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城(三)
三日后, 江州那边果然传来消息,岑元柏愿意奉庆王之命前来交涉归还明州城一事,但前提是交涉地点、时间由他来定。半个月后便是新年, 想是为不影响合家欢聚, 岑元柏把会面的日子选在了腊月廿五, 地点则是明州城外的一座水榭。
头一日正巧是小年, “官三民四船五”, 危怀风照着民间的习俗, 让人在官署里弄些庆典, 权当热闹一下。
当天一早,官署里果然热热闹闹,岑雪先是被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闹起来,出门一看, 原是周俊生抱着黑狗娘与另外三只小狗崽儿一块来了,说是想来探望一下阿黑。
阿黑在屋里喝奶,听得母亲与兄妹的叫声, 早便激动难捱,凑在门槛前“汪汪”嗷叫,也不知是在表达什么感情。
岑雪啼笑皆非, 抱起它走出门去。松树下,周俊生坐在石桌前等着, 面前放着个竹篮,里面铺上褥垫,装了三只小狗崽,俱是黑白相间, 他脚下则坐着一只温顺美丽的大黑狗。
看见岑雪,周俊生欣喜唤道:“岑姐姐, 早!”
“早。”
岑雪放下阿黑,有心要看它如何认亲,谁料这小家伙冲着那头的一大三小看了半晌后,头一怂,灰溜溜地躲至她身后。
众人失笑,不久便见那大黑狗主动走过来,绕在岑雪周身,耸着鼻子,试探着去接近阿黑。
春草感慨:“难怪说给奶就不认娘,这才多久,竟把亲娘忘了个一干二净,得亏是当娘的记得!”
“它被送来时,才那么一点大,眼睛都没睁开,不记得很正常。”岑雪倒是理解,看阿黑慢慢与大黑狗亲近,会心一笑。
“阿黑肤色像娘亲,模样却不大像,特别是那眼睛,琥珀一样,它娘却是黑的,看来是捡了爹爹。”夏花在一旁仔细观察,分析道。
岑雪听完,再细看阿黑两眼,莫名想起危怀风,他也是一身肤色捡危夫人,五官则像危廷。
念及此,蓦感好笑,不敢叫旁人窥见这促狭心思,谁知夏花分析着,倏地语出惊人:“怎么越看越像危将军呢?”
“噗……”
岑雪一声笑出来,众人先是一怔,旋即相继失笑。
“笑什么,这么热闹?”
笑声甫毕,月洞门那头传来一人声音,正是正主危怀风。夏花忙捂嘴躲开,岑雪也赶紧调整表情,待他走过来,指着地上的一大一小:“俊生带了狗娘来探亲,瞧着有趣。”
危怀风很狐疑,耸眉看她一眼,却不多说什么,又盯地上那相认的一对母子,果然是黑得一脉相承。
“少爷!”周俊生跟过来,笑眼唤他,仍是以前在危家寨时的称呼。危怀风点头应下,看一眼那竹篮里的三个狗崽,果然都是半黑半白,没一个纯的,心想还是全黑的好看,便客套一问:“都叫什么名儿?”
周俊生挨个指着,介绍:“玄圭、玄玉、玄珠。”都是以墨的别称取的名儿。
危怀风很满意的模样,看向岑雪:“听着比你取的高雅。”
岑雪瞪他一眼,怀疑这人是成心的。
危怀风勾唇,愈显一脸坏样。
周俊生不傻,看这情形,便知两人早有情愫,想起明日乃是交还明州城的日子,也不知岑雪去向如何,要是跟着岑元柏走,危怀风不知要相思多久。这么一想,便立刻道:“少爷、岑姐姐,我来时在外院里遇见了三个小妹妹,能否把阿黑接去,同她们一块耍一会儿?”
两人自是应允,危怀风看周俊生欢喜地把阿黑装进竹篮里,左臂挎上,招呼着大黑狗往月洞门外走,想起什么,提醒道:“东院住有贵人,怕狗,记着别惊扰了人家!”
“是!”
周俊生回头,朗声应下,左臂挎着竹篮,后头跟着大黑狗,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冬日尽头。
“俊生看起来比以往活泼很多了。”岑雪目送周俊生走远,倏感欣慰。
危怀风道:“没有迈不过的坎儿,往前一跨,总会天高云阔。”
岑雪点头,承认人生确是如此,看回他时,忽又疑惑:“今日过节,你不在军中,回这儿来做什么?”
早些天,官署里便开始布置节日氛围所需,铁甲军驻扎在军所,危怀风身为主帅,自然该在军中与将士们共处,他今日也确是天没亮便走了的,谁知没多久又回来了。
“军中夜里才有宴会。”危怀风一笔带过,先不说这趟赶回来,是想与她多待一会儿。
岑雪便“哦”一声,也不多问,转身走回屋里。危怀风跟着,进屋后,炭炉里燃烧着的暖气扑来,掺着独属于她的馨香,是平日里她用来熏衣服以及梳妆后、沐浴后的气味,他认真嗅着,岑雪倏地回头看他,一脸要质问他何故跟踪的模样。
危怀风没忍住,笑了,不再隐瞒:“想来看看你。”
岑雪脸颊一下生热,弯唇忍笑,很大方地应:“哦,那你看吧。”
说着,扭头走去里间。
危怀风照旧跟,在平日用的那张圈椅前坐了,看岑雪取来一本没看完的书,坐在美人榻上翻看。
今日天晴,暖阳从窗柩筛进来,打在岑雪身上,螓首蛾眉,肌肤胜雪,粉腮上落着一圈光晕,与银红裙袄上的华光交相辉映,自是柔美动人。危怀风说回来看一看,果然便是看一看,大半天一声不吭,反是岑雪,人在看书,心思早已被那静默又专注的视线惹得乱飞。
手里捧着的是本古籍,黄石公的《素书》,满篇的道、德、仁、义、礼,岑雪心不在焉翻完,抬眼去瞧窗下人,一下撞进他眼里,那琥珀色眸子亮而暖,像一汪被烈日炙烤的湖泽。
“看完了?”危怀风笑。
岑雪闪开视线,瓮瓮“嗯”一声,把书放回架上,又拿起另一本来乱翻。危怀风哪里还容她再看,起身跟过来,在她要回美人榻坐下前,从后把人拦腰一搂,揽入怀里。
岑雪个头小,被他一楼,弯下腰来贴住,与被大山覆压无异,那亲昵的劲头叫人战栗,她失声轻笑,忍不住揶揄:“黏人精。”
“什么?”危怀风气笑,滚热气息拂在她耳鬓。
岑雪受不住,两人打闹着跌在榻上,危怀风夺走那本书。岑雪被他堵在美人榻角落,腿都伸不直,脸颊早在打闹中红透,色厉内荏:“抢我书做什么?”
危怀风不再装样:“我来看你,你便看书?”
岑雪扬眉:“那,我也看看你?”
说着,便与他四目相对,阳光明丽,流动在彼此眼睛里,岑雪托着腮,秋波脉脉,嫣唇含笑,满脸认真地看着情郎。危怀风被她看得浑身发热,心潮激涌,反应过来时,两人已亲在一处。
岑雪一震,双手落在他肩膀上,第一下是想推开,后来变成握住,接着慢慢的,那双柔荑擦过他肩,搂着他脖颈。
与上次酒后的对峙不一样,这一次的亲吻很温柔,细腻缠绵,仿佛情人间初次耳鬓厮磨的试探与爱怜。
岑雪能感受到危怀风的唇,柔软的,温热的,体贴的,没有霸占与侵略,爱慕一样地流连在她的唇舌间,勾着人心,一下下地令人战栗。
岑雪很快被他亲得面酡耳红,魂酥骨软,分开时,唇瓣拉扯,银光微烁,一切都仿佛堕梦,荒唐而不真切。
“喜欢吗?”危怀风痞笑。
岑雪羞极,偏开脸,危怀风轻笑出声,接着在她脸颊一啄,贴住她耳,低声道:“我很喜欢。”
约莫酉时,金鳞来汇报,说是王玠已动身,要往军所出发了,危怀风点一点头,看回岑雪,道:“走了。”
岑雪捧着那一本没看完的书,故意不看他:“嗯。”
危怀风心里好笑,走前,当着金鳞的面,把岑雪拉过来一亲,亲完便走人。金鳞眼睛瞪如铜铃,溢满震惊,被溜进来凑热闹的角天拽了一把,颇嫌弃地数落:“傻愣什么,少爷都走了。”
危怀风一走,岑雪的脸从那本半晌没翻过一页的书里抬起来,潮红漫漫,令人心猿意马。
天很快黑下来,官署里燃起烛灯,岑雪勉强看完那本书后,叫来春草,问被周俊生带走的阿黑回来没有。
春草说没有,聊起外院的那三个小女孩,竟是先前被危怀风买回来的柳氏孤女,也不知是怎么撞见周俊生的,四人年纪相差不多,又都贪玩,一人弄着一只狗,玩得不亦乐乎。
岑雪想不到竟有这样的缘分,讶然一笑,叫春草备些瓜果点心给他们送去,又嘱咐夜里天冷,别贪玩着凉。
官署里的人大多都去军所赴宴了,晚膳时,屋里仅岑雪、春草、夏花以及角天四人。那天与危怀风交心后,他执意要包揽与岑元柏坦白一事,并不让岑雪先公开已倒戈王玠的立场。
岑雪理解他的体贴,无外乎是想尽可能减少这件事对她造成的负担,若是他能成功说服父亲,则她顺理成章入王玠幕府;若是说服不成,她也不必背负“背叛”的罪名,仍可以安稳地回到岑家。
可是,父亲是那样固执的人,岂有那么容易被危怀风一个“外人”说服?辅佐王玠,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又如何能将所有压力全都放在危怀风身上?
岑雪思及明日便是交城会谈的日子,也不知结果会是什么,心头倏而打鼓,从书架上翻来事先写下的措辞,仔细默读,看是否仍有修改的地方。
看完几遍,夜色更沉,外面风声窸窣,岑雪放下纸张,见春草进来换茶盏,便问危怀风回来否,春草说尚未。岑雪颦眉,也不知那人是没心还是心太大,说赴宴便去赴宴,一走就走那么久,半点紧张样儿都没有。
“阿黑呢?也没回来?”岑雪又问。
“那小崽子头一回跟家人团聚,八成是玩野了,姑娘莫急,奴婢这便去接回来。”春草笑着应。
既是家人团聚,又如何能硬拆,岑雪起身,道:“罢了,我去看一看。”
屋外已是一片岑寂,天幕皓月泄辉,明朗静谧,灯火绵延在参差错落的树影里,岑雪走进花园,老远便听得少年与女孩的欢笑声,伴以熟悉的狗吠,走下抄手游廊一看,周俊生与大花三姐妹聚在一块玩耍,一大三小的狗儿跟着撒欢,果然是一副烂漫快活的场景。
看着这一幕,岑雪驻足,忽有不忍再上前打破的念头。
“俊生哥哥,你快看,那一树腊梅开得真好,可以摘一朵给我吗?”
“俊生哥哥,我也想要一朵腊梅花。”
“放心,每人都有!”
周俊生笑着,伸长左臂摘下一朵朵映在月光里的腊梅花,分别戴在大花、二花、三花姐妹头上。
岑雪默默看着,忽然想起年幼时的危怀风与自己,笑起来,正走神,耳后落下一人声音:“臭小子,倒是很讨姑娘家喜欢啊。”
这声音含笑,散开酒气,漫浪而熟悉,岑雪回头,果然看见倚在廊柱上的危怀风,胸口怦然一动:“你……何时回来的?”
“刚来,春草说你在这儿。”危怀风明知故问,“来这儿做什么?”
“接阿黑。”
危怀风咧唇,黑夜里,笑出一口白牙。
岑雪知道这话有歧义——当然,前提是他承认他是另一个“阿黑”。
“接到没?”危怀风靠在那儿,语调上扬,笑笑的,浑然不介意被当做“阿黑”。
岑雪腹诽脸厚,调侃道:“接到了。”
说着,转身往抄手游廊上走。
危怀风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这次挨近了,肩膀、臂膀间半尺宽的距离都没有,走两下便能碰一回。
岑雪猜他故意,仰脸瞪他,往外走开一步,危怀风笑,脚一抬,跟来,想起午后被她揶揄的那句“黏人精”,心甘情愿。
岑雪无奈,看他半晌不说话,只是来黏人,想起还有正事要问,便先道:“你在想什么?”
“想亲你。”危怀风大喇喇应。
他人就在身侧,肩挨着肩,风一吹,酒气散开来,掺着这一句“想亲你”,在岑雪心里激开大浪。
岑雪慌乱地往四下看一眼,万幸无人,又惊又羞,脚步慢下来。危怀风跟着收一步,挨在她肩侧,低头:“又还没亲,想想都不行?”
岑雪羞臊地别开眼,难为情:“你别闹。”
危怀风笑起来,接着往前走,像一根从岑雪心里抽离的丝,越远越勾人。岑雪跟上,不及调整心绪,又听他问:“诶,你有没有想过亲一亲我?”
“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岑雪脸热不已,不明白这人为何要偏在这儿聊这样孟浪的话题,危怀风全不在意,走在半步前,漫声又问:“我亲你时,你是什么感觉?”
岑雪权当他是醉了,佯恼:“你再乱说,我便不理你了。”
危怀风哼,满是不甘愿,却也乖乖不再说。岑雪猛跳的一颗心慢慢平复,问起正事:“明日会谈,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你亲我一下。”危怀风答非所问。
“……”岑雪无言,也不知这人是不是真醉了,满脑袋全是那些……分明下午他们才刚亲过。
岑雪瞪他一眼,不搭理,危怀风更得劲,脚下一转,堵在廊口,拦住她,头低着,在她脸庞投落一片阴影。
岑雪没办法,垫脚,在他脸颊极快地印一下。做完后,背着手退开一步,严肃道:“说。”
“说什么?”
“你打算如何应对我父亲。”
“哦,”危怀风笑笑,“秘密。”
“你诓我?”岑雪气恼。
“又没说亲了便告诉你。”危怀风理直气壮。
岑雪气结,危怀风伸手往嘴唇一指,黑暗里,眼眸极亮:“你亲这儿,我说。”
“赖皮鬼。”岑雪才不信,越过他走开,背影跳脱,像极小时候吵架没赢,负气甩人。
危怀风笑不拢嘴,默默跟上。
还城(四)
腊月廿五, 天气阴晦,云层覆在广袤的天宇里,天光难漏。
渠城外, 一辆马车驶出城门, 后面跟着一支肃穆悍勇的军队, 往明州城方向赶去。马车里, 一袭湖蓝色圆领锦袍的岑元柏敛容端坐, 旁侧是一袭白衣的徐正则。
这次前往明州城交涉还城一事, 庆王照着危怀风的要求, 全权授予岑元柏处理。因着岑雪,岑元柏自然诚甘乐之,只是细想其间内情,总感觉有哪一处不太对劲。
“上次让你查的事, 仍是没有消息吗?”出城后不久,岑元柏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徐正则敛神,道:“半个月前, 明州城外一座村庄里发生火灾,危怀风率领铁甲军赶赴救援,擒获了不少犯人, 正是那些以‘饕餮’为图腾的暗卫,但是再往后查, 便没什么线索了。”
上个月,岑雪委托危怀风从明州城寄来密信,说是昔日在夜郎关城外劫走宝藏的黑衣人系梁王暗卫,并非是什么夜郎人。岑元柏获悉这消息后, 自是惊诧,要知道, 前往夜郎寻宝一事极为隐秘,非亲信以外,并无旁人知晓,那些黑衣人若真是梁王派来的,岂不是说明他们这边很可能藏有奸细?
故而,岑元柏第一时间派徐正则调查此事,没承想半个多月下来,并无多少实质上的进展,反而是赵家村一事,越琢磨越漏洞百出。
“一座村庄走水,何至于需要危怀风调遣铁甲军?”
“师父有所不知,那一晚的火,是黑衣人所放,目的是为烧死一名流浪汉。危怀风及时赶到,不顾一切救走那人。若是徒儿没有猜错,那人或许正是九殿下,王玠。”
岑元柏挑眉,毕竟是聪明人,一瞬明白过来,难怪危怀风先前要冒险夺走明州城,原来他压根就没有什么皇子龙孙在手,不过是先斩后奏,欺世盗名,诓骗那一大帮人为他鞍前马后。
“好大的狗胆。”岑元柏由衷评价。
徐正则不予置评,说道:“他打着九殿下的名号已有快半年,但从未听人提起过如今的九殿下是何风姿,沦落江湖的那些年,又都有何经历。这次他突然偷袭明州,一个月多后,又突然愿意撤离,若非是已获所图,难以解释。可惜,九殿下藏在明州城一事一时半会儿难以坐实,不然对外公开,他欺世盗名的罪行必然引发众怒,待严峪一反,他危家铁甲军再是悍勇,也早晚不攻而破。”
“以术制人,本便是半真半假,化虚为实,要那么厚道做什么?”岑元柏不以为然,若是做什么都要先板上钉钉,危怀风那厮岂能有今日?
徐正则略微哑然,旋即领下教诲:“是。”
“今日交城,他多半不会让九殿下出面,会谈一事,由我来办,你负责把阿雪接回车里。”岑元柏交代。
徐正则应下。
车行数个时辰后,抵达明州城外八里处的一座水榭,挨着护城河,杨柳萧条,河流湍急,昏昏暮帐里,已有人影坐在其中,外面围着一圈甲胄在身的士卒,正是赫赫有名的危家铁甲军。
徐正则定睛往水榭里看,诚如岑元柏所料,坐在那里面的仅是危怀风与岑雪,并无王玠人影。想来也是,危怀风既然要瞒天过海,便不可能坐实王玠人在明州一事,这一招虚虚实实,果然是玩得够顺手。
车停稳后,师徒二人先后下车,岑元柏连日操劳,甫一起身,忽感目眩,徐正则下意识来扶,被抓住左臂,白袖里的臂膀一瞬收紧,眼底闪过异样。
岑元柏站稳,蹙眉道:“手怎么了?”
“上次从关城回来的旧伤,天冷时会有些疼痛,无妨。”徐正则放下臂膀,换另一只手,搀扶岑元柏下车。
日薄西山,茫茫暮色笼着一座纱幔飘拂的水榭,岑元柏走入里面,便已嗅得熟悉的龙井香,心神一时熨帖,瞥见岑雪后,倏而意会什么,心里一声冷笑。
“爹爹,师兄。”
“岑伯父。”
两厢见面后,岑雪、危怀风率先行礼,岑元柏端详着圆桌后的青年,一袭戎装,自是英姿不凡,肤色黑亮,与少年时一般无二,个头却是猛窜了不少,与岑雪站在一起,都已高她一个多头。
等等,他唤什么?岑伯父?岑元柏心里又哂一声,再看岑雪,那眼神越发复杂,威严道:“你师兄有事找你,先与他上车。”
岑雪没走,道:“我也有话要与爹爹说。”
“你与我有什么话,回家说便是。”岑元柏不容置喙。
岑雪看一眼身旁人,岑元柏皱眉,语气更莫测:“怎么,你今日走,还要看他脸色?”
“不敢。”危怀风先接话,模样是笑着的,“日前掳走令爱,实乃形势所迫,今日特来赔罪,若有冒犯,但请伯父责罚。”
岑元柏瞄一眼他,仅一眼,立刻从其眉眼里看出旧人的痕迹。危廷那厮是个冷面人,眼前这青年生着他的眉眼,却是一脸笑样,不是谄媚,而是那种天生的明亮与自信,以及最容易蛊惑少女的一点漫浪,兼以这一身英气,若非是危家人,必可担一声“出类拔萃”,可偏偏是,于是岑元柏心里再次一哂,有意不吭声。
岑雪看岑元柏这般,更不能走,然而危怀风在她掌侧偷偷一捏,示意她先顺着岑元柏的意思,离开水榭。
岑雪蹙眉:“我……”
“正则!”岑元柏看不下去,高声吩咐,“带你师妹上车!”
“是。”徐正则走过来。
岑雪戒备,耳后忽落下危怀风的低声承诺:“先上车,我会办妥的。”接着,手心被他拱开,一物塞进来,岑雪捏住,感觉像是一张纸条。
“乖。”危怀风借着转头的动作,低声哄道。
岑雪胸脯起伏,握紧纸条,想想岑元柏的脾气,蛮横较劲下去或许适得其反,心一狠后,先跟徐正则离开。
危怀风有意不多看她,往外打了个响指,金鳞一招手,候在外面的扈从鱼贯而入,送上珍馐美馔。
“听闻伯父不爱饮酒,便准备了一些茶果小菜,不知是否合口味,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伯父海涵。”
岑元柏往桌上看,葵花斩肉、金钱虾饼、羊皮花丝、金乳酥、浆面条……全是他平日里爱吃的菜肴,茶则是那一壶早便抚慰了他心神的龙井,便是他自己,估计也布不出这样一桌合心贴意的菜。看来,某个臭丫头这回胳膊肘往外拐得不轻,眼前这一脸春风的男人,八成是把她迷得五迷三道了。
岑元柏这回的冷笑从心里浮到了脸上来,道:“谈一桩军务而已,不需多少工夫,将军这一桌美馔,怕是要糟蹋了。”
“伯父鞍马劳顿,远道而来,备桌菜肴为您接风,本便是我该做的。军务虽然不多,但也并非三言两语便可说清,你我坐下慢谈,公私两不误。”
他客套,危怀风也客套;他板脸,危怀风则仍是那笑样,不卑不亢。岑元柏发现这人脾性跟危廷几乎全不相干,内里却都硬邦邦的,叫人拿捏不得,有一股一脉相承的傲气。他心知这一顿饭是免不得的,倒也不多推拒,坐下来后,有心看他有何后招。
危怀风先为他斟茶,主动提及明州一事:“日前误夺明州城,令伯父与庆王难做,是我考虑不周,行事鲁莽,今日先自罚三杯。”
岑元柏淡漠看他饮完三杯,语调微扬:“误夺?”
“是。”危怀风笑着,放下酒盏,连饮三杯,眼里清亮依旧,“我原以为夺下明州城后,便可占据淮南,谁知开疆不成,反让自己腹背受敌,若非令爱及时提醒,眼下估计已是一败涂地。”
开疆不成,说的乃是那次声东击西,借着发兵渠城,意图偷袭岳城一事。岑元柏眼明心亮,自然不信,“哦”一声后,试探道:“我原以为你趁乱窃取明州,是另有图谋呢。”
危怀风笑,不说是,也不否认。岑元柏腹诽果然是个小狐狸,沉默当口,危怀风已话锋一转:“当初夺城,西陵、西川前后共派兵八万,令爱规劝我后,我陆续撤军,如今城里驻兵仅有三万。伯父若是方便,随时可以派人来与我交接,不过在那以前,有三件事恳请伯父成全。”
既需会谈,必然便会有条件,岑元柏早有准备,锐目审视着他:“请讲。”
“半个月前,城外赵家村意外大火,伤亡惨重,九殿下向来仁慈,耳闻灾情后,于心不忍,便命我派人收容难民,重建村舍。伯父派人接管明州城后,万望体恤民情,帮助村民重建家园。”
“自然。”
“其二,明州地处淮南北方,与郢州相隔一江,庆王北伐这一年多来,此处饱受战火摧残,苛捐杂税,各类徭役,亦是一座座大山,压得百姓喘不来气,民间疾苦,难以计数。若是可以,望伯父为民陈情,尽量减少赋税,日后若再有战事,恳请庆王以民为先。”
危怀风说完,脸上笑意已敛,满眼诚恳,不似伪装。岑元柏道:“这也是九殿下的意思?”
“是。”
“岑某尽力。”
岑元柏应完,见危怀风收了话茬,似在考量,久不做声,不由道:“其三呢?”
危怀风薄唇微动,及至此处,脸上才有些局促神色:“其三,是一桩私事。”
岑元柏挑眉,念及他先前不承认、也不否认夺明州是另有所图,兴致突起,却见眼前年轻人神色一凝,霍然起身,后退一步,立于光影浮动间,拱手弯腰,朗声道:“晚辈危怀风,心悦令爱已久,今日前来,特为求娶,愿一生为她遮风避雨,万望伯父成全!”
※
风拂冬柳,枝杪横斜里,一层层纱幔无声飘飖,掩映着水榭里同桌对坐的两个人影。
岑雪上车以后,往车窗外看,忽见危怀风起身,后退一步,向父亲弯腰行礼。
“?”
岑雪不解,因外面水流湍急,马车又远,根本听不见水榭里的交谈,误以为危怀风是交谈时在哪里开罪了岑元柏,是以要行这样的礼来赔罪,心一下揪起来。
徐正则坐在一旁,目光越过车窗往那儿一瞥,发现这一幕,心头微动,欲言又止。
※
水榭里,年轻人的声音铿然有力,一片赤诚,堪比金石,回荡在夜风起伏的廊宇,久久不绝。岑元柏搁在桌上的手握拳,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可惜那意外里并无半点喜悦,反而衍生出一种内心忧虑被印证的反感与排斥。
“将军酒量看来不怎么样,不过三杯,便开始胡言乱语了。”他冷然道。
危怀风交拱的手微微一收,头颅仍低着,毅然道:“晚辈一腔真情,日月可鉴,绝无半句胡言!”
岑元柏不为所动,眼底冷意渐起,话声里掺杂质问:“这一个月来,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危怀风一怔,旋即听出弦外之音,岑元柏原是以为他掳走岑雪后,与其有私行,是以前来求娶,耳根不由一臊,解释道:“晚辈与令爱自幼相识,待她自是以礼为先,若无伯父首肯,不敢有半点私行。”
话是这么说,可心头毕竟是虚的,人都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又是狠狠亲过那么几回的,严格来说,委实算不得“以礼为先”。不过,岑元柏话里的意思应是指最后一步,他发乎情,止乎一部分礼,与岑雪并无夫妻之实,绝非是先夺了人家的清白,才赶来善后。
岑元柏半信半疑,借着榭里灯火,反复打量危怀风,偏他一身黑肤,竟是脸红不红都让人瞧不真切,不像他岑家的人,面上一片光风霁月,藏不住什么腌臜心思。
“你先前说,这是你提的第三件事?”念及岑雪多半没有被这厮欺辱,岑元柏语气稍缓。
“是。”
“那我若是不答应,这明州城,你便不还了?”
“交还明州,乃是我向令爱兑现的承诺,不会反悔。今日求娶,也是为全私心,并非是要以公济私,逼迫伯父。”
“那将军请坐,头两件事,岑某皆无异议,唯独第三件,恕难成全。日前,小女已被庆王认为义女,婚事不由我一人做主。而且若没记错,将军举义时,一直对外号称王爷是你的杀父仇人。既是杀父仇人的义女,将军今日……”岑元柏倏而顿住,不急不缓瞥危怀风一眼,莫测一笑,“又怎能求娶呢?”
危怀风不动,夜风吹撼灯火,他脸庞在曳动火光里晦暗难明,岑元柏在这时才从他身上看出一点久违的气质,那是从危廷,或者说是从整个危家承袭而来的悲怆与孤勇。
少顷后,危怀风放下作揖的手,腰背挺直,灯火映亮一双琥珀明眸,他看着岑元柏,并不激愤,亦不怅惘,干脆而坚毅地道:“昔日家父奉旨出征,惨败于龙涸城外,此仇晚辈没齿不忘。只是,天下纷争,群雄逐鹿,晚辈无意为报一己私仇滥动干戈,祸及苍生。如今梁王篡位,庆王举义,幽州、青州叛乱不休,多方相斗,不如合从缔交。早在十一年前,晚辈便与令爱有过婚约,若是能重修旧好,迎娶令爱,晚辈愿先放下私仇,与庆王结盟,共诛伪君。”
岑元柏脸色大变,厉声道:“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一字一句,皆发肺腑。”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放得下?”
“个人私仇,秋后再算。”
“呵,秋后再算!”岑元柏啼笑皆非,眼底涌起愠色,“待你与庆王联手攻入盛京,反目为仇,秋后算账,我岑家便是猪刚鬣窥镜,里外不是人!”
两方联合,固然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代价杀入盛京,铲除梁王,可是在那以后,庆王与危怀风必然要展开决战。岑家本是庆王股肱,待等庆王夺位,便可平步青云,若是为联盟与危怀风结亲,便等同于沦为一座过河便拆的废桥,与自毁前程何异!
“晚辈既与令爱成亲,自然会肝脑涂地,拼尽一切保岑家无恙!”危怀风知晓岑元柏的顾虑,目光热切,承诺道,“若能蒙伯父信任,晚辈亦可呕心沥血,庆王能予岑家的,晚辈一样能予!”
“狗胆包天!”
岑元柏忍无可忍,一声厉喝,水榭里骤然鸦雀无声。
危怀风噤声,面色一刹铁青,胸膛在夜色里极克制地起伏,岑元柏自知失态,拿起桌上的一盏龙井一饮而尽,拂袖起身。
夜风肃然有劲,吹卷檐外灯笼,噗噗作响,廊里光影纷乱不休。岑元柏看着眼前一语不发的青年,平复完后,严肃道:“岑某今日来,是为公事,而非私情。既然还城一事并无异议,那便请将军回去稍事准备,明日辰时,岑某派人前来收回城池。”
岑元柏说完,负手离开水榭。危怀风嘴唇微动,似想在他走前再说什么,最终戛然而止,道:“晚辈恭送伯父。”
说着,跟着往水榭外走,抬手制止金鳞要说的话。
岑雪伏在车窗上,听见夜风里传来一些含混的断喝声,面色一变,便要下车,胳膊被身旁的徐正则抓住。
“他们吵起来了!”岑雪揪心。
“他们便是打起来了,你也不能下去。”徐正则四平八稳,大概已猜出岑元柏是为何与危怀风产生争执,念及那厮竟敢胆大至此,错愕之余,心头竟生出两分佩服赏识。
不久后,水榭里走出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岑元柏步伐极快,逃命一样,危怀风从容跟在后方,眼往马车看,待与岑雪对视,抬起左手,手握拳,晃了晃。
岑雪会意,打开藏在袖里的纸条,但见上面写着两行小字: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岑元柏上车,岑雪赶紧收起字条,转头时撞上他的目光,觉出三分凌厉,七分余威,心里越发起伏不定,便要再看一眼危怀风,视线刚往外一掠,岑元柏走进来,抬手关上车窗。
岑雪一震,回头对上他的眼神,竟比刚才更严厉,心里七上八下。
岑元柏在二人中间坐下,对外吩咐:“回城!”
马车掉头,往渠城方向而去,岑雪大惊,不顾一切推开车窗,危怀风站在后方夜色里,似意外于她的举动,再次抬起握拳的右手,特意用左手指了指。
岑雪知道这是再次示意她按照纸条里所言行事之意,内心纠结,岑元柏在这时厉喝:“关窗!”
岑雪咬唇,关上车窗,道:“爹爹在水榭里因何与怀风哥哥发生争执?”
岑元柏便要答,蓦地会意什么,她这般问,莫非是不知晓那臭小子在他跟前说了什么狂言?
“事已谈完,你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岑元柏避而不答,既然危怀风并没有把求娶一事告知于她,他自然不会自找麻烦,别一听人家要求娶,便飞蛾扑火似的,一股脑冲下车去!
“明日辰时,贺将军前来接管明州城,从今往后,你与危家那人不必再有任何来往。”岑元柏紧跟着又道。
岑雪屏息,攥紧手心里的纸条,不再言语。
提亲(一)
当夜亥时三刻, 岑元柏一行抵达渠城,次日天明后,跟着往江州赶, 车行之快, 仿佛后面撵有鬼魂。
岑雪心神郁结, 一路上, 自是寡言少语, 岑元柏、徐正则亦是少言人, 能不开口便不开口, 一架坐满三人的马车,气氛凝结着,堪比上坟。
进岑府后,岑雪借口疲惫, 回房休整。徐正则往回廊尽头的背影看,收回视线,低声询问岑元柏:“那晚在水榭里, 危怀风可是对师父说了什么不敬之语?”
府邸不大,绕过照壁,是四方天井, 岑元柏走在铺着残雪的青石地砖上,道:“他妄想求娶你师妹。”
徐正则果然猜对, 眉心微微一振:“他明知师父是王爷亲信,不可能另有二心,怎么还敢向师妹提亲?”
“他打算先放下私仇,与王爷联盟, 待杀掉梁王以后,再与王爷开战。”提起这一茬, 岑元柏余愠又起。
徐正则眼神变幻,倏而一笑,知晓岑元柏必然没有答应,这会儿更是气闷,便调侃道:“师父见他前,说他‘好大的狗胆’,不曾想竟是一语成谶。他以往行事作风,便是我行我素,无所顾忌,想不到在私情上,亦是这般。”
岑元柏回顾危怀风求亲时说的那一番话,倏地有所感应,说道:“梁王暗卫一事,你先放下,这几日,盯着你师妹,切莫让她趁机外逃。”
徐正则应下,迟疑道:“那危怀风求亲一事,是否让她知晓?”
“先瞒着。”岑元柏知道这件事必然藏不住,但是于当下而言,能多瞒一天是一天,当务之急,是提防危怀风那厮另有后招。
果不其然,次日,岑元柏登临王府,面见庆王,汇报完接管明州城一事后,忽见庆王笑盈盈的,一副舒眉展眼的模样。
岑元柏心头莫名一突,微笑道:“王爷今日容光焕发,莫非是有喜事?”
庆王并不急,深看他一眼,放下茶盏,道:“阿雪这次虽然被掳,但是能不费一兵一卒,为孤收回明州,论智谋胆识,不亚于那一帮领兵多年的才将,能有这样的奇女子作为义女,孤自然欣慰高兴。”
岑元柏谦虚道:“危怀风掠取明州,本便是不义之举,夺之容易,守则艰辛。那丫头不过是耍些嘴皮子功夫,让他知难而退,区区伎俩,不敢与将军们的功劳相提并论。”
庆王笑,又看他一眼,越发把岑元柏看得心虚。“说起这危怀风,倒也是个奇人。”庆王话锋顺着危怀风展开,“兴师动众夺人城池,短短一月,又撤军离去。不像是个三军主帅,倒像是那泼文弄墨的王徽之,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可是攻城略地,非同儿戏,哪能有这样任性的?孤相信他不是那没有分寸的蠢人,此次夺城,必有所图,他指名道姓要你前去交涉,也是藏有私心吧?”
岑元柏垂下眼睑,心情陡然复杂,庆王这一番话里机锋明显,是要他坦白危怀风求亲一事。他原本自然是想瞒的,毕竟是关于家族前程的私事,在庆王面前,提不如瞒。可是看情形,他俨然获悉内情,却不知是否与危怀风相关?那厮胆大妄为,无所顾忌,万一在他这儿碰壁以后,觍着脸来找庆王提亲,他再瞒下去,便是为欺君了。
眸光几变,岑元柏愤懑道:“那狂生胆大包天,妄想求娶阿雪!”
庆王一脸恍然的反应,太师椅后候着一名颇上年纪的内侍,是王府里的老太监赵有福,原本垂头噤声,面无波澜,听得此言,亦似大吃一惊。
“难怪他交城交得这么爽快,原来是有这等图谋。”庆王尨眉一动,接着道,“可是孤认阿雪为义女一事,应当早已传开,他既对外宣称孤是他的杀父仇人,又怎么有脸来求娶阿雪?莫非,为抱得美人归,他甘愿放下仇恨,与孤化干戈为玉帛?”
话已至此,再想埋藏危怀风要结盟的意愿,更是天方夜谭,岑元柏漠然道:“他意欲先与王爷结盟,娶走阿雪,待两方合力,攻下皇城以后,再与您一争天下。”
“果然是个狂生!”庆王评价,龙目闪过锋芒,唇梢却有一笑,“朝廷借四方兵马坚守郢州,突袭淮南,孤受困于天堑,屡次北伐,皆铩羽而归,他在这个时候来与孤谈合作,城府难测,后生可畏啊。”
岑元柏不发一言,若非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养,脸色必已难看。他那夜斩截驳回危怀风的求娶,自然是一心为岑家前途考虑,可是看庆王的反应,并不像是抗拒,那句“后生可畏”,细听来委实糟心。
“日前,朝廷发来密信,意图说服王爷休戈,先平定西陵、川西之乱。那处毕竟是大邺边陲,幅员辽阔,关系着国界,不比幽州、青州,可以徐徐图之。本来天下之争,便是王爷与梁王的事,半途杀出一个危怀风与九殿下,实在碍眼。王爷若是想结盟,不如便应了朝廷之邀,先除外患,后决皇位。”
数日前,朝廷派来使臣,秘密会见庆王,谈的是想拉拢庆王,先铲除危怀风、王玠一方势力的事。那天岑元柏并不在场,但事后被庆王问及看法,便说了一些粗浅见解,无外乎是分析利弊,并没表态是否可行。
可是今日,庆王话里话外隐有想与危怀风结盟的趋势,岑元柏不敢再模棱两可,抛出朝廷,希望能堵住那一股不祥的预感。
“鹬蚌相争,渔翁获利。伯青该知道,孤想做的并非鹬蚌,而是渔翁。”庆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唇梢笑意淡下来,“况且,皇位在五弟那儿。”
岑元柏沉默,听得懂庆王话里的含义,联合朝廷,固然可以先铲除危怀风、王玠这一变数,可是于夺位而言,并无多少益处。庆王要的是天下,而象征天下的宝座,不在西陵、川西,在盛京皇城。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孤想先联合九弟,借危怀风的兵力,兴师北伐,攻破盛京!”
庆王一锤定音,岑元柏只感觉两耳嗡嗡作响,饶是再有修养,脸色也阴了三分:“王爷此话,是想让臣答应危怀风那厮的求亲了?”
“孤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危怀风若娶阿雪,危、岑两家便是姻亲,日后孤与他开战,你夹在中间,难以自处。但你放心,阿雪不仅仅是你岑家的血脉,也是孤的义女,纵使来日孤与危怀风反目,也绝不会波及她,更不会牵连岑家。”庆王一脸蔼然,“这一点,你毋庸置疑。”
岑元柏无言以对。
庆王微笑:“当然,以阿雪的聪慧,必然知晓此次联姻乃是权宜之计。她是胸有抱负、智勇兼全的女郎,不同于一般人,结亲以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孤相信她自有分寸。”
“王爷高看她了,她与危怀风青梅竹马,如今两人早已是情投意合,若真让她嫁过去,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
“是吗?”庆王忍俊不禁,“孤倒以为是伯青小看她了,她若真是满心儿女私情的人,这次被掳,一不做二不休,与危怀风厮守便是,何至于替孤收回明州,又与你回家来?”
岑元柏一脸咬牙切齿的不快,便要再说,庆王摆手打断:“罢罢,孤又不是要你卖女儿,你这般激动做甚?你既然看不上危怀风,那孤便让王妃私下多费些心,改日再给阿雪择一名佳婿,如何?”
岑元柏欲言又止,脸色倏而更难看,拱一拱手,赔罪:“王爷误会了,臣并无此意。”
“取而代之,取而代之……不先取,如何代?”庆王耸眉,亦是一脸无可奈何,“孤并不是想逼你岑家难做,只是时局如此,令人两难,望你谅解!”
岑元柏更如鲠在喉,应下后,满脸愁云。
这日离开庆王府,岑元柏心里始终郁结,找来亲信一问,才知道危怀风果然已赶在他见庆王以前派人来说了联姻的事情,念及此,压在心里的烦闷更甚,想起那晚走时骂的那句“狗胆包天”,深感力度不及。
走进岑府,途经花厅,忽听得一阵狗吠声,岑元柏吃了一惊,掉头看见一人抱着只黑溜溜的小狗儿从花丛里钻出来,不由道:“哪儿来的恶狗?”
“回老爷,是大姑娘刚养的小狗儿,方才在花厅里玩耍,一没留神便没影儿了,奴婢们正忙着找呢。”
那丫鬟回话的当口,岑雪已循着声音从回廊那一头赶来,看见岑元柏,先是一怔,而后从丫鬟那里接了小狗儿过来,才行礼:“爹爹。”
“你没事在家养什么狗?”岑元柏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黑家伙,匪夷所思。
“闷在屋里无趣,养只小狗儿来解解闷。”岑雪答话时,垂着眼睑,一脸倔强。
岑元柏自然知晓原因,哼道:“你师兄不能陪你解闷?”
“师兄不爱说话。”
“你师兄不说话,这玩意儿能说?”
旁侧众人差点失笑,岑雪别开脸,唇角绷着。岑元柏一眼看穿她,想起在王府里谈的那件事,忽然道:“跟我来一趟。”
岑雪狐疑,跟着岑元柏走上回廊,离开花厅后,进入岁寒斋里,甫一进门,便听得岑元柏嫌弃下令:“狗扔出去!”
岑雪转身把小狗儿交给春草,走回来后,规矩地候在那一方黄花梨嵌螺钿理石长桌前。
岑元柏整衣在桌后坐下,抖一抖宽袖,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不悦。岑雪不知他找自己来是为何事,更不知他这一脸的不快从何而来,想起危怀风交代的“稍安勿躁,静候佳音”一事,心头倏而微动,道:“爹爹找我何事?”
岑元柏看着她,不吭声,这时丫鬟送来茶盏,他让岑雪先坐,接着喝了一口茶,解了乏,也降了些许火气,往椅背上一靠。
岑雪看他这模样,心头更咚咚直跳,书房里静默良久后,岑元柏开口:“你对你的婚事,有何想法?”
岑雪不防他突然问及婚事来,思及先前被当做联姻工具,硬要嫁给王懋的事,立刻道:“我现在不想成亲。”
“年关一过你便十九岁,不成亲,是想要我送你进庵里青灯古佛,了却一生?”
“我不要侍奉神佛,我要振兴岑家,建功立业。”岑雪掷地有声,豪情万丈,借以推脱道,“岑家大兴前,我不成亲。”
许是这一句悦耳,岑元柏竟不生气,心里云霾反而散了些,悠悠道:“若那人姓危呢?”
岑雪一怔,从这短短一句反问里窥出天机,两眼骤然发亮。
岑元柏脸色一下又变冷淡:“若是那人是危怀风,你可还有底气说出刚才那一番豪言壮语?”
岑雪心口狂跳,道:“怀风哥哥来向爹爹提亲了?”
“呵。”岑元柏气极反笑,“是啊,那厮狂妄得很,为了能与你有缘,甘愿放下家仇,与王爷联盟,一块兴师北伐呢!”
岑雪瞠大双目,岑元柏从这反应里窥出诸多情感,譬如震惊、狂喜,又譬如顾虑、犹疑、庇护……他蓦然间竟也五味杂陈,冷声道:“如此,你愿是不愿?”
岑雪胸脯起伏,总算明白危怀风的“稍安勿躁”是何用意,胸腔沸腾,为配合他的计划,佯装克制,道:“我愿不愿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愿不愿。”
岑元柏意外,思及庆王的态度,整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岑雪毕竟激动,压抑少顷后,忍不住道:“王爷他愿吗?”
岑元柏百感交集,移开眼,岑雪心里慢慢雪亮,道:“王爷既已认我为义女,便与爹爹一样,有权做主我的婚事。他一心北伐,攻破皇城,所以愿意与怀风哥哥结盟,可是爹爹不想成全这一门婚事,因为那样做的话,岑家便会是这次联盟里的牺牲品,可对?”
岑雪一针见血,再次刺痛岑元柏的心,他看着虚空一角,半晌后,沉声道:“对。”
岑雪冷笑,笑庆王果然唯利是图,满心唯有权势,根本不岑家放在眼里:“那,对于爹爹的顾虑,王爷又是如何答复的?”
“他说你是有抱负、懂分寸的人,与危怀风成亲以后,知道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岑元柏复述庆王的话。
岑雪笑声更冷,岑元柏为这一桩亲事为难,是因他切实看重家族的前程以及她的处境,他是她的父亲,不愿意看她把婚姻变成战场,可是庆王不同,在庆王那里,她是彻头彻尾、物尽其用的联姻工具。
“若是爹爹执意不同意这门亲事,王爷会如何?”
“他会另外为你择婿。”
“也就是说,若爹爹不答应,他便要把我卖给旁人,另做交易?!”岑雪心头大恨。
岑元柏亦面色铁青,自知岑雪此言不假,满腹灰心。当初他决定悔婚,改让岑雪认庆王为义父,无外乎是想换一种方式为她博一个更好的前程,谁知这一招招棋算来算去,最终竟落成眼下这窘境!
岑雪忿然道:“王爷这么做,就不怕爹爹与我假戏真做,同危家珠联璧合吗?”
“你在胡说什么?!”岑元柏大震。
“九殿下至仁至义,亦不失为明君!”
“住口!”
岑元柏呵斥,往书房外看一眼,严肃道:“再让我听见你这等狂言,岑家的门,你休想再迈出一步!”
岑雪咬牙,咽下后面的话,眼尾已气得泛红,眸中噙泪,泫然欲落,她昂然道:“我愿意与怀风哥哥成亲!”
岑元柏攥拳,尽管已料着这个结果,可是亲耳听见这一声义无反顾的“我愿意”,心头仍是火起。
“你们不会善终!”
“那又何妨!”岑雪目光坚毅,“既然费尽力气,也仍是要做一颗用来联姻的棋子,那我宁愿那人是他!”
提亲(二)
岑雪从书房里走出来, 迎面吹来冷风,扑在身上,令她打了个战栗。
春草抱着小黑狗儿站在一边, 看她脸上沾着泪痕, 吃了一惊, 以为又是被岑元柏训斥, 赶上前来小声关切。
“没事。”岑雪不欲多言, 抹掉泪痕后, 走回房里。
徐正则竟等在屋中, 外间放着一方楠木翘头案,他一袭白袍,坐在案前钻研昨天那一盘残棋,抬目看见她, 眼里是恍然的神色。
“师父找你?”
“嗯。”
徐正则知道岑元柏是从庆王府回来的,放下摩挲在手里的一颗黑子,道:“看来, 你什么都知道了。”
“师兄早便知道?”
“胡乱猜中的,师父怕你冲动,让我先瞒着。”
岑雪沉默, 两人一时无话,徐正则看回面前的一盘残棋, 黑白厮杀,相持不下,他淡声道:“这门亲事,师父答应了?”
“没有。”岑雪说完, 又补充,“也没有不答应。”
徐正则敛目, 倏而笑笑:“岳丈看女婿,本便百般挑剔,他用这种方式来提亲,以后要想讨师父的喜欢,可是难乎其难了。”
岑雪思及危怀风,或许是护短,听见这话,眉头颦着,感到的仅是刺耳。徐正则兀自下棋,又道:“庆王看重危怀风的兵力,一心想要北伐,有他那边的压力在,师父便是再不情愿,最后也只能妥协。这一次,你与他也算是峰回路转,苦尽甘来了。”
岑雪心头微动,道:“师兄不反对我与他成亲?”
“不反对。”徐正则道,“我说过,天下未定,瞬息万变。师父把一切赌注押在王爷身上,未必是一件好事。”
岑雪忽然道:“师兄现在还是认为,输赢比对错重要吗?”
徐正则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样一问,摩挲棋子的手指微颤,接着道:“我说过,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襟怀坦白,一生磊落。人世诡谲,许多事不是用‘是非’便可以定论的。更何况,输的人,没有资格谈论对错。”
岑雪道:“可若是一身脏污,便是赢又如何?”
徐正则道:“赢了,便可以洗去脏污。”
岑雪道:“身上的脏污洗得掉,心里的呢?”
徐正则缄默,岑雪看着他,目光倏而清亮锐利。许是感受到这样的注视,徐正则抬头,道:“来一局吗?”
岑雪看向那一盘厮杀正酣的棋局,不语。
徐正则抬指落子,道:“世事如棋局,尘埃落定,自有结果。”
※
两日后便是除夕,以往在盛京,岑氏一族家大业大,天没亮便开始悬灯结彩,处处是一派波波碌碌的繁盛景象,如今搬来江州,府邸变小不说,奴仆亦少了一大半,异乡过年,更有种虎落平阳的辛酸况味。
岑雪因为私事,两天以来,一直心不在焉,原以为提亲一事至少要三五天后才会有结果,谁知这一天大中午,岑元柏便拉着脸走进了仙藻园。
那会儿,岑茵、岑晔、岑昊等几个堂妹、堂弟正在抢着要玩小黑狗,小园里叽叽喳喳,人叫声、狗吠声吵成一团。岑雪看不下去,板着脸高喊一声:“都住手,我爹来了!”
几人果然一震,耗子见猫似的撒开手,挺胸站正。岑雪把小黑狗解救出来,一转身,看见不远处站着个清矍人影,藏青锦袍,云头玉簪,锐利眉眼里透着不怒自威,可不正是她爹来了?
“进来。”扔下一句话后,岑元柏负手走进屋里。
鉴于上回的经验,岑雪识趣地先把小黑狗交给春草,猜测这厢要说的必是危怀风提亲一事,深吸一气,举步进屋。
“正月初九,吉日,危怀风前来提亲。”
没有任何铺垫,甫一入屋,迎头而来的便是这样直截了当的一句,岑雪头重脚轻,差点没站稳。
“怎么,高兴得昏头了?”岑元柏脸上立刻挂满不悦,语气里难藏鄙薄。
“没有。”岑雪竭力镇定,压着胸口里嘭嘭的心跳声,低眉敛目。
“王爷要在立夏以前拿下郢州,你若是有其他法子,提出来,我可以让你不做这联姻的棋子。”
岑雪不做声。
岑元柏冷然一笑:“只想振兴岑家,建功立业。你便是这样践行心志的?”
“没有。”岑雪否认,坚持道,“我说过,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被别人安排,用婚姻来做政治的筹码,那我宁愿那人是他。”
岑元柏不语,这两日,为联姻一事,他一次次设想对策,又一次次推翻。庆王要的是北伐,危怀风要的则是岑雪,两人的目标都是出奇的明确、坚定,交合下来的结果,便是岑家必须应下这一门亲事。
平心而论,岑元柏自是不愿,可是要拥护庆王上位,又如何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推拒?再说,联姻算什么?在这乱局里,早是家常便饭一样的政治手段,今日是岑雪,明日一样可以是岑茵。同样,联姻的对象可以是危怀风,也可以是什么李怀风、周怀风。
岑元柏清楚岑雪的脾气,她心有志气,不甘心为权谋与一个不爱的人结为连理,这次若非是危怀风,她必然不应。
但愿庆王会心里有数,事成以后,不再用他岑家的女儿来做这样的筹谋,若是牺牲一次,可以换来他的愧疚与补偿,那这一局,也不是不能一赌。
“那便记着我接下来说的话。”
岑雪看一眼岑元柏威严的脸色,收紧手指。
“第一,不可背叛庆王。”
“第二,不可襄助危家。”
“第三——”
岑元柏微微一顿,眼神肃然,语气加重:“成婚以后,不可育有子嗣。”
岑雪屏息,攥着的手指在袖里一颤,知晓这最后一句,不过是在提前宣判她与危怀风婚姻的失败——这是一桩交易,与她最开始找危怀风假成亲一样,条条款款,清清楚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已提前完成界定,她要做的,不过是再经历一次与危怀风成亲、和离的过程。
这一刻,千百种滋味齐聚心头,岑雪悲愤填膺,恨不能开诚布公,表明自己已心向王玠,就算没有这一桩婚事,她也不会再辅佐庆王。可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让她冷静,危怀风押上一切来提亲,无外乎是想用另一种更周全、更稳妥的方式来让她离开庆王的幕府——联姻一事,庆王的态度已然泄露出利用岑家、牺牲岑家的趋势,父亲是精明人,假以时日,或能看清庆王丑恶、虚伪的嘴脸,与其决裂。那时,他们便可以顺水推舟,说服父亲投诚王玠。
而以父亲的脾气,若是此刻摊牌,必然适得其反,让危怀风的一切筹谋前功尽弃。
“听见没有?!”岑元柏话声陡然凌厉,打断岑雪的思绪。
“听见了!”
岑雪应下,头颅微仰,满脸倔强。岑元柏瞪着她,沉默片刻后,拂袖离开。
※
这一天后,危怀风要来提亲的消息传开,在岑府,乃至于整个江州城里掀开轩然大波。
新年那日,庆王府里大办家宴,庆王妃派人送来请柬,邀岑雪这个义女出席。
庆王后宅里有一妃三妾,王妃穆氏膝下仅有王懋一个独子,另外三名姬妾所出的多是儿子,仅两个不足五岁的女儿。岑雪被庆王认为义女,算是庆王妃名下,甫一相见,庆王妃便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待家宴开席,又主动夸起她帮庆王夺回明州城一事,众女眷听了,无不是大加赞赏,轮番把岑雪一顿猛夸。
夸完以后,果然便是话锋一转,庆王妃提起危怀风提亲一事,欢喜里透着惋惜,说道:“唉,要是杜夫人还在,看见你能与心上人苦尽甘来,该有多开心?我听说你俩小时候感情甚笃,形影不离,你母亲对他也是很满意的,这次若泉下有知,必然无憾了!”
“是呀,听说那危将军也是一表人才,跟他父亲比起来不遑多让,上阵杀敌时,亦是勇冠三军。岑姑娘花容月貌,腹有谋略,与他这样的人凑成一对,可见是天作之合了!”姬妾孟氏在一旁接话。
女眷们便又开始夸赞起来,庆王妃在这时握住岑雪的手:“你母亲去世得早,不能为你操持婚事,岑大人又忙,在这件大事上,必然分身乏术,所以王爷说呀,你这婚事,不如干脆交由王府来办,一应嫁妆,都由王府为你准备,你看可好?”
庆王妃笑盈盈的,心里更是畅快,万幸岑家识趣,老早悔了婚事,不必让懋儿娶眼前这个残花败柳,认成义女后,反而能当枚好棋用上一回,帮助王爷酬成大业。要是能把办婚事的权力拿来,让人从王府里出嫁,坐实是庆王府与危家联姻,那更是锦上添花。至于嫁妆嘛,上次定山侯墓葬开掘出来的财宝另有一些剩余,从那里捡来些体面的,自然便能打发了。
庆王妃听着心里的算盘声,越听越悦耳,岑雪默不作声抽走手,道:“谢娘娘美意,危家尚未提亲,眼下说这些,或许为时过早。”
庆王妃瞥一眼她抽走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是他巴巴地要来求娶你的,王爷费了多少嘴皮子,你父亲才肯狠下心来答应,他知道了,高兴来不及,还能怠慢了你?要不是被年关绊住,指不定今儿天一亮两便把聘礼送来了。”
众人笑着附和,岑雪微笑,道:“家母生前已为我备齐妆奁,父亲仅有我一个孩子,婚嫁乃人生大事,想必他也不忍让旁人代劳,娘娘的一片心意,我心领了。”
庆王妃脸上笑意微僵,想不到岑雪粉团一样的人,内里竟有些硬,难怪招懋儿不喜。“可你毕竟是王爷与我的义女,你出阁,我们岂能袖手?再怎么说,妆奁都是要再备一份的。再说三媒六礼,桩桩件件,讲究得很,少不得要人费心,岑府上没有当家主母,你父亲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岑雪微垂眼睑,佯装乖顺道:“成亲礼仪,我确是不懂,那便劳烦娘娘去与父亲商量吧,有长辈们做主,是我的福气。”
庆王妃看她松口,洋洋一笑。
初四那日,庆王妃果然造访岑府,春草从前厅悄悄来报:“姑娘,今日王妃来找老爷了,说是想承办姑娘的婚事,您猜老爷怎么说?”
“怎么说?”
“老爷说,感念王爷与王妃的情谊,只是婚事繁杂,劳力伤神,不敢给王府添麻烦,两位若有心,送一份大些的妆奁来,给小女多添几分福气便是了!”
说完,众人掩口而笑,岑雪坐在暖炕上,抱着新买来的小黑狗,唇角微弯。庆王妃要抢着来承办婚事,自然是奉庆王的命。名义上说,她是庆王的义女,但是没有朝廷的册封,便等于有实而无名。无名,却要从庆王府里出阁,那岑家算是什么?
王府家宴上,庆王妃拿软话来压她,她碍于身份,不能回绝得太狠,万幸父亲眼明心亮,没让那头得逞。
转眼又是两日过去,因为婚事传开,岑雪的仙藻园里人来人往,单岑茵一人便来了好几趟,更不必提二房、三房、四房的女眷。岑雪应酬了两日,倍感疲累,这日初七,便以为岑元柏采买茶叶为由,往府外一溜。
岑元柏不喝酒,钟情香茗,以龙井为上品,江州城里最有名的茶楼叫“聚茗轩”,珍藏着各类优质名茶。
岑雪下车后,先上二楼小坐,因是年节休沐,楼里客源不少,一楼大堂里,拍案声传来,说书人一袭青色长袍,头戴方巾,手里折扇一开,声情并茂道:“有道是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今日说与诸位听的,不再是游侠拔刀,将军跃马,而是一名书香贵女的奇闻异事。且说那日……”
底下传来喝彩声,楼上主仆听了一会儿,夏花神色一动,压低声音道:“姑娘,怎么听着像是在说您呀?”
岑雪往栏杆底下看,那说书人眉飞色舞,说着某某带领家仆修建别庄时,在苍鹿山开掘定山侯墓葬,为庆王筹集军款一事,主人公可不正是她?
“开掘墓葬,筹全军款,此乃功劳之一,而功劳之二、三,更是令人意想不到——”说书人手里醒木一敲,说起前些时日轰动淮南的明州一战来。
“想不到姑娘做的那些事,都被编成话本来传讲了。”春草笑为岑雪斟茶,听着底下的夸赞声,内心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岑雪亦感惊讶,手捧着茶盏,心里竟也热腾腾的,难怪古往今来的能人志士都渴望为人称道,名留青史,莫非便是这样的感受?
“……柔肩亦可担重任,岑家女郎临危不惧,屡次为王爷立下奇功,实乃不逊须眉的一介英豪!”
众人喝彩着,却在这时,一声讥诮冷笑从旁侧传开,有人倚在栏杆上,不屑道:“不过是靠些床上功夫来换取功劳,娼/妓一样的玩意儿,也值得你们拿来跟男人相比?”
话声甫毕,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说书人抬头一看,见得二楼栏杆上倚着一位金冠华服、锐目冷面的青年,认出是常来茶楼里光顾的王懋,震惊道:“世、世子……”
王懋手肘撑着栏杆,哂笑道:“她前脚回来,危怀风后脚便要来提亲,卖身换来的明州城,算是什么智谋?还‘三寸不烂之舌’……谁知道那舌头是用来跟危怀风做什么的?”
相较前一句,这一下更是露骨,底下窸窸窣窣,传开议论声。王懋满意一笑,对那说书人道:“要我说,你趁早改改词儿,恭赞女人,当夸其温柔乖顺,端庄贤淑,编这些不伦不类的玩意儿来说道,回头叫岑家家主听见,没脸见人。”
说书人面色发青,有心想要辩驳,奈何王懋身份尊贵,不敢招惹,便待咬着牙应下,二楼栏杆后又响起一道声音:“原来在世子眼里,我为王爷筹集军款,保住岳城,夺回明州,全都是些没脸见人的丑事,早知如此,那日在王府家宴上,我便该先向王爷请罪,阻止他赐下那些赏赐了。”
王懋扭头,看见岑雪其人竟坐在隔壁,明显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岑雪不应。
底下人听她说起王爷赏赐一事,便知庆王对于她做的那三件大事乃是赞赏有加,看王懋的眼神不由复杂。
王懋向来敏感,很快从底下投来的目光里觉出些疑似于鄙夷的情绪,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瞪视岑雪道:“本世子说了,既为女子,便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而不是整日里抛头露脸,为所欲为。别以为用些上不来台面的手段立点小功,便可以与世上儿郎相提并论,告诉你,这天下是男人的,仕途前程,功名利禄,都是男人的,而你——”
王懋伸手指着岑雪,知晓其野心甚大,不甘囿于后宅,便诛心道:“再如何费心,也当不成男人!”
岑雪目眦泛红,倏而一笑:“多谢世子提点,我不想当男人,也不必成为男人。倒是世子,既然是天生的‘男人’,年后北伐,可一定要大放异彩,让我瞻仰您的风光!”
底下众人先是一怔,而后有不怕事的,笑着附和起来:“世子文韬武略,年后北伐,必然拔得头筹,为王爷攻下郢州!”
“是也,是也,昔日王爷秋猎时,一箭双雕,一时传为佳话。虎父无犬子,世子上阵,必可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王懋气结,何尝不知岑雪是在使那激将法,想先给他戴上高帽,引得瞩目,再看他在北伐一事上出糗,遭人唾骂。可恨哪,可恨,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牙尖嘴利,心肠歹毒的女人!王懋齿间紧咬,森然道:“你给我等着!”
说罢,拂袖而去,岑雪脸颊差点被那袖袍打中,扭开头,皱眉再看时,王懋及其扈从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因着这一茬,岑雪再无品茗的心思,颔首谢过底下那名说书人后,从小厮那里取来几盒上等的龙井茶,打道回府。
聚茗轩在城东,离岑家所住的那座府邸有大概一炷香的路程,上车以后,春草奉来暖炉,岑雪握住,双手仍在微微发抖。夏花知晓她是在为王懋辱骂的那些话生气,回想那句“娼/妓一样的玩意儿”“谁知道那舌头是用来跟危怀风做什么”,兀自也恼怒不已。
于是,车厢里响起夏花、春草唱戏一样,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辱骂来,岑雪听了一会儿,算是解气了,示意两人打住。
这时,马车驶过陋巷,平稳的车厢突然一震,马夫在外面发出一声闷哼。春草皱眉,掀开车帘去看,惊见一陌生男人跳上车来,慌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一脸横肉,笑嘿嘿道:“听说岑家女郎与众不同,从不计较男女虚礼,小爷特来见识见识!”
三人大惊,春草奋力推开那人,反被一把搡倒在车里。那人撩袍席坐,剽悍身形挡着车门,旁侧又拥来数个男人,挤挤挨挨,堵在车前,人人皆是一副地痞泼皮的混样。
“唷,原来这就是那位卖身换了明州城的岑家大小姐呀,是有几分姿色,不知道跟藏香阁的妙儿姑娘比怎么样?”
“妙儿姑娘可是花魁,不知伺候了多少恩客,床上功夫那可是一流的,眼下这位岑家大小姐也就伺候过危怀风一人吧?那点本事,能跟人家相提并论嘛?”
“也是,那得等岑大小姐再多接几位恩客,练熟了床上功夫,再来同妙儿姑娘一较高下了!”
“哈哈哈哈哈!”
“……”
那帮人说完一大番污言秽语,并不多留,扬长而去,不想刚至巷口,忽被一行人拦住。
提亲(三)
却说马车被堵住时, 各种污言秽语袭来,车里三人俱是五雷轰顶。岑雪乃是头一回被这样的泼皮围攻羞辱,气得拢暖炉的手再次发抖, 没来得及用帷帽遮掩的面颊一阵青一阵白, 眼泪差点夺眶滚落。
春草、夏花在一旁愤然呵斥, 用力赶人, 偏他们人多势众, 竟是奈何不了。待得人走后, 夏花拽上车帘, 颤声道:“姑娘,别听那些人胡言乱语,待回府以后禀明老爷,看老爷不把他们……”
话声未毕, 车外突然传来打斗声,先前辱人的那帮泼皮发出一顿嚎叫,车里三人又是一震, 屏气噤声。
须臾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少爷,如何处置?”
被唤“少爷”那人冷幽幽应:“先拔了舌头。”
陋巷里, 被扣押的泼皮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有人趁着舌头尚在, 赶紧嚷道:“贵人饶命!我们也是受人唆使,不是故意要来辱骂岑家大小姐的!”
“谁唆使的?”被唤“少爷”那人声音懒散,杀气不减半分。
“不知道,是聚茗轩外面的一位贵人, 坐在马车里,说是只要把岑家大小姐堵在巷里辱骂一通, 便可领十两银子!”
“拔了。”
“贵人,不要呜呜呜!”
车里三人瞠目,已然认出外面那声音是谁,岑雪握紧手里的暖炉,听得车外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人又求饶道:“贵人饶命,我知道那人是谁!那是庆王府里的世子爷,因在茶楼里与岑大小姐起了纷争,心里气不过,便买通我们来这儿恫吓羞辱!小人千不该万不该贪那一点钱财,万望贵人高抬贵手!”
外面停顿片刻,再次传来一声:“拔了。”
岑雪屏息,待陋巷里彻底恢复安静,手指已被暖炉烘得发烫,她移开手,看见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危怀风肩披大氅,身着交领束身锦袍,腰悬佩剑,头束银冠,看进来时,双眼明亮而温暖。
岑雪胸口蓦然一酸,眼眶发潮:“你怎么来了?”
“嗯。”危怀风被她眼里的泪光刺痛,心疼道,“等不及了。”
※
冬风吹拂岸上老槐,河面上铺着鳞片似的波光,马车停在树影后,岑雪捧着暖炉,披在肩上的蜜合色织锦羽缎斗篷被风吹起,领口一圈绒毛簌簌而动。
“他以往都这么欺辱你的?”危怀风已从夏花那里听完了茶楼里的前因后果,脸色较先前更沉。
岑雪知晓他是为自己不平,说起王懋那名怀有身孕的婢女被堕胎发卖一事,道:“他本便看不惯我,那件事后,他心里有恨,认为一切都是拜我所赐,所以对我敌意更深。不过,他也就只敢动动嘴皮子,不敢真对我做什么。刚才……那帮人也就是逞些口舌之快,你既已为我解气,想必他以后会收敛的。”
危怀风不语,岑雪回顾陋巷里的事,心有余悸:“你不用再做什么。”
那帮泼皮人蠢心坏,被拔掉舌头,也算是罪有应得,可岑雪担忧危怀风心里气不过,又去找王懋。这里毕竟是江州,庆王是天,王懋是仅次于天的世子爷,届时闹开来,吃亏的只会是危怀风。
危怀风淡淡道:“早晚而已。”
岑雪一怔,思及他与庆王府的家仇,喉咙梗住。危怀风转眼看来,脸上恢复笑容,唇角扬着:“我提亲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问起私事,先前的阴霾随之一扫而空,岑雪脸颊微热,道:“你那时问我我父亲的喜好,是为这个打算的?”
“嗯。”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指的也是这件事?”
“对。”
“为何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那时候在明州官署里,岑雪一次次问他是如何打算的,他偏不肯说,离开那天,也只是塞来一张似是而非的纸条,叫她心里七上八下,悬了好久。虽然目前的结果是好的,一切都在他的筹谋里,可是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并不好受。
危怀风自知理亏,眼含歉意,道:“其一,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求娶毕竟是一生大事,提前商议,总少了那么些诚意;其二嘛……”他笑笑,声音陡低,“怕你不同意。你若不同意,我会泄气的。”
岑雪愣住,心里陡然一涩。危怀风笑着,伸手在她脸颊捏了一下:“这次算我‘霸王硬上弓’,以后不再犯,如何?”
岑雪听得这一句“霸王硬上弓”,更面红耳热:“你别乱说。”
危怀风笑应:“好,那我认真说。”
冬风吹拂河岸,危怀风摸摸下巴,收敛笑容,果然郑重起来:“此次提亲仓促,我知道必然给你、令尊乃至岑家带来不少麻烦,先斩后奏,是我之过,我先向你赔礼。”说着,往后退一步,向岑雪拱手一揖。
岑雪讶然。
“其二,”危怀风抬头道,“那日从赵家村回来,我与殿下约法三章,简而言之,是尽量不伤无辜,平定战乱。与庆王联盟北伐,一半是出于我想与你修成正果的私心,一半也是我与殿下为大局做出的考量。三方相争,战火纷飞,满目疮痍,若是能合力北伐,天下或许可以早一日恢复太平。所以,放下私仇与庆王结盟,并非全是为儿女私情,你内心不必有愧。”
岑雪眼圈一热。
“其三,我知道令尊一心扶持庆王,对于这次联姻,或许只是虚与委蛇,待联盟结束以后,便要你我分开。”
岑雪听他揭穿内情,呼吸一窒,冬日里,危怀风眉眼鲜明,琥珀色眼眸里似藏着一轮烈日。
“但我既诚心求娶,便不可能是逢场作戏。”他坚定道,“那天与令尊会谈,我承诺他庆王能给岑家的,我一样能给。今日,我再次向你承诺,从今以后,危、岑两家,我会视为一体,不论来日结果如何,危家在,岑家便在!”
岑雪本来准备有一箩筐的话,听完这一长段,千百种顾虑、犹疑都汇成了热泪,她别开眼,仰脸忍耐在眼眶边打转的泪,危怀风走上来,替她掖过眼角。
粗粝的指腹裹着熟悉的温暖压过皮肤,抹走泪痕,岑雪心潮澎湃,泪反而涌得更厉害。危怀风温柔一笑,大拇指揩过那泪,顺势托起她脸颊。
“好想亲你。”他诚恳又混蛋地道。
岑雪的感动差点被吓走,作势要推开他,他忙改口:“不亲,不亲。”说着,头却低下来,抵着她额头,“抱一抱?”
岑雪鼻尖又一酸。
危怀风笑,搂她入怀,两人相拥在冬日的古槐下,风声寂然,河水奔涌。候在马车旁的春草、夏花看见这一幕,齐刷刷转开头,见被打晕的车夫躺在车板上悠悠醒转,忙把他脑袋往里侧一拨。
危怀风下颔抵着岑雪头顶,低声道:“后日初九,我来提亲。”
“嗯。”岑雪人矮,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里面传来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像是一侧的河流冲过她的身体,奔腾汹涌。
※
河岸人多眼杂,相拥小叙不久后,两人被迫分开。
危怀风目送岑雪的马车离去,示意金鳞派人小心跟着,以免再有先前陋巷里发生的事。
金鳞应下,办完回来后,禀道:“少爷,查到了,人在一家酒楼雅间里,还没回王府。”
危怀风点头,眼神倏冷,口吻则是淡淡的:“会一会。”
※
却说王懋从聚茗轩里愤然离席后,越想越气,便派了几个地痞泼皮跟踪岑雪,在陋巷里把其狠狠羞辱一遍。
办完以后,他调头走进隔壁街一家名叫“梦仙斋”的酒楼,坐入雅间,命人送来一盅美酒,慢悠悠喝着,等那帮泼皮的头儿前来复命。
谁知半个时辰后,等来的竟是一群满嘴淌血的断舌鬼。
王懋大惊,勒令扈从把人轰走,待听得缘由后,勃然大怒:“什么混账,竟敢当街割人舌头,当我江州没有王法不成?!”
扈从颔首,说动手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当首那人衣着华贵,器宇不凡,生着一副极俊的皮相,肤色则是黑的,很可能是这两日要进城来提亲的危怀风。
“危怀风?!”
王懋又是一震,脸色几经变换,不及说什么,一名扈从来报:“世子,外面有人求见,说是要向您赔个礼!”
“赔礼?”王懋狐疑,“什么人?赔什么礼?”
“先前割了几根不中听的舌头,不知道竟是世子养的,心里过意不去,特来赔礼。”
一人声音含笑,冷幽幽传入雅间,王懋转头,惊见一人阔步走来,肩披玄黑大氅,镂花银冠束发,身长八尺有余,眉目英俊而冷锐,一身黑亮肤色,气场慑人。
“你……”
“西陵危氏,危怀风。”
危怀风自报家门,收足站定,个头竟比王懋高出不少。王懋猝不及防,后退一步,周身扈从冲上前,意欲拦人,金鳞拔剑,铿然一声,双方一触即发。
“慢着!”
王懋厉喝,知晓这里不是与危怀风交手的地方,内心虽则震惊,但很快冷静,示意扈从暂且退下,瞪着眼前人,冷笑道:“赔礼?你想怎么向本世子赔礼?”
危怀风往后招手,数个小厮抬着酒坛走进来,放在地上。危怀风一指,淡道:“愿奉上三坛美酒,与世子一醉方休。”
※
次日下午,仙藻园里又是语笑喧阗,岑茵、岑晔、岑昊几人聚在海棠树下,也不逗小黑狗玩,却是笑声不迭。
岑雪从屋里走出来,稀奇道:“在说什么,笑成这样?”
“阿姐不知道,今日江州城里可是发生了一件大糗事呢!”岑昊年纪最小,嗓门却最大,仰头说这话时,眉欢眼笑的。
“什么大糗事?”岑雪半信半疑。
“说是今儿一早,槐花巷口一户人家推开门,要进溷厕里方便,发现墙外面躺着几个醉汉,摇起来一问,竟然王府里的扈从。那帮扈从醒来以后,着急忙慌,喊着‘世子何在’,一帮人各处一找,竟然在那溷厕里发现了酒气冲天,人事不省的世子爷!”
岑雪大惊,春草、夏花亦震愕:“摔进溷厕里了?!”
“可不是,摔在底下的猪圈里,满身臭粪,怀里却搂着只小公猪,睡得不知多香甜呢!”
岑昊说完,海棠树下的几人又哈哈哈一顿大笑,春草、夏花面面相觑,倏地会意什么,瞄向岑雪。
岑雪眼神一动,掩饰道:“茅坑里摔跟头,那可不是好兆头,回头他得请大师来算一卦,去去晦气了。”
几人又笑,岑昊呆呆发问:“为何不是好兆头?”
“这你都不知道?”岑茵戳他,“茅坑里摔跟头,能是干什么?找‘屎’呗!”
提亲(四)
正月初九, 吉日。
天色熹微,岑雪从梦境里睁开眼,发现外面天还没亮全, 她在被窝里躺了躺, 没躺住, 叫来值夜的冬霜, 准备洗漱。
春草、夏花听见动静, 赶紧进来伺候, 先是挑选衣裳——烟罗裙太薄, 素雪绢云形千水裙颜色太淡,盘锦镶花的齐胸襦裙穿起来活泼明丽一些,但是外面要加一件软毛织锦披风。鞋履呢,先换一双宝相花纹云头锦鞋试一试, 坐下后,及地乌发被夏花捧起,用象牙梳篦一下下顺通, 绾成俏皮的交心髻。
春草打开妆奁,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映入眼帘,夏花先取来一支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 拿起来比在乌髻旁,后又换成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 反复比对,问岑雪更中意哪一款。
岑雪目光从菱花镜里移开,看春草捧着的妆奁一眼,问:“上次叫你收走的那方木匣, 可还在?”
春草一怔,想起来是什么后, 点头道:“在!”
“取来吧。”
春草应下,同夏花对视一眼,离开后,取来一方巴掌大的黑漆螺钿盒子,在镜台前打开,里面放着两样饰品,一样是白玉梅花簪,一样是银镯。
岑雪指一指发簪,道:“戴它吧。”
两人会心一笑,知晓这是当初在危家寨成亲时,危怀风送给岑雪的礼物,那会儿说是什么新婚礼,眼下看,分明是定情礼了。
夏花笑着给岑雪戴上白玉梅花簪,为相配,又取来和田玉耳环,玉颈前戴一圈珍珠璎珞,映衬着芙蓉面,细眉婉约,秋波灵动,雪腮铺开一点淡淡薄红,嫣唇秾丽,似盛开的海棠花,诱人欣赏。
梳妆妥当,不过辰时一刻,外间却传来秋露的笑声:“姑娘,外面有动静,说是危家少爷提着一大堆聘礼来提亲了!”
三人欣喜,夏花掩嘴:“这会儿便到了,看来起得比姑娘还早。”
“住嘴。”岑雪脸皮薄,小声斥她一声,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起身往外时,裙琚底下“汪”一声,云头锦鞋上蹭来一团黑影。
岑雪心头微动,把小黑狗抱起来,交给秋露看管,叮嘱道:“今日先把它关起来,不许叫外人看见。”
秋露不疑有他,点头应下,踅身往外。
春草、夏花又对视一眼,自知缘由,偷偷一笑。
※
厅堂外有一圈抄手游廊,这座府邸建得有些年头了,砖墙斑驳,角落里栽种着的树木已葳蕤参天,遮挡着一截栏杆,使那处成为偷窥厅堂的极佳场所。
岑雪赶来时,发现秘地里已挤着不少人影,大大小小,足有五人,除岑茵、岑晔、岑昊三个小机灵鬼外,堂兄岑旭及师兄徐正则竟然也在。
“你们都挤在这儿做什么?”岑雪怔忪。
“自然是想抢先看一眼阿雪的夫婿。”岑旭今年刚及弱冠,人很清瘦,与岑家所有人一样,白白净净,笑起来时,眼灿似星。
岑雪脸颊一热,又看徐正则:“那师兄又不是没见过他,何至于也来凑这热闹?”
徐正则坐在栏杆尽头,恰是最隐秘的角落,闻言微笑:“照这么说,这里你与他最熟悉,何必也来?”
岑雪羞恼,伸手拽他,徐正则无奈,起身让出那个宝座,待她坐下后,侧身靠至砖墙上。
岑昊听说徐正则见过一会儿要见的那人,仰头问他:“徐大哥,危家大少爷究竟是什么模样呀,听外面人说他长得很黑,不会像那包公一样吧?”
徐正则忍俊不禁,低头问岑雪:“像包公吗?”
岑雪气恼:“不像。”
岑昊听当事人回答,便又问:“那像什么?有多黑?炭块一样吗?”
岑雪越听越无语,干脆扭开脸,不再答。
岑茵揪岑昊耳朵,训他:“你究竟会不会说话?”
“我是担心嘛。”岑昊捂着被揪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外面的人都说以后的准姐夫黑,又黑又凶,阎罗一样的人,很不好看的!”
岑雪脸又一黑,岑茵赶紧把岑昊另外一只耳朵揪住:“什么蠢话,你也信?再说,长得黑又不是长得丑,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两人叽叽喳喳吵着,岑旭突然“嘘”一声:“闭嘴,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聚成一块,扒开茂密树叶往栏杆外瞧,见一小厮领着一行人从照壁方向走来,打前那人个头极高,肩披黑氅,穿一袭藏蓝色交领束腰锦袍,腕束护臂,腰悬佩剑,乌发以镂花银冠束成高马尾,脸庞映着日光,肤色虽则很深,却并非是炭块一样的颜色,而是一种焕发着力量感的深蜜色。
“也没有多黑啊,征伐沙场的武将,不都是这种肤色?”岑旭率先评价,低头朝岑昊看,却见小家伙鼓睛暴眼,似不相信。
说话间,那行人转过弯来,打头的人脸被看清,竟是英眉星目,挺鼻薄唇,脸型窄而不瘦,下颌内收,棱角分明,整个人高大威武,走在日光里时,风姿潇洒,意气风发。
栏杆底下一片微微吸气声,旋即发出整齐的一声:“哇……”
气音刚落,那人忽地侧头看来,琥珀色眼眸被光一映,神光逼人,躲在栏杆后的几人倒抽口气,背转身躲开,探头再看时,那人已跟着小厮走进厅堂了。
岑茵按着心口,满脸后怕,岑晔呆呆感慨:“好英俊的一张脸啊……”
岑旭摸着下巴,亦是赞叹:“虽然家里从来不缺美人,可是像这样英武不凡的郎君,的确是前所未见,单论色相的话,阿雪倒是也不亏了。”
岑雪坐在角落里,秀颊一红。
岑昊仍抓着栏杆,目光定格在外面,半晌不动。
岑茵戳他:“人都进厅堂了,还傻看什么,被你准姐夫的绝世姿容震惊住了?”
岑昊回神,发誓:“以后谁再跟我说我姐夫是又黑又凶的丑鬼,我第一个扇他。”
众人失笑,岑雪唇角微弯,扭开脸,先前的不忿被一股自豪冲散。
徐正则道:“亲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我先行一步,待有佳音,再来恭贺。”
众人知晓他一向不爱凑热闹,目送他离开后,又偷窥起厅堂来,议论着里面是何情形,大概何时会成亲。
岑雪念及父亲对这次联姻的看法,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危怀风承诺,这桩婚事并非是做戏,他愿意负担着岑家前行,可是父亲执意要效忠庆王,不知两人在厅堂里是否能达成一致?
听说今日参与议亲还有祖母,小时候,危怀风来家里玩过几次,祖母对他的印象挺不错,若是祖母从中帮衬,提亲一事应该没有多大问题。至于两家的立场,待婚事既定以后,再寻找时机慢慢调和,应该可以转圜局面。
岑雪默默想着,一名岑家小厮从厅堂里出来,几人忙要躲,却被那小厮眼尖抓住:“哎唷,原来大少爷躲在这儿。老爷有吩咐,叫您陪危家少爷在花园里转一圈,一会儿再到岁寒斋里吃茶。”
提亲完后,没被撵走,反而可以在府里逗留,可见是一切顺利了。岑旭欣然应下:“行,我这便去陪以后的妹夫。”说着转头,“阿雪,可要一起?”
“不用。”岑雪坐在角落,揣着暖炉移开眼。
岑旭知她羞人,按规矩,眼下也不是她与危怀风相见的时候,笑着承诺会把人陪好后,招呼岑晔、岑昊两人一块离开。小厮跟着,在后面低声提醒:“同行是参军顾文安,平津顾氏,今日来做媒人的。”
“另外一人又是谁?”
“叫金鳞,是危家少爷的贴身扈从。”
“……”
几人聊着,走出游廊,岑茵倏地挨过来,笑眯眯道:“阿姐,他们去花园呢,”
岑雪看着她狡黠笑容,心头一动。
※
今日提亲一切顺利,岑元柏虽然全程垮脸,却并没有像想象里那样刁难,商议完月底过大礼后,便叫小厮唤来府里的少爷,陪他先去花园里逛一逛。
岑元柏膝下无子,另外三房里倒是香火旺盛,危怀风甫一抬眼,便见小厮领着一大两小三个郎君进来,一听介绍,居然全是二房里的人,分别叫岑旭、岑晔、岑昊。危怀风对岑旭还有些印象,两厢见礼后,同他往花园里走,及至厅堂外,视线往一处草木葳蕤的方向掠,发现藏在那后面的人影已没了。
“上次与危兄相见,你我尚是稚儿,今日重逢,你已是一方主帅,而我一事无成,相形之下,委实惭愧呀!”岑旭打开话匣,说是惭愧,可是笑眼里半点心虚都无。
危怀风一眼看出是个乐天派,便也笑着恭维:“岑兄满腹经纶,建功立业,不过是指日可待,不急在一时。”
“也是,伯父说这次北伐,要我前往明州官署里任职,想来做出些功绩以后,我便可有所长进,令人刮目相看了!”
岑昊跟在二人后头,仰脸打量着危怀风,看见他笑起来时,唇角勾起一点似是梨涡的笑痕,心头鬼使神差地一动。
危怀风很快发现这道偷窥视线,待岑昊又仰头时,垂目看下来,四目交接,岑昊心虚地闪开眼。
走出游廊,一行人走入月洞门,抵达一座佳木葱茏、堆山凿池的花园,四处飞楼插空,中央是一方碧湖,旁侧假山砌道,里外杂植竹兰,风景清幽。
岑旭在前带路,说着岑家的一些趣事,危怀风耐心听着,倏地发现假山上方一片幽篁无风而动。
似有所感,危怀风放慢脚步,戳一戳顾文安肩膀,示意他应付岑旭,趁着拐弯的时机,闪身钻入假山洞里。
假山里,岑茵用力摇着一根翠竹,往外偷瞥:“阿姐,姐夫看过来了没有?”
岑雪不做声,也往外窥伺着,石缝视野逼仄,那一行人走过梅林,便没了影儿,也不知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没有。”岑雪瓮声应,多少也有点急,跟着岑茵一起摇撼翠竹,没摇两下,晃悠悠的竹竿倏地被一股力量收住,两人抬头,看见上方攥着一只宽大有力的手。
危怀风低头,眼底是一览无遗的笑意。
岑茵默默松开手,一溜烟逃走。
岑雪欲唤又止,尴尬地蹲在角落。
“找我?”危怀风倚在石壁上,笑得促狭。
岑雪站起来,知道这点伎俩瞒不过他,借着挽鬓发的动作平复心神,坦然道:“你先前在厅堂里,没有被我爹为难吧?”
“暂时没有。”危怀风被她关心,很是熨帖,看见她头上戴着的那支白玉梅花簪,更是餍足,唇角勾着答完后,又禀告,“一会儿他要叫我去岁寒斋。”
岁寒斋——那是岑元柏的书房,若无重要及私密的事务,不会把人叫去那里。
岑雪便知在厅堂里商议的果然只是亲事,涉及两家立场的敏感问题,岑元柏要留到与危怀风独处时谈。
“你们那会儿躲在厅堂外面,说什么呢?”危怀风不欲让她多想,岔开话题。
岑雪一怔:“你看见了?”
“很难看见吗?”危怀风反问,那么一大堆人扎在树影后,衣裳五颜六色的,看他像看猴儿一样,他又不是瞎的,老早便发现了。
岑雪搪塞:“没说什么,就是说你……”
“说我?”危怀风更有兴致。
岑雪眼神闪烁,也靠着石壁,声音压低:“说你黑。”
“……”危怀风笑意凝住,回想进花园前那叫岑昊的小家伙三番两次偷瞅他的情形,眼神更冷峭两分。
岑雪被他看得心里七上八下,本来便是打趣,看他似真在意了,语气转软:“后来看见了,发现也没有外面传说的那么黑,而且……”
“而且?”
“而且大哥说,征伐战场的武将,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肤色。”岑雪解释完,又替他找补,“关城日头烈,很容易晒黑的。”
“哦,我不是晒黑的。”危怀风不领情,一副要认下“本人就是黑”的架势,“我身上跟脸上一个色,你又不是没见过。”
“……”岑雪抬头瞪他一眼。
危怀风眉目不动:“以后生下的小孩估计也是这个色。”
岑雪一拳打在他胸膛上。
危怀风笑,眼底亮晃晃的,一副无赖又得意的痞样。岑雪脸颊火辣,不想再跟他掰扯这些,催促:“你快走吧。”
危怀风却不想走了,赖在原地,笑眼凝着她。
“再不走,大哥他们要发现了!”岑雪给他施压。
危怀风往假山外瞄一眼,自知不能再赖在这儿,可偏不甘心,便提要求:“你抱我一下。”
岑雪不肯。
危怀风不动:“那不走了。”
岑雪又瞪他一眼,反被他恣意笑容撩拨,耳鬓漫开一圈薄红,伸手从他腰侧穿入,极地地抱他一下。
危怀风按住她薄肩,强行延长这个拥抱,低头时,在那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偷了个香。
※
岑元柏从三日前便开始郁郁不乐,昨夜失眠一宿后,脸更是垮得没法看。走回岁寒斋,小厮奉上铜盆面巾,伺候他洗了把脸,又端来一盏刚沏的龙井茶,让他在书桌后坐下解乏。
岑元柏喝完茶,靠着椅背小憩半晌,吩咐道:“把人叫来吧。”
不久后,危怀风被人领进书斋,一改先前在厅堂里的拘谨,精神头很足:“伯父。”
岑元柏猜想多半是趁着逛花园的机会跟岑雪那臭丫头私会了,养好的脸色又沉两分:“坐。”
小厮奉上茶盏,危怀风入座,听见岑元柏在上首的黄花梨嵌螺钿理石长桌后开口:“昨日庆王世子被人在槐花巷一家溷厕里寻着,说是前天夜里喝多了酒,醉倒在那家溷厕里,与粪便牲畜酣睡了一夜,这事是你干的?”
危怀风拿茶盏的手一顿,显然没料到岑元柏一开口竟是究问这件事,收回手:“是。”
“就为了出口气?”岑元柏语气严厉,但又不像是在兴师问罪。
“是。”危怀风应下,放在膝上的手指收拢。
岑元柏不语,他既然知道王懋在梦仙斋里同危怀风饮酒,自然也顺藤摸瓜,查到了王懋在聚茗轩里羞辱岑雪,事后又派数名地痞泼皮前去拦车恫吓的事。平心而论,王懋的那些言行,他自然是恼火的,若非是碍于庆王的颜面,早便派人去扇他耳光了。
“你头一天进城,便敢招惹他,不怕两家的联盟大计毁于一旦?”
“联盟乃是关乎天下苍生、各主霸业的大事,若是因这点小事便毁于一旦,那庆王心胸未免太狭隘,不足为谋了。”
岑元柏盯着他,倏而一声哂笑,意味不明。
危怀风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琢磨不透这笑是什么态度,走神时,上首又传来声音:“我原以为你今日提亲,会叫上家里的长辈。”
“二叔、三叔镇守西陵城,身兼重任,难以抽身,望伯父体谅。”
“我是说你母亲。”
危怀风面色一变。
“阿雪回来同我说,你母亲当年并没有自焚殉情,她如今是夜郎国的国主。”岑元柏漫声说着,一错不错观察着危怀风的反应。
危怀风一愕后,弯唇笑笑:“是,不过我并不打算与她相认。”
“她乃一国国主,可以举全国之力助你报仇,便是你功亏一篑,也可退回夜郎,做一个富贵无忧的夜郎王子,你为何不认?”
“此乃私事,恕晚辈不能答复。”危怀风微笑着,然眼底已无亮光。
岑元柏认真看他一会儿,道:“那便说说你与阿雪的事吧。”
危怀风凝神。
岑元柏道:“岑家乃庆王亲信,这一点,不会因岑、危两家联姻而有所改变。我膝下仅有阿雪这一点血脉,就算不惜一切,也势必会护她周全。所以,若是日后庆王功成,你一败涂地,还请与她修书和离,让她回到我身边。”
“好。”危怀风沉声。
“那么在那以前,为周全起见,我不允许阿雪与你育有子嗣,这一点,望你理解。”
危怀风指节泛白,眼神没多大变化,胸口却似被针戳穿,他苦涩一笑:“伯父就不愿意在我身上押哪怕一点赌注吗?”
岑元柏默然不应,良久后,起身往外,离开前道:“今夜府上有家宴,若无急事,用完晚膳再走吧。”
※
岑家人多,在正月里诞生的孩子不少,岑雪生于上元节,岑晔则是正月初九的生辰。
入夜后,前厅里一派欢声笑语,管家请来江州城里最有人气的戏班子,在厅前搭起戏台,给老夫人唱昆曲,给岑晔、岑昊等人表演皮影戏。
岑雪心里挂念着另一人,有心想私下再见一面,又不知该以怎样的由头,万幸春草、夏花等人机灵,待筵席散后,先让岑雪回仙藻园,接着偷偷给那头传递消息,说是从府外哪一面墙往里侧翻,朝西走,又翻一面墙,便是岑雪院里的某某处。
岑雪毕竟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心慌意乱,被怀风抱入怀里时,脸都不好意思抬。
仙藻园不大,院角栽种着一树海棠,新叶已发,枝头绿蓊蓊的,很快便会有花苞绽放。两人相拥在树下,岑雪嗅见危怀风身上的酒气,想起他在席间与父辈们对饮,微微颦眉:“你又喝那么多酒。”
“嗯,没喝几杯。”危怀风声音慵懒。
岑雪接着想起另一事:“王懋喝醉的那件事,是你做的?”
“昂。”声音依旧懒懒的。
岑雪越发心焦:“你把他灌成那样,那你自己呢?”
“我酒量好。”绝口不提那天回去以后,吐了半宿的事。
“喝酒伤身,酒量再好你也不能这样。”
“昂。”
树下一片静默,夜风吹着头顶茂密的树叶,岑雪倏然察觉危怀风情绪不太对,抬头看他:“你不开心?”
月色里,危怀风眼神寂静,他很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岑雪的心提起来,想起后来他被唤去岁寒斋的事,急道:“是不是我爹他说你什么了?”
危怀风不言,倏地搂着她转身,让她背靠着自己胸膛,两人则一块倚在海棠树下。
“你爹他好像很不喜欢我。”危怀风低下头,脸颊擦着她发顶,开始诉苦,“那天我给他准备的菜,他一口没吃。”
岑雪听他提起离开明州城那晚的事,哑然。
“我向他求娶你,他说我狗胆包天。”危怀风越说越委屈。
岑雪更不知该怎么说,想象他被父亲呵斥“狗胆包天”的情形,既感心酸,又有一点好笑。
危怀风看见那差一点上挑的唇角了,皱眉:“你还笑?”
“没有。”岑雪澄清,唇角的笑更明显。
危怀风气极,低头便往那里狠亲上去,岑雪半边嘴唇被他柔软滚烫的唇瓣碾过,那触电一样的酥麻一下击中心口,令她背脊紧绷,手指攥拢。
“他今日还说,不准你我育有子嗣。”危怀风亲完,依旧愤愤不平。
岑雪心如鹿撞,知晓岑元柏是把那日说给她的约法三章一并向他摊牌了,解释道:“他是说天下平定以前。你不是答应了殿下,要在三年以内还天下太平?等我们做到了,他自然无话可说。”
“那若做不到呢?”危怀风心里有气,故意这么问。
岑雪缄默一瞬,坚定答:“不管结果怎样,我不会离开你的。”
危怀风眼神柔软下来,从后搂着她,半晌静默。
岑雪心潮起伏:“怎么不说话?”
危怀风说不出话,又是半晌,才忽然问起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能再亲我一下?”
“……”
岑雪脸颊爆红,前一刻被他亲唇角的悸动尚未散去,一颗心在胸腔里“噗通噗通”地狂跳着。
危怀风心里雾散,眼神炙热起来,又用脸颊蹭她:“前几次都是我亲你,既然都提亲了,那你先亲我一次,算是回礼吧?”
岑雪扭开脸,身上战栗,危怀风松开她,往后靠在海棠树上,头低着,专心等她来亲。
岑雪无奈,垫脚在他脸颊“吧唧”一口,要退开时,被他拦腰一抱。
“亲嘴。”
“……”
岑雪一颤,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睫毛扑簌簌动着,呼吸屏住。
危怀风眼神滚烫,不甘罢休。
岑雪深吸一气,闭上眼睛,垫脚亲在他嘴唇上。唇瓣相贴,柔软滚热,拦在后腰的大手倏地收紧,接着,后脑勺被他握住,人不断被往上提,贴着他,转了半圈,抵在树上。娇躯震动刹那,贝齿一松,被他以舌掠入,撩拨着,嬉戏着,放开,又勾起。
岑雪秀颊酡红,搂紧他脖颈,像一株攀在树上的紫藤花蔓,夜风一吹,花苞簌簌抖动。
海棠树下,春光已绽。
庆生(一)
危、岑两家定亲以后, 江州人翘首以盼的头一件大事便是北伐。
上元节前两日,庆王诚邀危怀风、顾文安一行前往城南凌波阁会谈,岑元柏随行。岑雪从清早起便在屋里等候, 及至戌时, 总算等来岑元柏, 第一时间赶往岁寒斋里询问会谈的情况。
“你是关心会谈, 还是关心危怀风?”岑元柏一脸倦色,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岑雪不傻, 知晓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流露对危怀风的关切, 便道:“我是关心爹爹。”
岑元柏睨来一眼,自知这是假话,可倒是不怎么气了,哼道:“我有什么可让你关心的?”
岑雪道:“岑、危两家定亲后, 怀风哥哥便是爹爹的准女婿,王爷虽然口上说着这是岑家在立功,可内心未必没有顾虑, 我担心他对爹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
岑元柏不语,与危家结亲,乃是损岑家之利, 以助庆王大业的事,庆王作为获利者, 不可能在明面上怠慢岑家,但是内心有无顾虑,谁又能确定?
“少来挑拨离间。”岑元柏在书桌后坐下,调侃完后, 道,“下月初三, 兴师北伐。”
这便是会谈成功,双方已达成共识的意思了,岑雪悬在喉咙里的一块石头落下来,道:“郢州、明州相隔长江天堑,年前王爷屡次兴兵,都铩羽而归,这次不知打算如何突破困境?”
“危家世代良将,他既是战神危廷的后人,又敢主动来与王爷交易,你还怕他没有拿下那天堑的办法?”岑元柏反问。
岑雪一时哑然,看他反应,北伐一事似乎胸有成竹,念及战略相关是要保密的,便也不再多问,关心道:“今日在凌波阁里,王爷没有因为世子的事为难人吧?”
王懋醉倒在一家溷厕那事,算是在江州城里尽人皆知了,庆王不可能不介怀,岑雪担心他会因此刁难危怀风。
岑元柏目光一挑,不答反问:“你以为人人都那么睚眦必报?”
岑雪一听便知这个“睚眦必报”是在指摘危怀风,心头一梗,忍不住道:“危家原本便与王爷有仇隙,当年若非王爷与那三人合谋,危家何至于落败至今?他能为大局放下私仇,已然不易,如何睚眦必报了?”
岑元柏欲言又止,回想危怀风今日在凌波阁里的表现,更无从指摘。与他预料里的不同,今日危怀风面对庆王时,并无半分失态,与在他面前一样,那青年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一切都从容有度,这样的胸襟与气魄,是青年人里甚少拥有的。
抛开别的不谈,危家这小子有成大业的潜质,是一个足以令人生畏、也令人期待的后辈。可惜,他偏偏姓危。
“再者,他算计世子,是为我出头,又非是徇一己之私。那日若非是他,我便会平白无故遭人羞辱唾骂,待爹爹知晓,可又会替我讨回公道?”
岑元柏被问住,皱眉道:“我何时没有替你讨过公道?”
岑雪心里委屈,想起半年前的某一件事,移开眼,忍而不言。
岑元柏倏地会意,那次她从夜郎回来,庆王妃派来嬷嬷给她验身,要检查她是否保有贞洁,为这一件事,她一连数日不与他说话,气他与外人“勾结”,不顾及她的感受。今日问这一句“可会替我讨回公道”,显然是认为他与那时一样,会碍于庆王的身份,要她忍下被王懋欺辱一事。念及此,岑元柏不由百感交集,闷声道:“此一时,彼一时。王懋那日所为卑鄙恶劣,便是告到王爷跟前,他也没理分说,我岂有不替你出头的道理?”
岑雪心想,别说是王懋没理分说,就算是他有理,庆王执意要袒护,危怀风也一样会为她出头,不像你,还有恁多的考量在先。
岑元柏似有读心术,脸一板,又道:“你不信?还是说在你眼里,那厮已比我更值得你信赖依靠?”
岑雪道:“没有,他与爹爹一样,都是护短的人。”
岑元柏一噎,琢磨着这句“一样”,依然怏怏不乐,合着那厮现在已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地位了?
“后日是上元佳节,又逢我的生辰,爹爹可否请他来家里做客?”岑雪忽然提出这一要求。
岑元柏半晌不应。
岑雪抬眼看他,发现他脸色并不比先前好多少,心头一动,隐约猜出缘由,搁以往,多少是要服下软的,可是这会儿偏不想了,固执道:“爹爹不说话,那我便当您是答应了。”
岑元柏垮着脸,往外一摆手,岑雪也不多留,权当他是答应,略一欠身,转脸走了。
※
上元那日,岑府的热闹景况不逊于往昔,一大早,丫鬟、小厮们便开始忙前忙后。听香、祭户、吃汤圆、耍龙灯……诸多风俗事宜,皆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岑雪先前往祖母云老夫人那里请安,另外三位叔母也在,坐在下首,言笑晏晏地陪云老夫人话家常。
庆王妃说岑家府上没有当家主母,其实不尽然,杜氏亡故后,家里中馈由二叔母寇氏代管,三叔母、四叔母从旁协助,祖母则在上监督。岑家家风严谨,各房里并无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落难以后,更是众人一心。
岑雪请完安后,寇氏拉她到身旁坐下,打开手里的一本册子与她细看,微笑道:“这些都是大嫂先前为你准备的,家具、摆件、首饰、衣裳、药材……每一样,我都亲自清点过了,除家具及一些大件的器物来不及搬运以外,旁的东西都带来了。”
原来,寇氏等人是在与云老夫人商量岑雪的嫁妆事宜。去年,因从盛京城里匆匆往外逃难,府里许多家当都没带齐,那些大件的嫁妆自然也滞留在了岑家老宅,
“无妨,届时再添置便是了。”岑雪并不介意,那样匆忙的情形下,寇氏能护住一大半的嫁妆,已然不易。
“倒也不用,”寇氏笑里多了两分狡黠,“王妃不是要给你添一份大嫁妆?回头我与她商量,让她把欠缺的补上便是。”
众人忍俊不禁,云老夫人打趣:“你呀,算盘成精似的,不去账房里做管账先生,当真可惜了!”
“那账房里一群男人臭烘烘的,有什么意思?相较起来,还是给母亲管账更有福气!”寇氏嘴上抹蜜,更把云老夫人逗得眉开眼笑。
众人笑罢,寇氏看回手里的册子,感慨:“说起来,这一份嫁妆,大半都是大嫂在先皇赐婚那两年准备的,后来家主悔婚,她心里感觉对不住危家,一连几年都怏怏不乐,这次两家重修旧好,待她泉下有知,也算是了却一桩憾事了。”
众人听她提起杜氏,无不心疼,云老夫人叹一声气,说道:“那日那孩子来提亲,我仔细看过了,论人才、气度、谈吐,都是万里挑一的,照我看,比王府里那个齐全多了!”
“那一位无外乎是仗着家世,要没那身份,别说是危家少爷,就是咱自家的儿郎也不一定能比得过!”三房夫人赵氏是个直爽的,说起酣醉在溷厕里的王懋,满脸瞧不起。
“大嫂眼明心慧,看人一向很准,危家人有风骨、有能力,把阿雪交给他,我是放心的。”四房夫人沈氏说着,看向岑雪,温柔道,“今儿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一人客居在外,心里必然冷清,待他来了,让人来与我说一声,我多煮一碗汤圆给他尝尝。”
岑雪起身谢过,见祖母与婶婶们都不像父亲那样排斥危怀风,心里欣悦而感动。
下午,危怀风来后,四夫人沈氏那边果然派人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外面天仍冻人,两人坐在外间的梨花木条几前,旁侧摆着一炉炭火,危怀风坐在离炭炉远的那一侧,看着案上的一碗汤圆,眼神亮了几分。
“你煮的?”
岑雪心怀惭愧,托腮道:“四婶煮的。”
危怀风微微耸眉,倒不多说什么,握着汤匙舀了一颗吃进嘴里,香甜软糯,格外熨帖。岑雪见他笑起来,心里也弥漫开一股暖意,趁势说道:“我祖母和婶婶们都很喜欢你。”
提亲那天,因为岑元柏的态度,危怀风倍感受伤,夜里偷偷来见她时,诉了好一会儿苦,岑雪心疼他,便特意提一提云老夫人等家眷对他的看重,希望能宽慰他些许。
危怀风吃着汤圆,一脸云淡风轻,应道:“我一向很讨女人喜欢。”
“……”岑雪脸上笑意淡下来。
危怀风咧唇,笑眼里顿多两分痞气,改口道:“那天来提亲,我给家里长辈都备了一份薄礼。”
岑雪气仍不顺,撇开眼风,倏而又想起什么,视线调回来,一瞬不瞬地把人盯着。
危怀风被看得莫名心虚,放下汤匙,态度诚恳,听候发落。岑雪漫声道:“那日在明州官署,角天说有夜郎寄给你的信?”
危怀风心里一过,立刻了然,“昂”一声,主动交代:“一封是……危夫人写的,另一封是仰曼莎写的。”
岑雪心说叫亲生母亲“危夫人”,却叫人家“仰曼莎”,也不知是按照什么划分的亲疏关系,眉睫一垂:“你们常有通信?”
“偶尔,说的都是为父亲复仇一事。仰曼莎是头一回写信来,问我回中原后的情况,顺便说一说危夫人的不容易,叫我多体谅。”危怀风挨个解释完,接着补充,“我在回信里谢过她的关心,说明以后若无要事,不必写信叨扰。”
岑雪看着他这副磊落模样,自然是无从苛责了,心念一转,小声道:“你一直叫她‘危夫人’吗?”
“嗯。”危怀风眼神微黯。
岑雪哑然,先前离开夜郎,并没想过他会拒绝与危夫人相认,后来再重逢,得知他对待夜郎那边的态度,才逐渐看见他深埋在内心的伤痛与委屈。是啊,整整十年,那十年,于危夫人而言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磋磨?更不必提那些磋磨的背后裹挟着令人难以释怀的欺骗与抛弃。
岑雪心疼更甚,握住他放在案几上的手,危怀风指尖微动,勾住她,彼此指腹相触,熟悉的酥麻感在皮肤上蔓延。
“成亲的事,我没有征询她的意见,目前也没有向她说明,你可介意?”危怀风摩挲着岑雪的手指,抬眼道。
“无妨,我相信你。”岑雪语气温柔,先前那点较劲的嗔怪自是不见了。
危怀风笑,勾着她小手,一下一下的,岑雪被他撩拨得心悸,要撤开,反被用力握住。
危怀风看着她,眼神定定的,似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低下头重新吃起汤圆来,及至最后一颗,他舀起来,大方地道:“尝一颗吗?”
四婶手艺向来不错,岑雪不疑有他,微微俯身,要从他手里拿过汤匙,他往后一避,道:“喂你。”
岑雪脸颊一热,看着他手里的汤匙,目光被那鲜美的汤汁以及软糯的汤圆烫过,垂下来,不说什么,也不动。
危怀风便知是默许,手往前抬,把最后一颗汤圆喂进她嘴里。
岑雪嘴唇丰满,小小两瓣,红似海棠,被雪白的汤圆挤开后,重新闭合,含着一截翡翠绿的汤匙,又放开。危怀风心头莫名火烧火燎,喉头一滚后,放下汤匙,干咳一声:“如何?”
岑雪香腮鼓动,“嗯”一声,自然是甜的。
危怀风目光掠回她唇上,那两瓣嫣唇含住汤匙的画面一下又跃然眼前,他忙闪开眼,胡乱舀起一勺汤汁喝下。
岑雪看他这动作,先是莫名,而后反应过来两人用的是同一把汤匙,耳鬓登时飞霞,偏开脸,也不说话了。
庆生(二)
家宴在戌时开席, 日落前,整座岑府就数仙藻园里最是热闹。
危怀风来后不久,岑晔、岑昊等人接踵而至, 嘴上说着是要来陪今日的寿星玩耍, 实则是奔着养在院里的小黑狗来的。
危怀风上次来时, 岑雪为不被他取笑, 特意吩咐丫鬟把小黑狗关起来, 今日忘了这一茬, 那俩机灵鬼一来, 两人一狗顿时撒成一片,小院里鸡飞狗跳。
危怀风倚在窗前,看着外面尽情撒欢的小黑狗,笑问:“什么时候养的?”
“前两日, 从外面回来时发现被人丢弃在角门外,看着可怜,便捡回来了。”岑雪坐在案前撒谎, 脸不红心不跳。
春草、夏花两人在旁边对视一眼,保持沉默。
危怀风不怀疑,又问:“叫什么?”
岑雪不及回答, 外面传来岑昊声情并茂的一声:“阿黑!”
危怀风看过来:“也叫这个?”
岑雪瓮声:“黑不溜秋的,不叫这个, 还能叫什么?”
危怀风挑眉:“那以后它俩见面,你一声‘阿黑’唤出来,让它俩如何是好?”
岑雪张口结舌,哪里想过那样的事, 等等,听他这口气, 以后是要外面那小家伙也同原本那个相会的?
两人说话当口,外面一阵追逐,岑昊捉住小黑狗,抱起来后,在窗下站定,仰头看着窗里的男人。
初春阳光柔软,男人肤色黑亮迷人,英眉底下是琥珀一样明亮的虎眼,色浅而深邃,令人想起话本里歌颂的战神。岑昊心神振动,唤道:“危大哥。”
“嗯。”危怀风爽朗答应。
岑昊被他笑容鼓舞,没挪步,接着道:“你家里也养着一个阿黑吗?”
危怀风眯眼,小家伙好厉害的耳力,原以为他在尽情玩耍,合着他在这里同岑雪说的话都被他听去了。
“你阿姐养的,落在我那儿了,我替她照看着。”危怀风解释。
“那阿姐有两个‘阿黑’吗?”岑昊更感新奇。
“是啊,”危怀风大喇喇应,“你阿姐离不开阿黑,没了那个,自然要尽快再找一个。”
“你胡说什么?”岑雪嗔怒的声音传来,不多久,人跟着出现,站在危怀风身侧,个头刚到他肩。岑昊视线顺着往旁侧移,发现危怀风的肩好宽。
“一条小笨狗而已,你才离不开呢。”岑雪被他戏谑“离不开阿黑”,因知晓“阿黑”不过是个代号,既是指小黑狗,也是指他,心里自然羞赧,怼道。
“人家就黑一点,哪里笨了?”危怀风辩解。
“就是笨,又黑又笨。”岑雪看着他,眉一耸,眼微瞪,分明是有意说给他听。
危怀风但笑不语,一脸宠溺模样。
岑昊插嘴:“那阿姐嫌它笨,送给我呗!”
危怀风看着岑雪:“送吗?”
岑雪转开眼:“笨也是我的,不送。”
危怀风笑出声音,岑昊失落地抚摸怀里的小黑狗,看看岑雪,又看看危怀风,沮丧一叹。
※
开春的天色依然暗得很快,日头一落,黑浓浓的夜幕席卷上来,丫鬟、小厮点燃厅堂、走廊里的灯,亮煌煌的府邸里人影济济,笑语盈耳,家宴上一派喜庆热闹。
云老夫人平日里话不算多,今日想是高兴,开席以后,率先问候危怀风,要他权当是在自家吃宴,千万莫拘谨。
今日家宴桌席按照各房来分,云老夫人与长房同坐一桌,右手挨着岑元柏,左侧是岑雪、徐正则,对面则正是危怀风。
青年人有气度,更有风度,唇未启,眼里先有三分笑,起身敬酒:“谢老夫人垂怜,怀风客居在外,形单影只,今日能来府上共度佳节,感受家人团聚之欢,荣幸之至。这一杯薄酒,先敬老夫人!”
岑家儿郎大多严肃,特别是岑元柏这一辈,一个个像是驴来投的胎,动辄把脸拉得老长,像危怀风这样爽朗、敞亮的儿郎,云老夫人已是许久没见了,这厢看着,心里熨帖,笑道:“喝慢些,家里长辈多,一会儿敬酒,有的是你喝呢!”
危怀风也笑,想是当真孑然久了,听完这一句,竟有点眼热。放下空酒盏后,他重新满上,举杯向岑元柏,诚恳道:“第二杯敬伯父,这桩姻缘,感念伯父成全!”
岑元柏眉间微蹙,似乎不太想回应,迟疑时,被云老夫人在桌席底下踢了脚,唇一抿后,举起酒杯来应酬,并无言语,虚碰一杯后,仰首饮尽。
危怀风眼神微黯,自嘲一笑,一饮而尽。
岑家人过生辰有个传统,若寿星是长辈,则各房里的晚辈都要在家宴时为寿星表演一个节目,说上几句吉祥的祝福话,算是恭贺寿辰;若寿星是晚辈,则长辈们送礼物,比寿星年龄小的晚辈按行次轮流表演节目。
岑雪是长房嫡女,在女郎里排头一个,底下有岑茵、岑晔、岑昊等一溜小辈,粗略一算,至少十人。长辈们送完生辰礼物后,岑茵先出场,身着一袭明葱色团花长裙,手捧玉笛,为岑雪吹奏一曲《三生缘》,曲罢,笑祝岑雪、危怀风二人永结同心。
岑雪自是脸热,被起哄后,更有些羞臊难当。岑晔坐在席间,看出来后,对从厅前退下来的岑茵说道:“今日是阿姐生辰,又不是她与危大哥成亲的日子,你祝那个做什么?”
岑茵不理他这个小古板,扬眉:“你管我,阿姐爱听便是。”
岑晔板着脸,整理衣袍,昂首挺胸走上厅前,正经道:“今日是阿姐的生辰,我为阿姐吟诗一首!”
“晔儿今日怎的又吟诗?上回你大哥过生辰,你才刚吟过吧?”三夫人赵氏忽然道。
“岂止是上回,上上回,再上上回,晔儿哪一次不是吟诗呀?”一贯温柔的四夫人沈氏也跟着打趣起来。
众人失笑,岑晔婴儿肥的脸涨红,然而人立在厅堂前,巍然不动,仿佛学堂里怒视顽皮学子打闹的老学究。岑雪被他这模样逗笑,掩嘴咳一声,道:“无妨,晔儿声如金玉,出口成章,我爱听他吟诗。晔儿,来吧。”
岑晔头颅一仰,清清嗓子,昂然吟诵起来,不时撩开衣袍,在厅前踱步。
众人敛容,凝神聆听,危怀风听了一会儿后,头侧过来,低声问岑雪:“他自己作的?”
“自然。”岑雪小声应,语气里难掩自豪,“晔儿早慧,六岁时便会作诗,八岁属文,今年十二岁,已能写出一篇可圈可点的策论了。”
危怀风点头,道:“那跟我差不多。”
岑雪一怔,原以为他会震惊,谁知竟来这样一句自夸,看他的眼神不由狐疑。危怀风坦荡道:“我少时功课很好的,你不知道?”
岑雪心想,少时尽看你玩耍打架了,谁知道你功课如何,心头一动,道:“那你也给我作一首?”
危怀风笑:“我又不是你的后辈,做什么要给你表演节目?”
岑雪腹诽心虚,摊开手伸向他,说起来,他还没送她生辰礼物的。
危怀风余光瞄一眼岑元柏那儿,不动声色地把那白晃晃的玉手推回,指腹残留那一触而分的温软,忍不住摩挲两下,声音跟着压低:“急什么?”
岑雪耳畔被他鼻息拂过,微微发热,便想辩两句,倏地撞上岑元柏严厉的视线,悻悻转开脸。
排在岑晔后面的是三房的岑珮、四房的岑汐,接下来便是这一辈里最闹腾的岑昊。岑昊今年七岁,平日里生龙活虎,无所不能,可每回碰上这样的场合,偏就拘谨得像换了个人,双臂贴着大腿杵在那儿,俨然一根木桩。
“我、我今日、我……”岑昊舌头打结,半天说不顺,气得憋红了脸。
危怀风稀奇:“他下午不这样啊。”
岑雪也费解:“昊儿每回表演才艺,都像被抓来候审一样,舌头半天捋不直,也不知是为什么。”
厅堂里灯火煌煌,数十双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外面,岑昊握着一柄桃木剑杵在厅前空地上,头顶一盏灯笼随风摇曳,晃得他的身影快要崩塌。
猛吸一口气后,岑昊放弃说辞,舞起手里的桃木剑,孰料力道没拿稳,桃木剑“哐当”一声砸落在鞋尖上。笑声从筵席上传来,岑昊更气更急,捡起桃木剑,抓耳挠腮,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人忽地从席间走来,笑道:“昊儿今日要舞剑?”
岑昊看见危怀风,一怔后,点头。
“来,我陪你。”
危怀风走至岑昊身后,分明高大,但并不给人压迫感,反而像一座令人安心倚靠的山。岑昊看见他抬手折断庭里的一根梅枝,潇洒地在手里一抛,侧目看来时,依然笑意明朗,小声道:“一起为你阿姐庆生。”
岑昊心头一暖,绷了半天的脸融开微笑,再次举起手里的桃木剑,侧身舞出。
危怀风站在岑昊身后,跟着他的招式临摹,小人儿手里的桃木剑一板一眼,气势十足,后者手里一根梅枝风流写意,行云自如。
众人无不讶然,岑雪看着这一幕,亦是震动。
以前在夜郎行宫、明州官署,岑雪都看过危怀风舞剑,他人英武,手里一柄剑华光流转,舞起来时,是别样的风流英俊,那种快意不同于文人煮酒,吟风弄月,舞剑的危怀风既是潇洒的,亦是粗犷的,那剑气与他身上的桀骜意气在月光下、晨曦里交融,犹如铁马奔上青崖,烈酒浇透黄沙,每一次,都会给岑雪久久不散的触动。
今夜,他在家宴上舞剑,手里并不是那一把杀气腾腾的剑,然而一根梅枝,暗香浮动,气韵沉远,更使他英姿飞扬,逍遥洒脱。
四周传开议论声,俱是在夸赞危怀风,岑雪面颊微粉,胸腔像是奔涌有热浪,一下下的,澎湃不已。
“原以为危家儿郎将门出身,心思不如何细腻,没承想他竟能看出昊儿的怯懦,这样体贴又热心的儿郎,委实不多见了。”寇氏看着在危怀风陪伴下越来越自信的岑昊,由衷动容。
二爷岑元吉五味杂陈,本也想夸,然而顾及这桩婚事背后的利弊,顿时又难以开口。
长房那一桌,人最少,这厢也最安静,云老夫人看着厅外,欣慰道:“昊儿回回登台,回回怯场,明明牛犊似的一个人,偏在这事儿上吃亏,但愿这回以后,能把这毛病根治喽!”
岑元柏不说话,眼也并不朝厅外看,徐正则反应快些,向云老夫人微笑:“昊儿年纪尚小,又不爱在人前出风头,怯场很正常。他喜爱练剑,往后有怀风兄带着,必能独当一面。”
云老夫人点头,看回默不作声的岑元柏,又无声一叹。
※
家宴散后,小辈们大多要往府外溜,看一看江州城里的灯会究竟是何盛况,云老夫人一向仁慈,并不拘着他们,待众人散后,独留下岑元柏,借口腿乏,让他搀扶自己回颐天堂。
岑元柏自然知晓这一趟是别有用意,扶着云老夫人,恭谨孝顺,不多发言。走至抄手游廊里,云老夫人果然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诸多顾虑,但既然婚事已经定下,危家儿郎又是阿雪心里中意的人,你又何必总是垮着一张脸,成心冷落人家?”
岑元柏眉目不动:“孩儿面相生来如此,母亲误会了。”
“我误会?”云老夫人撇眉,在他手背上一拍,“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呀,你那张脸什么时候是假臭,什么时候是真臭,我看了四十多年,还能看岔眼?怀风这两次来,哪一次不是彬彬有礼,诚心诚意,可你扪心自问,给过人家一次好脸色么?”
岑元柏不语。
云老夫人道:“以往你的私事,我从来不多干涉,你心里看重柔柔,不愿纳妾,不肯续弦,哪怕一生膝下无子,也不要让旁人来取代柔柔的位置,我都理解。也正是因为理解,所以今日才为阿雪感到不平。你与柔柔青梅竹马,情深义厚,阿雪与怀风何尝不也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们聚散离合,几经坎坷,才换来今日的缘分,你做父亲的,又怎么忍心再成为他们的阻碍?难道,非要让阿雪嫁给王懋那样的人,换来所谓的锦绣前程,才算是美满吗?”
岑元柏一时哑口,想起王懋那些行径作风,更有些烦闷,沉声道:“孩儿若是想做他们的阻碍,母亲不会有机会见到危家任何一个人。”
云老夫人叹气:“是,我知道,这桩婚事你是应下来了,可你心里当真想过要成全吗?天下纷争,各主相斗,你一心认定庆王,根本不想与危家结亲,可恕我这老婆子说句不敬的话,乾坤未定,谁又知道何人才是那真龙天子?不过是……”
“母亲慎言。”岑元柏打断,脸色已较先前严肃。
云老夫人如鲠在喉,半晌以后,放弃道:“总之,怀风是你闺女喜欢的人,也是柔柔当年看重的准女婿,你自己想想吧!”
夜风从后穿廊而过,卷动檐外灯火,汲汲皇皇的剪影在地砖上奔波,岑元柏抬脚踩上去,面庞隐入暗处。
※
“不是说不是我的后辈,不给表演节目?”
风清月朗,厅堂前,众人已散,岑雪走在危怀风身前,面对着他,眉梢扬着,秋波里盈着餍足又促狭的笑。
“嗯,”危怀风坦率应,“本就不是表演节目。”
“那是什么?”
危怀风认真想了想,答:“献媚。”
岑雪一怔,环顾四周,万幸无人,在他胸膛前一戳:“没个正型。”
危怀风笑,顺势捉住那只手,温软细腻,他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接着拨开,岑雪感受到掌心被一物触碰,打开来一看,是朵洁白的腊梅花。
“生辰快乐。”危怀风勾唇。
“这便是你给我的生辰礼?”岑雪一下沮丧。
危怀风仍是那副坏样,点一点头,见岑雪明显气恼,要发作了,才又补充:“之一。”
岑雪颦眉:“怀风哥哥以前给我送生辰礼物,可不是这么磨磨唧唧的。”
危怀风许久没听她唤“哥哥”了,心一热,“昂”了声,厚着脸皮问:“那是怎样的?”
岑雪知道这人是顺着杆爬,要她叙说彼此的少年事,便故意道:“以前他慷慨大方,总是为我一掷千金,别说是过生辰,就算是平时相见,也动辄送金送玉,那两年他送我的东西,都快能开一家银楼了。”
危怀风啼笑皆非:“他什么时候成这样的败家子了?”
岑雪气得又在他胸口一捶。
两人打闹着,人影在月色里晃动,笑声像从银盒里滚落的玉珠。岑雪挠危怀风胸膛,被他臂膀一格,钳在手肘底下,岑雪气他竟拿这一招来对付自己,更要伸长手臂挠他,纠缠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收住,岑雪掉头,看见管家领着一行人从大门口走来,打头是个略有些眼熟的妇人,后面跟着六个衣着齐整的丫鬟,每人手里捧着用红绸布遮盖的漆盘,看架势,像是来送礼的。
“大姑娘,王府里的周嬷嬷奉命来给您庆生,顺便请您去府上小坐一会儿呢。”果然,管家笑呵呵开口。
岑雪、危怀风脸色皆是一变,今日是上元佳节,城里有灯会,他们都说好要一块去逛了,王府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派人来?
那颇有些眼熟的周嬷嬷上前一步,余光掠过危怀风,似笑非笑地向岑雪施一礼:“姑娘,今日是您的生辰,王爷、王妃特意为您准备了贺礼,并在府里设下团圆宴,正等着姑娘一块去吃汤圆,猜灯谜呢。”
岑雪默然不语,这厢离得近,认出眼前这周嬷嬷是谁人了,正是那次从夜郎回来以后,王妃派来给她验身的其中一人。
“多谢王爷与王妃的美意,今夜城里有灯会,我已有约,恕不能赴宴,还请嬷嬷代我向王爷、王妃赔罪。”岑雪垂下眼睑,致歉道。
周嬷嬷笑脸不变:“为给姑娘庆生,王妃从天亮起便开始忙碌了,这会儿的团圆宴,可是特意为姑娘准备的,样样吃食,都是您偏爱的口味,您不去,岂不是要寒了王爷、王妃的心?”说着,转脸看危怀风,“这位是危将军吧?岑姑娘是我们王爷认下的义女,那危将军如今便也算是王爷的准女婿了,佳节难得,不如一块赴宴,在府上团聚呀?”
世人皆知危怀风与庆王的关系,这一声“团聚”,可谓是杀人诛心。岑雪怒形于色,便要发作,危怀风握住她手腕,道:“已有佳约,恕不奉陪。”
说罢,他不再打算理会周嬷嬷,牵着岑雪往府外走。周嬷嬷脸孔顿变,道:“姑娘,您可是王爷的义女,上元佳节,不前往府里拜见义父义母,不合适吧?!”
岑雪脚步一顿,脸皮因这一声“义父义母”发青,内心满是膈应与厌恶,周嬷嬷厉声道:“为见姑娘一面,王爷、王妃在府里苦候了整整一日,原以为姑娘会亲自登门,再不济,也该以寿星的名义送份请柬来,谁知道一日下来,半点声气没有,这等行事作风,可不像是名门闺秀。万幸王妃不计较,仍愿意设宴款待,您要再不识趣,可就别怪奴婢如实禀告,不给您留体面了!”
岑雪气结,平生头一回被仆从这样训斥,双手不禁发抖,便待反驳,厅堂那头传来一句诘问:“要告便告,我岑家女儿的体面,何时需要你一个仆妇来给了?”
众人怔然,循声看去,一人从婆娑树影后走来,身形清矍,气度萧肃,月光映亮锐利眉目,正是岑元柏。
周嬷嬷吃瘪,脸皮涨紫,忍耐道:“岑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元柏走上来,自知这仆妇是奉庆王及王妃之命,要把岑雪领去府里,论理说,岑雪是该往那儿走一趟的,可是逮着危怀风在时来请人,那边的意图明显叵测。
“今日佳节,我已约好小女与准女婿一块逛灯会,赏夜景,王爷好意,改日成全。李叔,送客。”岑元柏压着心里的火气,一口气说完,不给半分余地。
周嬷嬷半信半疑,满腹不甘,还待再争,岑元柏厌烦地给了管家一个眼色。管家忙来善后,派人收下生辰礼,再请周嬷嬷一行离开。
周嬷嬷脸色铁青,拖延半晌后,愤然离去。
“谢爹爹解围。”岑雪意外而动容,松了一大口气。
危怀风颔首一揖,内心感动。
岑元柏目不斜视,越过两人走上石阶,发现后面没人跟来,回头催道:“走啊。”
庆生(三)
岑雪万万没有想到, 有朝一日,竟会和岑元柏、危怀风两人同时走在大街上,逛灯会, 赏夜景。
江州素来有“淮南盛都”之称, 人口多, 城市大, 极其注重风俗, 每年的上元佳节, 城里都要燃灯三夜, 街头巷陌,酒楼画舫,处处火树银花,红飞翠舞, 盛况堪称一绝。
三人从岑府里出来时,大街上已是熙熙攘攘,人潮涌动在五彩斑斓的花灯底下, 鳞次栉比的摊铺前挤满游人,吆喝声不绝于耳。岑雪走在危怀风身侧,目光转动时, 发现原本走在一旁的岑元柏已落于后方,不再与他们并排, 忍不住偷笑。
“笑什么?”危怀风的声音很快落下来。
“你说,我爹跟着我们一起出来,是因为要做戏给庆王看,还是因为当真想陪着我们逛一逛灯会?”岑雪莞尔, 回顾岑元柏走出岑家时的表情,越想越有趣。
危怀风想了想, 道:“都不是。”
“那是什么?”岑雪稀奇。
“是要看着某个混不吝的臭小子,以免他的宝贝女儿被欺负。”危怀风一本正经。
岑雪忍不住用胳膊肘打了他一下,危怀风笑,余光往后瞄,果然与藏在斜后方监视的岑元柏撞上,忙咳嗽一声,转回眼来。
“别闹。”危怀风压低声,严肃说,“你爹在后面看着呢。”
岑雪被他这反应逗得更想笑,收回胳膊后,人端着走,语气则往上扬:“他看着,你便不敢欺负我了?”
“我何时欺负过你?”
“那你怕什么?”
危怀风结舌,眼看向她,目光在那笑起来的嘴唇上一停而闪,下午喂她吃汤圆的画面在脑海里复苏,喉咙不觉干燥起来。
岑雪没听见回答,抬眼看他,视线一触,竟差点被他烫着。危怀风及时闪开,又咳一声,佯装镇静,道:“怕……他老人家信不过,又在心里扣我两分,下次再登门,我连见你一面都难。”
岑雪眼神微动,移开眼后,倏而道:“可我看你今晚在他心里分数不低呀,不然,他何必为我们解围,又亲自陪伴,让我们可以尽情地在这里逛灯会,赏夜景?”
危怀风回想岑元柏今夜在家宴上的反应及态度,委实难以置信。岑雪心念起伏,倏而伸出手指,在他掌侧一勾。
危怀风整个人一颤,余光下意识往后瞄,碰壁以后,手掌往旁侧躲开。岑雪又勾过来,手指细细一根,葱似的,指尖温软,在他粗糙的掌肉上一划,电流瞬间袭入心口。
“成心的?”危怀风干脆握拳,咬牙。
岑雪发现自己特爱看他这气急又无奈的模样,忍着笑道:“你以前不是说,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哥哥牵妹妹天经地义。怎么,我爹在后面,你便不敢了?”
危怀风愈发能听见齿间磨动的声音,要不是背后有那一双审判之眼在,别说是牵手,更孟浪的事他都想做出来,奈何身旁这人非但不体谅,反而来戏谑他。
“哥哥牵妹妹天经地义,未婚夫亲未婚妻也是天经地义,你敢让我亲一亲吗?”危怀风头微微低下来,声音喑哑,就落在岑雪耳上。
岑雪鬓角一热,哪能想到他这样无赖,顿挫间便被反将了一军,不甘心道:“那是夫妻间做的事情,未成婚而亲吻,才不是天经地义。”
“哦,那都亲了几回了,怎么办呢?”
岑雪气急,又用胳膊肘打他,危怀风这回没躲,任她发作着,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岑雪听得越发脸热,收手道:“你不躲了?”
危怀风道:“你打我,是我吃亏,指不定你多打两下,你爹还能心疼心疼我。”
岑雪腹诽狡猾,偏不打了,袖手端着,仪态矜贵地走在大街上。危怀风又往后瞄一眼,倏而手一伸,在岑雪粉扑扑的脸颊上一捏。岑雪心颤,诧然地看向他,危怀风道:“你爹在看兔儿灯。”
岑雪回头,发现岑元柏果然驻足在一家花灯铺前,货架上挂满各色各样的兔儿灯,摊主正热情推销。
“怎么了?”危怀风看出岑雪情绪有变。
“那是我娘最喜欢的。”岑雪笑笑,眼里闪过一分落寞。
“贵人再看看这一盏,灯罩是绢纱做的,特透亮,上头的两个兔耳朵一个竖着,一个趴着,很是有趣儿,再配着底下的金穗子,风一吹,像是小兔儿活起来似的,可好看了!”摊主捧着一盏兔儿灯,赞不绝口。
岑元柏看着,眼前往事浮沉,伸手接下来,把钱放在摊铺上。
摊主笑着恭送,岑元柏提着兔儿灯,甫一转身,便撞见危怀风、岑雪二人,念及先前看见的那些黏腻画面,板着脸道:“来这儿做什么?”
岑雪不及答,危怀风主动道:“这儿的灯不错,来给小雪团买一盏。”
岑元柏往全是兔儿灯的摊铺上看一眼,问岑雪:“这儿有你喜欢的灯吗?”
“……”岑雪硬着头皮,“有啊,这盏兔儿灯上有荷花,我挺喜欢的。”说着,往一盏造型为玉兔卧荷的花灯一指。
岑元柏哼一声,不说什么,提着灯离开。
待人走后,岑雪抓住危怀风袖角,尴尬道:“我喜欢的是莲花灯。”
危怀风不信:“小时候你床头挂的就是兔儿灯。”
“那是我娘挂上去的。”岑雪解释,说起杜氏,眼眶微热,“以前每年上元节,我爹都会送我娘一盏兔儿灯。我出生那天,我爹怕我娘看不见他,心里害怕,便提前挂了一盏兔儿灯在床头,代替他陪伴我娘。那天夜里,我娘果然顺利生产,便认为兔儿灯吉祥,后来每年上元节,也硬要在我床头挂上一盏。”
危怀风哑然,想起岑元柏那一脸威严的模样,倒是很意外他对待妻子竟是这般温柔体贴,相形之下,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局促道:“那这盏灯?”
岑雪看回货架上的那盏玉兔莲花灯,取下来,道:“算是你给我的生辰礼吧。”
危怀风更感惭愧,低头道:“之二。”
岑雪乜他一眼,也不知这“之二”后面有没有“之三”,若是有,又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登场,眉梢一撇,提着灯离开。
危怀风付完钱跟上来,看看岑雪仍是撇着的眉,又看看岑元柏走在前方的背影,斟酌道:“城西码头那边有灯谜大会,猜中有大奖,要不要去看看?”
岑雪心头微动,道:“那我爹呢?”
危怀风道:“我上前给他说一声,他若有意,便一起去看看,若无意,我便先带你去。”
岑雪敛目,道:“那你去说罢。”
危怀风极速措辞,走至岑元柏身侧,寒暄后,道:“今夜城西码头有灯谜大会,猜中有彩头,晚辈看许多人都往那边涌去了,应是很热闹,伯父可要去看一看?”
岑元柏看一眼他身后的岑雪,不答先问:“你们去吗?”
危怀风抿唇,答:“去。”
岑元柏道:“那一起去吧。”
“……”危怀风保持微笑,良久,道,“那,伯父这边请。”
岑雪看见岑元柏与危怀风并肩走回来,心里失落,移开眼,故作淡然。岑元柏走至她身旁,极自然地把危怀风隔开,岑雪心境更黯淡,走了一会儿后,悄声嘟囔:“爹爹什么时候也喜欢凑热闹了?”
岑元柏眼神不动:“刚刚。”
“……”岑雪郁闷,发现他是有意而为,更有些费解,道,“江州城里很安全的,爹爹不用一直跟着我们。”
岑元柏嗯一声,道:“我人老体衰,有你们年轻人在身旁,心里踏实些。”
“……”岑雪脸更沉。
岑元柏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街角的一家馄饨铺,道:“许久没吃了,先来一碗,垫垫肚子再走。”
“不是刚用完家宴?”岑雪震惊,明显不太愿意。
“怀风,来一碗吗?”岑元柏看向危怀风。
危怀风头一次听见岑元柏唤他“怀风”,一愣后,心潮涌动:“来。”
“三碗虾仁馄饨。”岑元柏交代摊主,在靠墙一张方桌前坐下。
岑雪瘪嘴,同危怀风对视一眼,两人内心皆是千转百回,相继坐下后,半晌不发一言。
反倒是岑元柏放下兔儿灯,率先打开话匣:“今日散席后,你师兄也出府了。”
“师兄也在逛灯会?”岑雪意外,下一句便想问“那爹爹可要去找他”,岑元柏先发制人:“他陪何人来的,你可知晓?”
“师兄一向独来独往,能与何人?”岑雪答完,倏而发现岑元柏话里有话,神色微变。
果然,岑元柏打开天窗,道:“心上人。”
岑雪、危怀风皆是一怔,岑雪心头忐忑:“师兄……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不知道,猜的。”岑元柏一脸肃穆。
“在夜郎时,师兄的确与一位女郎走近过,便是那位要抓他回王都成亲的苗族姑娘,可是后来,她家里惨遭变故,我们离开时,她仍被关押在天牢里,师兄应该没有再与她联络。”岑雪回顾先前的事,分析道。
岑元柏不语,危怀风开口:“乌桑谋反,全府男丁处斩,女眷流放,云桑因告密有功,无罪赦免,大概在你们离开三日后,便被释放了。”
岑雪讶然:“那,师兄他……”
“云桑或许找过他。”危怀风道。
岑雪更惊诧,想起回来以后,总是郁郁寡欢、行踪不定的徐正则,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该说什么。
“饕餮一事,伯父这边可有进展?”危怀风问起另一件正事。
岑元柏沉吟少顷,道:“暂无。”
危怀风道:“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伯父尽管吩咐。”
岑元柏垂目,道:“正则在查,你若有心,可与他联络。”
危怀风得到首肯,内心欣慰,颔首应下。
小贩送上三碗馄饨,热腾腾的汤汁飘散鲜香,使葱花底下的虾仁馄饨更加诱人。岑元柏脸色稍霁,握起汤匙开动,危怀风饭量一向很大,这厢虽然不算饿,但是吃个一两碗不成问题,便也开始大快朵颐。
岑雪想着徐正则与云桑,又被饕餮一事困扰,心不在焉,吃了三颗后,本便果然的腹里彻底装不下,放下汤匙。
“我不饿,吃不下了。”
岑元柏皱眉,看着岑雪那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馄饨,本着尽量不浪费的原则,伸手去拿,却有一人先他一步碰到了碗。
岑元柏抬头,看见危怀风,两人俱是一僵。
庆生(四)
岑雪挨墙坐着, 看见眼前这一幕,亦是呆住。
谁会想到,岑元柏、危怀风两人竟会不约而同来拿她吃不完的馄饨?
危怀风率先回神, 撤开手, 岑元柏一默后, 跟着收回拿碗的动作, 于是岑雪的那一碗馄饨再次惨遭抛弃, 孤零零地杵在她眼皮前, 冒着傻气。
危怀风又一次伸手过来, 挑唇道:“我爱吃馄饨,你若不介意,我笑纳了?”
岑雪赶紧应一声“嗯”,见他拿走碗后, 先是放在一旁,待吃完他自己的,才又来吃她剩下的, 前后用了两把汤匙。
岑雪突然想起下午他们共用一把汤匙吃汤圆的事,耳鬓偷偷涨红,不敢再看岑元柏。
行人稀少的街角, 灯火斑驳,三人的身影投映在墙面上, 岑元柏闷头吃着他那一碗馄饨,从始至终,不再吭一声。
※
“乏了,我先回府, 你们自行逛。”
离开馄饨铺后,岑元柏忽然改变主意, 提着那一盏兔儿灯走进人潮,很快消失在茫茫灯火里。
岑雪、危怀风又对视一眼,后者咧开嘴笑,前者脸热更甚,羞嗔:“笑什么笑?”
危怀风得偿所愿,不敢太招摇,摸摸鼻梁,低下头来:“看来伯父出门赏灯,是因为饿了。”
岑雪睨他一眼,掉头走开,佯装随意:“那你出门赏灯,又是因为什么?”
危怀风笑着跟上,手一勾,把她小手攥进掌心里:“因为你啊。”
岑雪心口怦然一动,心说嘴滑,想起先前勾他手时,他一再躲开,这厢便也不想叫他顺遂,挣扎起来。
危怀风用力把人往怀里一带,岑雪差点没站稳,仰头瞪他。
“牵不得?”危怀风反问。
“怂。”岑雪鼻尖一皱,讽刺他当着岑元柏的面不敢造次,等人一走,便开始原形毕露,妥妥的“欺软怕硬”。
危怀风一怔,展眉笑起来,灯火里,眉目明亮动人,半点心虚没有:“在岳父大人面前犯怂,应该的。”
“谁是你岳父大人了?”岑雪不认账。
“哦,准岳父。”危怀风便先改口,牵着她走在人潮熙攘的灯市里,算着日子,“月底过大礼,下月初三北伐,攻下郢州后,差不多便可以委托准岳父大人把你我的婚事办了。”
岑雪被他算得心潮澎湃,道:“你现在不担心他不喜欢你了?”
危怀风“昂”一声,短暂思考后,答:“他刚才叫我‘怀风’了,你没听见?”
岑雪啼笑皆非,想起三人刚才一块坐在街角摊铺上吃馄饨的情景,感觉这一刻的危怀风可怜、可笑又可爱,手指微动,穿过他指缝,与其十指相扣。
危怀风垂眼看下来,目光动容,唇角笑意愈深。
※
城西码头,画舫如林,五彩斑斓的灯盏点缀在水光与月光之间,与天幕星辰交相辉映。
江岸前,停着一艘两层高的画舫,龙头凤尾,周身装饰彩灯,顾文安从船舱里走出来,往码头上望一圈后,撇眉:“将军平日里征伐四方,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怎么在这种事上就这么磨叽,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来,船上的灯烛都该烧完了。”
金鳞杵在船头,看着来往人潮,亦是愁眉锁眼,目光转动间,倏而看见一抹熟悉身影从码头登船。
“怎么了?”顾文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一白袍男子与另一位妙曼女郎并肩走上画舫,惊奇道,“哟,那不是岑府里的徐公子吗?”
金鳞不语,看着徐正则身旁的女郎,眉头皱着。顾文安深情吟诵:“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吟罢,以袖擦眼,“上元佳节,果然都是成双成对的神仙眷侣,唯有你我,阖家团圆不成,还要来这里为他人的恩爱劳心劳力,可怜见的,也不知事成以后,能积多少功德!”
金鳞无语,瞪一眼他,往船舱里走,顾文安拦他:“做什么去?多少在这儿陪我聊两句呀!”
“我再看看少爷的那些礼物。”金鳞一心装着正事。
“放心放心,都按他要的那个顺序放好了,我堂堂一个参军,要是这点事儿都办不妥当,早卷铺盖走人了!”顾文安拽回他,“也不是我说,过一个生辰,备那么多份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行贿来的。还有啊,这才刚在一块,就把庆生办得这样隆重,往后可不好收场的。”
金鳞一脸费解,顾文安满腹的担忧一下无从诉说,恨铁不成钢:“算了,你一个光棍杆子,说了你也不懂!”
码头上,行人如织,沿江的楼房前挂着成排的灯盏,岑雪走在人潮里,发现四周并无什么猜谜之处,狐疑道:“不是说这里有灯谜大会?”
“嗯,在画舫上。”危怀风示意岸边,“听说是每艘船上都挂了十多盏花灯,灯底下有谜笺,猜中便可领奖。”
“什么人办的灯谜大会,舍得租那么多艘画舫?”岑雪神情微动,看向月光浩渺的大江,半信半疑。
“不知道,大概是位有心人吧。”危怀风目光流转,指向一处,“那儿正巧有一艘,上去试试?”
岑雪被那艘华光流转的画舫吸引,心里那点猜测涌动起伏,淡然道:“随你。”
码头上有船夫守候,见二人走来,热情周到。岑雪登上画舫,发现船舱外侧果然挂着一盏接一盏的彩灯,底下系着信笺,内藏诸多谜题。她拨起一份,来不及看,一道熟悉的笑声从旁侧传来。
“哎哟,这不是将军和岑姑娘嘛?缘分缘分,二位也来猜灯谜?”
岑雪转头,竟看见顾文安、金鳞二人从船尾那头走来,一怔后,点头回礼:“顾参军也在?”
“可不,将军今儿前往贵府赴宴,客栈里就剩我跟金鳞,两个人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也是无趣,故而出来逛逛。”顾文安笑着应承,指一指舱壁挂着的彩灯,“听说这画舫上藏着许多灯谜,猜中有奖,可惜我跟金鳞看这半天,横竖猜不出一个来。你瞧瞧这个——”说着,随手抓起一纸信笺,念道,“‘一串山里红,蘸糖甜生生,冷风刺骨寒,吃它最解馋。’莫名其妙,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岑雪抿唇,道:“……应是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顾文安大失所望,“啧啧,原以为会是多贵重的东西,没想到竟是一串冰糖葫芦。”
金鳞在后面咳一声,危怀风闲闲开口:“文安若不感兴趣,换艘画舫试试。”
“换一艘,也不一定能猜出心仪的物件。”顾文安厚起脸皮赖着不走,又拿起一张信笺,“‘货郎出门把俺带,走街串巷把货卖,不用吆喝先摇俺,俺把客人引出来。’这又是何物?”
岑雪怀疑顾文安是故意在装傻,道:“拨浪鼓。”
顾文安摇头更甚:“罢了,吾儿已能上房揭瓦,不再是摇个鼓便能哄骗的年纪,看来这船上的奖品委实不适合我,倒是两位好事将近,日后用得着。”
岑雪脸颊一热。
顾文安笑眯眯拱手:“两位慢猜,我们先行一步。”
顾文安、金鳞离开后,画舫上再无多余的人,岑雪看着身侧挂满的一长排彩灯,默然不语,危怀风道:“挺会猜,接着再猜两个?”
岑雪目光微转,道:“奖品便是这些谜底?”
“估计是。”危怀风上前一步,拿起下一盏彩灯底下的信笺,“来,猜猜这个。”
岑雪看过去,很快猜出谜底是“瓦狗”,恹恹道:“都是小孩儿的玩具,有什么意思?”
“文安不是说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危怀风正儿八经,岑雪脸更热,想起岑元柏先前交代的不能育有子嗣一事,又陡然生悲。那件事,危怀风明明是介怀的,这会儿竟拿来说笑,也不知究竟唱的哪一出。
“‘只凭风力健,不假羽毛丰。红线凌空去,青云有路通。’是什么?”危怀风一脸认真。
“风筝。”岑雪说出谜底,拔下信笺,接着往前走。
船舱外的灯盏像是时光的刻痕,从拨浪波、冰糖葫芦,到瓦狗、陶人、风筝,再到发簪、耳珰、手钏……岑雪猜完后,回到舱口,手里已握着满满一大摞信笺,心里忽有所感,怦然震动。
危怀风挑开舱口纱帘,笑道:“走,兑奖。”
岑雪走进舱里,甫一抬眼,便被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盒震撼,不夸张地说,算上她今晚收获的所有礼物,也不及眼前这一座“大山”。
危怀风按着她肩膀,让她在案前坐下,按顺序拆开礼物,岑雪已然猜出这一出戏是何名目,惊喜交集,按捺道:“你便是那个有心的船家?”
“是啊。”危怀风大喇喇应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蓄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倒映着身旁人惊喜的模样。
岑雪窃喜,偏不表露,故作淡然:“送这么多做什么?”
“想把以前没能送的补上的,以后每一年上元节,我都陪你一起过。”危怀风眼神坚定。
岑雪胸膛里涌动暖流,他们幼年相识,在一起度过两个生辰,危怀风今日准备的礼物足有十七份,是要把以前所有的空白都填补起来。
从今往后,他们的人生里不再有缝隙,每一年,每一岁,都会有彼此相依。
岑雪眼圈倏而潮湿,低头拆礼物,里面的物品果然与灯谜逐一对应。她把所有的礼物整齐地摆放在眼前,接着从身旁拿来一盏玉兔卧莲的彩灯,灯旁放着一朵洁白的腊梅花。
“多送了两样。”岑雪狡黠道。
“那你还我两样?”危怀风很好说话,指一指脸颊,再指一指嘴唇。
岑雪脸色登时一变:“想得美。”
危怀风眯眼。
岑雪移开视线:“礼物这么多,我拿不回去的。”
“嗯,你亲我一下,我帮你。”
“你怎么总是……”岑雪欲言又止,羞臊地偏开脸。
“总是什么?”危怀风追问。
“你自己清楚。”岑雪瓮声。
“是很清楚,”危怀风承认,语气里全无半点心虚,光明正大,“所以总是憋着,难受。”
“……”
岑雪无言以对,不知这人为何每次相见,都心心念念着那些事,想起上回被他抵在海棠树下缠吻的画面,耳鬓越来越烫,两腮已然烧红成烛光一样的颜色。
危怀风不说话,低下头来,可怜巴巴地看她,岑雪招架不住,佯愠道:“你不要这样看我。”
“那你看看我?”
岑雪被这一声央求弄得心软,调整后,转头看向他。灯火里,危怀风的脸英俊动人,双眸里像晃着漫天星辰,每一颗,都照耀进她心底。
“情痴催肠断,唯卿解相思。”危怀风眼神温柔,笑里又有那么两分风流痞气,“小雪团,亲亲我呗。”
天知道,在这短短一刹那,岑雪的心像是被无数颗星辰砸中,心动的声音轰然震耳,犹如天河倾覆。
“你闭上眼睛。”岑雪声音微颤。
危怀风极乖,说闭便闭,唇角上扬着,像是只摇着尾巴的小黑狗。岑雪被自己这个想象逗笑,敛神后,先在他嘴唇上一亲。他唇偏薄,然而软软的,热热的,透着酒香,像是一瓣被陈酿煮开的梅花。
岑雪其实很喜欢这种触感,像是大醉以后,堕入隐秘的欲/望里,浅浅一下,便可令人神魂战栗,浑身酥软,难以言说的快感席卷胸腔。
危怀风被亲完,唇角上扬得更高,眼没睁,依然是等着被亲的架势。
岑雪无奈,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危怀风笑意更深,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两腮酡红成海棠花一样的人儿,满心是餍足与爱怜。他按捺着压回去的冲动,哑声道:“今夜的月亮很美,你要不要开窗看看?”
岑雪整个人滚烫,巴不得吹一吹风,推开船窗,果然看见浩渺大江之上,悬着一轮极大的圆月,玉盘生辉,天地熠亮。
岑雪倏而想起月亮山里的那一轮圆月,回头想问危怀风,嘴唇蓦地被他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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