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说(一)
岑雪敛神, 意外而犹疑地看着危怀风,一时竟不知是问他此言是真是假,还是去想他话锋背后是否藏着诡计。
沉吟少顷后, 岑雪先问:“何事?”
危怀风倒是一副坦然真诚的模样:“帮我请一个人出山。”
大争之世, 群雄逐鹿, 人才与兵马都是各方势力渴求的资源。危怀风拥护王玠以后, 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便在他的三寸不烂舌下倒戈, 益州、平津一带的贵绅豪族亦前后归顺, 表示愿意效忠王玠, 为昔日惨死于西羌一役的襄王、危廷报仇正名。正是因为有这些力量的加盟与支持,危怀风才能以在半年内发展成可以与庆王交锋的一大地方势力,他在这时候要请出山的人,可想而知不会是一般人。
“请谁?”岑雪心里戒备着。
“王玠。”
岑雪犹被雷惊:“谁?!”
“王玠。”危怀风重复, 怕她仍是不信,补充,“昔日襄王胞弟, 被废的九皇子,王玠。”
“你不是早就已经……”岑雪质疑,不及问完, 突然反应过来,“你根本没有说服九殿下出山, 便打着他的旗号造反了?!”
危怀风默认。
岑雪内心五雷轰顶,难以相信危怀风竟敢做出这样狂妄大胆的事,先前她分析他发展壮大,全是基于危家人要辅佐王玠上位的前提。要知道, 大邺毕竟是王氏的江山,纵然各方叛军对盛京城里的那一位再不满, 也不敢说要取而代之,怎么着都要推一个皇嗣来当门面,以名正言顺,令人臣服——这也是在多方势力里,庆王会成为声望最高、胜算最大的那一位的一大原因。
“你既然无法说服九殿下,又如何能打着他的名号四处征伐,收拢人心!你……你怎么敢!”
岑雪越想越心惊肉跳。先皇膝下成人的皇嗣就那么几位,岐王、宣王早在梁王弑君以前殒命,在世人眼里,能够与梁王一较高下的也就是庆王一人,是危怀风对外公开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后,世人才想起还有一位颇具襄王风采的九殿下,严峪这些地方势力的倒戈,必然也是奔着王玠的身份,以及为襄王、危廷报仇的目的去的,倘若叫他们知晓这一切全是危怀风的瞒天过海之计,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有什么名正言顺、替天行道,岂不是要气得发飙?
“有何不敢?旁人又不知晓。”危怀风浑然没有半点后怕,手肘撑在扶手上,“再说,我迟早要与他共谋,早些定个名分,有何不可?”
岑雪看着他这副不以为然的狂样儿,胸脯起伏着,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批驳起。危怀风看出她气急,想来一则是震惊,二则也是为他忧虑,原先刻意板着的脸松了松,放缓语气:“你先前不是一直想见他?与我同去一趟灵云山,自然就见到了。”
“他在灵云山?”岑雪仍然蹙着眉。
“对。”
“你是因为他在那儿,才要来攻明州城的?”
危怀风点头。
从夜郎国回来以后,他便开始派人在各处打探王玠的下落,发现人在明州城,立刻便来请了。可惜一连三次,他铩羽而归。
岑雪看着危怀风,从他眼神里看出不加掩饰的为难,隐约还有一点失落,思绪跟着起伏起来,猜测道:“你已去找过他了,他不愿意出山?”
“嗯。”危怀风闷声应。
“那他在做什么?”
“人在山上的破庙里住着,风雪交加时,便在庙里打抖;天气不错时,便下山寻些活计做。”
岑雪皱眉:“他为何不愿意与你下山,为襄王与你父亲报仇?”
“不知道。”危怀风坦言,一脸藏不住的郁闷。
岑雪知道他这态度不是骗人,不然,以他的能力与处境,早便把王玠请至府里来了,不必来找她帮忙。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劝说九殿下出山?”
“嗯,”危怀风承诺,“你若能做到,我可以放你回去。”
这条件委实诱人,岑雪垂目思忖,沉吟少顷后,答应:“好,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九殿下下山后,你撤出明州城。”
“?”
这一句来得人猝不及防,危怀风瞪大眼,有点难相信她竟敢以人质的身份提出这样的条件。
岑雪补充:“你既然是为九殿下来夺的明州城,待他下山后,明州城于你便无意义。此处往北是郢州,往南是庆王的势力,梁王、庆王随时可以发兵围攻,你逗留于此,早晚有一天要腹背受敌,不是吗?”
危怀风腹诽果然是岑元柏的女儿,与人谈起交易来,毫厘不让,他啼笑皆非,许多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遭,最后点头。
“可以。”
岑雪又道:“空口无凭。”
危怀风气笑,走去外间,在书案上写完契书,画押后,拈着张纸走进来。
岑雪接过,认真看完,折起来收好。
危怀风倏地俯身:“若人是被我绑下山的,那可不能算是你的功劳。”
“你又没写。”
危怀风盯那契书一眼,在被收入胸怀前一刻伸手去抢,岑雪忙护住,手抵在胸前,堪堪把他的手拦住。
抬头时,看见的是他半威胁、半得逞的眼神。
“我知道了!”岑雪羞红着脸,搡开他。
危怀风坐回圈椅,拨弄左腕上的银镯,笑时,眸底闪过一点微亮。
※
次日,两人动身前往灵云山,坐的仍是上回去寻春园的那一辆马车,外观华贵,内饰洁美,但是空间并不宽裕,堪堪能并肩坐下两个人。
危怀风没带什么随从,同行的除金鳞以外,便是车夫。岑雪也没能叫上春草、夏花作陪,原因大概是要防止她偷偷往岳城或者江州报信。
上车以后,岑雪挨窗坐着,怀里仍揣着手炉,从始至终没说话。危怀风似有些疲惫,仰靠着车壁假寐,也是安静的。
岑雪起先没发现,后来忍不住偷觑了一眼,才发现他阖着眼在休息,想来是最近太繁忙了,夜里没睡好。知道他在补眠,岑雪莫名自在了些,再往他脸上看时,目光不再闪烁,发现他的睫毛又黑又密,不算很长,可是密匝匝地压下来,便有点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岑雪看了一会儿,移开眼,不知为何,想起养在屋里的小狗崽儿阿风来。这些天,阿风已能睁开眼到处爬了,大眼睛圆溜溜的,竟然是与危怀风差不多的琥珀色。不过,小狗崽儿似乎是没有睫毛的?
岑雪正想着,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她肩膀一痛,竟是危怀风撞上来了。
“抱歉。”被惊醒后,危怀风立刻坐正,懒懒地揉了揉下巴。
岑雪扶着肩膀:“没事。”
“没撞疼你吧?”危怀风放下手,看过来。岑雪娇躯纤薄,今日披着件茜青色织锦镶毛斗篷,颈窝间有清淡馨香。刚刚那一下,他嗅到了。
“不疼。”岑雪也放下手,揣着手炉端坐起来,以为危怀风要重新入睡,谁知这人目光炯炯地瞄过来,一声不吭的,明显是在看她。岑雪疑惑,不知他又是在干什么,便在忍不住要打断时,才听他开口:“你很怕冷?”
“……嗯。”岑雪应。
危怀风看着那手炉——确切说,是看捧着那手炉的一截凝雪似的柔荑:“小时候没发现啊。”
岑雪屈指,指尖压在炉上动了动:“小时候爱动,身体要强健些。”
“现在身体不好?”危怀风立刻问。
“不算不好,但是……天冷时手脚会凉,暖一暖就好了。”岑雪有点局促,不太想再与他聊年少时的往事,否则又要在心里牵扯出不该有的涟漪,思及这一趟要办的事,便问道,“不知九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危怀风答道:“离谱。”
“……”岑雪怀疑自己没听清,“什么?”
危怀风便又重复一次:“离,谱。”
岑雪抿住嘴唇,想起坊间关于王玠的那些传闻,什么忤逆先皇,什么金迷纸醉,什么当众殴打皇兄……坦白说,是挺狂浪不羁,最后他自请被废,成为大邺有史以来第一个沦落市井的皇嗣,便更是离经叛道,危怀风说的“离谱”,想来便是指这一层含义吧。
岑雪于是换一种说法,接着问道:“那殿下的脾性如何?可是个方便相与的人?”
危怀风这人天生爱笑,虽然人也有狂的一面,可是待人接物还是很妥帖的,不是那种一言不合便挥拳头的莽夫,他接着三次请不来王玠,岑雪怀疑,此人脾性或许很是古怪,为人太有锋芒,不便相与。
谁知,危怀风道:“脾气很好,待人很温柔,是十里八乡都会夸奖的好邻居。”
“……”岑雪越发困惑,“那怀风哥哥为何请不来他?”
“因为他不愿意。”危怀风率然说着,目光掠过来,似是而非的,像在指桑骂槐。
岑雪一下想起昨天与他交易时,他说的那句“可你也不愿意留下”,心虚地闪开视线,心想他倒也是很尊重人,不是那等强取豪夺、自私自利之徒,敲打他两次,他便知道敛着爪牙,不来冒犯人了。
念及此,心里那股莫名的怅然又有些冒头,岑雪压下去,道:“他现在是在灵云山上吗?”
“不在,在山下做事。”危怀风道。
“做何事?”
“去看看便知道了。”
马车辘辘而行,出城以后,果然不是奔上灵云山,而是沿着山脚,来到一座名唤“云屏”的小城镇,城里车水马龙,民熙物阜,烟火气十足。
为不打草惊蛇,进城以后,两人下了马车。岑雪揣着手炉,跟着危怀风走过街头,绕了两条长街后,抵达一处人来人往的闹市。四周有屠宰场,有菜场,以及各式各样的摊铺、店铺,吆喝声、交谈声夹杂着吵架声在耳后此起彼伏,聒成一团。
危怀风领着岑雪先往巷里躲了躲,耳根稍清净些许,岑雪目光转着,不知王玠人在何处,忽见危怀风伸手朝菜场斜对面的方向一指。
岑雪看过去,发现一人坐在墙根底下,木簪束发,形容瘦削,身着一袭颜色灰败的石青色棉袍,拢着臂,塌着腰,几绺发丝飘在风里,一副落魄潦倒的穷酸样。
饶是事先有所准备,看见这样的面孔,岑雪仍然惊心:“那人便是九殿下?”
危怀风点头。
岑雪唏嘘,难以想象昔日一身傲骨的天潢贵胄,会沦落成眼前这般,屏息再看,又见他面前摆一个破旧火炉,上面烤着颗蛋,往外冒烟。火炉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低头盯着那一颗被烤的蛋,目光哀切而虔诚,不时合掌抵额,似在祈祷些什么。
王玠则专心地烤着蛋,嘴唇翕动,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
“他在做什么?”岑雪疑惑道。
“烧蛋。”
“……什么?”岑雪没明白。
“就是拿一颗蛋在火炉里烤,帮人祛病消灾,算命占卜。”危怀风解释,“一种招摇撞骗的行当。”
“……”
游说(二)
“叩请太清道德天尊, 为彭三郎赎回五方之魂。东起五里,赎一魂;西起五里,赎二魂;南起五里, 赎三魂;北起五里, 赎四魂;五起五里, 五五二十五里, 赎取五方之魂……”
四周嘈杂, 王玠的咒语却念得口齿清晰, 声似磬韵, 泠泠然有金玉声。老妇在他的念咒声里合掌祷告,不住念着“保佑三郎”。不多时后,王玠翕动的嘴唇停下,低头刨开炉里的梓木灰, 取出三颗用青线缠绕的绿壳鸭蛋——头一颗是炸开的,第二颗稍微好些,最后一颗则呈圆形。
“烧圆了, 魂回来了,老人家莫再忧心,回头让郎君吃下这颗蛋, 再把解下的青线捆在他手上,戴足七日, 一切灾殃可消。”
王玠用纸钱把那颗烧圆的绿壳鸭蛋包起来,拿给老妇。老妇泪眼朦胧,虔诚而庄重地接下来,犹如在与王玠交接玺绶。
“多谢先生!先生法力无边, 待吾儿大好以后,必来重谢!”老妇感激地收起鸭蛋, 从袖口里掏出三十块铜板,一块一块放进王玠身前的棕竹钵里,放完以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后面已排有队伍,等老妇一走,下一位跟着坐上来。王玠从一侧箩筐里捡出一颗鸭蛋,继续开烧。
岑雪与危怀风躲在巷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愣是许久,才支吾道:“这……便是九殿下的营生?”
“之一吧。”危怀风抱着臂,眼往外瞥,“有时候也会去山上砍柴打猎,或者在城头的铁匠铺里帮人打铁。”
岑雪怔忪,看看王玠那瘦骨嶙峋的身板,难以相信是能打得起铁的。
“又或者……”危怀风接着道,“是在街头摆个摊,吹拉弹唱,杂耍抛球,卖卖艺。”
“……”
岑雪如鲠在喉,难以用言语表达内心的感触。昔日王玠声名再狼藉,那也是金尊玉贵的人上人,是身体里流淌着大邺最尊贵的血液的皇嗣,岑雪能想象他沦为庶人以后会与原先的形象大相径庭,却难以相信他会完全沦落成一介贩夫走卒。
或许,这才是先前危怀风口里的“离谱”?
“那,我们现在可要过去?”岑雪看着这样的王玠,忽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
“先等等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危怀风看一眼日头,隅中,天色还早,王玠后面还有事要忙,估计不会再摆摊多久,他叫金鳞盯着人,先与岑雪回马车里休息。
果然,半个时辰后,金鳞来报,说是王玠收摊了,先是在对面街买了三屉小笼包,然后去了一趟寿材铺,买了一口棺材与一些纸钱香烛,这会儿正往城外走。
岑雪疑惑:“他买这些做什么?”
“葬人呗。”危怀风看着像是知晓些内情,但是不多言,吩咐车夫掉头出城,跟上王玠。
岑雪猜想王玠今日来城里摆摊烧蛋,或许是为这一桩事挣钱来的,心里不由更唏嘘,不知王玠要葬的是何人。
这一趟倒是不远,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前行的马车慢下来,金鳞在外低声汇报,说是快到了。岑雪推开车窗,发现外面已是荒山,树杪横生,草木枯败,天幕有寒鸦尖叫着掠过,四下冬风席卷,王玠正赶着一驮着棺材的老旧驴车,揣着手跋涉在风里,满头的发被吹卷得凌乱不堪。
前方不远处,逗留着几个人影,俱是灰突突的一团,仿佛被苍天压在地上的石头。看见王玠身影后,其中一个“石头”腾地站起来,竟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孩,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女童,飞奔向王玠。
王玠从驴车上下来,抱起飞奔来的女童里最小的那个,接着从怀里掏出先前买的小笼包,分给饥肠辘辘的三姐妹。三人捧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年纪最大那个忽然瞥见树影后方的一辆马车,脸上闪过疑惑与戒备,扯了扯王玠的衣袖。
王玠看来一眼,眉眼淡淡的,不说什么,从女孩手里捡起一个小肉包往嘴里塞,接着往前走。
便在大树脚下,放着一卷破旧的草席,里面鼓鼓的,像是裹着一人。不远处挖着一个长坑,四人结伴在旁边坐下,先各自果腹,接着王玠起身,从驴车上搬来那一块新买的棺材,再打开草席,把里面的人抱入棺材里。
岑雪先前被王玠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这厢再细看,更惊心动魄。原来被王玠抱入棺材里的竟是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衣鬓齐整,面色蜡黄。三个女孩在旁帮衬着,眼里噙着泪,看情形,那女人是她们的母亲。
岑雪讶异:“他要埋葬的,是一位妇人……”
先前来的路上,岑雪一直在猜王玠是要为什么人准备后事。自从被废为庶人,离开皇城后,坊间再无关于他的传闻。岑雪算过,他是十八岁离开皇城的,如今辗转数年,已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成年男子,要是有缘分,或许已在民间成了家。莫非,眼前这位被他抱入棺椁里的妇人,便是他的发妻么?
那这么看,另外三个女孩便是他的女儿了?
岑雪心头震动,霎时百感交集,这时金鳞凑至窗侧,低声说道:“少爷,是赵家村的柳寡妇。”
岑雪一怔,接着更是错愕不已,危怀风从她眼神里看出震惊,解释道:“赵家村在灵云山脚下,是离他住的那间破庙最近的村落。半年前,衢州疫情,大批难民逃往明州,他是其中一个,进村时,身无分文,饿倒在土墙下,是柳氏接济了他一碗稀粥。”
岑雪哑然,登时为前一刻的胡乱猜测而感羞愧,再次看向王玠时,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敬意。当今世上,男女本有大防,再贯以“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谬论,更无多少男人敢光明正大与柳氏这样的妇人交往。可是王玠能撇开一切世俗成见,为曾经有恩于他的柳氏收尸入殓,这样的胆魄与大义,委实令人动容。
“先不要打扰他们,往山下退一退。”危怀风交代。金鳞点头,拽着缰绳挪开,吩咐车夫掉头。
视野转换,大树下,王玠正与那个最年长的女孩一前一后扛着棺椁往坑里下葬,另外两个小女童抻长手臂,努力帮衬着。岑雪看在眼里,严风灌进来,眼眶倏有一点干涩,身侧伸来一只手,关上了窗。
“不是怕冷?”危怀风淡淡道。
岑雪敛神,拂开脸颊上被吹乱的鬓发,道:“柳氏是如何去世的?”
“她亡夫原是赵家村里的一名屠夫,有酗酒打人的恶习,因她嫁来后始终生不出儿子,动辄打骂,致使她一身伤病。前年,那屠夫因醉后跌入湖泽溺亡,她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身体每况愈下,今岁突染恶疾,药石无医。”危怀风平静地叙述着,回顾王玠与柳氏的那些君子之交,心里略有波澜。
岑雪则更是震动,许多感慨梗在喉咙里。乱世中,人命本贱如草芥,挣扎于草丛里的女人,更卑如沙尘,生死都悄无声息。柳氏若非种下善果,有王玠处理身后事,不过一卷草席葬身荒山,埋没野草。可怜那三个女孩,长姐不过八九岁,底下两个妹妹尚是稚童,柳氏去后,不知她们该凭借什么在这乱世里生存下去。
“那三个女孩儿……”岑雪欲言又止,心里知道这样贸然相求,有些不尴不尬,可是思及后果,终是忧心,“怀风哥哥能帮衬一把么?”
危怀风眼神微动,倏而一笑:“你以为他会弃之不顾?”
岑雪微愕,回想起王玠那一副落魄狼狈的模样,难以置信。危怀风的意思,难不成是说王玠会替柳氏抚养那三个女儿长大?
“且先看看他如何处置吧。”危怀风不急不缓,等在马车里,不久后,外面传来熟悉的辘辘车轮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恸哭,金鳞在车外传话:“少爷,人下山来了。”
岑雪推开一点车缝,隔着丛生的树木,看见一辆驴车从山上而来,王玠坐在前赶车,后面坐着那三个女孩儿,长姐泪眼婆娑,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妹妹,想是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遭,乃是与母亲的永别。
危怀风没做声,及至驴车默默从旁侧驶过,即将消失,才吩咐外面的人:“跟着。”
岑雪知道他是顾及那三姐妹,不想在这种情形去搅扰人,可是这样跟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看王玠赶车的架势,应该是要先把柳氏的女儿们先送回村里,莫非,是要等那以后再与王玠会面商谈?
岑雪默默想着,却发现下山以后,王玠在前头赶着驴车,并没有进入旁侧的村寨,而是沿着先前出城的那一条官道行驶,最后,于日昳时分,再次进入云屏县里。
岑雪颦眉,不知王玠意欲为何,跟进城后,又回到先前王玠摆摊烧蛋的那个街头。四下人来人往,正是一天当中人潮最热闹的时候,王玠把驴车绑在一棵柳树上后,让姐妹三人下车,从矮到高挨个站好,接着从车板箩筐里取出一面招牌,往前半步,立在跟前。
行人纷纷侧目,看看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再看看王玠身旁的三姐妹,交头接耳。
岑雪瞪着这一幕,难以置信。
那招牌上写着的赫然是——
诚心卖女!
岑雪掉头看危怀风,反见他唇角一动,嘲似的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岑雪不解。王玠这做法,显然与他们先前所猜的背道而驰,原以为是重情重义,要替柳氏妥善安置那三姐妹,谁知到头来竟是拿驴车一运,把人家送进城里来贩卖!
“你以为他是想要卖给谁?”危怀风仍是云淡风轻。
岑雪怔忪,心念突然一动,再次看向王玠。
人潮熙攘,不断有行人在墙根前驻足,三姐妹在王玠的教导下,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向行人哭喊着:“求大善人发发慈悲,买下我与妹妹们吧!”
王玠却是瞧都不瞧那些行人一眼,手持招牌杆站着,浑然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泰然与闲适。
“走吧,”危怀风唇勾着,手掌按在膝上,“该到大善人登场了。”
游说(三)
日影西斜, 街头攘来熙往,王玠扶着“诚心卖女”的招牌站在墙根前,不久后, 嘈杂的人群里走来一对衣着鲜亮的年轻人。想是太出众, 嚷着“求大善人发发慈悲”的三姐妹皆是一怔, 大眼小眼齐刷刷地转过来, 盯着来人不再吱声。
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个头很高, 青丝高束, 着一袭劲飒戎装,外罩氅衣,腰侧挎着一把镶有金穗的宝剑,眉眼极俊, 肤色很深,一看便是在军中磨砺过的人。他旁侧站着的则是一位身披茜青色织锦镶毛斗篷的女郎,与男人截然不同, 雪肤凝脂,整个人白得像是粉雕玉琢,然与男人并肩而立, 并没有显出格格不入,反而更衬出一种“英雄美人”的般配感来。
不止是三姐妹, 便是前来围观的行人都被这二人吸引,看得目不转睛。
“敢问,令爱怎么卖?”危怀风开口,目光在三姐妹身上一转。三姐妹触及他视线, 纷纷腼腆低头,蜷缩在风里, 一脸怯相。
王玠则仍是那一副泰然脸孔,往三姐妹伸手,从矮到高轮流一指:“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
危怀风笑:“阁下卖的是仙女吧。”
三姐妹听得这声“仙女”,脸上发臊,羞愧地埋低头。
王玠回以危怀风一笑:“不是仙女,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良善人。贵人若是嫌价高,另外开价便是。”
危怀风也不客气,学着王玠先前的手势,往三姐妹从矮到高指过去:“一两,二两,三两。”
众人唏嘘,发出议论声——
“这价也砍得太凶了吧!合着那几个‘百’都不算了!”
“贫苦人家卖儿卖女,最多也就三五两的价钱,何况这三个小丫头才屁大一点,买回去能做什么?是那这当爹的先前开价太高了!”
“……”
危怀风纵着议论声,正眼看王玠:“卖吗?”
王玠也正眼与之相对,良久后,微微一笑:“各让一步吧。”说着,再次轮流一指,“十两,二十两,三十两。卖身的钱,全交由她们的长姐掌管。”
危怀风眯眼,往那衣衫单薄、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三姐妹看一眼,唤道:“金鳞。”
金鳞应声走出来,知道是“交易”成了,恭谨地看一眼王玠,接着从腰带里摘下钱袋,交给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
“先把人送回明州城,安置在官署。”危怀风吩咐。
“是。”
金鳞领命,上前领人,三姐妹手攥着手,回头看王玠,脸上有彷徨与不舍。王玠轮流摸了摸三人的头,安抚道:“不用怕,人有善恶,事有祸福,往前走,总会苦尽甘来的。”
三姐妹眼眶含泪,长姐用力牵着两个妹妹,向王玠点一点头后,转身欲走,面前忽然出现一抹茜青色身影。
岑雪弯腰,把暖炉放入她小妹手里,并不多言,只道:“天冷风寒,一切保重。”
小妹的手早被冻伤,被手炉一暖,惊喜得眼里放光,下一刻,匆匆拿给长姐,长姐推回给她,看向岑雪,眼神不再似先前胆怯,诚恳道:“谢谢。”
岑雪微笑,目送金鳞领着她们离开。
危怀风看回王玠,开口:“阁下看着甚是窘迫,想必难处颇多,既然卖女的钱也没拿到手,不如顺便再把自己也卖了?”
岑雪正琢磨着送走三姐妹后,要如何与王玠交谈,冷不丁危怀风来一句这样的开场白,匪夷所思。谁知王玠并不恼,果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笑笑说道:“多谢贵人,鄙人命格不好,乃是颗天煞孤星,今年又正巧犯太岁,恐会殃及贵人。”
“无妨,我命硬。”危怀风仍是笑。
王玠的笑意微僵,危怀风环视周遭,发现前方有一家茶楼,指一指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移驾前方茶楼详谈,可否?”
王玠岂会不知他意图,算上前三回,这是此人第四次来烦扰他了。史书上记载佚事无数,最烦人的也不过是“三顾茅庐”,看来这人效仿不够,还想要另创辉煌。
王玠心下烦躁,然而展颜笑着,应道:“请。”
※
天寒地冻,茶楼里热腾腾的,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危怀风等人进店,花重金包下一座雅间,王玠进门后,危怀风示意岑雪单独入内。
“你不去?”岑雪意外。
“你没见他冲我笑时那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危怀风眼明心亮,坦然说道,“我不想招人烦,今日劳驾你代劝一回,若是成功,我践行诺言。”
践行诺言,即是要放她回去,并交还明州城。岑雪心头振奋,却发现从他眼里反而看不出什么波澜,那种怪异的失落感再次袭来,敛神:“我会尽力的。”
危怀风点头,待岑雪进门,关上房门,等在外面。
茶楼不大,雅间里也就是三丈见方,一面楸木雕福禄寿插屏隔开里外两个空间,王玠在外面靠窗的茶案前坐着,手指微屈放在案上。岑雪发现他的指节清瘦而长,一看便是拈花或握书的手,她难以相信,他是如何用这手来打铁砍柴的。
“民女岑氏,见过九殿下。”岑雪欠身行礼,声音是一贯的柔软清楚,“殿下万福金安。”
王玠提壶斟茶,默然不应。岑雪接着道:“今日由我来与殿下会谈。”
“姑娘该知晓,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九殿下了。”听及这个称谓,王玠淡漠反驳。
岑雪早便知道他会这样说,从容道:“世上已无,但在有些人心里,仍有。”
王玠放下茶盅,诚恳问道:“你是门外那人的妻子吗?”
“……”岑雪微怔,“不是。”
“听你们说话的口吻,还以为是一家人呢。”王玠眼神认真,一览无遗。
岑雪哑然,鬓后微微发热,转念从王玠这句话里听出什么——原来危怀风先前来请他出山时也是自己刚才的姿态?看他那副动辄说人“离谱”的架势,还以为是雄赳赳、气昂昂地来的呢。
心念微转后,岑雪说道:“我是怀风哥哥的朋友,他知你心生厌烦,不忍再叨扰,所以劳我前来一叙。”
王玠收回目光,指指案前:“茶不错,来喝一杯吧。”
岑雪心里稍松口气,猜想这应是默认愿意交涉的意思,入座后,道:“能先问殿下一句……”
“鄙人王玠。”王玠因为“殿下”这一称呼而打断岑雪。岑雪抿唇,改口道:“能否先问王公子一句,为何执意不愿与怀风哥哥共谋大业?”
“一介庶民,草莽之身,不敢肖想天下。”
“可是如今社稷分崩,梁、庆二王皆非圣主,大邺的江山,更不能落入外姓贼人手里,王公子不愿出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纷乱不休吗?”鉴于帮危怀风来劝说的身份,岑雪只能暂时把庆王、梁王定性为一丘之貉,“再者,怀风哥哥起事,并非是要夺取皇权,改朝换代,而是想为昔日枉死于关城外的危将军与数万铁甲军讨回公道。那一战缘何惨败,襄王殿下又究竟缘何而死,公子心里想必清楚。”
危怀风假借王玠的名声大造声势后,便已把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公之于众,何况王玠自请被废,内情应该也是与那一战相关,岑雪相信他不会不懂危怀风的意图。
王玠微微一笑:“你说的这些,他都已跟我说过了。”
岑雪一怔,内心旋即更感压力,心念辗转后,干脆说道:“实不相瞒,我乃原礼部尚书岑元柏之女,庆王如今是我的义父,我本该与怀风哥哥势不两立,是因被他所虏,想要回家,作为交易,今日才来帮他劝说公子。我原本想,今日无论成与不成,于我而言皆不算坏事——若是能成,则我顺利回家;若是不成,则怀风哥哥假公子之名欺瞒世人,收拢人心之事败露,王爷日后或可少掉一个劲敌。可是今日与公子相见,我内心诸多感慨。柳氏身份卑微,不幸病故,公子知恩图报,不惧流言,为她收尸入葬,安置孤女,可见是重情重义、侠肝义胆之人,既然如此,又为何会对怀风哥哥的诚意无动于衷?难道,公子不想像他那样,为含恨而终的故人讨回一个公道么?”
既然先前那些态度与承诺,危怀风都已做过,那岑雪现在能做的只有先找出王玠不愿合作的缘由。她并非擅长攻心的人,特别是在面对王玠这种赤诚纯良的人时,她扮不出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唯有以诚心换诚心。
岑雪问完,诚恳地望着王玠,眼前人黑亮的双目里亦是一片澄澈,不掺杂半点虚假。
“他来找过我三次,我烧了三个鸭蛋,没有一个能烧圆。”
“……”岑雪颦眉,“何意?”
“我若与他谋事,会死。”王玠坦然而严肃地回答。
岑雪一时哑然,回想王玠先前在墙根底下给老妇烧蛋念咒的情形,尴尬一笑:“恕我浅陋,不知那烧蛋是何种秘术,竟可以用来占卜算命,可灵验么?”
“灵啊。”王玠想也不想,应道,“那是异族秘术,我以前在平蛮县时,从一名侗族阿姆那儿学来的。这些年来,我烧过数以百计的蛋,为各种各样的人看过病,算过命,从未失手。”
岑雪道:“所以,公子不愿意接受怀风哥哥的辅佐,是因为担忧不能保全自身?”
王玠微微沉默:“算是吧。”
“那敢问,此命该如何破解呢?”
“破解?”王玠挑目,黢黑瞳底映出岑雪真诚的脸,心想小丫头倒是很机灵,脾气也很好,听他诌这些,竟不生气,不像外面那厮看着一脸笑,心眼里全塞着刀。“无法破解。”他补充道。
“怎么会?”岑雪眉目温和,“卜筮、易卦、相术、占星……凡是算命之术,皆有破解之法。公子命格非凡,学识渊博,既能为自己算出一劫,必然可以设法压制。莫非,这异族人烧蛋的秘术,并不提及化解之法么?”
王玠眼神微变,发现眼前人果然是有点手段的,保持笑容道:“嗯,不提。”
岑雪也微笑,道:“那公子不妨换一种方法来算。小女不才,略懂易卦,愿意为公子一试。”
“既已算出一劫,那我避开便是,何必非要想着如何逆天改命。”王玠不傻,岂会咬着她的饵往上够,淡然道,“人力有时尽,天意命难为。我是认命的人,不抗天意。”
岑雪便欲再劝,王玠话锋一转:“反倒是姑娘,既懂易卦,何不先为自己算一算?”
“我算什么?”岑雪不解。
王玠唇角微勾着,往屋外一瞥:“算你今日究竟能否得偿所愿,顺利回家。”
岑雪见他目光所示,想起外面的危怀风,苦笑:“我是否能如愿,不都全仰仗公子的抉择么?”
“那,你想如愿么?”
王玠倏而反问,语气很寻常,似是随口,然而岑雪神情一滞,声音如被攫住。
王玠已然看出端倪,微笑道:“心意难却,天意难违。姑娘不如便算一算,此二意者,最后孰胜一筹吧。”
岑雪沉默不语。
王玠已起身,辞别道:“天色已晚,王某家在城外,路途遥远,就不多留了。”
※
王玠走后,岑雪在雅间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外,推开门时,看见危怀风仍倚在墙侧,抱着臂,低着头,听见开门声音后看过来,彼此目光交汇。
岑雪避开,垂下眉眼,道:“对不住,我没能成功。”
“无妨。”危怀风不以为意,安慰道,“一次而已,你能与他在里面聊这么久,算不错了。”
岑雪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脑海里回响着王玠走前的那一句话,心绪起伏。危怀风看她的眼神渐深,先不多问,上前一步道:“今日回城已赶不及,先在镇里歇下,等明日再往灵云山走一趟,如何?”
“嗯。”
岑雪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危怀风离开茶楼。外面天色果然已晚,灰蒙蒙的街道上人潮四散,冬夜的风卷着苍凉的古树,满地辗转着枯败的落叶。
“前面不远便是客栈,走一趟吧。”危怀风往街道前方一指,提议步行。
岑雪点头,拢紧斗篷走入风里,没了暖炉,双手很快被吹得僵冷,她揣着手,顾自捂一会儿,没多大用处,便想拢回袖里,旁侧倏地伸来一只大手。
危怀风抓住岑雪小手,温热的掌心与修长有力的手指覆上来,像个火炉,极快把岑雪僵冷的手裹住。
“怀风哥哥……”
“既然叫哥哥,就先当哥哥待着。”危怀风不由分说,手上力道半分不减,目光凝视在长街尽头,“前面左拐便到,不远,忍一忍吧。”
岑雪本想挣开,听得这声“忍一忍”,莫名感受到酸涩,手被他牵着,滚烫的热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仿佛那里连着彼此的心,令人熨帖而战栗。
危怀风走了一会儿,道:“以前听人说,手足发冷,是气血不足的症状。回头找大夫开两剂药,调养些时日,应能改善的。”
“嗯。”
岑雪应着,胸口里怦然跃动,思绪凌乱。四周行人来往,蓦地有小贩挑着扁担擦身而过,危怀风把岑雪拉至内侧,胸膛被她脸颊撞上,一刹后,又分开。他在那一瞬间听见胸腔里的震动声,手不自觉用力,接着又松开,示意她换手。
“另一只。”
岑雪乖乖抬起另一只手,放入他手掌里,危怀风握住,往前走时,唇梢上扬。岑雪偷偷瞥来一眼,看见彼此的手交握在一起,深浅不一的肤色反差极大,让她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场狂想,耳鬓滚烫。
游说(四)
“他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殿下说, 他一再拒绝你的邀请,是因烧蛋算过三次,结果都暗示他若是与你谋事, 会有性命之虞。”
“无稽之谈。”危怀风发出一声嗤笑。
岑雪也认为这理由有些难以说服人, 可是回想王玠说话时的眼神, 又不像是在成心捉弄, 便道:“殿下说那烧蛋乃是他从平蛮县学来的异族秘术, 很是灵验, 其中道理, 应该与卜筮、易卦之术相类,若是能请来高人化掉那一劫,情况或许能有转机。”
“没说别的了?”危怀风问起旁的,似乎仍是对那烧蛋一术充满怀疑。
“没了。”岑雪目光微闪, 想起王玠最后问自己的那些话,有点心虚,岔开话题道, “这些年来,除你以外,没有人来找过九殿下吗?”
“有。”危怀风应道, “后宫、前朝,乃至先皇他自己, 都有派人来找过他,大概意思是要他服个软,跟着来人回宫,他没同意。”
岑雪猜测:“当年他离开皇城的原因, 与西羌一役有关?”
那些年,岑雪人在盛京, 但因为年幼,对于这一位被废为庶人的九殿下并不熟悉,后来掌握的内情,也仅仅是他在千秋节夜宴上狂殴岐王,触怒先皇,次日请罪时甘愿被废。可是平白无故的,他在先皇的寿诞上殴打岐王做甚?明明是清风朗月的一个人,又为何突然颓废放荡,屡犯宫禁?除非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蓄意谋害襄王,让战争惨败的真凶另有其人,危廷不过是那一案里的替罪羊。
“你相信这世上会有君子吗?”危怀风没有回答,倏而来一句这样的反问,“‘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这样的君子。”
岑雪本想说“信”,可是不知为何,要开口时,那一声肯定的答复倏地堵在喉咙里,脑海里莫名回荡起岑元柏说“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的声音。
危怀风道:“我父亲战败那年,身死名裂,千夫所指,为我父亲申辩的人或是被暗中处理,或是被威胁噤声,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在御前坚称此案蹊跷,恳请彻查的人。”
那一战,最为轰动的并非是危廷的阵亡,而是襄王的意外陨落,王玠乃是与襄王一母同胞的弟弟,本该与先皇一样,因襄王之死而迁怒危廷,可是当所有人都在对危廷口诛笔伐的时候,他反而是唯一一个在为危廷发声的人。
岑雪已然知道答案,眼前闪过岑元柏与庆王的脸孔,那种被大义与家族羁绊纠缠的痛苦再次袭来,她克制着心虚与忐忑,道:“所以在你心里,殿下是君子?”
“对。”
岑雪如鲠在喉,忽然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危怀风既然愿意放弃称霸天下的机会,一心辅佐王玠,看重的便不会是名利,而是情义。他要匡扶的是公道,是正义,是人心,是一位可以让他由衷承认的君子。
而她呢?
她与父亲一样,成为了庆王的一把刀。
那么,庆王算是君子吗?
岑雪想,或许从大局而言,庆王是的。他胸怀天下,任人唯贤,是一位有君子之风的上位者,但是在十年前的那桩惨案上,在危怀风的人生里,他不是。
走神时,眼前被一座台阶挡住,裹在手上的温暖撤开,岑雪抬头,看见一家客栈。危怀风已收回手,指着头顶牌匾:“到了。”
※
这一晚,岑雪睡得不踏实,次日天没亮便醒了,后来想起来,先前危怀风每天都在这个时辰起来练剑,她则跟着起来偷看他,一天接一天的,竟养成了习惯。
客栈外是街巷,夜色罩着,仍然一片静谧,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黑暗里传来。岑雪不再有睡意,披衣而起后,点燃一盏油灯,洗漱梳妆,猜想危怀风大概也起身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房门被人从外敲响,岑雪开门,外面的人正是危怀风,衣冠齐整,眉眼鲜明,看她的眼神里有些许意外。
“起这么早?”
“习惯了。”岑雪脱口而出,说完后,倏地反应过来暴露了什么,不及解释,危怀风眼底漾开一笑,故意打断,问:“想吃什么?”
“都可以。”
“小笼汤包?”
“嗯。”
“楼下等你。”
危怀风说完,勾着那一抹笑离开。
岑雪杵在原地,脸颊发热,脑海里回响着那句不假思索的“习惯了”——危怀风每日卯时起来练剑,她要是也卯时起,起来以后,会在做什么?
岑雪咬着唇,羞恼地关上房门。
下楼后,危怀风已等在桌前,面前放着两屉热气腾腾的小笼汤包,看她一眼,又移开,没多问旁的事。
岑雪的心稍微落下,默默吃着汤包,吃完后,才听危怀风开口:“以前你隔着门缝偷喂流浪猫,都是喂些什么?”
“糯米酥,翠玉豆糕,金丝烧麦,桂花鱼条。”岑雪答完,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问这个?”
危怀风不答,评价:“喂这么精细,莫不是在供奉猫仙人?”
“……”岑雪乜他一眼,“那你都喂些什么?”
“馒头,窝窝头,馕饼。”危怀风说,一副爱吃不吃的架势。
岑雪腹诽粗糙,嘴上不说什么,想起一会儿要去见王玠,有些心不在焉。
灵云山位于西南方,离云屏城十三里路,马车出发时,天色熹微,及至半山腰的破庙前,刚巧是辰时。
冬日的日头很暖,柔软的晨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坡上,破败的夫子庙耸立于山壁前,墙垣颓圮,景象萧条,台阶前散落着一堆枯叶,庙里静悄悄的,想来王玠仍在睡梦里。
危怀风没贸然进去,往一侧残墙看,忽问岑雪:“想喂猫么?”
岑雪微怔:“这儿有猫?”
危怀风点头,领着岑雪往残墙后走,尽头处古树参天,底下摆着木桩桌凳,几只猫儿挤在上面,看见危怀风来,竟不躲,有睡觉的,有发呆的,有舔爪的,有互相在舔毛的。
岑雪眼眸里掠过欣喜,意外道:“殿下养的?”
“算是吧,”危怀风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
岑雪很久没有与猫儿玩耍,这会儿一见,心里难掩激动,想要摸一摸,又有些胆怯。
危怀风看在眼里,朝金鳞勾勾手,接过一盒糯米酥,打开盒盖,拿给岑雪。
糯米酥是出发前现做的,仍有余热,软松松的,散开甜腻的香气,互相舔毛的那两只狸花猫率先看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岑雪掰下一点糯米酥放在木桩桌上,被个头大的那只狸花猫叼走,另外几只跟着凑上来,尾巴翘得老高。
“喵,喵,喵!”
“不急不急,都有!”
岑雪笑起来,坐在木桩桌前,一次次掰碎糯米酥,轮流喂给挤在面前的猫儿。
危怀风看着她,眸底柔而亮,想象她小时候躲在角门后往门缝外撒猫粮的模样,挑唇笑起来,小腿突然被什么一蹭。
危怀风低头,看见一只黑猫,翘着尾巴,仰着脑袋,央求般叫着。
“求我没用,”危怀风往岑雪一指,“家当都在她那儿。”
岑雪听得这句,莫名耳热,从盒里拿了一块糯米酥递过来。危怀风伸手接,酥饼很小,两人指尖相触,一碰后,又分开。
危怀风接过,指腹仍残留那一点被电似的触感,咧唇笑一笑,低头喂黑猫。
另一头,岑雪偷偷搓一搓手,接着掰糯米酥。
危怀风喂着黑猫,想起客院里的那一只小黑狗,便问:“你家阿风还没改名儿?”
岑雪心头又一乱——“你家阿风”——这是指养在客院里的那只小黑狗,可是她第一反应竟然是危怀风本人。
“……没有。”岑雪闷声应。
“这么喜欢这名儿?”危怀风又问,声音里有了点不怀好意的笑。
岑雪道:“回去便改。”
“改什么?”
“阿黑。”
危怀风抬眼,看见少女坐在木桩桌前喂猫,香腮被晨光照着,白得晃眼,他唇梢动一动:“故意的?”
“没有,”岑雪知道小黑狗儿不过是个替代品,两人真正在论的是身旁这个人,便道,“它本来就黑,不叫‘阿黑’,叫什么?”
危怀风笑,知道此黑非彼黑,小丫头拐弯抹角说他呢,便要答,身后传来一声:“黑鬼。”
两人皆是一怔,转头看,晨光镀在一袭破旧的棉袍上,王玠站在光里,头发凌乱,仍是那副潦倒模样,然而眉眼清澈,依然有夺目的颜色。
危怀风琢磨着那声“黑鬼”,打算论一论,王玠手一勾,底下那只黑猫往他身上一蹦,被他抱入怀里。
两人反应过来,“黑鬼”乃是这只黑猫的爱称。
“该说的话我都与二位说过了,此处破败,不是贵人该待的地方,请回吧。”王玠打了个哈欠,抱着黑猫往庙里走。
危怀风与岑雪相视一眼,各自跟上。
“听闻阁下不愿出山,是因我命硬,恐会被我所克。为免阁下忧虑,今日我特来承诺,愿以性命护阁下周全,平定乱世,成就大业。”
王玠听得耳朵起茧,掏掏耳朵,狸花猫从身后追上来,要往他身上爬,他顺手捞起一只,忽然很后悔,早知道有这样一天,当初该收养一群恶犬看家用的。
危怀风见王玠不答,并不气馁,接着又道:“以前听说襄王仁德,不仅待人温和,对待万物生灵亦有慈悲心,开府以后,特在园内建了一座小楼,收养延福坊、庆义坊一带的流浪猫狗。家父出征前,有幸登门拜访过一次襄王府,回来跟我说起那座小楼时,我尚且不信,如今见阁下沦落草莽,仍不忘为荒郊猫狗遮风避雨,才算是信了。”
王玠走进破庙,把怀里的猫儿往火炉前一扔:“我不养狗。”
危怀风跟进来,语气寻常:“是因为在襄王府里被狗儿咬过?”
王玠微微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回忆勾起的沉痛,很快又被平静掩埋。火炉前放着一排破旧的陶碗,里面盛着刚煮好的稀粥,黑猫、狸花猫埋头舔吃起来,后面的几只猫儿跟着进来,从小到大,按着位次成排坐好,舔两口后,没趣儿地走了。
岑雪看一眼手里喂了大半的糯米酥,心知猫儿是甜食吃多了,对清汤寡水的稀粥不再有兴趣,有点心虚。
王玠不说什么,等猫儿全都走后,把剩余的稀粥统一倒在一个碗里,头颅一仰,喝了个精光。
“王……”岑雪目定口呆。
危怀风想说什么,又忍住,眼神里倏有两分惭愧。王玠擦擦嘴,收拾地上的陶碗,危怀风先他一步,麻溜地把一摞碗收了,往外找水井。岑雪要跟来帮忙,他头一低,凑在她耳旁小声交代:“同他聊一聊襄王。”
岑雪会意,捏一捏被他气息吹过的耳朵,走回庙里。
王玠在角落里找东西,光线昏暗,靠墙的地方堆着乱七八糟的物件,有锅碗瓢盆,也有柴火蓑衣,不知他是在翻找些什么。岑雪走过去,唤了声“王公子”,听得他答应后,才又道:“公子在找什么,我能帮帮么?”
“不用,”王玠从柴堆后扯出一个破旧的竹背篓,“找着了。”
岑雪见那背篓破了一角,有根背带还是断的,王玠眉头微微一皱,旋即靠墙坐下,从一旁扯出几根竹篾开始编补。岑雪发现他手法很熟练。
“想说什么?”这次,乃是王玠主动开口。
岑雪神色微动,也不知先前危怀风交代自己的那句话他听见没有,略微整理思绪后,柔声道:“襄王很喜欢小动物?”
“嗯。”
“我和怀风哥哥也很喜欢,小时候想要养猫儿,可是父母都不让,我们便偷偷地养。”岑雪默默说着,道,“公子以前住在宫里,应该也不能养吧?”
王玠不答,说道:“猫儿不能吃太多甜食,下次要喂,喂些馒头、馍馍就好,要是方便,可以喂小鱼干。”
岑雪讶然,想起先前喂的那盒糯米酥,脸色一时惭愧:“抱歉。”
王玠不说什么。
岑雪斟酌措辞,又道:“公子很懂猫儿,可是襄王殿下教的?”
王玠手指不停,竹篾从他修长的手指间飞快掠过,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
“襄王殿下在府里收养流浪猫狗的事,我小时候也有听过,那时候就很向往,可惜始终没有机会去看看。”岑雪声调温柔,“公子能与我说一说,那座小楼里的故事么?”
王玠垂着眉眼,淡淡道:“忘了。”
岑雪沉默,看出王玠并不想提及与襄王有关的往事,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手指上,许多疑惑攒在喉咙里,却难以再开口窥探。
修理完竹背篓后,王玠往肩后一背,举步往外。岑雪跟出来,看见危怀风站在水井旁,袖口挽着,手上残留水渍,似刚洗完碗。
“如何?”见王玠无视外人径直离开破庙,危怀风走上来问岑雪。
岑雪摇头:“殿下不太愿意提及襄王。”
危怀风理解,看一眼金鳞,叫他把洗干净的陶碗拿回庙里,接着又往王玠离开的方向看:“他要去哪儿?”
“下山吧。”岑雪猜测,“他没提。”
“跟一会儿。”
危怀风猜想王玠要么是入城,要么是去一趟山下的赵家村,打算先跟一会儿。岑雪点头,沿着草径外庙外走,侧目时,看见危怀风被井水冻红的双手。
“冷不冷?”岑雪反应过来时,关心的话已问出口。
危怀风看过来,不说什么,摊开手掌给她,像是要她摸一摸的意思。岑雪眼睫微动,也没说什么,抬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掌厚而硬,果然是冷冰冰的。
“也帮我捂一捂?”危怀风有意无意的,听着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岑雪鬼使神差:“……嗯。”
危怀风笑,撤开手:“逗你的。”
岑雪握住不放,一拉一扯间,两人倏地顿住。岑雪看着眼前被冻得发红、冷硬似铁的手掌,看见那黑里透着红的皮肤,凸在手背上的淡紫色筋脉,以及微微弯曲的、嶙峋的指节,心头倏而一颤。
“……无妨。”岑雪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
危怀风没再说话。
岑雪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捂住他,两人的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拢在一块,有令人心悸的力量。
危怀风看在眼里,突然反手,把岑雪的两只小手一并拢住。
下山(一)
大股寒意从手背袭来, 袭入胸腔里的却是令人战栗的炙热,岑雪一震,抬头, 看见危怀风琥珀色的眼眸, 那眼里像是有一张网, 要把她彻底网住。
岑雪的心一下乱开, 不及躲闪, 危怀风侧开头, 牵着她往前走, 她空出的另一只手落下来,肌肤沁凉,残留着他手上的水渍。
“他听你提起襄王时,是什么反应?”危怀风开始聊正事, 仿佛刚才那一下不过是错觉。
岑雪抿着唇瓣,平复少顷,才道:“不算排斥, 但是不愿多聊,我问他襄王以前收养流浪猫狗的事,他只说‘忘了’。”
危怀风眉目微动, 默默思索。
想是心虚,被他牵着走在山里, 很快不再有先前帮忙捂手的意味,昨天并肩携手时的那种恍惚感再次袭来,岑雪不敢沉溺,又不想挣开, 于是也开始聊正事:“我看他听我提及襄王时,眼里似有痛色, 当年那件事,他心里恐怕并没有释怀,不知为何始终不愿出山,与你一起为襄王报仇?”
“不是说烧了蛋,怕跟着我造反丧命?”
岑雪往前方看,冬风吹拂草木,王玠的背影掩映在树后明灭的晨辉里,孤孑静默,她心里忽有所感,道:“可我觉得,殿下不会是那样贪生怕死的人。”
“哦,”危怀风眼神微动,也看向那一抹灰旧的背影,“那在你看来,他是个怎样的人?”
“世人说襄王有仁心,乃是先皇诸多皇嗣里最善良的一位,我以前并不认识殿下,但如今看见他,总是想起昔日被人盛赞的襄王。他们一母同胞,相伴长大,想来本就相似,再者,他以前为西羌一役长跪御前,如今沦落荒野,仍不失怜弱之心,‘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岑雪回想王玠所作所为,诚恳道,“如你所言,他的确是一位君子。”
危怀风垂睫,眼底暗流涌动,似在攒积勇气,然后道:“那你认为,他会是让这天下重获太平的人吗?”
岑雪微怔,思及如今四分五裂的江山,以及那背后势同水火的各大势力,很快明白危怀风这一问的背后究竟是何意图,手指收拢,要往外抽,危怀风反握更紧,以一种不让她逃走的气势。岑雪抽不开,被他拢住,后知后觉他掌心已火热。
“抛开个人情感不论,他与庆王,在你看来何人能做这天下的君王?”
岑雪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与他谈论这样的话题,颦眉思忖,道:“殿下心怀慈悲,体恤民心,是能让天下人安身立命的贤者;庆王胸有韬略,励精图治,若能问鼎天下,或能开大邺承平盛世。”
危怀风失笑:“不选?”
岑雪低声:“我说过,我没有选择。”
危怀风沉默,想起她上回在芦苇丛外拒绝他的情形,坚持道:“若是可以有呢?”
岑雪鬓旁的发丝被风拂乱,她视野倏而模糊,眨了眨眼,道:“没有‘若是’。”
※
王玠今日没有入城,下山以后,往西一拐,进了赵家村。
天晴云淡,日头已爬上树梢,照耀着枯败的枝叶与萧条的村落。岑雪很少来乡野,以前在书上读前人写的田园诗,以为乡村总是有种“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的美,今日一看,才发现比起恬淡悠然,此处更多的还是荒凉破败。
譬如那颓圮的土墙,贫瘠的田地,以及高低不一、破旧肮脏的茅棚圂厕,散发着牲畜与排泄物的冲鼻臭气,让人没法大口吸气。明明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村里却没多少人,偶尔一见,也是衣衫破旧、驮儿抱女的村妇,手臂挎着破竹篮,挨家挨户地敲门赔笑,仔细一听,竟是在讨粮。
岑雪、危怀风跟在王玠身后,保持大概十丈远,看见他走了一户人家,院门已有个跛脚的男人在等待,看见他来,笑着把人往屋里引。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三五成群的孩童,大声嚷嚷着“隔壁老王来喽,隔壁老王来喽”,往那户人家门口凑,被坡脚男人回头呵斥走了。
危怀风不再往前跟,驻足在土墙前,岑雪跟着停下,看着那群一哄而散的孩童,从先前那一声声“隔壁老王”里听出明显的促狭意味,正不知何意,旁侧忽然传来一人冷笑:“啧啧,又来了,这回居然是赵老六亲自把人接进屋里,这家人,可真是脸都不要了!”
岑雪回头,看见门口倚着个瘦削妇人,眼盯着王玠消失的方向,满脸讥诮不屑。另有两个邻居挨着她,也是语气鄙夷:“谁说不是,前次被人撞见的时候,吴氏就在屋里哭了一晌午,那会儿她才刚出月子吧?身体那么虚,也能折腾?亏他赵老六人模狗样的,以前还以为多疼媳妇儿呢!”
“为那点钱,这种腌臜事也干得出来,呸!”
“可上回不是说没干见那不得人的事,是给吴氏瞧病去的?赵老六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总得要点脸面吧?”
“肚子都填不饱了,还要什么脸面?至于什么瞧病,一听便知道是借口,他一个臭流氓,会瞧什么病?以前隔三差五来村里同柳寡妇厮混,干的那些龌龊事,谁人不知?那时候柳寡妇还说他俩清白,说那姓王的是个君子呢,你信吗?”
“可怜柳寡妇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找了新人,这德行,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
非议声不断传来,岑雪眉心深蹙,便欲上前理论,手腕倏地被身旁人抓住。危怀风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抬头,往那群村人看去一眼,想是目光太凌厉,那帮人脸色悻然,掉头散了。
“别听他们胡说,王大哥是个良善人,心肠很好,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一人在身后为王玠辩解,岑雪、危怀风回头一看,来人面黄肌瘦,后背驮着个熟睡的孩童,怀里也抱着个襁褓,手臂上挎着破旧的竹篮,竟是入村时看见的那名挨家挨户敲门的村妇。
“以前他帮衬柳姐姐,是因为他从衢州逃难来时,饿倒在村口,是柳姐姐接济了他一碗稀粥,他是知恩图报的人,与柳姐姐从未有过逾矩的事。”村妇解释着,微凸的眼眶里闪烁着微光。
岑雪动容,道:“夫人是柳氏的朋友?”
村妇颔首:“贱妇周氏,家住村东,与柳姐姐家相隔一墙。我们常在一起作伴,她与王大哥的事,我都知晓的。”
想是先前闹的动静有些大,这会儿,旁侧一户人家也推开了篱笆门,一位鬓发苍白的老妇捧着几根玉米棒走出来,听村妇周氏说完,接话道:“柳氏是苦命人,嫁来赵家村前,便守过一次寡,头两年又没了男人,一个寡妇又要下田,又要拉扯三个孩子,委实不容易。那姓王的帮她,一是报恩,二也是可怜她,没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岑雪微怔:“她以前还嫁过一次?”
老妇点头。提及柳氏的少年事,周氏脸色哀戚,话声凄凉:“那人是她的心上人,原本两人很恩爱的,可是十年前朝廷征兵,那人想混出个人样,让柳姐姐过上好日子,便投了军,结果一去便没再能回来,死在了关外。”
岑雪听得“十年前”、“投军”、“死在关外”,心头忽而一动,看向危怀风。危怀风眼底亦有异样掠过,状似随意地问:“投的是什么军?”
“铁甲军。”周氏说道,“柳姐姐提过很多次,说那是昔日战神危大将军的率领的军队,奉先皇旨意,去攻打羌人的。危大将军是外贼最怕的‘玉杀神’,从来不打败仗,结果那一次……”
周氏戛然而止,想来也知道那一战有多惨烈。老妇走上前,把怀里的玉米棒塞进周氏臂弯的竹篮里,唏嘘道:“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从来不打败仗的神,再说,甭管他是胜是败,只要打仗,便要死人,一场场地打下来,能有几个活着走回来?”
周氏看着竹篮里的粮食,动容道:“李婶……”
“屋里剩的粮也不多了,你先跟娃儿们对付两天,我昨儿进城,听说朝廷要跟王爷休兵,不打了,你家那个,也该回来了。”
听老妇提及杳无音信的丈夫,周氏潸然欲泣:“只怕他已经……”
“他是个有福相的,没那么容易死,别瞎操心,先回屋里烧热锅底,把你们娘仨的肚子填了!”
周氏抹泪,再三谢过老妇,这才走了。
岑雪望着周氏的背影:“周夫人的相公是……”
“村里农人,家里二十亩田地,去年明州城征兵,被当成壮丁拉走,大半年没音讯了。”老妇说着,揣着手往王玠走进去的那户人家看,“三个月前,官差又来村里抓人,说是王爷要与朝廷开战,每家都要再出一个壮丁。赵老六家媳妇儿正难产,哭得呼天抢地的,不想他走,他家里没旁人,也不想撇下媳妇儿一人离开,当天夜里搬石头砸断了腿,人是没被抓,但罚了一百贯钱,田地都卖光了。”
岑雪震动,想起三个月前,正是庆王北伐失败后,在淮南界内招兵买马的时候。那时她知道为筹钱,庆王与父亲绞尽脑汁,却没想到征兵背后藏着这样的事。
仔细想想,人也好,钱也好,不都是从老百姓这儿来的?
“我看二位仪表堂堂的,想必是官家的人吧?我这粗鄙老婆子,不懂战事,不知道为啥要打,也不知道要打到何时。听城里人说,朝廷是暂时跟王爷休兵了,可又有一帮贼人夺了明州城,要与王爷开战,杀了好些人,指不定哪天又要开始征税征兵。这天下呀,是真的乱了!可是说句掏心窝的话,咱当老百姓的,不在意这天下是谁做主,只要有人做主,让咱们有田种,有饭吃,哪怕是做牛马,也好过现在不是?”
老妇悲凉的话声里藏着乏力的控诉与哀求,说完以后,默默摇着头,关上篱笆门往屋里走了。
冬风袭来,吹响土墙外光秃秃的老树,光耀仍是明亮的,然而晒在身上,忽有种砭人肌骨的寒凉。岑雪脑海里回响着老妇说的话,再环顾这座破落的、人烟寥落的村庄,心里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静,她抬头看向危怀风,他眉头往下压着,眼底亦是波澜不休。
“怀风哥哥。”岑雪低声唤他,知晓老妇所言一样令他触动。
危怀风眼睫一颤,移开视线,往王玠走入的那一户人家看,避开了老妇提及的话题:“该出来了。”
岑雪本想与他聊一聊,可是危怀风显然不太想触及这个话题,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户人家主屋的门从里一开,王玠果然出来了。
赵老六送王玠出来,仍是副笑模样,浓黑的眉眼展着,映在日光里,竟格外明亮。
“多亏王兄你跑一趟,有你看诊,芙娘的气色总算是好转了。这两日没顾上进城找活做,家里没什么像样的酒菜,等下回你来,我再切盘酱牛肉与你下酒吃!”赵老六跛着脚,一瘸一拐地送王玠出院门。
王玠温和道:“嫂子的病是难产后落下的,要想彻底康复,还需要仔细将养,你照着我教的方法,每日给她按摩三日,劝她多在床上躺着,那些重活、累活,能不做就不要再做了。”
“是,是。”赵老六点头,若非是他断腿,芙娘又何必偷偷撑着病体下床来分担那些体力活,他笑里多了苦涩,道,“我今儿便开始盯着她,她要是再敢背着我偷偷干活,我……我就三天不吃饭,七天不喝水,我看她怎么办!”
王玠哑然失笑,目光往院外掠时,看见危怀风、岑雪二人,那笑容悄然隐匿,他朝赵老六点一点头,示意不必再送,顾自往村外走了。
赵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赵老六家往村外走,约莫要经过六户人家,房舍、土墙相错格开,形成七拐八拐的小巷道。岑雪与危怀风跟在王玠身后,想起赵老六说的那些话,感慨道:“殿下果然是来看诊的。”
“嗯。”
“可村里竟传开那样的谣言……”回想先前那些下作的非议,岑雪匪夷所思。
危怀风倒是反应平静:“柳氏守寡以后,门前是非本来就多,何况他独来独往,不辩解,不反驳,那些非议自然变本加厉。”
岑雪欲言又止,忽道:“先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怀风哥哥如何想?”
危怀风没做声。
岑雪猜测:“先皇驾崩后,各地都在战乱,官府忙着招兵敛财,像赵家村这样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明州一战,不曾波及此处,百姓生活尚且如此,那些被战火毁坏家园,流离失所的,更不知何等凄凉。殿下先前从衢州逃难而来,一路上必然目睹了许多惨况,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些,所以他始终不愿……”
以王玠对襄王的感情来说,不应该对危怀风的意图无动于衷,可是报仇,便意味着卷入这场乱世洪流里,与梁、庆等人争夺天下。
古诗里写“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一人要想问鼎天下,夺取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更不知要牺牲多少无辜人命。士卒,妇孺,老叟……不过是这一场权谋里的烟灰,风一扬,什么都不剩,不像世家豪族,尚且可以在史册里博一个名分。
岑雪这般想着,忽然便有些灰心,不知自己算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危怀风走在旁侧,目视前方,道:“天下已经乱了,乱世需要人来终结。他不必是利欲熏心的夺权者,可以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缺德的事儿,我来干便是了。”
岑雪闻言,心里更有种莫名的沉重,半晌说不出话。及至巷口拐角,前方突然空空如也,没了王玠的踪影。
“人呢?”
岑雪怔忪,往左右看,不见人迹。危怀风耳根微动,目光从旁侧一面墙垣上撤开,伸手向前:“往前找找。”
岑雪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后,几人合力把王玠按倒在墙根底下,院门旁站着个手拄拐杖的老叟,往外盯着危怀风、岑雪的身影消失后,关门套上门栓,探头回来,朝墙根底下的几人道:“行了,人走了,快问话!”
一名三十多岁的歪嘴男人扯开王玠头上的麻袋,不等王玠反应,先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恶声道:“臭流氓,快交代,把我侄女们卖哪儿去了?!”
王玠被抓得突然,本就晕头转向,被这一掌拍下来,脑袋瓜差点裂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歪嘴男人更凶恶,“少他娘的装憨卖傻,那贱婆娘咽气以后,分明是你下的葬,三个娃儿也都是你带走的,村里人都瞧见了,你还敢抵赖!”
“少跟他废话,赵九都说了,昨儿进城,看见他在城里卖咱的侄女儿,三个娃儿,一个卖一百两!说是卖了给一对有钱夫妇,当场就把钱结了!”
说话的是个剽悍的妇人,脚踩着王玠的腿,手摁着他的肩膀,说起王玠卖柳氏女儿的事,眼里放出精光。
“什么?卖了那么多!”王玠的另一半身体则被个年纪更长些的妇人按着,王玠以前见过她们一面,认出都是柳氏的妯娌,先前说话那个是向来贪财的二嫂,眼前这个则是大嫂。听得老二媳妇的话,王玠有心辩解,不及开口,大腿猛地被年长妇人狠踹一脚:“好啊,你个臭王八,欺辱我们老赵家的媳妇儿不够,竟然还敢卖我们家的女儿?快说,钱都到哪儿去了?赶紧交出来!”
“对,快把钱交出来!”
这一帮人正是寡妇柳氏的夫家人,柳氏病故时,尸体烂在炕上,几日都无人来问津。柳氏膝下的三个女儿饿得在院里拔草吃,老大哭着往大伯、二伯家跑了无数次,次次吃闭门羹。官府派来收粮的人刚走,人人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谁敢大发慈悲,往屋里塞三个赔钱货?王玠便是因为知晓他们不会收养柳氏女儿,所以借着被危怀风跟踪的机会把三人卖入官署,想着再不济,多少能让三姐妹不挨饿,不受冻。至于卖身得来的钱,他根本没沾手,全让老大拿着了,以后万一发生变故,有钱在手,老大也能护着底下两个妹妹。
“钱不在我这儿,大花她们已遇贵人,被接入官署,卖身的银两是大花拿着的,不会被旁人抢走,你们不必忧心。”
王玠耐心解释着,换来的却是歪嘴男人的又一掌,“啪”一声扇在头颅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少他娘的废话!你自作主张,卖了我老赵家的女儿,就要给钱!平白无故卖人家的儿女不给交代,还有没有天理了?!”
“对,给钱!不给钱来,打断你这狗腿!”
妇人尖声叱骂,手脚更不留情,冲着王玠拳打脚踢。王玠疼得呲牙,竭力反抗,被那老叟一拐杖打在膝盖弯上,跌回墙根底下,换来另外三人更粗暴的拳脚。
“给钱!”
“给钱!”
“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掂量!”
“……”
“砰——”
一声巨响,套上门栓的院门被人从外踢开,木栓飞落,两扇门板四分五裂。
下山(二)
“住手!”
危怀风踹开院门后, 岑雪冲进来,看见墙根底下头破血淋、鼻青脸肿的王玠,神色大骇, 赶上前解救人, 被危怀风抓住手腕, 往后一带。
“无故贩卖他人儿女, 自有官府处置, 诸位在这里大打出手, 算是什么道理?”危怀风走上前, 唇勾着,然而眼底无半分笑。
那一帮人被他踹门的雷霆气势所震慑,已是七魂不见了六魄,这厢被质问, 更张口结舌,饶是那歪嘴男人率先回神,吼道:“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闯进我老赵家!还敢把我家院门踹成这样……你, 你赔钱!”
危怀风无视他,弯腰把王玠拉起来,往外走, 那歪嘴男人怒火中烧,劈手来拦, 被危怀风攥住腕门,掀翻在地。
“大郎!”
“相公!”
“大哥!”
老叟、妇人们叫成一团,扑向歪嘴男人,脸色已然大变。危怀风把王玠送往岑雪那儿, 回头,目光对上地上一双布满惊惧的眼睛。
“明州城官署, 危怀风,买你赵家女儿的人。有事来府上谈,随时恭候。”
说罢,危怀风不再停留,朝岑雪、王玠示意,在身后数道震惊的目光里,走出赵家。
※
午后,冬风吹拂树梢,云层倏而厚起来,遮了日头,破窗底下投落着阴冷的光线,几只猫儿蹿上柴堆,看着一脸是血的王玠,喵喵乱叫。
岑雪扶着王玠在柴堆前坐下,到处找棉布,四周除那些锅碗瓢盆外,更无布帛,她没办法,从衣襟里掏出手绢,先给王玠擦拭脸上的血迹。
“公子,忍着点儿。”
王玠脸上的血是从破裂的额头淌下来的,他人很白,大片的血糊在脸上,看着委实心惊。岑雪不敢下手太重,擦得小心翼翼,危怀风从外提着一桶水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神倏而黯了几分,放下水桶后,从岑雪手里拿过手绢。
“我来。”
岑雪往后退开,看着危怀风大刀阔斧的手法,忍不住道:“轻些!”
危怀风眉头微蹙,不说什么,拿手绢往水桶里一浸,接着给王玠擦脸。
“我让人下山去买药了,先忍一忍,一会儿再处理身上的伤。”危怀风正脸对着王玠,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这般温柔地给一个大男人擦脸,心里怎么想怎么别扭,眉头打结。
王玠也局促,从危怀风手里夺走手绢,偏开脸:“不必,一些皮外伤,我自己可以处理。”
危怀风盯一眼那张沾了血迹的手绢,唇角微动,笑一笑:“如何处理?烧一颗蛋,往身上敷一敷,又或是趁热吃了?”
王玠脸色一变。
危怀风讽刺未完:“昔日在千秋宴上狂殴岐王的九殿下,今日被几名刁民掳在墙根底下一顿猛揍,不知襄王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怀风哥哥!”岑雪讶异于危怀风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奚落人的话。危怀风正眼看着王玠,目光分毫不移,王玠坦然迎着,始终沉静的神色终于有波澜涌动,他隐忍道:“我说过了,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九殿下。”
“是,”危怀风道,“各地叛乱,国将不国,这世上本也不需要一个只会借酒发疯,软弱无能的九殿下。”
王玠脸色铁青。
岑雪在一旁看不下去,拉开危怀风,从王玠那儿拿过手绢,接着给他擦拭脸上血迹。危怀风一下又抢回来,不让岑雪再靠近王玠,指节收紧攥住手绢,看着王玠道:“殿下始终不愿出山,是因为憎恶我吧?襄王一事,你心中有恨,但是再恨也不足以让你与那些人反目成仇。当年你自请被废,不是想要为襄王报仇雪恨,而是不能再与那些置襄王于死地后,仍然谈笑风生的至亲为伍。若是我没有猜错,事发以后,你便已知晓西羌一案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或许也该知道,为何先皇在你连跪七日后,仍然要把战败的罪名归咎于我父亲——因为只有让我父亲做了替罪羊,他才能保住那四个见不得光的儿子——”
危怀风说及此处,旁侧两人俱是变色,王玠面颊肌肉绷紧,瞪着危怀风,眼底痛楚纠结。
“他是偏爱襄王,可是再偏心,他也不可能为了襄王废掉另外的四位。”危怀风目光含恨,悲凉讽刺,“但我父亲就不一样了,反正人已死,铁甲军已败,危家注定一落千丈。我母亲一个外族人,在朝中无亲无友,无权无势,更没有保全的价值。定罪圣旨发到她手上那天,正值我父亲头七,她看完以后,万念俱灰,当天夜里在灵堂里放火自焚。殿下可知,那一日,我心里是何感受?”
王玠目眦渐湿,放在柴堆后的双手攥成拳,青筋凸起。危怀风接着道:“家父含冤,家母枉死,昔日家园被人毁于一旦,这一桩桩一件件,十年来我都刻骨铭心。今日,梁、庆二人为一己私欲分裂江山,我趁乱杀出,以报仇为名攻城略地,屡次上山,诚心邀你共谋天下,可是在你看来,我与那二人不过一丘之貉。各地叛乱,战火纷飞,赵家村里饥贫交困,有我一份功劳。你厌恶战争,厌恶争权夺利,厌恶一切让天下人流离失所的权谋大业,所以也厌恶我,可对?”
王玠沉声:“你既然知晓,便不必再来找我!”
“但我要的不是名利,不是天下,是公道!”危怀风一字一顿,“我要你,要你们王氏皇族,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王玠瞳仁震动,眼底映出危怀风肃穆坚毅的脸。危怀风站起来,居高临下,目光里闪烁着压抑的痛与哀。
“殿下或许没有想过,你眼前所痛恨的乱世,该如何收场吧。衢州瘟疫,一半是天灾,一半是战乱人祸,腐尸成山,引发疫情。赵家村里一片贫瘠,壮士断腿,妇人乞讨,柳氏夫家人为争夺卖女钱财凶相毕露,是因为官府为应对战事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在山谷里,城楼下,更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儿郎尸骨无存!天下一日不平定,像这样的惨象便要无休无止!莫非殿下以为,枯坐在这座破庙当中,烧蛋养猫,便可以一身清白,换来盛世太平吗?”
王玠浑身一震,眼里慢慢布满血丝,危怀风严肃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殿下,天下已经乱了,你在这里,护不了任何一个人,最后踩着世人上位的不是你我,也会另有其人。我景仰殿下贤名,感念当年你在神龙殿前为我父亲跪上的那七日,愿拼尽一切,以危家全力,辅佐你重振山河。但你若执意不愿,甘心看那虚伪卑鄙的人成为这天下苍生的君王,危某再无话说!”
“明日此时,我等殿下最后的答复。”危怀风说完,不再有犹疑留恋,转身走出破庙。
※
岑雪追出来时,发现外面天色阴晦,风卷着墙角古树,飒然有声。金鳞进城买药还没回来,骑马走的,停在破庙外的马车没套马,危怀风驻足在坍塌的矮墙前,吹着冷风,玄黑氅衣猎猎飘动。
岑雪走上来,看一眼他垂在腿侧的手,那拳头里仍攥着她用来给王玠擦脸的手绢,因为碰过水,手背又是黑红的,青筋鼓暴,戾气收敛。
岑雪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手微抬,再次拢住他冰冷的手掌。危怀风指尖一颤,被极暖的温软裹住,攥紧的拳头松开,心神从过往仇恨里抽离。
岑雪低头替他捂手,没说什么,气氛静谧无声。
良久,危怀风道:“没什么话想与我说?”
岑雪自然是有的,可是想起他先前在破庙里掷地有声的那一番话,她的震惊也好,怀疑也好,全被堵在了心里,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寻找出口。
危怀风见她摇头,眼神黯然,其实,这一刻他很希望她能与他聊一聊,关于彼此的立场,关于庆王,又或是关于她在赵家村里想提的战乱与百姓。
他不知道先前那一番话能否打动王玠,同样,也不知道能否打动她。
不久后,山下蹄声飒沓,金鳞去而复返,岑雪松开危怀风的手掌,默然退至一侧。
“少爷,伤药买回来了!”金鳞风风火火,下马以后,把药送来。
“我拿进去吧。”岑雪主动接了药瓶,转身走入破庙。
危怀风回头,手指勾着那张手绢,想起先前撞见的那一幕,吩咐金鳞:“进去,给他上药。”
“是。”
破庙里灌着冷风,光线晦暗,王玠仍坐在那堆柴火旁,衣衫破乱,眉眼低垂,揉着膝盖上的一只黑猫儿。
看见又有人影走入庙里,他抬目看一眼,接着垂落视线,面无多余神色。
岑雪走上前,蹲下来,把药瓶放在王玠身前,说道:“怀风哥哥先前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王玠揉黑猫儿的手微顿,接着道:“是。”
西羌一案的始作俑者是梁、庆、岐、宣四王,岑雪已从许多人口中证实——包括岑元柏,但那一案先皇竟然早有觉察,是为保全皇室名声才执意让危家负罪,岑雪心胆俱寒。
原来,这便是朝堂的模样?
“我心里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清楚答案,可否请公子为我解惑?”岑雪又开口。
“说吧。”王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岑雪屏息:“天下之争,胜者功成名就,败者身废名裂,所谓成王败寇是也。可是事有善恶,人有廉耻,是非与输赢,究竟孰轻孰重?”
王玠眼神微动,似意外于岑雪的这一问,静默少顷才道:“德不配位,必有余殃。靠草菅人命走上高位的人,便是赢,也不会长久。”
“那若不这么做的结果是输呢?”
“那就输。”王玠并不犹豫,拿起地上的药瓶,起身往夫子像另一侧走,“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我从我心,输又何惧?”
岑雪心神一震,望着王玠离开,心潮翻涌。
※
危怀风在庙外没等多久,岑雪、金鳞二人便出来了,他先往金鳞看,后者很快会意,上来汇报:“殿下接了伤药,自行在里面处理了。”
危怀风点头,再看岑雪,发现她一副有心事的模样,目光又往破庙里瞟一眼,走向她。
“在想什么?”
岑雪抬眼,与他沉静坦荡的目光相撞,努嘴道:“没什么,回吧。”
金鳞已套好了马车,两人上车,沿着来时的路途回城。云层依旧在往下压,暖阳不复,待抵达客栈,天光已黯。
岑雪径自往二楼房里走,进门后,危怀风跟过来,抬手压住要关的门。
岑雪回头,再次与他深邃的眼神相撞。
危怀风把那张沾血的手绢还给她,岑雪接住,都忘记了这物件,没承想他竟一直拿在手里的。
“想吃些什么?下楼吃,还是让人送到房里用?”危怀风问。
今日往灵云山破庙走的那一趟,来回匆匆,两人都没怎么果腹,这厢日影西斜,老早便饿了。岑雪报了两样菜名,说是在房里用膳即可,危怀风点头,便要走,岑雪倏地叫住他。
“如果明日殿下的答复仍然不变,你当真要绑走他?”
“对。”危怀风一脸平静,说道。
岑雪抿唇:“那我……”
“算你一半功劳,你若想走,我不拦。”危怀风微微一笑,又是那副豁达模样。
岑雪握在门扉上的指尖微收:“嗯。”
危怀风垂眼,踅身离开。
被岑雪提醒后,危怀风叫来金鳞,让他先回破庙外守一晚,防止王玠那人抽错筋,连夜逃走。
不知是不是一语成谶,当天夜里,危怀风正躺在床上走神,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金鳞冲进屋里,慌乱道:“少爷,大事不好,殿下失踪了!”
下山(三)
金鳞手里拿着一支箭, 危怀风走来,夺过一看,清楚地辨认出箭镞上的饕餮图腾, 思及梁王, 背脊蓦地蹿起一股寒意!
“我赶回破庙时, 发现里面一盏灯都没有, 心里奇怪, 便走进去一看, 结果发现四周全是搏斗后的痕迹, 到处是飞矢,看情形,殿下应是被人袭击了!”
金鳞说起破庙里的情况,忧心忡忡。夺下明州城以后, 城里戒备森严,梁、庆等人的爪牙难以侵入,奈何灵云山地处城外, 无法备防,王玠若是被梁王派出的“饕餮”掳走,后果不堪设想!
“你回城传我军令, 调一支精锐赶往灵云山,要快!”危怀风当机立断。
“是!”
二人说话间, 屋外又进来一人,正是被金鳞脚步声吵醒的岑雪。两人的房间一墙之隔,听见动静,岑雪便赶过来了, 看见危怀风、金鳞皆是凝重的脸色,心一提:“发生何事?”
“梁王暗卫现身灵云山破庙, 九殿下现在下落不明。”危怀风道。
岑雪看向他手里,发现那支熟悉的箭,震惊:“饕餮?!”
“对。”危怀风无暇与她多聊,收箭入衣襟,大手握在她肩头,“今夜你在客栈里等我,不要乱跑。”
话声甫毕,他拔腿离开,须臾后,窗外夜幕里传来马嘶声。
“岑姑娘,我先回军所调兵!”金鳞拱手请辞。
“慢着!”岑雪想起那一支刻有饕餮的图腾,搁浅多时疑虑冲上心头,毅然道,“我与你一起去!”
※
夜风低啸,山间草木哗然震耳,一行人藏身于暗处,俯瞰山脚底下的一座村庄。
此处离被废弃的夫子庙约莫一射远,山坡下是屋舍俨然的村庄,夜色已浓,村里更无灯火,黑压压一片,月光笼罩在高低起伏的屋舍上,勾勒出一条绵延灰线。
有黑衣人从外赶来,禀告:“公子,四处都搜过了,找不到人!”
树下,另一名黑衣人眉头紧皱,嗤道:“他一身是伤,跑起来倒是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说着,也与先前那人面朝同一方向,“公子,眼下该如何?”
被唤“公子”那人身披一件玄黑斗篷,身形很高,整个人仿佛隐匿在一团黑暗里,脸庞被帽檐遮挡,难以窥视,他面朝山坡外,伸手指着下方:“那是何处?”
黑衣人看去一眼,道:“赵家村。”说完,一激灵,“莫非他逃进村里去了?”
“属下这便派人进村去搜!”又一人抱拳道。
“不必。”那身着黑斗篷的人淡然制止,接着道,“下山,放火。”
众人一怔。
还是树下那黑衣人反应迅速,赵家村是离破庙最近的村落,听说王玠屡次出入赵家村,与村里人关系亲厚,若是他眼下藏在村里,失火以后,自会逃出村来;若他人不在村里,看见火势冲天,应该也会赶来相救,这样一来,便省去他们四处搜人的麻烦了。
“公子英明!”黑衣人笑着,往身后一众喽啰示意,“快下山,放火烧村!”
一炷香后,火光从深埋的夜幕底端冒头,像被吹燃的火折子,借着风势,从墙垣外往里蔓延。今日天晴,风则大,是难得的纵火时机,很快,黢黑的夜色被点燃,阒若无人的村庄被惊醒,传来村人忙乱无措的尖叫声。
风声猎猎,大火冲天,不久前仍在沉睡的村庄乱成一锅沸水,惨叫声此起彼伏,这时,一抹人影冲入村里。
“果然!”黑衣人两眼放光,认出王玠。
风吹山野,一截白襟在夜风里一闪而没,身着黑斗篷那人道:“再派一拨人,堵住村口,若人出来,便杀了;若出不来,便随他去吧。”
今夜,他们为杀人而来,目的是赶在危怀风接走王玠前斩草除根,以解决危怀风这一后患。
王玠是襄王一母同胞的弟弟,昔日因屡触宫禁,自请被废,那以后,他沦落坊间数年,无论朝中如何派人搜寻,都没有再返回盛京。这次,若非是危怀风打着他的旗号谋反,声势大震,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或许都想不起来世上还有这样一人。
可惜了,若不是危怀风,此人应该可以避开风浪,得以保全的。潦倒一生又怎样,以草芥身,埋清白心,也不算是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风声长啸,烛天火光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像腾升的巨龙盘踞在村庄上。山坡下,突然冲出一人一马,往大火里的村庄里奔去。
“那是——”黑衣人悚然,旋即变色,“不会是危怀风吧?!”
身着黑斗篷那人不语。
“公子,那人若是危怀风,今夜便是我们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请公子下令,让我们前去拿人!”
良久,黑斗篷底下那双薄唇才开口:“去吧。”
“是!”
黑衣人激情昂扬,回头召集一支分队,往山下冲去。
※
大火冲天,村庄里一片慌乱,四处是坍塌的房屋以及奔走的人影,妇人的叫声与孩童的恸哭声掺杂在一处,令人心悸。
危怀风找到王玠时,他正一瘸一拐,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孩童从着火的屋里跑出来,交到个满脸灰尘的妇人怀里,接着,立刻又转头往另一座被火势吞噬的房屋里赶,危怀风认出那是赵老六家。
大火最开始是从村头烧起来的,因为接二连三被征兵,村里已不剩多少劳动力,年轻力壮的男人就那么几个,被惊醒后,风风火火赶往村头救火,结果没等扑灭,村尾一户人家又莫名烧起来,火势竟然更大,借着风向,迅速席卷全村。
赵老六家挨着村尾,很快被火势侵袭,坡脚的赵老六原本也在前头救火,听得消息后,拼命赶回家里救妻儿。可惜,赶来以后,发现房屋已被烧着了,左邻右舍忙着自救,根本无人顾及被困在里面惨声呼救的一对妻儿。
赵老六红着眼睛冲进火里,大喊道:“芙娘!芙娘!”
“相公,我在这儿!”
屋里浓烟滚滚,热浪袭人,芙娘被压在一根断裂的横梁底下,怀里抱着襁褓里的稚儿,身后的床榻已被吞进火里。
赵老六赶紧来救人,芙娘竭力伸长手臂,把孩子送给他:“别管我,先抱着孩子出去,快啊!”
“不行!”赵老六抱住襁褓,两眼含泪,用肩膀抬起压在芙娘腰上的横梁。芙娘因难产受伤,腰椎本来就有痼疾,被这样一砸,早已动弹不得,岂能逃脱?
芙娘泣声:“不要再管我……我不行了的,你快走,抱着孩儿走啊!”
“不!行!”赵老六咬牙切齿,想要拉芙娘出来,这时,一人冲进屋里,正是王玠。
“王兄!”赵老六震声哀求,“求求你,替我拉芙娘一把,救她娘俩出去!”
王玠环视屋里一眼,二话不说,先把赵老六怀里啼哭的婴孩抱走,回头撞上一人,竟是危怀风!
两人对视一眼,各不多言,危怀风趁着赵老六用肩膀扛起横梁,迅速抱着芙娘脱离困境,不想刚一离开,头顶火势冲天,又是一根横梁砸下来,烟尘轰开,赵老六瞬间被吞入火海。
“相公——”
芙娘惨叫一声,含恨晕厥。危怀风眼里闪烁火光,撤至院墙外,把芙娘放在马背上,接着让王玠上马。
“你先走,村里人我来救!”
王玠蓬头垢面,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站在原地,眼神半信半疑。危怀风训他:“我说的人话,听不懂?!”
王玠一怔,抱着婴孩上马,最后又看一眼他,往村外赶去。
危怀风扭头,瞪回眼前被火势吞没的房屋,心知被压在里面的赵老六已无回天的机会,心一横,往外解救其他被困的村民。
孰料,不久以后,村尾出口处突然传来一声马嘶。白卢是与危怀风在战场上征伐过的战马,叫声是何意味,危怀风心里有数,听得这动静,蓦地想起什么,拔腿往王玠离开的方向奔。
浓烟覆盖夜空,村口被大火燃得明亮,空气里飘着呛鼻的烟尘。一群手握利刃的黑衣人堵在村口,身后是被他们用刀挟持的村民。村里火势失控,已然无法遏制,抢先救火的男人们几乎都不见人影了,这些逃出来的村民基本是老弱病残,跪在黑衣人的刀刃底下,被火光映红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与无助。
王玠勒马刹住,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视线落回当首那黑衣人身上,声音发抖:“火是你们放的?!”
“是,为你放的。”那头领眼神冷漠,捎些讥笑,“殿下先前跑得太快,我们寻不着,猜想你会躲进这村里来,便试着放了把火。没承想,你人本来不在村里,倒是寻着这火进村来了。”
王玠目眦尽裂!
“久闻襄王爱人以德,美名远扬,殿下不愧为他的胞弟,这慈悲心肠,看来是一脉相承啊。”头领唏嘘着感慨完这一句,眼里讥诮更盛。
王玠内心悲愤无以复加,今夜他宿在破庙里,突然被这一拨人袭击,原本以为逃掉便算了事,谁知道为抓住他,他们竟然能做出放火烧村这样残暴的事!
“你们是谁的人?”王玠含恨质问。
诸王争权,交锋的势力盘根错节,但最为人瞩目的,无外乎就是梁、庆二人,像危怀风这样打着扶持皇室宗亲上位的毕竟是少数。
那头领口风极严,冷笑着:“无可奉告。”
王玠攥紧拳头,余光里是跪在地上的无辜妇孺,他沉声道:“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便是!”
“殿下误会了,我们不是来要你跟我们走的。”头领道,“我们是来要你的命的。”
王玠悚然,眼里更迸射寒芒,原本安静的人群里发出哆哆嗦嗦的窸窣声响,浓烟里弥漫开一股杀意。
“殿下既然愿意为救村民冲入火海,想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妇孺惨死于眼皮底下——”头领说着,手里的刀往后一抡,刀尖戳在一老妇头上。那老妇怀里抱着的稚童,被吓得嚎啕大哭,老妇赶紧捂住他的嘴,头领手起刀落,稚童登时被糊了一脸鲜血,再看时,老妇已身首异处。
“奶奶——”
稚童惨叫,头领的刀接着落在他后颈:“我数十声,每一声杀一人。希望殿下在那以前自行了结,让我们向上头有个交代。毕竟您是皇嗣,我亲自动手,不好看。”
“你住手——”王玠怒发冲冠。
“二。”
头领话声甫毕,刀尖热血飞溅,那恸哭的稚童身子一歪,倒在老妇的尸体旁。
王玠眼底猩红,泪下数行,冲下马来,不顾一切扑向村人,被另外两个黑衣人横刀拦住。头领仰头大笑,从王玠失控的挣扎里品出快慰,目光在人群里巡视一圈后,血淋淋的刀又抡向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
“不要!官爷求求你,不要杀她!”
“求求官爷不要杀我女儿!要杀就杀了我吧!”
“……”
头领笑声不断,眼攫着王玠,嘴唇极慢翕动,便要喊出下一声,王玠咬牙含泪,夺过面前的一把弯刀,横至颈侧,毅然抹开!
“哐——”
电光石火间,刀柄被一泛着银光的物件撞开,王玠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开两步,弯刀坠地,一侧落下的,竟是一枚银镯。
看戏的一群黑衣人接着色变,抬眼往前看,一人满身烟灰,阔步从火光里走来,掀起的眼皮底下戾气四溢。
“殿下切莫急着赴死,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答复,欠我危家一个公道。”
众人皆是大震,王玠回头,猩红的眼底滚落泪珠。头领对上来人犀利眼神,愤然道:“危怀风!”
危怀风走至王玠身前,弯腰捡起地上银镯,戴回左腕上,头微低,声音漠然依旧:“梁王弑君篡位不够,还要指派你这帮走狗来这儿草菅人命,是唯恐寿命太短,等不到阎王爷来收吗?”
“你!”头领震怒,旋即狞笑,“少在这里猖狂,今日,你跟他,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赵家村!”
说罢,示意手下动手,危怀风眼疾手快,在黑影杀来之际,拔出腰侧佩剑,伴随惨鸣,夜空里飞起一条握刀的臂膀,一名黑衣人捂着断掉的胳膊栽倒在地,瞠目惨叫。交锋声里,又有两人接连着坠倒下来,躺在血泊里,肢体残缺,情状惨烈。
人群哗然,头领万料不到危怀风如此狠辣,刀尖往后压在一少女脖颈上,危怀风余光窥见,刹足收剑。头领威胁道:“奉劝你一句,别再做无谓的挣扎,再不束手就擒,我杀了她!”
人群里蔓延开压抑的哭声,危怀风脸色阴鸷下来,盯着头领那把不断在往下淌血的刀,再一瞥旁侧身首异处的老妇与稚童,心知这不是第一个被挟持的人质。
头领得逞一笑,危怀风目光寒凉,眼皮撩起来后,倏而也一笑。
“你笑什么?”头领皱眉。
“拿良心来要挟人,可不算是什么好手段。”危怀风道,“九殿下仁德,这一招对他管用,但对我可不一定了。”
头领脸色微变,危怀风抬起眉目,望向黑衣人后方的山坡,慢慢道:“不过,既然你喜欢,那我也可以与你玩一局。”
头领不解,看他视线往后方落,突然想起留在山坡上观望的人,眼神遽变。危怀风一眼窥出漏洞,接着道:“上回在西川交手,我听说你们的上峰是位身份尊贵的公子,今日你们这般阵仗,想必那一位也是来了,若没猜错,这会儿应该是守在山上,作壁上观吧?”
头领绷着脸,不语。
危怀风便知猜对,他们既然用在赵家村放火的方式引出王玠,多半会藏在某一高处俯瞰村落,以统筹全局,破庙外的山坡则正是一个隔岸观火绝佳地点,倘若那一名统管“饕餮”的幕后人的确藏身山上,那眼前的情形便不算是死局了。
危怀风道:“正巧,我那帮兄弟在山上待得也是寂寞,届时替我把人请下山来,与我共饮一杯,想来乐趣良多。”
头领不傻,一瞬听出危怀风话里的威胁意味,反驳道:“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你来时分明是只身一人!”
“你信吗?”
危怀风不急,他从客栈里星火赶来,的确是孤身一人,金鳞前往明州军所里调兵,赶来解围,少说也还要小半个时辰。可是,危怀风不能露怯,攻心玩的便是诈术,谁先怯场,谁先一败涂地,他从容回怼着一句“你信吗”,眉轩目亮,唇梢笑意桀骜,那头领果然怔住,黑衣人里发出议论声。
“头儿,先前为抓人,前后下来了两拨弟兄,公子身旁没多少人手了。”
有黑衣人压低声音,试图提醒头领顾及山坡上的黑斗篷公子,那人身份特殊,虽然并不是什么尊贵的王公贵族,但着实是统管他们这一支暗卫的顶头上司,如今又正得圣上信任,要是在这里发生不测,他们难辞其咎。
“少听他信口胡言,他要真有在山上埋伏人的本事,他身后那人何必逃下山来!这说辞漏洞百出,也想拿来糊弄我!”头领在短暂的惊疑以后,幡然醒悟,刀尖戳入少女肩胛骨里,恶声道,“危怀风,我最后再说一次,今夜,你与他的性命都得留下!我数十声,一声杀一人,这是第三个,该如何收场,你们自己看着办!”
危怀风眼神狠戾,眼看那刀尖要割开少女肩胛,往那一截瘦弱的脖颈而去,黑衣人里突然有人大喊:
“头儿,不好!山上起火了!”
下山(四)
危怀风离开客栈以后, 岑雪本是要跟着金鳞一起赶往军所调兵,奈何金鳞念着危怀风走前的交代,执意不让她参与此次行动。岑雪无奈, 待金鳞走后, 心生一计, 赶往云屏县衙。
云屏是小城, 毗邻明州, 目前由危家铁甲军统辖, 城里不驻兵, 衙门里仅有负责街巷安防的捕快。岑雪半是央求、半是威胁地从县尹那里调来三十个捕快,火速赶往灵云山,及至山脚下,发现了赵家村里的大火。
捕快们大惊, 嚷着是不是要赶去救火,岑雪目光环视周遭一圈,锁住破庙方向, 发出了上山的指令。
饕餮既是奔着王玠而来,赵家村的这一场火,十有八九便与他们相关。擒贼先擒王。想要转圜今夜的局势, 抓住在山上观火那人才是关键。
果不其然,当岑雪率领三十名捕快上山以后, 很快在破庙外一射之地与一群黑衣人交手。那些人藏在树丛后,人不多,然而身法敏捷,与那次在夜郎关城外一样, 使用的兵器主要是弩箭。
隔着婆娑树影,岑雪辨认出一个被黑衣人护着的颀长身形, 穿着漆黑斗篷,像是首领。
“放箭!”岑雪疾呼一声。
捕快们人多势众,倒也不怯,按照岑雪的指令,对那披着黑斗篷的人奋力放箭,混乱中,竟真有那么一支箭射中了那人的臂膀。
可惜,待岑雪率领捕快们冲往前方时,那树下已没有了黑衣人及其首领的身影。
“快看,那是什么?!”
便在这时,一名捕快发出惊愕声,岑雪顺着他的视线往山坡底下一看,惊见赵家村口人影聚集,一群黑衣人用刀挟持着伏跪在地的百姓,不远处,站着两个人……看身形,很像是王玠与危怀风。
“他们是在做什么?绑架村民吗?!”捕快们议论纷纷。
岑雪心念电转,掉头往一侧的破庙看去,下令道:“放火!”
※
山上的火燃烧起来后,原本咬定危怀风是在诈人的头领心神一震,战局瞬息万变,转机只在一刹之间,危怀风眼神一变,在这一刻剑尖抵地,不等那头领反应,发足杀来,一剑破开虚空气流,直取头领咽喉。
头领大愕,提刀来格挡时,人已被震开数丈,虎口剧痛,差点握不住轰然颤鸣的刀,待再有反应,胸腹已被切开一道!
“头儿!”
“先撤,上山救公子!”
头领自知失去人质,胜算大亏,竭力应对危怀风的同时,恨声向同僚下令。
危怀风杀招更不停顿,头领既为这一群暗卫的头儿,武功自然不弱,咬牙扛下数招以后,竭力反击:“别以为你今日保住了那个废人,便可号令群雄,谋夺天下!告诉你,神龙在位,天意已定,你们无路可走!”
危怀风闪身避开一记刀风,旋身反掠一剑,刀剑相击,火花不断迸射,他眼底凌厉挟风,冷毅坚决:“有没有,杀出来一看便知!”
头领弯刀被掠飞,胸口一凉,在喷溅的血雾里瞠大双目,往后倒下。
危怀风回剑入鞘,侧目看时,村外传来震天蹄声,山脚很快有交锋的动静,不久后,厮杀声休止,一队骁勇的骑兵从夜色尽头赶来。
金鳞下马后,悚然地看着村外的惨状,难以置信,悬着心向危怀风汇报:“少爷,来的路上碰上一帮贼人,都拿下来了!”
危怀风“嗯”一声,转头往山上看,火光刺眼,但势头不算很大,浓烟底下已有偃旗息鼓的趋势,估计被烧的是那座破庙,而非树林。
“火是你放的?”危怀风看回金鳞。
若是没有那一场火,就算头领被他用其他的方式诈成,旁余村人也仍是那帮黑衣人的刀下人质,他与王玠除自行了断以外,难有其他选择。
“什么火?”金鳞怔忪。
危怀风皱眉,再次往山上看,心下狐疑,然不及多想,村庄里又传来嘶哑的呼救声,他立即敛神,率先往前走:“进村救人!”
※
火势彻底熄灭时,天色熹微,本该成鱼肚白的天空被一层层烟雾覆盖着,日光像被烧干的河床,一滴都落不下来。
岑雪看着眼前燃烧殆尽的破庙,黯然叹气,从墙垣外抱起一只垂头发呆的黑猫儿,摸着猫头:“对不住,让你们没有家了。”
黑猫用头顶着岑雪掌心,不知是在撒娇还是在发泄怒气,岑雪顺着它的毛,转头请捕快们过来,让他们一人抱起一只流浪猫。
下山以后,甫一靠近赵家村,便嗅得一股焦味,饶是岑雪事先有所准备,看见变成一片废墟的村庄时,心脏仍是像被什么狠攥住,呼吸不上来。
“老天,怎么烧成了这样!”
捕快们也是触目惊心,不住唏嘘,有人脚下不慎被什么绊住,站稳以后,回头一看,发现是一具烧得半焦的尸体,吓得惨嚎。
震惊、恐惧、茫然……一瞬间像决堤的洪流,翻涌在胸腔里,岑雪竭力压着,走向被烧成焦黑的村庄,在村口听见一妇人悲恸的哭嚎声,是昨日在村里四处乞粮的周氏,满面烟灰,瘫坐在残垣底下,背着稚儿,对怀里的襁褓呼喊:“就晚了一步,囡囡,为娘就晚了一步啊!……”
四周皆是避难的村民,各个脸色麻木,仿佛哭声与他们再不相干。岑雪艰难走着,忽然又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是昨日给周氏送去一捧玉米棒的那名老妇。
老妇鬓发花白,堆满皱纹的脸上溅着血,人倒在干涸的血泊里,身首异处。她不是被火烧死的,是被人活活砍死的,就在她怀前,躺着一个同样被砍杀的稚童,血污模糊了整张稚嫩的脸孔。
岑雪心头剧震,眼眶骤然被泪洇湿,脑海里盘旋起老妇的声音:
——这天下呀,是真的乱了!
——咱当老百姓的,不在意这天下是谁做主,只要有人做主,让咱们有田种,有饭吃。
——哪怕是做牛马,也好过现在不是?
便是做牛马,也好过现在不是?
巨大的讽刺与悲哀在岑雪心里扩散开来,她走进村庄,看着四周炼狱一样的景象,泪水夺眶滚落。
这天下,究竟是为何变成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下人变得连牛马都不如?
梁王要夺皇权,庆王也要夺皇权,所以,天下人便合该沦为牲口,一次次为他们的权谋献祭?
不,不该是这样……天下人不该是上位者争权夺利的祭品!
阴霾的天空忽然裂开一丝微光,飘落鹅毛大雪,危怀风从一处坍塌的废墟里走出来,脸庞蒙着烟灰,眼眸愈发明亮,看见岑雪背影时,他整个人受惊不小,走上前按住她肩膀。
“你怎么来了?”
岑雪回头,危怀风看见她发红的眼圈,以及颊上的泪痕,更吃一惊:“怎么了?”
“没什么。”岑雪深吸一气,抹开泪,“我……心里担心,过来看看。”说着,努嘴笑一笑,又反复打量他,“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危怀风不多言,村里火势刚熄,许多房屋都有坍塌的风险,他指着村外,“这里不安全,你先在村外等我。”
岑雪看一眼:“殿下呢?”
“村里可能仍有被困的人,我们在找,他也在。”危怀风提及王玠,想起他那满眼猩红、状似疯癫的模样,心头微紧。
“那你们小心些。”
“嗯。”
头顶雪势渐大,风里卷裹着指头大的雪花,村尾一处坍塌的房屋前,王玠徒手搬开砖石,看着被压在废墟底下的焦黑人形,半晌不动。
身后有铁甲军赶来,看见那尸体,骇然后,上来帮忙,被王玠推开。他蹒跚往前,一脚一脚踩进废墟里,伸手触碰上那焦黑的尸首,抖着缩手,噙泪脱下棉袍,为那尸首裹上以后,背着他离开。
危怀风看见他,又看一眼那房屋,认出他背着的人是赵老六。
大雪纷飞,聚集在村口的村人们蜷缩在残垣底下,因为是半夜逃亡,许多人身上都没有一件像样的冬衣。赶来援救的铁甲军们于心不忍,脱下外衣给那些冻得发抖的妇孺裹上,接着又赶入村里,搜寻是否还有被困待救的村民。
捕快们原本茫然地杵着,看见此景,也赶紧帮忙,或是进村里营救,或是给受伤的村民紧急包扎,或是在村外挖开土坑,以便安葬那些堆积的尸体。
约莫辰时三刻,最后一个获救者被危怀风抱出来,是个少女,浑身伤痕,气息奄奄。岑雪看见他肩后亦是一片乌黑,似被什么砸过,想要上前问一问,危怀风却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下令让几名铁甲军把重伤的村民送往城里医馆诊治后,接着便吩咐处理堆积在村外的尸体。
“官爷,不找了吗?求求您,您再找一找,我孙儿一直没出来啊!”有个被砸断腿的老叟苦苦哀求。
危怀风看着他痛楚的脸,难以言语,金鳞说道:“都找过了,村里没活人了。”
老叟大恸,惨叫一声,愤然捶地:“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究竟是谁?!究竟是哪个天杀的放的火啊!”
挤在残垣下的村民们听见这一声哭嚎,麻木的脸上重新流露出茫然与悲痛,那是一种想不通为何自己会被苦难袭击的表情。危怀风眼神更沉,下意识去找王玠,目光转动,发现他埋头在村外荒坡前,一声不吭地挖着土坑。
今夜的火是为何而起,他与王玠再清楚不过,那些横躺在荒野里的尸体,不过是幕后人手里的一颗棋。在乱世里,在执棋人眼中,不是所有人的命都配称之为“人命”。
大火以后,被烧死、砸死、呛死以及杀死的村民一共二十九人,另有三人下落不明,因为屋里火灾情况太严重,尸首已不能搬运出来。
王玠挖完土坑,抱起赵老六的尸体,放入坑里葬下。
危怀风走上前,几经思索后,开口:“村民我会派人安置,村庄我也会着人重建,每户人家按人口领赔偿款,一应费用,由我一人承担。”
王玠往坑里填土,恍如不闻。
危怀风道:“三年以内,我必还天下太平。”
王玠面色无波,眼底充斥着血丝,填完土后,转身走去那堆尸体前,又抱起一具,往土坑前走。
巳时,一片废墟的赵家村重归寂静,村外的土坡上树着一整排木头做的碑,大雪飘落下来,很快在坟头碑上覆盖一层冷白,满目疮痍的村庄也慢慢被积雪掩盖,仿佛一切都将被抹平。
村人们跟在铁甲军后方,撤往城里,危怀风、岑雪滞留在村口,看着杵在坟前发呆的王玠,谁都不敢出声。
冬风呼啸,飞舞的雪片把王玠蓬乱的头发染成苍白,他身形一动,往村庄方向走,及至村口,默默站住,突然往下一跪。
“咚——”
“咚——”
“咚——”
风声狂啸,雪屑飞溅,叩首砸地声震天撼地,岑雪惊愕地看着在村口磕头的王玠,胸腔里血液沸腾。危怀风的拳头攥紧,眼眦泛开一圈红,眼前忽然出现极鲜明的一幕——那一年,冬雪覆盖盛京,讨伐声铺天盖地,有人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瘦弱的背脊亦如今日,铁骨铮铮。
那一年,那个背影十五岁。
今日,他二十五岁。
那一年,那个背影为心中之义而跪,为将士而跪。
今日,他为心中之愧而跪,为苍生而跪。
王玠磕完头,从雪地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岑雪看见他额头上的血迹。擦肩而过时,他收住脚步,开口道:“三年?”
危怀风微怔,旋即道:“对。”
“不兴不义之师。”
“可以。”
“不取不正之财。”
“可以。”
“不杀无罪之人。”
“可以。”
王玠眼神坚毅,从危怀风身旁走过:“你危家要的公道,我王玠还你。”
还城(一)
危怀风接回王玠的消息一经传开, 众人沸腾。
顾文安在官署里忙着批阅军报,听得消息,兴奋得差点把手拍断, 便想要尽快见王玠一面, 却被告知危怀风一行刚从极凶险的境遇里回来, 眼下元气大伤, 正要休养。
扈从传话不假, 回房里后, 危怀风第一时间给樊云兴回了封信, 接着便想闷头睡上一天一夜,结果硬被角天攥着衣袖拉起来,要他先洗一洗脸。
危怀风不看不知道,一看铜镜, 被里面那张锅底一样的脸吓得困意去了一半,想起回来的路上是顶着这样一张脸与岑雪同乘的,臊得磨牙。
“金鳞也真是, 少爷你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打盆水来给你洗一洗,这让岑姑娘看着, 不是有损少爷的风姿嘛?”角天哪壶不开提哪壶,伺候着危怀风擦完脸后, 又道,“少爷,这两日,你那儿的进展如何?”
老实说, 角天心里无多大格局,这一问, 问的绝对不是关于王玠的大事,而是危怀风那一招“欲擒故纵”奏效没有。
危怀风腮微动,想起岑雪,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那次“霸王硬上弓”失败以后,他是痛定思痛,决定改成用“欲擒故纵”来博一博了,这次让岑雪陪着一块去劝说王玠,也是存了一半这样的私心。
王玠是怎样的人,值不值得信任、拥护,该不该取代那两人,成为终结这乱世的明君,他相信岑雪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最后他们不谋而合,那便是皆大欢喜,从此,她顾虑的,他会为她解决;她背负的,他会替她分担。
当然,若是她执意坚持岑家的立场,他也会尊重。只不过,那于他而言,必然是个极痛心的结果了。
念及此,危怀风试图寻找出一些事态向着“不谋而合”发展的线索,发现回想了一大通,痕迹并不明显。
角天看他半晌不吱声,心领神会,从一旁取来两封信,进言道:“少爷,要是您那招不够奏效,我这儿还有一个制胜法宝。这是从夜郎寄来的信,昨儿刚到的,一封是夫人写的,另一封,你猜是出自何人?”
危怀风瞥向那两封信,听得“夜郎”,眉心已蹙,一副不大情愿的模样。
“这一封,乃是王女殿下写给您的!”角天兀自开口,声音高亢,殊不知,一人走在门外,正欲进来,听见这一句后,刹住脚步。
危怀风瞥那信一眼,兴致更无,让角天滚出去。角天念叨:“这是王女殿下头一回主动写信来,少爷真不看一眼?万一可以用来……”
危怀风嫌聒噪得很,按着角天的脸往外一推,角天踉跄两步,看见屋外的岑雪,脸色一变。
“岑姑娘!”
岑雪提着药箱站在门外,本来打算走了,被喊住后,局促一笑:“怀风哥哥好像受伤了,我送些伤药过来,劳烦你帮忙给他看一看。”
角天心知差点闯祸,力挽狂澜:“不不不,我笨手笨脚,帮不得这种忙的,恳请姑娘大发慈悲,进屋给我家少爷看一看吧!”
岑雪被他弄得进退维谷,角天赶紧从她手里抢过药箱,放进屋里,接着一溜烟出来,从她眼皮底下“嗖”一声消失。
岑雪无奈,往屋里看,对上危怀风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安静坚定,乍一看,竟有几分期许。
岑雪走进来,看见盆架上的水。危怀风解释:“刚洗完脸。”说着,眼神微动,脸凑过来,“干净没?”
岑雪抬目,他凑来的脸近在咫尺,不再是先前的锅底色,熟悉的肤色焕发容光,鼻梁上落着一抹冬阳,映在颊腮,照出纤细绒毛。
岑雪闪开视线:“嗯,干净了。”
危怀风眼往后瞄,在她薄红的耳根上停顿一瞬,颇满意地离开,退回桌前坐下。桌上放着角天抢进来的药箱,以及被他搁置的那两封从夜郎寄来的信,岑雪一眼便看见了,想起进来时听见的那句话,欲言又止。
危怀风便也先不提,道:“进村救人时,被一根烧着的房梁砸中了后肩,伤口可能有点吓人,你怕不怕?”
岑雪听得竟是这样的伤,心悬起来,不再顾及什么信:“我先看看,若是不行,便叫大夫来。”
危怀风开始脱衣,冬日天冷,衣服自然多而厚,然而他穿的并不算多,外氅是早便脱了的,这厢不过着里外两件衣衫,两三下便脱尽了,胸膛半露,一侧臂膀则完全袒露,肌肉夯实,特别是靠近肩膀那块,鼓鼓一大包,铁块似的,岑雪看在眼里,脸颊登时热起来。
后肩果然有一片伤痕,因是被火烧着的房梁砸中,除淤青外,还有烧伤,万幸不算很严重。岑雪从药箱里取来伤药,便要上药,眼皮底下的那块虎头肌倏地一缩。
“我是不是得先沐浴?”危怀风往旁躲开。
“这伤不能碰水。”
“那儿不碰便是了,别的地方总要洗吧。一身的黏汗,待会儿臭烘烘的,睡觉都不踏实。”危怀风歪着头,对上岑雪怔然的眼神,一脸认真。
“那……”
“很快,你坐着等一会儿。”
危怀风说完,把衣衫一拢,往外喊角天。
角天本来躲在窗外听墙角,听见危怀风喊要热水沐浴,大惊大喜,麻溜地进来置办,一边忙活,一边转头看外间坐着的岑雪。
危怀风走入屏风里,喊他:“过来。”
角天一步三回头,跟上危怀风,走进屏风后,低声问:“我伺候少爷?”
危怀风白他一眼,是个“那不然呢”的含义,交代:“后肩的伤别碰水,其他地方,随便洗一洗便是。”
角天会意,莫名有点失落,开始干活。
厢房不大,屏风后的浴桶离外间桌案不过三丈多远,岑雪如坐针毡,起身:“我先……”
“破庙里的火是你放的吗?”危怀风的声音忽然传出来,清晰可闻。
岑雪坐回圆凳:“嗯。”
“那帮捕快也是你从衙门里调来的?”
“嗯……”
“不是都说了来的是梁王的那支暗卫,你上回在关城外被他们伏击,万幸无险,这次怎么还要赶过去?”
听及此,岑雪心神微乱,想起那些以饕餮为图腾的黑衣人,坐在桌前半晌不动。
不知多久后,耳畔忽地传来角天的赞叹——
“少爷,你这块肌肉长得真快,又大又硬,我一只手都握不过来了!”
“……”
岑雪一怔,下意识往屏风那儿看,关于危怀风肌肉的画面一下从脑海里掠过,她整个人火辣辣地烧起来,像被火烤。
“上回我给少爷擦洗,这儿都不算什么,这才多久,居然精壮成这样。还有这儿,都八块了!”
角天的赞美声滔滔不绝。
“啧啧,这么长,少爷你……厉害啊。”
“……”
屏风后,角天捧着危怀风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由衷赞美。危怀风靠着浴桶,饶是存有私心,不打算阻止角天的荒唐话,听得这一句“这么长”,俊脸仍是臊红起来,耷着眼:“你是麻雀投的胎吗?”
“怎么这么说呢,要投胎那也是喜鹊投的嘛,是不是?”角天嘿笑,捧着那一束湿发,“啧啧,当真是长啊。”
屏风外,岑雪听完这一连两次、情真意切的“长”,不知道究竟是在夸哪里,因为不知,整个人反而愈发局促,总感觉那地方估计很私密。
便在要坐不住时,里面的动静总算消停,不久后,危怀风一身亵衣走出来,外披锦袍,湿发拢在左侧,岑雪还是头一回看他这样居家的模样,心急跳两下,看回手里的药瓶。
“久等。”
危怀风坐回原位,角天找来棉布替他包起湿发,被他抬指一挥,打发走了。
岑雪看他再一次把上衣脱下,沐浴后的黑肤焕发光泽,肌理分明的肩背映入眼帘,更显性感。
“怎么不动?”危怀风疑惑。
岑雪敛神,腮上飞起一抹红晕,闷头开始擦药。
伤口本是疼的,可是被那清凉的药膏与温软的指尖擦过,激开的便不再是痛,而是直抵心脏的酥麻。危怀风身体绷着,手放在桌上,目光凝在地板上,那里有彼此交映的影子。他看着,忽然道:“这次若没有你不顾危险赶来帮忙,我难解赵家村之围,殿下也不会改变心意,与我回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想什么时候走,与我说一声,我派人安排。至于交还明州城一事,我打算修书与令尊,请他来一趟,你看可否?”
岑雪的指尖微颤,脸色因他突然提及正事而改变——王玠下山,顺利入城,她要做的任务已算完成,按照约定,危怀风不仅要放她走,还要交还明州城了。
“为何要我父亲过来?”岑雪先问。
危怀风眨眼:“我是这么想的,反正你都要走,他亲自来一趟,既能谈事,又能接你,一举两得。我与庆王有宿仇,他幕府里许多人我都不熟悉,若是换做旁人来交涉,我也不放心。”
“好。”
“那,在他来以前,你先在这儿多住几日?”
岑雪擦着药膏,从他看似随意的语气里听出一种郑重的期盼,柔声应道:“嗯,我有件事,正好也要在城里查一查。”
“何事?”危怀风藏在睫毛底下的眸一亮,手指摩挲着桌面。
“一点私事。”岑雪道,“既然怀风哥哥愿意放我离开,那能否让我自由出入官署,行动不再受限?”
“当然。”危怀风爽快答应。
他这样坦诚,几乎毫无保留,岑雪心里更软,不再藏掖,说道:“我觉得那些以饕餮为图腾的黑衣人有些奇怪。”
危怀风并没想到她会补充这一句,毕竟她心里总是瞒着许多事,并不向他敞开。“为何?”他问道。
“那次在关城外,他们突然袭击我与师兄,师兄下车应对时受了伤,我本来也想下车查看情况,结果刚推开车门,前方便有一支乱箭朝我射来,是车旁一名黑衣人拔刀相助,我才幸免于难。”
“你的意思是,那个黑衣人救了你?”危怀风耸眉。
岑雪点头:“他们似乎并不想伤害我。”
回忆那日情景,岑雪满腹疑窦,越想越感觉疑点重重。危怀风道:“昨夜你带人上山时,可有遇见他们?”
“遇见了,他们人不多,藏在破庙外的树林里,首领是一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
“多高?”
岑雪思忖:“应该与你差不多。那时他们准备撤退,我叫捕快们放箭,那个男人的左手臂中了一箭。”
男人,个高,身披黑斗篷,左臂受伤……有这些信息在,要想搜出人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危怀风道:“我以前查过这一支暗卫,的确隶属梁王麾下,不过首领并非行伍中人,而是一名身份尊贵的文士,被他们唤为‘公子’。你从小长在盛京,认识你的世家公子应该不少,莫非是……旧相识?”
这一段说得含蓄,什么旧相识能在执行命令的时候为她徇私,不外乎是对她有情义的。岑雪赧然:“我在盛京那边没有什么旧相识。而且,你先前不是说,我在关城外被他们偷袭,很可能是岑家或庆王府里走漏了什么消息?所以我想,那人会不会是藏在我父亲或庆王身旁的奸细?”
危怀风神思一动,沿着往深处想,觉出这件事的重要性来,正色道:“你若要查,我陪你。”
“好。”岑雪看着他的眼睛,应道。
离开厢房后,岑雪回房休整,躺上床,才忽然想起还没问仰曼莎寄来的那封信。
扳指一算,离开夜郎也快半年了,危夫人为危怀风的大业考虑,肯定是时常与他有书信往来的,可是仰曼莎……为何要给他写信呢?
念及此,心头蓦地酸酸的,岑雪腹诽一声“小气”,摒开那些胡思乱想,疲惫袭来,倒也很快睡了。
次日一早,角天来送膳食,说是危怀风昨儿下午便赶去军所了,今日估计也不会回来,让岑雪自便,要是需要出官署,便叫上几个侍从跟着。
岑雪因要查一查饕餮的事,决定外出一趟,先在明州城里逛一圈,了解一下城里的基本情况。
明州隶属淮南道,原是梁、庆二人势力的交界点,往北,驻扎着朝廷的二十万人马,由千牛卫大将军冯涛统率;往南,则是关系着明州要塞的岳城——史云杰战败自刎后,庆王另派将领镇守岳城,意图继续夺回明州,奈何接连三次猛攻,皆铩羽而归。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连着三次在铁甲军面前碰壁以后,庆王似乎暂时放弃了硬啃这一块骨头,这些时日来,城外并无战事。
不过,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危怀风占据明州城,相当于被梁、庆二人夹在中间,尽管有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作为后盾,但长期来看,并不安全,他这次接走王玠以后,撤回西陵城,也不算亏损。
这日,岑雪在城里逛了一圈,发现各大城门的戒备都相当森严,这些天来,除西川那边运送粮草的队伍外,便只有昨日危怀风亲自护送的那些赵家村村民进城。这么看,那帮饕餮黑衣人想必没有混入城里,仅是在城外的灵云山出没过,事发以后,多半紧急撤走了,想要从明州城里搜出与他们相关的线索,怕是一厢情愿。
岑雪心里多少失落,回官署后,问起危怀风可有回来,被角天告知没有。她知晓他军务忙,便又问王玠在何处,角天说人一早便出门了,还不让人跟,也不知是往哪儿去的,说完,用手挡着嘴:“岑姑娘,他真是以前被贬为庶人的九皇子殿下?”
“是,怎么了?”
“他……也太像个庶人了。”
角天费解,想起王玠那一副潦倒模样,糟老头似的,全无半点帝王之气,委实有点怀疑危怀风看人的眼光。
“庶人如何,皇子又如何?莫非天潢贵胄,便要比一般人多一颗脑袋,多一条胳膊?”岑雪不以为然。
角天说不是,赔笑两声,又道:“那,姑娘你觉得九殿下会是拯救这天下的明君吗?若是你来选,你也会像少爷一样选他吗?”
岑雪眼神微变,从这看似寻常的一问里听出狡黠的窥探意味,浅笑:“为何要问这个?”
角天挠头:“我……心里好奇嘛。姑娘方便就说一说,不说……也没事儿!”
岑雪便道:“你家少爷肩上担有危家的使命,我肩上亦有岑家的责任。九殿下是明君,若是日后能平定战乱,让天下苍生安居乐业,我诚甘乐之,心服口服。”
角天哑然,听这口风,感觉危怀风那一招“欲擒故纵”怕是要彻底告败,心灰意冷,急道:“那岑家和危家,为何就不能一起为天下苍生谋划呢?”
岑雪往外的脚步一顿,角天凑来:“姑娘,要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您和少爷早便修成正果,指不定小孩儿都能满院里跑了,既然您也认为九殿下是明君,为何不劝一劝令尊大人,让他弃暗投明,与危家一起共谋大业呢?”
岑雪不语,莫名想起危怀风要岑元柏来交涉归还明州城一事,心头某根弦被轻轻拨动,良久道:“人各有志,我不能左右家父的抉择。”
角天结舌,整个人显而易见地蔫下来。
岑雪惭愧,自知眼下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说了声“抱歉”后,走出客院。
※
离开官署,岑雪去了一趟城东的漏泽园。
赵家村被烧后,危怀风下令把村民接至城里休养,另派一支军队在赵家村原址十里外一处山坳重新修建房屋。幸存的村民共有三十九人,被安置在漏泽园里,那里原是一座被废弃的私家园林,因闹鬼而日渐荒芜,战乱以后,成为城里的一处难民所。
岑雪走进来,果然看见王玠在帮忙照顾伤者——村民里少有毫发无损的,重伤有五人,轻伤二十一人,又因多是老弱,看顾的人力委实不够。几个从官署里调来的小厮在天井里分发饭食,王玠坐在房檐底下煎药,他一袭破旧棉袄,从头到尾没打理过,蒲扇底下的风一起,撩开他成绺的发丝,他的头浑然成了个鸡窝。
岑雪没再上前,默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念及来意,思绪万千。
先前在客院里,角天来问她,为何岑、危两家不能一起辅佐王玠,她说父亲有父亲的抉择,她不能左右,这是真话,但是这真话里还藏着另一半没有说——人各有志,她也想要有自己的抉择。
王玠在破旧的夫子庙里说——我从我心,输又何惧。那天以后,这句话一直回响在岑雪的心里。她想了很久,关于岑家,关于庆王,关于自己的一次次决定,最后慢慢明白,她的心,终究不是父亲的心。
岑元柏要扶持庆王,要的是成王败寇,赢者坐拥一切,可是在她内心深处,仍是残存着一丝关于正义的不甘,仍是想说,人行于世,是非比输赢更重要。这或许很幼稚,太过于理想化,是少年人的通病,是一场不懂得计较代价、得失的豪赌,可是在见过王玠以后,她不能否认,她为之折服。
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可以掩耳盗铃,有人可以见风使舵,有人可以隔岸观火。但是世事纷杂,人生百态,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含着利刺谈笑风生。
岑雪想,她或许就是那个不能、也不想在喉咙里含刺的人,西羌一役便是那根刺,她吞咽不下,和解不了,故而无法与那些谈笑自若的人并肩为伍。
拔走那根利刺,才是她此刻想要走的路。
沸腾的热气拱开罐盖,王玠拿下陶罐,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双鹅黄色的绣鞋,他抬头,看见岑雪在对面矮凳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摞盛药汁的陶碗,分发在炭炉旁。
“我能与殿下聊一聊吗?”
还城(二)
“姑娘这次又想问什么?”
王玠似乎并不惊讶, 收回视线后,往那些陶碗里倒药汁。春草、夏花候在一旁,待王玠倒完药, 轮流拿起来, 分发给需要的村民。
岑雪道:“上次殿下在茶楼里对我说, 心意难却, 天意难违, 此二意者, 不知孰胜一筹。我今日来, 是想来回答殿下的。”
王玠道:“所以,姑娘的答案是?”
“我想留下来。”岑雪毅然道。
王玠毫不意外,笑了一笑,那笑里掺杂着对有情人竭力要抗争命运的司空见惯。岑雪鼓起勇气, 接着道:“我想像怀风哥哥一样,辅佐殿下终结乱世,还天下苍生太平。我想以岑家女——岑雪的身份成为您的幕僚之一。”
王玠的笑僵在唇角, 看向岑雪,眼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打量。
“我知道,我父亲岑元柏是庆王的拥护者, 名义上说,我还是庆王的义女, 论身份、论资历,我都没有资格向殿下毛遂自荐。但是,天下如斯,我心中也有理想与抱负, 也想要为黎民苍生尽己心力,想濯净乾坤, 荡平烽火。殿下柔质慈民,心怀大义,是我此生所见至仁至义之人,若是要从这乱世中选择一人来继承大业,我希望那个人是殿下,而不是庆王。”
王玠看着她良久,道:“因为西羌一案?”
岑雪眸波颤动,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幕,想起她一次次被陷于公义、私情夹缝里的挣扎,这一次,她道:“天地朗朗,日月昭昭,公道应存人心,是非当有论断。天下之争,不能不论对错,只认输赢。”
岑元柏说,权力之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为摆脱联姻宿命而奋力证明自己的那一段时间,岑雪几乎快要默认。必须要赢,要成功,这样才可以让岑元柏刮目相看,与世上的男儿一样,光明正大地施展才华,成就理想。
所以,当岑元柏要她认庆王为义父时,她不情愿,但是因为要赢,于是妥协了;明州城被夺,岑元柏因与史云杰有旧情,要她前去帮忙,她明知是与危怀风为敌,不情愿,但是因为要赢,于是妥协了;再后来,危怀风掳走她,诚恳地问她愿不愿意选择他,这次,她应该是情愿的,可是这一次的情愿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她要从岑家脱离,与父亲决裂,她不敢想象,于是一次次在心里暗示,她并不是不分是非,枉顾大义,是因为身为岑家女儿,所以身不由己。
可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妥协了。
梁王为铲除异己,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让赵家村在一夜间面目全非。她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那些麻木的脸孔,听见那些疲累的哭嚎……他们其实并不关心这天下最后是由谁做主,无意成为任何一方的绊脚石,可是在权力的旋涡里,他们家毁人亡,湮没无音。
挟势弄权,不择手段,对吗?
生杀予夺,草菅人命,又对吗?
若梁王是错,那曾经与他一起勾结外贼、卖国夺权、残害良将的庆王,又凭什么可以全身而退,成为这天下的“明君”呢?
岑雪想,她终究不是父亲,不能坦然地接受那些阴暗的、残酷的手段,扶持一位背负着数万条人命的君王。
“你与他不一样。他找我,是要我还他危家公道;你找我,我给不了你什么。”王玠放下陶罐,看着炭炉里的火,严风吹梭,灰烬被卷飞,漫天飘落。
“殿下不必给我什么。”岑雪道,“待有一日,关外的数万英灵能瞑目黄泉,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我便得偿所愿。”
“若没有那一日呢?”王玠反问,对那一日并不抱有必胜的信心。
若是没有那一日,危家彻底覆灭,王玠饮恨伏诛,从岑家叛逃的岑雪又会是何下场?
岑雪微笑:“我从我心,输亦无惧。”
“输什么?”
廊下蓦地传来一人爽朗的声音,危怀风走进漏泽园,看见炭炉前坐着的岑雪与王玠,眼神明显讶异,唇梢挑一抹笑,走上来。
岑雪看见他明朗的笑脸,心头微暖,有意先瞒一会儿,起身道:“没什么,我来帮忙,看顾一下村民。”
危怀风不再多问,看向王玠,王玠很配合地不提与岑雪交谈的内容,重新拿起陶罐,起身走进屋里抓药。
“人手不够。”岑雪道。
危怀风唤来金鳞,吩咐多从官署里调一些人来,接着看回岑雪,先上下打量她一遍,看她一身光亮洁净,并不像是帮过什么忙的样子,便问:“在忙什么?”
岑雪被他看破,略窘道:“陪殿下煎药,聊了一会儿,正要学一学。”
说着,撂下他走进屋里,危怀风目光跟过去,眉微挑。
※
离开漏泽园时,暮色四合,明州城里卷着萧瑟冬风,送岑雪上车后,危怀风走至车窗旁,手肘撑窗,低头道:“你先回,我陪殿下走一走。”
岑雪点头。
危怀风看着她,并不动,半晌又道:“‘输亦无惧’,输什么?”
岑雪知晓被他听去了一半截话,心头怦动,故意反问:“什么输什么?”
危怀风眯眼。
“你与殿下有事要聊?”岑雪反客为主。
“昂。”
“何事?”
“不告诉你。”
危怀风说完,手一抬,从外打落车窗,目送马车掉头,先往官署驶去。
危怀风看回王玠,两人目光交汇,王玠很平静地移开视线,拾级而下,危怀风跟上,走了一会儿后,开口:“殿下改日也帮我烧颗蛋,算一卦?”
“算什么?”
危怀风看着前方的马车,痞痞一笑:“算姻缘。”
“……”王玠揣着手,“你跟谁?”
“岑家女,岑雪。”
“……”王玠沉默,回想岑雪先前在漏泽园里说的那一番话,确信他是一无所知了,不由也看向前方即将消失的那辆马车,道,“她是岑元柏的女儿,岑元柏是庆王的臂膀。”
“是。”危怀风承认,“所以才想请殿下帮忙算上一卦,看我与她能有几分正缘。”
“那便去月老庙里拜一拜,我烧蛋不过是招摇撞骗的行当,不灵验。”
危怀风咋舌,想起那次在陋巷里与岑雪说他招摇撞骗的事,侧目看他一眼,不知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月老庙自然是要拜的,在那以前先算一卦,图个心安。当然,殿下若是嫌麻烦,我也不敢为难。”
王玠揣着手走在风里,头发凌乱,道:“若是无缘,你待如何?”
危怀风笑道:“尽我所能,求而无憾。”
王玠不发一言。
危怀风转回眼来,耸一耸眉,聊起公事。
“今年春天,我在西陵城举义,后来朝廷派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前来镇压,我假借殿下名号,成功劝严峪投诚。现如今,除西陵城外,益州、剑南、平津皆在危家铁甲军麾下,八大家族中,剑南严氏、平津顾氏,以及我西陵危氏,皆为愿殿下鞍前马后。庆王盘踞淮南,长江以北则是梁王篡夺的江山,另有幽州、青州等几支叛军间或作乱,这仗往后该如何打,殿下可有指教?”
“没有。”王玠坦然道,“是你要我下山的,仗该如何打,天下该如何平定,该是你先来想,想清楚后,再向我上报。”
危怀风失笑,道:“危某心里确有一计,但不知算不算是师出有义,若是贸然行动,恐会违背那日与殿下的约法三章,所以今日特来找殿下定夺。”
王玠神色微动:“何计?”
危怀风望着城头外的一轮落日,如实说了,王玠听完,心神被撼,脸色复杂不已。
“殿下意下如何?”危怀风依旧在笑。
“这便是你的‘尽我所能’?”王玠声音复杂。
“对。”
“你不后悔?”
“不会后悔。”
王玠抿唇,良久道:“我无异议。”
※
冬日昼短,两人走回官署时,天色已黯,一人候在官署大门前的石狮子旁,揣着手,来回踱步,看见二人,赶上前来行礼。
“参见殿下,见过将军。”来人一脸微笑,言行谦和。
“这位是参军顾文安,平津顾氏。”危怀风介绍。
王玠看来人一眼,见得昏昏夜色里一张周正的脸,长眉凤目,略有美须,颔首回以一礼,道:“你找将军有事?”
顾文安讶然,不知王玠缘何一眼看出自己来找的是危怀风,笑着应是后,恭维:“是有些军务要与将军商议,不曾想竟会在这里遇见殿下,实乃荣幸!”
王玠不爱听这些奉承话,扔下一句“慢聊”后,顾自走入官署。
顾文安愁眉锁眼,目送王玠离开,小声嘟囔:“我怎么感觉殿下也不大待见我?”
危怀风琢磨着这个“也”,想起上回岑雪对他也是类似态度,唇梢动一动:“谁知道,大概是你一脸笑面虎的模样,让人生畏吧。”
“将军怎的这般打趣我,我能唬住旁人,还能唬住殿下不成?”顾文安反驳,万万不敢背负这样的“罪名”。
“他刚从漏泽园回来,满眼村民惨状,心里过意不去,并非是要针对你。”危怀风打趣完,替王玠解释,日后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君臣,他需得替他把各类关系都周全好。抬步上阶后,他又开口:“何事?”
顾文安跟上来:“你当真要把明州城交还给庆王?”
危怀风大抵也能猜到他苦候在大门外是为这件事,应道:“我夺明州是为殿下,如今人已入府,明州于我而言并无益处,反是累赘,扔回去,也省了一些不必要的纷争。”
交还明州,最大受益者并非是庆王,而是不用再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顾文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那又为何非要点名道姓,让岑元柏前来交涉?庆王麾下幕僚那么多,负责明州一事的,可并非是岑元柏。”
“岑家女在我手上,想要在交涉时占上风,来谈判的人必须是岑元柏。”
“将军莫要诓我,你这么做,是打着公私皆全、一举两得的主意,想要借机拉拢岳父吧?”
危怀风步伐不停,不再回应。
顾文安便知猜中,两眼一下放光,追赶上来:“果真?果真?!”
危怀风仍然不应。
顾文安得逞一笑,快步跟着,抚掌:“将军呀,不是我多嘴,你要是想拉拢岑家,何至于牺牲一座城?岑家女如今都住你屋里了,你但凡动作快些,生米煮成熟饭,岑元柏便是再不情愿,也得做那腹里孩儿的外公,有这血脉相连的关系在,何愁危、岑两家不能融为一体?”
危怀风走在夜色里,挠了下耳背,有点热,烦人得很,他哂笑:“文安在男女一事上,总是这般悍勇吗?”
顾文安一噎,嘴皮翻飞:“不不不是,话怎么能这么问,论武,我的确是不及将军,可要是那方面的事情,谁又愿意认怂?”
这一下,反是把危怀风堵住了,顾文安怀抱着一丝希望,恳切道:“将军,还城一事,再思量思量吧。”
“信已发出,断无回弦。”
“那等岑元柏来后,先使个计谋诈上一回,便说是岑姑娘已怀有身孕,两家需尽快联姻,诱导岑元柏投诚,届时人来了,城也无需交还,如何?”
“她没有身孕。”
“所以才说诈一回啊……”
危怀风刹住脚步,回头看来,眼神多了两分严肃,顾文安后面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
“这话我只说一次,望你牢记。”危怀风目光清亮,郑重道,“岑家女是我心里最珍视的人,不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不会用她做任何谋算。”
顾文安喉结一滚:“……是。”
危怀风敛眸,阔步走出长廊,顾文安屏着一口气,待他彻底走远,才松懈下来,懊悔地拍了拍脑袋。
※
院里已掌灯,银装素裹,积雪的屋檐底下蹲着个灰扑扑的背影,走近一看,竟是角天。危怀风往那半撅的屁股踹一脚,角天猝不及防,“噗”一声载进雪地里。
“少爷,你踢我做什么?!”爬起来后,角天委屈叫道。
“传膳。”危怀风不多言,撂完话后,径自往主屋走。
岑雪已回来有一会儿了,正在外间陪小黑狗玩,听见角天在外面喊的那声“少爷”,便知是危怀风来了。头一抬,正见这人打帘而入,仍是那身戎装,眉眼鲜明,看过来时,目光含着热切。
岑雪一时竟有难以招架的感觉,移开眼,问:“你刚刚踢角天?”
“嗯。”危怀风走上来,“没事儿撅那儿做什么,又不是蹲茅房。”
“……”岑雪无言以对,心里默默可怜角天,抱起小黑狗走去方榻前坐下。
危怀风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小家伙上,莫名其妙想起顾文安先前提的那一茬“生米煮成熟饭”、“已怀有身孕”,想完以后,脸更黑得有些难看——人是人,狗是狗,他从个屁大的小黑狗联想到他与岑雪所生的孩子,算是什么见鬼的破事?
内心暗骂一声,危怀风上前,把小黑狗抓过来,左右端详着,问:“改名儿了?”
“嗯。”岑雪看他手法粗鲁,提醒,“你托着它些,这样它不舒服。”
危怀风手掌便在狗屁股后一托,托完与小黑狗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后,他心里更别扭,把狗放在膝盖上,揉那黑漆漆的小狗头。
“还城一事,我已往江州发信,大概三日便能有消息。明州是庆王的必争之地,请你父亲来交涉一事,他应该不会有异议。”
岑雪听他提起正事,应下后,说道:“今日我在城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与那些黑衣人有关的线索,那天在赵家村,怀风哥哥可有抓获一些黑衣人?”
“有,抓了五个活口,今日早上刚审完,嘴都很硬,坚称不知那位被唤做‘公子’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危怀风手指一划,勾着小黑狗的下巴挠,“说是那人现身时,总是穿着一身黑斗篷,脸藏在帽檐底下,根本看不清。”
岑雪沮丧,旋即又问道:“那口音呢?可是盛京口音?”
“是。”
岑雪颦眉,莫非,当真是盛京城里的故交?
危怀风看她一眼,知她烦郁,开解道:“这件事关乎庆王那儿究竟是否藏有梁王的奸细,他也好,你父亲也好,必定会很上心,你回去以后,照实上报,他们自然会派人彻查的。”
岑雪知晓,饕餮一事并非她凭个人能力可以解决的,必须要借助更大的力量,思及要回江州,藏在心里的一些话蠢动起来。
危怀风分辨着,忽道:“令尊一般都喜欢喝什么茶?为人有哪些禁忌,若是想投其所好,如何做比较好?”
岑雪意外他问起这些,危怀风笑一笑,解释:“许多年没见了,我记得他原本就不大喜欢我,这次面谈,念及我与你的事,估计更不会给我好脸色。我事先做些准备,以免届时场面太难看。”
岑雪哑然,想起他要与父亲见面,心里更有些五味杂陈,说道:“我父亲与我一样,爱喝绿茶,以龙井为佳。他为人固执,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并非严苛之人,你与他相处时,不要趾高气昂,但也不必刻意讨好,诚心相待便是。”
危怀风默默记下,点一点头,又道:“还有呢?”
岑雪想了想,年幼琐事浮上心头,说道:“我父亲当初不爱理你,并非是不喜欢你,而是他执意认为庆王府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危怀风眼神一动,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解释这个。“那,如今呢?”他眼底光彩流转,声音倏而变低,“如今他认为,何处算是你最好的归宿?”
岑雪脸颊生热,看着他摸狗头的手掌,轻声道:“不知道,没再说起过。”
危怀风“唔”一声,摸着狗头,没抬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许多难言的情愫在这份静默里滋生,岑雪几次措辞,想要捅破些什么,待要开口时,两个声音同时打破沉默。
“你……”
“我……”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说完,面面相觑,彼此脸上皆有尴尬与怔忪一闪而没。危怀风哑然失笑,看出她的窘迫,先道:“我想再问一问,令尊酒量如何?”
岑雪道:“他不怎么喝酒。”
“那吃食方面呢?”
岑雪知道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如何应酬父亲上了,报了一样样菜名。危怀风逐一记在心里,确认大差不差了,才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岑雪看着他,后知后觉他这一大摞的问题详细得有些怪异,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危怀风否认,笑着道,“问你呢,你想说的是什么?”
岑雪目光不动,试图从他脸上挖掘些什么,然而半晌徒劳,便不甘心地道:“没什么,我想说我饿了。”
危怀风一听便知是糊弄人,坚持道:“说。”
岑雪眼珠微转,道:“就是饿了。”
说完要走,被危怀风拉回,跌坐在他腿上。小黑狗反应及时,“嗷”一声跳下地来,溜走老远。
“‘输亦无惧’,前一句,是什么?”危怀风掐着她腰,目光恳切,是平日里极少看见的神色。
岑雪看在眼里,心蓦然一软,声音跟着轻下来:“我从我心。”
危怀风眼神颤动。
岑雪道:“我从我心,输亦无惧。”
“嗯,那你的心是什么?”危怀风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地低,像是屏着一口气在攀崖,手里仅有一块岩石,脚底是万丈深渊,不敢放松,也不敢太用力。
岑雪道:“我想留下来,与你一起辅佐殿下,还危家公道,还苍生太平。”
危怀风胸腔沸腾,笑起来,眼眶潮热,映衬得那笑容越发热切、兴奋,岑雪竟看得心酸。
“真话,不诓人?”危怀风再三确认。
岑雪柔声道:“嗯,不诓你。”
危怀风热泪盈眶,大掌用力把人往怀里一按,紧紧拥住。
岑雪贴着他,心也在这一刻飞撞起来,抱起他,掌心摸到他柔顺黑亮的头发,听见他的声音依然颤抖,从胸怀里传来:“那日承诺你的话,我会兑现。无论来日如何,你与岑家,我都会全力保全。”
“嗯,我知道。”岑雪应他。
“伯父那边,我来说,无论有什么声音,是什么结果,我都会替你担下来,不让你难做。”危怀风接着道。
“嗯,我信你。”岑雪应他。
危怀风笑,笑声赤诚快慰,从他胸腔里震出,震入岑雪的身体里,像是沸腾的热流灌溉荒原,澎湃汹涌。
角天捧着饭菜飘香的托盘站在槅扇外,看着这一幕,满脸热泪,涕泗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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