    危怀风眼神微动,走上来,步伐很慢,边走边问:“有事?”


    岑雪闻到迫近的酒气,微微屏息:“应该是怀风哥哥找我有事。”


    危怀风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无外乎是郢州那一茬,道:“是有些事。不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件事。”


    岑雪狐疑,便要抬头,他忽然停在身前,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更浓烈,甚至有些刺鼻。岑雪一下又瑟缩起来,想起他在前厅主持庆功宴,必然是喝了不少酒,也不知道这会儿的脾性如何,是不是会趁着酒醉发飙,略一斟酌后,道:“看来,怀风哥哥什么都知道了。”


    危怀风低头,凝视着她,从她软糯的语气里听出服软与谋划,唇角捎着的笑意更浓了些,弯下腰来,声音呵在她耳尖上:“你为何不看我?”


    那一点浸着酒的喑哑声音,裹以冬夜的热,喷洒在薄得透光的嫩红耳尖,岑雪的心仿佛被烫过,胸腔战栗,猝然抬眸,撞入危怀风深棕的眼波里,刹那间竟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危怀风勾唇,后撤半步,在她对面坐下,左手搭上案几,托着侧脸,安静地等待她。


    岑雪眸光闪烁,深吸一气平复心神,才道:“买通侍女,往郢州发信一事是我做得不妥。怀风哥哥聪明睿智,神通广大,我不应该在你眼皮底下自作聪明。”


    论服软,在危怀风认识的人里,就没人能比岑雪更炉火纯青。危怀风腹诽,这人看着软,里头硬,可要说有骨气吧,偏偏又总能在人发飙的前一刻变回那软糯糯的模样,以最精准的方式抚顺人奓开的毛。


    郢州那件事,危怀风本来肯定是气的,可是在筵席上被周全安出谋划策的那番话开解以后,火气便散去了一半,现下看着岑雪一副知错乖巧的模样,尽管知道是装的,也还是忍不住要心软,于是谴责、质问全变成了一声:


    “哦。”


    岑雪意外,偷觑他一眼,又匆匆垂眸,道:“我要说的事,说完了。”


    “嗯。”


    “不知怀风哥哥的事,是何事?”


    危怀风不答,想起今夜来找她的目的,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淡了淡,思忖少顷后,慢慢开口:“我有一桩烦心事,想与你说一说。”


    岑雪不疑有他:“怀风哥哥有什么烦心事?”


    危怀风不再看她,目光飘在虚空里,头微侧,食指按在太阳穴上:“我心里有一位爱慕多年的姑娘。”


    岑雪听及此,脸色唰然一变,心口没来由激震起来。危怀风话声未完,接着说道:“我想向她表明心意,可又怕被她拒于千里之外,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


    岑雪心如擂鼓,欲言又止,待对上危怀风瞄来的目光,更心神慌乱,万万想不到他今夜会突然说起这样的私事。


    “那……怀风哥哥知道……那女郎的心意么?”岑雪竭力镇定,可是开口仍是结巴了。


    “知道啊,”危怀风道,“她从小便爱同我玩耍,长大以后,一见我使坏便脸红。我伤心时,她会来陪伴我;危险时,会不顾一切来救我。我相信她心里有我。”


    岑雪听见这一声“我相信她心里有我”,鼻尖蓦地发酸,内心蔓延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遗憾。


    “可是,她总是向我暗示,希望我不要靠近她。”危怀风的目光不再飘,凝视着岑雪,执着而深沉,仿佛要把眼前这个人看入心底里,“她说我们立场不同,不会有善果。”


    “既然如此,怀风哥哥又何必再强人所难?”


    那次在夜郎国时,岑雪便已觉察出彼此的心意,忍着痛提醒他不要把那些没有结果的话说出口,她不明白为何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在今夜来揭开这一处伤疤。


    危怀风看着她,道:“所以,我心里很苦恼,不甘心此生这样与她错过,又不想让她为难。你说,我该怎么办?”


    岑雪忍痛道:“个人姻缘,自有天定,有缘无分的人,不需强求。怀风哥哥文韬武略,一表人才,乃是人中龙凤,日后必有更好的姻缘,不必为这一段抱憾。”


    危怀风道:“那我若是一直忘不掉她呢?”


    岑雪哑然,堵在胸膛里的那股酸涩更浓烈,像是蓄满的泪要从眼眶溢出,她用力掐着掌心,咬着嘴唇,努力笑了一笑,道:“不会的,会忘记的。”


    危怀风的眼神里有沉痛闪过,似被眼前的这个笑容刺中,他齿间深咬,旋即也笑起来:“原来女郎的心,也可以这样硬啊。”


    岑雪攥着手,说不出话。


    危怀风笑着,目光一偏,不再与她做这无用的纠缠,道:“方才在席间,我与同僚说起此事,他倒是替我想了一个办法。”


    岑雪微微一怔:“什么办法?”


    “他叫我霸王硬上弓。”危怀风毫不掩饰。


    岑雪一震,脸颊爆红,脱口而出:“不可!”


    危怀风看回来:“为何不可?”


    岑雪胸脯起伏,差点夺眶的泪被这一则荒唐的办法逼回肺腑:“你……你既然心悦于她,便该尊重她,爱惜她,怎能做这样的事?”


    “可是我本就已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危怀风毅然反诘,压在胸膛里的那一团火腾腾地燃烧起来,棕眸凝着岑雪错愕的模样,“在月亮山上,鼓楼里,我与她一起看月亮,她先亲了我。”


    岑雪神思震动,耳膜里仿佛在轰响:“……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危怀风道,“那天她喝了酒,央我带她去看月亮,我在鼓楼里向她说明心意,她先亲了我,我后来也亲了她,我们在鼓楼里亲吻,两厢情愿,难舍难分。”


    岑雪的脑袋里仿佛落有惊雷,轰然声炸在身体里,一些朦胧的、昏昧的画面像滔天大浪席卷而来,令她陷入迷乱而窒息的洪流里。


    “你胡说,不可能!”岑雪难以置信,又或是难以面对,攥着的手在案几底下发抖,瞪大的瞳眸里晃满回避的情绪。


    危怀风不再给她退缩的机会,一鼓作气:“我没有胡说,你亲过我。”


    “胡说八道,谁亲过你——”


    危怀风霍然起身,以唇封住岑雪后面的质疑。


    岑雪心头剧震,呼吸停滞,整个人被埋在危怀风投落的暗影底下,被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吞没。


    这一吻,是霸道也是克制的,如亘古般漫长,也如一刹般短暂。危怀风唇从岑雪的唇上分开,额头与她抵着,鼻尖摩擦,混着酒气的喑哑声音蛊惑着人的心。


    “你。”


    岑雪已然呆了,瞪圆的眼里全是危怀风裹满欲念的模样,那样热烈,也那样陌生,令她的心慌成疾风里激烈辗转的一瓣栀子花,被他一攥,便可碾破揉碎。


    “想起来了吗?”危怀风压抑着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岑雪本能地回答,答完,后脑勺倏地被人托起,危怀风左手撑在案几上,屈膝直身,低头压下来,炭一样火热的唇覆回她唇上,撬开她,吮/吸她。


    岑雪的脑袋里再一次发出轰鸣,唇齿被炙热的触感与疯狂的气息侵占,那些被遗忘在洪流里的画面在瞬间苏醒——月亮山上,峰顶鼓楼,少女蜷缩在少年怀里,搂着他的脖颈,与他耳鬓厮磨,缠绵深吻……


    那是他们的吻。


    烛火摇曳,满室炭炉爆织着火星,两人的身影隔着一方短短案几重合,那因宿醉而丢失的吻也与这一刻重合在一处。危怀风纵着心里所想,一遍遍吻过那渴慕无数次的唇,一步步往深处跋涉,想要抵入她心里,却又在最后一点神智消亡前克制着收住,唇离开时,看见流光似的银线,以及她朦胧的乌眸,嫣唇娇喘,香腮尽红。


    危怀风的心蓦然有种被填满的快慰与餍足,拇指在那红肿湿润的唇瓣上一按,笑道:“该想起来了。”


    赏梅(二)


    角天在厢房里为危怀风铺完床后, 倚在窗前张望。月色明朗,树影掩映的歇山顶主屋在雪月交辉里燃着一团昏黄,窗牖上隐约映着两道人影, 原本隔着一方案几, 而后突然靠近。


    角天捂住嘴, 挪开眼不敢再看, 试着想象那窗内的情形, 抖着肩膀偷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后, 角天再往那里看, 窗牖上却已不再有半个人影,房门被人从里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角天赶忙关上窗户躲回屋里,抚一抚床褥上的褶皱, 又拨一拨暖炉里的炭火,听见开门声,整理神态前往迎人。


    “少爷!”


    危怀风心情显然很好, 唇梢弯着,眼眸里藏着一贯少见的柔软,俊脸上有可疑的酡红, 进来后,开口便问:“有解酒汤吗?”


    角天稀奇, 以往危怀风宴饮,从来不要解酒汤,因为酒量好,不会醉, 这厢不由多嘴一问:“少爷醉了?”


    危怀风脚下一转,仰躺在床上, 姿势散漫而孟浪:“昂。”


    角天意外,想起先前偷窥发现的那一幕,有所会意,捂着嘴走了。


    ※


    大雪后,天地银装素裹,晨曦铺洒在洁白的枝头,微风拂动,抖落簌簌积雪。夏花走入主屋,发现岑雪已起身,独自坐在镜台前,梳着一头及地的如瀑乌发,讶异道:“今日天冷,姑娘还起这么早?”


    岑雪眉睫微动,看着握在手里的一截秀发,闷闷“嗯”一声。夏花听出她声音有异,走上前来,看见她未施粉黛的脸透着疲倦,眼睑底下更有一层青,不由皱眉。


    “姑娘昨夜没睡好么?”


    岂止是没睡好,危怀风走后,岑雪几乎是没睡。


    思及那背后的缘由,岑雪心乱成麻,不敢再回忆相关的画面,胡乱应一声。夏花从她手里接过梳篦,替她通发,猜想或许是与史云杰战败身亡,庆王攻伐明州城失败相关,便宽慰道:“姑娘被掳的事,老爷一定知晓了,不管多难,都会设法来营救。至于危大当家这边,顾念着昔日情分,想来也不会如何为难姑娘,姑娘且当是在这里休养一段时日。”


    岑雪想起危怀风昨天夜里借着酒劲的狂狼与霸道,心想要是这样休养下去,后面不知会发生什么,心里头戚戚然的,说道:“那日在夜郎关城外劫走宝藏的黑衣人是梁王的暗卫,我需要尽快把这个消息传给父亲。”


    那一行以饕餮为图腾的黑衣人既然能在入关以前劫走他们费心半年才挖到的宝藏,可见是蓄谋已久,岑雪怀疑他们前往夜郎寻宝一事早便被人泄露,岑家——或者说庆王的幕僚里,八成有梁王的眼线。


    夏花倒是没想到这一茬,愁道:“可是现在我们被软禁在这座客院里,因为上回的事,再想贿赂这里的侍女已是难上加难,根本没有与外面联络的机会。”


    岑雪自然知道,因为郢州那件事,想要再靠贿赂旁人的方法报信已是行不通了,为今之计,还是要从危怀风身上下功夫。


    念及此,岑雪心里各种滋味掺在一块,心知是上了危怀风的贼船,再想回头,也断然无路了,内心挣扎许久后,说道:“等他来后,我与他说一说吧。”


    不同于岑雪的羞愤失眠,头一夜,危怀风酣然入梦,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角天进来伺候,提醒说今日休沐,没有军务要处理,为危怀风准备了一身常服,换上时,又夸外面的梅花好像开了,大片大片的,就在官署外往东走八里的寻春园,天才刚亮,便有不少官僚结伴着往那处去了。


    危怀风没做声,往手上戴上护臂,收住袖口,角天替他整理完衣领,凑个脑袋来问:“少爷可要去逛一逛?”


    危怀风神思微动,想起隔壁的岑雪,先问:“她可醒了?”


    “一早便醒了,半个时辰前刚用完早膳,本来是打算等一等少爷的,可是少爷昨夜醉了,我估摸着今日会晚些起,才没叫姑娘多等。”


    危怀风挑眉,侧头看来,压着眼底的欣喜神色,确认:“她要等我一起用膳?”


    “是啊!”角天用力点头,也知道危怀风的心思,嘿笑着,“姑娘今日起得甚早,打扮得也还比平日更好看,或许是有什么欢心事呢。”


    危怀风半信半疑,回想昨夜走前,岑雪那一副羞臊欲恼的模样,本来是顾虑的,可角天这话让人高兴,他便多少愿意信上几分了,胸腔里微微沸腾起来,往屋外走,走前,又后退一步在衣冠镜前停了停,确认仪容无误后,阔步往外。


    角天感觉面前刮走了一道风。


    屋外天光澄亮,参天槐树底下铺着脚印斑驳的雪,危怀风踏上去,径直往主屋走,打帘入内后,抬眼一看。


    岑雪果然已坐在案前,衣妆齐整,穿的是前些天他派人送来的一套藕荷色交领散花水雾绿草襦裙,秀发绾成燕尾圆髻,两侧鬓角上方各簪一支镶珠鎏金步摇,流苏垂在新月眉旁,眉心贴了花钿,花样竟是一朵腊梅,衬在她雪肤上,犹如天成。


    危怀风的心倏而就动了动,举步上前,走至昨天夜里待过的地方坐下,状似无事发生地开口。


    “这么早?”


    “嗯。”


    岑雪淡然应着,也仿佛无事发生过。


    危怀风瞄一眼她,发现她嘴唇又是肿的,不过涂了口脂,看着没上次那样明显。他没敢多看,怕食髓知味,又动歪心思,移开眼道:“我平日都是卯时起身,昨夜是喝多了,睡得太沉,才错过了时辰。下次不会这样了。”


    下次不会这样,意思是要她接着再等,往后都要来与她一块用膳?岑雪腹诽真是够厚的脸皮,奈何人在屋檐下,便垂着眼不接茬,只说道:“怀风哥哥先用些膳食吧。”


    角天最有眼力见,为让危怀风在岑雪这里多待一待,早就备着了,手往外一招,便有侍女捧着早膳鱼贯而入。


    危怀风在饮食上一向不挑,并不多看菜色几眼,送来什么吃什么。席间,岑雪不说话,及至危怀风快要用完膳,才开口道:“劫走宝藏的那一批黑衣人是梁王暗卫的事,我想尽快告诉我父亲。”


    危怀风就知道她心里憋着事,只是没想到这回有求于人,她半点招式都不用了,改成直截了当提要求。他唇梢勾起来,也不迂回了,有样学样:“今日雪霁天晴,我想找个人陪我逛一逛梅林。”


    “……”岑雪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她提出要与岑元柏联络,他便说要找个人陪着逛梅林,明显是在与她谈条件。


    岑雪硬着头皮,道:“怀风哥哥若不嫌弃,能否让我陪同前往?”


    “不嫌弃。”危怀风很快答应。


    岑雪看见他漾在眼底的明晃晃的笑,气得偏开了脸。


    ※


    巳时三刻,角天在官署角门外备齐车马,揣着手,笑眯眼地目送马车离开。


    一夜风雪后,满城皆像是被埋没了,车外静悄悄的,仅有车轮碾压过积雪的嚓嚓声此起彼伏。车厢里置有暖炉,炭火燃在三足铜炉里,散开融融暖气,危怀风竟感觉热,想推窗,又怕风灌进来冷着岑雪,便忍住了。


    岑雪坐在另一侧,与危怀风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出发以后,便始终揣着个手炉端坐着,活脱脱一尊佛。危怀风啼笑皆非,看着她,很快发现她发青的眼睑,胭脂都遮不住那倦色,忍不住问:“你昨夜不会一宿没睡吧?”


    岑雪一怔,脸上更挂不住,瓮声道:“没有。”


    危怀风无奈地笑,知道这人脸皮薄,不想要他再提昨天夜里的事,可是那样的事总要有个正式的交代。他略忖了忖,认真道:“我昨夜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是要冒犯你,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禁。”


    岑雪的脸颊一下晕红,偏开脸,不接话。危怀风又检讨:“当然,也是喝得稍多了些,下次会注意的。”


    岑雪心想才不要有什么下次,不肯叫他拿喝酒来开脱,拆穿道:“我记得怀风哥哥说过自己不是会酒后乱性的人。”


    “亲一亲而已,不算乱性吧?”危怀风应得很快,一脸坦然。


    岑雪更恼,掉头冲着车窗,彻底不愿理他了。


    外出时,伴在危怀风左右的人是金鳞。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马车抵达寻春园外,因着时辰不早,园外已停着不少官宦家的车辆,金鳞吩咐车夫绕至园侧,在一处僻静的树荫里停下。危怀风率先下车,一袭束身的靛蓝锦袍,劲腰紧收,肩披氅衣,脚踩一双裹着裤脚的鹿皮靴,下来后,转身去接后面的人。


    岑雪手里仍揣着手炉,看见他伸来的大手,故意没理。危怀风笑笑,一把抢过她的手炉,扶着她下车了,才又把手炉放回她怀里。


    岑雪拢着双臂,闷不吭声往前走,危怀风跟着,入园后,果然嗅得馥郁幽香,素雪覆压的一座梅园里竟已开着不少磬口腊梅,朵朵秾丽,冰心玉骨,借着雪色遮掩,欲说还休。


    岑雪走在前方,沿着观赏梅林的鹅卵石小径步入深处,没开口说话。危怀风在后跟着,知道她是在生气,答应来陪他逛梅林,也是迫于要央他帮忙传信,毕竟是心里在乎的人,见她这样,多少不忍心,柔声道:“上次与你一块在梅林里玩耍,似乎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你才八岁。”


    岑雪冷不丁听见这一句,步履果然微顿。危怀风便知这一招有用,心里微振,接着说道:“我记得那天你穿的也是一身襦裙,头发扎成双环髻,在梅树下蹦跶的时候摔在了雪地里,爬起来后,蹭了满头的落梅,我笑你两声,你便恼了。”


    岑雪握紧手炉,想起那一幕遥远的回忆,原本以为已是独属于自己的心事了,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那时候,他们尚是青梅竹马,是负有婚约的准夫妻,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块嬉戏,玩闹,她从来不用担心孤独与伤悲,以至于后来他从她生命里消失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一下空空如也。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岑雪知道他提起往事,是想缓和彼此的气氛,恍惚一瞬后,收回遐思,不愿落入他的陷阱里。


    危怀风感慨:“是啊,‘光景不待人,须叟发成丝’,人生于世太短暂,有些事,还是要尽早、尽兴为好。”


    岑雪微微颦眉,道:“明知没有善果,仍要一意孤行,不见得有多好。”


    危怀风苦笑,发现她总是对他们的未来报以悲观的心态,因而要在心外筑起层层高墙,千方百计防着他攀爬逾越。他说道:“境由心造,事在人为。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结果是什么。”


    岑雪不说话,回神时,发现危怀风已走在身侧,他人很高,足高她一个头多,靠过来后,周身的风似乎都被隔绝了,偌大的梅林被缩成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们并肩走在其中,便是全部的风景。


    前方往左拐,横斜梅影掩映着一座覆满白雪的六角亭,有谈话声与脚步声从那方向传来,岑雪知道是其他来逛梅林的人,不想叫旁人看见自己与危怀风处在一块,有心要避开,谁知那头来的人急匆匆的,三两步便蹿出梅影,看见这边,大声道:“哟,将军!”


    危怀风个头高,早便看见来人了,闻言点一点头,唤:“文安。”


    顾文安领着两三同僚走上来,作揖见礼的当口,已认出岑雪,想起昨夜庆功宴上危怀风请教如何攻女人心一事,心知是成了,满脸是笑。


    危怀风知道他在笑什么,不想叫他先煞风景,便问道:“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


    “前头假山洞里藏着只冻坏的黑狗儿,俊生发现的,想要救出来,让我们去搭一把手。”


    顾文安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黑衣的独臂少年,相貌青涩,瞳眸乌黑,正是危家寨的周俊生。顾文安说完,他朝危怀风笑,笑容里有半年前没有的明朗。


    危怀风回以笑容,示意他们先行,岑雪突然道:“我与俊生一起去。”


    众人意外,纷纷朝她看来。周俊生自是认得她的,自从得知她与危怀风和离后,心里不知多失落,眼下听她这样说,眼眸愈明亮几分。


    顾文安劝:“不可不可,那狗儿毕竟是畜生,怎敢劳夫人大驾,万一冲撞了,将军得多心疼?前方还有雪中胜景,夫人且与将军接着观赏便是!”


    岑雪眼皮一抬,认出这人是上次在营垒里撞见的那一位文官,鬼使神差的,她忽然从这一声声“夫人”里咬定他便是那个献了“霸王硬上弓”一计的同僚,板着脸道:“不用,我自有分寸。”


    说完,也不等危怀风首肯,掉头便往后走。周俊生自然欢喜,向危怀风保证务必会护岑雪周全后,上前领路。


    顾文安眉头微皱,回味着岑雪走前的那一记眼神,琢磨道:“我怎么感觉,夫人像是不大待见我?”


    危怀风收回目送的目光,回答他:“你昨日献的计,她不大满意。”


    赏梅(三)


    大半年没见, 周俊生的个头要比以前高了许多,人的精气神也大有长进,虽然话仍是不多, 但是眼里的光明显更亮了。


    岑雪与他聊天, 得知危怀风起事以后, 他在母亲苏氏的鼓励下参了军, 成为了铁甲军新兵里的一员, 这次想着要来外面历练一二, 便随着危怀风来了明州。


    岑雪听完, 回想起危家寨里的那些人与事,恍惚有隔世感,细想起来,竟还有一些怀念。可惜, 时过境迁,那样的时光注定是回不去了,便如她与危怀风的少年。


    假山洞在梅园的西南角, 挨着白墙,旁侧是花木葳蕤的曲廊,因着栽种在四周的梅花都没盛开, 并无什么人迹。岑雪跟着周俊生及另一位同僚走至洞口,探头往假山里一看, 果然发现里面蜷缩着一圈黑影,狗儿看着是成年的,体型颇大,吐着舌头不断哈气, 耷拉的圆眼里满是疲惫与挣扎。


    岑雪蹙眉,盯着狗儿的身下, 隐约看出些什么。周俊生与那同僚相互合作,一人跳进假山洞里,一人在外接应,救出黑狗后,那同僚惊喜道:“嘿,竟是只怀孕的母狗儿!”


    周俊生单手撑在假山上翻出来,看见黑狗鼓囊囊的肚皮,更着急:“快送屋里,先给它暖一暖,再喂些米汤喝!”


    岑雪看他两人忙手忙脚,又茫然发现四周并无可供取暖的房屋,便说道:“我车里有暖炉,去那儿吧。”


    ※


    危怀风留在梅林里,借着岑雪的势头数落完顾文安的那一计后,心里稍微舒坦了些。后者则积了一肚子委屈,不甘心也难以置信:“不满意?不满意今日还来与将军踏雪寻梅?将军这一脸春光,可也不像是没让人家满意的模样。”


    危怀风从他这玩笑话里听出一种混账的形象,本是想斥的,可想起昨晚的自己,承认是有些混,便改说道:“下回见着人,不要叫‘夫人’,称呼‘岑姑娘’便是。”


    顾文安心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哼道:“那将军得多争气,尽快叫我喊上一声名正言顺的‘夫人’。”


    危怀风笑,举步往六角亭里走,顾文安看他没去找岑雪,便知是有正事要与自己聊,整理情绪跟上来。


    果然,甫一入亭坐下,危怀风便道:“那一位,最近在做什么?”


    顾文安瞄一眼亭外:“前两日风雪袭城,这时候,应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缩在那破庙里打抖。”


    危怀风欲言又止。


    顾文安接着道:“不过今日天晴了,待雪融后,估摸着又会下山,在城里寻些活计做。”


    危怀风更说不出话来,向来明朗的眉宇间笼上一层愁绪。顾文安知他心忧,宽慰道:“昔日昭烈皇帝相中卧龙,也是三顾茅庐以后,才勉强把人请出山的,将军这才两次,不急。”


    危怀风愁眉不展,想起那人,心里总是压着块石头。他本身并不是很强硬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逼迫人的事,可是这个人关乎大业,再请不动,可就只能抡刀往他脖颈上架一架,来一出硬的了。


    念及此,危怀风倏生郁闷,怎么他相中的人,偏就一个赛一个的倔呢?


    聊完正事后,危怀风去找岑雪,得知人已回马车,有些疑惑,及至上车后,看见眼前一幕,才后知后觉岑雪要与周俊生一块去救狗儿的意图。


    周俊生及那同僚已走了,想是车厢逼仄,不便与岑雪同处。现下,暖烘烘的车厢里飘着米汤的香气,岑雪坐在原位,本该属于他的座位上躺着一只黑不溜秋、吐着舌头的大狗,底下放着小半碗米汤,以及一盘不剩多少的馍馍。


    “敢问,”危怀风压着眉眼,“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岑雪心虚道:“这只狗儿有孕在身,已快要分娩了,先前被冻得奄奄一息,我与俊生不忍,所以才让它在褥垫上躺一会儿,不是有意要抢占怀风哥哥座位的。”


    危怀风看她答非所问,笑一笑,懒得周旋了,踅身下车来,走至车窗一侧,抬手叩窗。


    岑雪打开,看见他侧着身挨过来,掀眼问:“你就这么不想与我待在一块?”


    岑雪闪开视线:“怀风哥哥多心了。”


    危怀风接着笑:“那就是想?”


    岑雪更窘,脸别开,耳根往耳尖全是粉红的。危怀风看在眼里,往一旁喊金鳞,金鳞应声赶来,危怀风道:“让雪卢来一趟。”


    “是!”


    金鳞领命离开,岑雪听着“雪卢”这名儿,眉尖微蹙,不及深究,危怀风下颔轻抬,示意车厢里趴着的那一团黑影:“你要养?”


    “没有。”岑雪否认,解释道,“它眼下虚弱,先休养一会儿,回头俊生会抱走的。”


    “他一天到晚要训练,哪有工夫养?”危怀风否决周俊生要养狗的决定,“还是只临盆的,回头生一窝狗崽,他顾得过来?”


    岑雪没接话。


    危怀风道:“你多久没偷偷养猫了?”


    岑雪小时候喜欢猫,可是岑元柏与杜氏不让养,她便隔着一扇府门,偷偷给外面的流浪猫撒粮。岑雪怎会听不出危怀风的意图,他先说周俊生没工夫养狗,后问她多久没再养猫,明显是要她把这狗儿认下的意思。


    这狗儿是从明州寻春园里捡的,她要是养,便是做了这狗儿的主人,在这明州城里有了一样牵绊。回头一窝狗崽生下来,客院里热热闹闹的,更是可以让人产生欢笑满堂、其乐融融的错觉。


    岑雪不想上这当,干脆道:“我不养狗。”


    “我问猫呢。”危怀风视线掠过来,一脸不承认暗藏心计的态度,舌头顺着风向转,“不养狗,意思是想养猫了?”


    岑雪腹诽好难缠的人,看着别处,婉拒道:“猫挠人。”


    “小奶猫乖得很,不弄疼它,不发脾气的。”危怀风现身说法,没有要放弃的念头。


    岑雪不想再与他纠缠这个问题,岔开道:“今日来寻春园里的官吏很多?”


    “嗯。”危怀风应,知道这是要换话题了。


    果然,岑雪道:“园里碧瓦朱甍,雪胎梅骨,的确是个风雅的地方。听闻九殿下昔日也是一位喜欢吟风弄月的人物,今日有这样的胜景,想必他也来了吧?”


    危怀风听他提起王玠,脸色微变,唇梢仍勾着:“怎么突然提起他?”


    岑雪道:“你以拥护九殿下登基的名义起事后,四方云集响应,可见殿下声名斐然,令人神往。他是襄王胞弟,众多皇子中,与襄王关系最为亲密,或有当年襄王的风范。这样的人物,我自然想见一见。”


    危怀风不说话。


    岑雪敏锐道:“他不在明州吗?”


    “在。”危怀风回答,眼底掖着那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手肘搭在车窗上,靠过来,一副要畅谈的姿态,“想聊他?”


    “嗯。”


    岑雪不否认,自从被掳以后,王玠此人便神神秘秘的,金鳞从来不提,角天说不清楚,危怀风则说人在明州。可要是人真在明州城里,角天又何至于说不清楚?难不成角天都没见过王玠?


    岑雪敛神,要听危怀风好好聊一聊此人,谁知他话锋一转:“三言两语难以说尽,回府后,煮酒叙谈可否?”


    “……”岑雪闷声,“不必了。”


    “浅酌两杯,我不多喝。”


    岑雪抬手关车窗。


    危怀风反应快,往外躲开,盯着那一扇无情落下的木窗,摸着鼻梁笑了。


    岑雪闷着脸坐在车厢里,因危怀风避而不谈王玠,越发感觉这里面有些疑点,思忖时,外面传来蹄声,金鳞去而复返。岑雪想起危怀先前说的那句“让雪卢来一趟”,心思微动,听得外面交谈声响起,悄悄拨开车窗往外看,发现金鳞带来的果然不是人,而是危怀风那一匹新的坐骑!


    那坐骑一身雪白,唯鬃毛微微泛金,跋涉在日光与雪地中,宛如天神战马,散发光泽。岑雪上次没问过名儿,这厢得知马儿竟被危怀风唤做“雪卢”,心里头一下像被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先是“雪稚”,后是“雪卢”,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因为马呈雪白色,可是危怀风明明知晓她叫“岑雪”,又开口闭口唤她“小雪团”,居然还给坐骑以“雪”取名,一次是巧合,两次可就是太欺负人了!


    抵达官署后,马车停下。周俊生早便等在门外,见车停稳,赶紧上来接狗儿,因为独臂抱狗不方便,特意准备了一个箩筐,里面铺着棉垫,又厚又软。


    危怀风已下马,把马鞭扔给金鳞,看见周俊生这模样,要来帮忙,谁知刚上前,岑雪便已抱着狗儿出来了。


    “想是快要生了,早些请个兽医来看看。”岑雪柔声交代,弯腰把狗儿放入箩筐里。


    周俊生单手搂紧箩筐,低头看里头已恢复些神采的狗儿,笑着承诺:“嗯,岑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它的!”


    危怀风看他二人这和谐的画面,莫名看出些姐弟的温情,不再打扰,等周俊生走后,才走上来道:“真不留着养一养?”


    岑雪看都不看他一眼,下车以后,掉头走入府门。


    “?”


    危怀风挑眉,问金鳞:“我又招惹她了?”


    金鳞撇唇,开解道:“岑姑娘今日心情一直不佳,大概是有烦心事,回头少爷哄一哄应该就好了。”


    危怀风琢磨着“心情一直不佳”、“烦心事”,郁郁寡欢。


    看来,“霸王硬上弓”这法子是有点不大行啊。


    ※


    数日后,周俊生来报喜,说是那黑狗昨晚上顺利分娩了,生下了四个小狗崽,三个黑白相间的,一个纯黑的,想来狗崽的爹爹是只大白狗。


    周俊生带来了那只纯黑的小狗崽,小小一团,巴掌点大,眼都还没睁开,毛也没多少,像只小老鼠似的,夏花差点没敢碰,躲在春草身后。


    “岑姐姐,少爷军务繁忙,不能每日陪伴着你,这只小黑狗,你留着养吧,平日里也多个伴儿!”


    岑雪本来是不打算要养狗的,可这一次,却接受下来,谢过周俊生后,让春草把小黑狗儿收下。


    外面天寒,小黑狗儿自然得先放在屋里养,春草抱着小狗儿进来,倒是挺喜欢的,笑着道:“姑娘,先给取个名儿吧。叫什么好?”


    岑雪二话不说:“阿风。”


    赏梅(四)


    危怀风这两日又去了一趟城外灵云山, 跟前两次一样,除一肚子气外,什么都没带回来。


    倒是金鳞那里收了一份西陵城发来的密信, 危怀风打开, 看见樊云兴在上面吹须瞪眼地质问王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西陵城, 默默把信折了, 让金鳞扔进火盆里烧掉。


    处理完军务, 返回客院时, 已是这一天的黄昏。数日天晴后, 冬阳已融化了满院雪泥,光秃秃的枝杪横伸在墙头,往槛窗上投落参差不齐的灰影,危怀风没换戎装, 从月洞门那头阔步走来,甫一抬头,便先朝主屋看。


    外面没人, 倒是里面语笑喧阗,很是热闹的样子,危怀风眉峰微动, 放缓脚步,打帘而入后, 便听得一人道:“阿风来啦!”


    危怀风:“?”


    这声音有些耳熟,但明显不是岑雪,再者岑雪一向乖乖唤他“怀风哥哥”,什么时候喊过“阿风”这样黏腻的称呼?


    正费解, 槅扇里又传来那人声音,欢喜道:“阿风, 快往我这儿来,乖乖的,我给你喂奶喝!”


    “……”


    什么玩意儿?!


    危怀风垮着脸,举步走入槅扇里,看见岑雪、春草、夏花主仆三人围在铺满褥垫圈椅前,里头趴着只巴掌大的小狗儿,眼都没睁开,黢黑一团,费力地伸着狗腿子,东倒西歪。


    夏花手里则捧着一盅热乎乎的奶,催促着小狗儿往她的方向挪,那一声声的“阿风”正是出自她的口。


    危怀风算是看明白了,咬着牙站定,夏花又一声“阿风”要唤出来,突然察觉身侧来人,抬头一看,差点吓泼了捧在手里的一盅热奶。


    “大……大当家!”夏花舌头打结,看危怀风一袭戎装,英姿过人,又改口,“大将军!”


    春草忙也站起来行礼,知道先前那几声“阿风”都被听去了,心里七上八下。


    危怀风倒是一脸笑,尽管皮笑肉不笑的,但语气听着还算温和:“谁取的名儿?”


    “我。”岑雪应答。


    危怀风点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阿风,好名儿。”


    岑雪狐疑,抬眸觑他一眼。春草、夏花二人识趣地退下。内室里燃着幽淡熏香,是岑雪爱用白芷,散在暖烘烘的屋舍里,本是清淡高雅的香气,也凭着这暖多出两分旖旎来。


    危怀风俯身,问:“敢问,我又招惹你了?”


    岑雪耳朵上拂来热气,转开脸,看向别处:“你自己清楚。”


    危怀风哂笑,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了,心里飞快地琢磨。上次逛梅林她生气,是因头一天夜里他借着酒劲亲了她,后来又以给岑元柏传信为条件要求她陪着逛梅林。可是那天以后,他转头便吩咐金鳞把给岑元柏传信一事办了,因为在外忙,也没有再冒犯她过,她何至于发这样狠的脾气,要把他当狗崽儿来唤?


    眼神动着,危怀风看向那狗崽儿,心里某处倏而一亮,想起那天回官署的一茬,哭笑不得。


    “小雪团,你是不是冤枉我了?”


    岑雪本来等着他醒悟后道歉,谁知等来这样一句,闷闷不平的,倒像是他受了委屈,便沉默着不回。


    “人家本就一身雪白,我叫声‘雪卢’,不可吗?”危怀风用着商量的语气。


    岑雪道:“那如你所说,君子之德风,‘阿风’既是个好名儿,我用来唤这小狗崽儿,也不无不可。”


    “是。”危怀风承认,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只要你喜欢,自然是想怎么唤都行。”


    “……”岑雪又觑他一眼,看他并不恼了,反而一脸要哄人的耐心,心里那点不忿散了些许。


    危怀风继续保持那副好脾气:“那依你看,‘白卢’如何?较之‘雪卢’,是否更妥帖些?”


    岑雪于是更没有再生气的理由,垂眸应:“嗯。”


    危怀风笑一声,满是无奈与宠溺。


    岑雪耳根又微微发烫,气是顺了,可是仍然想不通一事:“你为何总是要骑白马?”


    以前危怀风是危家寨的大当家,不用参与战事,以白马雪稚为坐骑尚且合理。可是武将在战场上征伐,动辄浴血,为不扎眼,大多骑的都是毛发黑亮的汗血宝马,骁勇不说,战后也方便清洗。危怀风可倒好,□□一抹雪白,像生怕旁人认不出他似的。


    “为何总要骑白马?”危怀风重复着岑雪的话,坦诚道,“因为好看啊。”


    “?”岑雪难以相信是这样的理由。


    危怀风戳一戳圈椅上的小黑狗崽儿:“你不觉得这家伙要是只白的,会更招人喜欢?”


    小黑狗本来都快站起来了,被一戳,四仰八叉地倒下。


    岑雪扶起来,颦眉道:“哪有?”


    “哦?”危怀风笑笑,顺着杆爬,“听你这语气,倒像是更喜欢黑的?”


    岑雪一下听出这话声里憋着的坏劲,抿唇不语,垂头时看见危怀风放在圈椅上的手,又宽又大,肤色很黑,与她瓷坯般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忽然不敢想象这两只手要是握在一起,会呈现怎样惊心的画面。


    危怀风不知她心里所想,屈指敲着褥垫,手背绷起淡紫色的筋。他看她颔首不答,颊畔微红,猜想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羞了,鉴于上回“霸王硬上弓”的教训,没再撩拨,看回被扶正的小黑狗,聊道:“它娘生了几个?”


    “四个。”


    “都是什么颜色的?”


    “一个黑的,三个黑白相间的。”


    危怀风若有所思:“爹是白狗儿?”


    “嗯。”


    危怀风皱眉,这回是着实有些费解:“一只白的都生不出?”


    “……”岑雪哑然,也不知道他这愤懑的语气是在不平什么,不过猜想他人黑,爱白,听狗娘没能生出小白狗是不顺心的,便畅声应,“嗯,一只白的都生不出!”


    危怀风眉峰一耸:“生不出就生不出,这么大声做什么?”说着,又补充,“我爹肌肉玉雪,人唤‘玉杀神’,也没能让我娘把我生白嫩些,很正常。”


    “……”


    岑雪简直无语,明明是聊狗,怎么就扯到人去了,还要搬出危廷夫妇来现身说法,登时无言以对。危怀风看着她略有些呆的反应,倒是颇满意,又伸指在小黑狗脑袋上一戳,咧嘴笑了。


    ※


    当夜,危怀风照旧留在主屋里与岑雪一块用晚膳,可惜用完膳后,便回了厢房里沐浴就寝,没与岑雪多待。


    角天伺候完他洗浴,替他晾发时,多少遗憾:“少爷怎么不在主屋里多待一会儿,您这两日忙着去灵云山,没陪在岑姑娘身旁,她今日席间都不怎么同你说话了。有道是打铁要趁热,您才跟她亲热起来,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危怀风仰靠在一方坐榻上,合眼假寐着,本来无甚反应,倏地反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她亲热了?”


    角天手一抖:“呃,热络,热络!自从上回夜郎国一别后,少爷心里便一直念着岑姑娘,这回好不容易把人寻回来,当然要多联络下感情,趁早把婚事定回来。不然老这么拖着,夜长梦多不说,叫人家心里失望,可就是罪过了。”


    危怀风扯唇,心想她才不会失望,念头转悠着,神色又静默下来。论趁热打铁,他比谁都想,可是岑雪那颗铁一样的心,委实不是热两下就能打得动的。像上回,两人亲得你侬我侬,疯狂火热,他差点都快把持不住,她没醉,全程从抗拒到顺从,一颗心分明是裹着他的,可是事后再见面,偏就要冷着一张脸,话里话外提醒他不要再痴心妄想。


    危怀风自认算是很规矩的人,至少对待她,那些狂浪的念头不知被压了多少遍,可就算是这样克制,也没能与她按照设想里的方向发展。相反,要是就着她那一套悲观的理论,他俩迟早要渐行渐远,背道而别。


    念及此,忽然便有些心急火燎起来,危怀风仰躺着,凝视着横梁上的光影,脸色逐渐严肃。


    既然“霸王硬上弓”对她没多大用,那就只能来另一招了。


    ※


    冬日的夜一贯好眠,岑雪却在天蒙蒙亮时被一阵飒飒的声响吵醒,本是不打算理会的,倏而想起什么,披衣走至窗前悄悄一看,发现果然是危怀风在院里练剑。


    以前在夜郎国行宫里时,危怀风便在她窗前练过剑,不过那时候是夏天,天亮得早,人也短眠,听着声音醒来,不会有多少被打搅的烦闷,现下隆冬时节,天又还是黑蒙蒙的,被他以这样的方式吵醒来,很难没有微词。


    岑雪默默腹诽,眼却偷觑着窗外没动,冬日天灰,古木凋敝,四下皆是奄奄一息的,唯独危怀风像一棵迎着劲风生长的树,手里剑气激荡,周身皆是意气风发的蓬勃生命力。


    坦白说,在岑雪见过的男人里,危怀风无疑是最英俊、最吸引人的。盛京城里的人总说徐正则丰姿如玉,郎艳独绝,姿容可堪“盛京第一美男”,可是在岑雪看来,那样的姿容总是少了一些力量。反而是危怀风,一身桀骜不驯的骨,像棵劲松,风吹不断,雪压不倒,又狠又狂,令她心动。


    如果不是有难以逾越的鸿沟在,能与这样的儿郎在一起,从两小无猜,到厮守终身,必然是一件可以传为佳话的幸事吧。可是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她与危怀风注定只能擦肩而过。


    岑雪黯然一叹,合上窗缝,走回床榻躺下,再次起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角天招呼着送早膳的侍女进来,膳食上桌后,菜肴与往日相比,竟少了一半。


    “少爷说,从今日起,便在前厅里办公,不来与姑娘用膳了。”角天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姑娘慢用。”


    岑雪一怔,有些措手不及,回想天蒙蒙亮时在窗前看见的一幕,试着问:“他最近很忙?”


    角天说道:“倒也不是,只是少爷说总来姑娘这里坐着,传出去不大好,所以便不来了。”


    岑雪意外,想不到他竟突然顾及起名声来,想起昨日见他,他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脸孔,心里多少奇怪。


    难不成是那天在寻春园里说的话他听进去了,知道彼此定然没有善果,所以决定要听从她的建议,不再贸然强求了?


    这么想着,心里莫名黯然,岑雪不说什么,笑一笑后,颔首用膳。


    这天以后,危怀风果然不再来见岑雪,只是人仍旧歇在厢房,约莫亥时以后才回,次日卯时起身,赶在天亮前,在院里练上一个时辰的剑。


    岑雪唯一能见他的时刻,竟成了这天亮前的隐秘一时辰,事后想起来,当真羞人得很。


    又一日,天色灰蒙,冷风不住地刮,窗外枝杪唰然作响。岑雪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地逗着小黑狗玩,槅扇外倏地传来脚步声,一人音色散漫地道:“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才几日,都能走了。”


    岑雪抬头,看见危怀风,心神一动。


    危怀风走进来,抬手在小黑狗脑袋上一挠,他仍是戎装在身,肩后披着玄黑氅衣,裹着风,散开冷硬气息。


    岑雪莫名感到一丝陌生,然因他来,又有微妙的喜悦在心底蔓延,一时五味杂陈,闷着声儿道:“你怎么来了?”


    “劫走宝藏那批黑衣人是梁王暗卫的事,我已派人转告给你父亲了。岑家那边也派了人来交涉,说是要用三千两白银,换你回去。”危怀风并无多余的反应,说完后,就近在一把圈椅前坐下。


    “你答应了?”不知为何,岑雪心头急跳了一下。


    “在考虑。”危怀风神色淡淡的,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而是一副正经谈交易的态度,“三千两而已,诚意不太够,若是能有一万两,我可以答应。”


    岑雪又一愣,那种陌生感更强烈,思忖少顷后,道:“岑家没有那么多钱。王爷要顾全大局,也不可能拿这么多钱来换我。”


    岑家原先是豪族,可是大乱以后,匆忙外逃,岂还有昔日光景?那三千两白银,估计已是岑元柏倾其所有。


    危怀风眉头微皱,脸色颇显为难,岑雪看他半晌不说话,心潮起伏,道:“你愿意放我走了?”


    危怀风无奈一笑:“不愿意。可你也不愿意留下,不是吗?”


    岑雪沉默,想要说是,可是声音在喉咙里反复滚着,进了死胡同似的,找不着出口。


    危怀风偷觑着她,目光一转,道:“这样吧,你另外帮我做一件事,我放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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