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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北伐(一)


    二月初三, 江州城里号角鸣天,庆王麾下大将贺鸣山率领二十万人从城北出发,赶往明州。


    明州往北乃是长江, 一条天堑, 切开梁王、庆王两大势力, 此次发兵, 庆王将联合九殿下以灵云山为界, 分为东、西两线, 并发渡江, 攻克郢州。


    戌时,灵云山西麓一座山坡上,暮色四合,整肃的军队驻扎在茂林深处, 严阵以待。危怀风人在大帐内,看着面前的行军舆图,往沙盘上插入一杆旗帜。


    旁侧炭火燃烧, 铜炉前,一人身披湖水绿织锦氅衣靠墙而坐,手里拿着火钳, 翻转着碳灰里的鸭蛋,出声道:“为何是那儿?”


    “殿下猜猜?”危怀风手里摩挲着另一杆旗帜, 在沙盘上寻找合适的位置。


    王玠翻烤着鸭蛋,答:“城楼高,风大,够喝。”


    危怀风哑然失笑, 丹阳城在郢州西南方向一百三十里处,离郢州尚远, 但是地势极高,登临城楼,往北方可眺望郢州,往南方可以把大江尽收于眼底,视野开阔,交通便利,若能一举拿下,则北伐战场尽在眼中。


    当然,也诚如王玠所言——风大,够喝,管饱。


    “殿下好眼力。”危怀风夸赞完,看回沙盘,把手里的另一杆旗帜插在“郢州”的标记点上,接着在丹阳城与郢州中间布上三条行军路线,忙完以后,他看向王玠,目光被那颗炭烤的鸭蛋吸引,饶有兴致,“可是吉兆?”


    “不知道,烧来吃的。”


    “……”


    危怀风无语,在案前坐下,拨转左腕银镯,摸到底下缠着的红绸,唇角一动。


    离开江州那晚,他与岑雪在画舫里亲热,事后,他送她回岑府,在大门口外,她忽然往他手上套来一样东西。他低头看,见她素手纤纤,正把一条刻有经文的红绸带缠在他银镯上。


    “寺里求来的护身符。”她低声说。


    “为何要这样系?”他笑笑,满眼是欢喜。


    “怕你弄丢。”


    系完,岑雪在底端打了个结,小心地把多余的两截绸带塞进他袖口里,他没忍住,低头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王玠用火钳夹起鸭蛋,吹开碳灰,抬眼看见危怀风在冲着虚空傻笑,敲开蛋壳后,主动道:“来一半吗?能治病的。”


    “治什么病?”


    “相思病。”


    “……”


    帐外及时传来脚步声,金鳞进来,向二人行礼后,汇报道:“两军会谈时间定于明日辰时,地点在城外水榭,庆王那边出席的除主帅贺鸣山外,还有参军岑元柏、世子王懋。”


    听得“王懋”这人的名字,大帐里另外两人皆是意外,危怀风哂笑,笑声里讽刺意味明显。庆王起事一年有余,没有让任何一名子嗣上过战场,这次竟然派来王懋坐镇,也不知是要率先垂范,鼓舞士气,还是伺机监督,谋夺军功。


    “殿下有多久没见过这名侄儿了?明日可要一同会会?”危怀风看向王玠。


    “没印象,长什么模样?”


    “人模狗样。”


    王玠剥蛋壳的动作一顿,看过来:“哦,那是挺有意思的,会会吧。”


    两人相视一笑,危怀风看回金鳞,抿抿唇,道:“岑家可有其他人与岑伯父同行?”


    金鳞道:“二房嫡长子岑旭同往,人已入住明州官署,但不在明日会谈的名单内。”


    “徐正则呢?”危怀风疑惑。


    “这次出征,岑大人没有带上徐公子,似乎是有事要他留在江州处理。”


    危怀风想起上元夜那天,岑元柏说“饕餮”一事是由徐正则在查,心里思绪辗转,忽道:“上元夜那天,你说你在画舫上看见了徐正则?”


    金鳞忽然被他问起这件琐事,一愣后,点头:“是,徐公子那晚与一名女郎结伴登船,因二人举止颇为亲密,我便多看了两眼,不会认错。”


    危怀风沉吟,发现这背后或许并不简单,若是徐正则与那女郎的交往并非出于私情,多半便是与“饕餮”一案有关。


    “派人查一查那名女郎,若有异样,即刻来报。”危怀风神情渐肃,“顺便再找一下云桑。”


    离开夜郎后,云桑很快音讯了无,危怀风原本以为她势必要来找徐正则,可是江州一带并没有她的踪迹。乌桑谋反固然罪有应得,但是云桑无辜,或许是同病相怜,危怀风想起这位一夜间家破人亡的“小表妹”,心里总会有一丝不忍。


    天地苍茫,战火纷飞,但愿她能无恙。


    “是。”金鳞应下,离开大帐。


    ※


    次日一早,危怀风、王玠、顾文安一行在铁甲军护送下前往城外水榭。时隔月余,水榭外的柳树已吐出新芽,垂絮映在春光里,风一吹,招展可人,已然不是那日求娶被拒时的萧瑟之景。


    危怀风故地重游,想起被岑元柏训斥的那声“狗胆包天”,百感交集,入席见过岑元柏时,颇有一点心有余悸。


    “伯父安好。”危怀风先颔首一揖,不卑不亢。


    岑元柏点头致意,眼神淡然依旧,两厢见面后,向王玠行礼:“九殿下,久违了。”


    王玠一袭湖绿色锦袍,墨发以羊脂玉簪高束,与原先落魄潦倒的模样相比,已是天壤之别。昔日在皇城里,他与岑元柏也算是有过点头之交,这厢会面,并不尴尬,寒暄后,便把目光调向一侧的青年,但见其人一身曳金带玉,浓眉凤眼,与其父有三分相似,然而气质迥异,于雍容贵气透出一种萎靡的狠戾。


    “皇叔。”王懋被王玠审视,头皮莫名发麻,颇不耐地行了一礼。


    王玠点头,不多言,默然入席,王懋自感被轻视,眉间掠过一丝不快,坐下后,发现对面的人正巧是危怀风,更是愤懑。


    双方今日会面,谈的乃是渡江攻取郢州的战略,危怀风、贺鸣山二人作为两军主帅,自是率先发言。待听得危怀风要先攻取丹阳城,王懋火气更盛,驳斥道:“此次北伐,首要目的是攻下郢州,郢州屏障乃是奉城,你人在西线,不先把奉城拿下,跑去攻丹阳城作甚?”


    危怀风瞄他一眼,道:“既是北伐,眼光便不该只在一城一战,丹阳城地势高峻,四通八达,想要掌控战场,必须先拿下它。”


    王懋不信,便待反诘,岑元柏道:“拿下丹阳城以后呢?”


    危怀风看过去,语气变软:“西分三路,沿濮阴、淮川、陵城往郢州进军,最多一个月,便可攻下郢州。届时,冯涛势必往北退军,伯父与贺大帅从东线追击,在三聚峡截住冯涛,尽全力歼灭。如此,不止是郢州,淮南界内剩余的一州六城,都将被我等收入囊中。”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先渡江攻下奉城,吸引火力,以便你远攻丹阳城?”王懋一眼窥破危怀风的计谋,森然变色。


    “我攻丹阳城,一样是为你们分散冯涛兵力。”危怀风面不改色。


    王懋冷笑,不及发作,岑元柏道:“贺兄如何看?”


    王懋一连两次被他截断话茬,愤然不悦,贺鸣山已然觉察他的愠意,尴尬地咳嗽一声,道:“危家铁甲军驻军在西侧,先攻丹阳城,无可厚非,不过,我等屡次兴师北伐,皆是败于郢州外的奉城,这一战,危大帅若不施以援手,恐怕难有成效。”


    “不必。”危怀风道,“庆王去年渡江,正逢汛期,江水大涨,天不时、地不利,自然事与愿违。眼下严冬刚过,长江正是枯水期,渡江攻城,并非难事。”


    “既非难事,那你怎么不来?”王懋立刻诘问,抢回话茬,“冯涛驻守郢州多年,麾下水师数十万,想要在大江上阻击我们,易如反掌。你铁甲军不是号称刀枪不入?令尊昔日的战神名号也是举国皆知,既然你危家人这么厉害,何不先替我们拿下奉城,再去攻你那丹阳城?”


    危怀风默看王懋片刻,忽而一笑:“可以。那我来攻奉城,取郢州,西、东两线交换,丹阳城你们来拿。”


    王懋不及反应,贺鸣山抢断道:“不可!”


    王懋发怒,贺鸣山头大如斗,抓住他手臂,附耳低语道:“攻取丹阳城一样要与冯涛的水师交战,而且,郢州乃是北伐必取的一大重镇,王爷再三交代,绝不可让郢州落入他人手里。”


    王懋吃瘪,贺鸣山赧然笑笑,看回危怀风,道:“两线交换,劳力伤神,数十人万来回换防,更有损军心。此次北伐,我等已吸取上回经验,改换战略,危大帅若有心,可以支援我们一些兵力。”


    危怀风笑而不语。顾文安满腹牢骚,忍无可忍:“庆王此次发兵共计二十万人,兵力在我等之上,说这话,不免太妄自菲薄了!”


    贺鸣山也不恼,道:“顾参军有所不知,上次大败后,我等元气大伤,今日这二十万人,一半以上是刚招募的新兵蛋子,论战力,岂能与身经百战的危家铁甲军相提并论?”


    顾文安结舌,危怀风笑道:“拿奉城,三万人足矣。”


    贺鸣山一怔,危怀风道:“‘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贺大帅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总不会想要拿二十万人来跟冯涛硬碰硬吧?”


    两军交战,善谋者胜,既是渡江而战,则火攻、水攻皆可派上用场,辨明形势,有的是智取的计谋,何需以人数多寡来定夺胜负。贺鸣山脸色愈发难堪,嘟囔应下一声后,瞥眼看岑元柏。


    岑元柏开口化解尴尬:“你的意思是,火攻?”


    危怀风点头:“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皆为可用之法。奉城背靠青山,外毗长江,待交战于水上,可先借风势火其战舰,焚其粮草,渡江以后,再借助地势,高处扎营,诱敌深入,各个击破。冯涛麾下水师有限,待我开攻丹阳城,他必须调军支援,届时,便是贺大帅攻城的最佳时机。”


    “不错。”岑元柏看着危怀风,眼神里藏着一分认可与欣赏。


    危怀风心头一动,摸摸鼻梁,唇角笑意忽深。岑元柏移开眼,道:“军情不可耽误,以我之见,便先这么办吧。”


    贺鸣山无言,王懋气不过,一脸愤恨,岑元柏起身,见王懋不动,便道:“世子另有良策?”


    王懋突然被问,岂会不知岑元柏话里有话,意在敲打,越发火冒三丈,道:“岑大人与贵婿都心有灵犀,一唱一和了,我还敢有什么良策?”说罢,怨毒地狠瞪危怀风一眼,拂袖而去。


    岑元柏垮脸,危怀风起身相送,及至水榭外,诚恳道:“多谢伯父席间周全,北伐一战,怀风必当尽心竭力。”


    岑元柏面色稍霁,“嗯”一声,不多言语。


    危怀风想了想,又道:“听说此次出征,徐兄与小雪团皆在府上,可是‘饕餮’一事有所进展?”


    岑元柏道:“你是想问事,还是想问人?”


    危怀风被窥破心思,略微羞窘,答道:“人。”


    岑元柏便道:“好得很。”


    危怀风哑然,自知岑雪在府里很好,问起她,乃是相思难捱,期盼能获知一些具体的消息。


    “你不满意?”见危怀风半晌无话,岑元柏质疑。


    “不不……”危怀风舌头差点打结,说道,“小雪团聪慧过人,熟读兵法,若是在前线,想必也能助伯父一臂之力。”


    岑元柏眼神一锐,猜测他是想借让岑雪参谋军事的由头满足私欲,不悦道:“我岑家没有让女郎来前线受苦受难的先例。”


    危怀风尴尬,道:“伯父误会了,晚辈绝没有要让她受苦之意,只不过……”他本想说岑雪胸怀大志,并不甘心囿于后宅,来前线或许能有一番作为,然而念头一转,觉察在岑元柏这儿并不算什么好话,便生生咽下,改为承诺,“总之,晚辈不会让小雪团涉险,日后成亲,也必当对她尽心呵护,做世上第一爱她之人。”


    岑元柏脸色不动,道:“我没死,你成不了世上第一爱她之人。”


    “……”危怀风心胆俱灰,“是。”


    王玠、顾文安等在马车里,见危怀风回来后,一脸灰败,全无先前的飞扬神采,一怔后,目目相觑。


    顾文安低声道:“将军一直不受准岳丈待见,这回怕是又被训斥了。”


    王玠不解,盯着车窗外闷头上马的危怀风,道:“可我看岑大人在席间对他颇为照顾,不像是心有不满。”


    “谁知道,或许是后来讨好不成,反说错话了。”


    “哦?”王玠眉一扬,兴致勃勃。


    顾文安备受鼓舞,便待再说,忽被危怀风凌厉视线盯上,立刻噤声。危怀风策马至车窗外,漠然道:“出发了。”


    王玠微微一笑,关切道:“外面风大,进来坐坐?”


    危怀风目光在他两人脸上一巡,抬起手,“啪”一声打落车窗。


    ※


    二月初六,危怀风率十万铁甲军突袭丹阳城,三日后,渡江夺城,成功占领北伐战场的第一座高地。


    两日后,三支铁甲军沿濮阴、淮川、陵城分别向郢州进军。冯涛大惊,从本部调兵数万,全力阻击,半个月后,三线溃败,危怀风攻下濮阴、淮川、陵城,率兵盘踞于郢州城外,只待贺鸣山攻下奉城,便可合力围剿。


    是夜,金鳞走进大帐,危怀风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抬眼看见他一脸黯淡,皱眉道:“贺鸣山那边还没消息?”


    “渡江以后,冯涛亲自守城,固壁清野,拒不迎战。贺鸣山不熟悉奉城地形,尽管占据高地,但并不能诱敌歼杀,反被冯涛耍得团团转,加上先前渡江激战,如今二十万大军已折损过半,今日他派人发来急信,恳请少爷出兵支援。”


    “爱莫能助。”危怀风一口回绝。


    金鳞自然知晓他不会答应,危家的铁甲军乃是为老爷危廷以及数万同袍的英魂而战,岂能给庆王那厮卖命?奉城他贺鸣山能攻便攻,攻不下,他们再从陵城切入,一样能拿下郢州。


    “是。”金鳞应下,离开大帐。


    此后半个月,贺鸣山那边不断有急信发来,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催促危怀风施以援手。危怀风借口战事繁忙,一再推脱,派斥候赶往奉城查探,获悉的消息是贺鸣山占据城外青山,战况陷入胶着,但情势并不危急。


    顾文安唾骂:“这个贺鸣山,瞧着一脸忠厚,没承想也是蚕豆开花,黑了心,净想着要别人为他做嫁衣!”


    “假报军情要我出兵,未必是他的主意。”危怀风道。


    “那是谁?您的准岳丈?”顾文安道。


    危怀风眼神不豫,顾文安恍然,一拍大腿:“王懋!”


    危怀风不再反驳,那天在水榭会谈,王懋便一再要求他分出兵力来攻打奉城,关于他提出的整体战略,也是诸多不满,若非岑元柏从中斡旋,那天的会谈难以收场。


    “传信贺鸣山,一月之期将到,若不能攻下奉城,我从陵城发兵,谁先进城,郢州归谁。”危怀风吩咐。


    “是!”金鳞领命。


    果不其然,危怀风放话以后,不出五日,奉城那边传来捷报。金鳞在帐中汇报具体战况,说完以后,脸色沉重。


    “不过……”


    “不过什么?”危怀风挑眉,目光从沙盘里抬起来。


    金鳞眉头一皱,道:“岑大人失踪了!”


    北伐(二)


    三月初三, 奉城大捷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岑雪等在府里,委实松了口气。


    这次北伐, 岑元柏是庆王亲自定下的军师, 虎将贺鸣山为主帅, 王懋以督军的身份上阵, 众人猜测, 庆王是希望王懋这次能够立下军功, 以便来日收拢人心, 待他问鼎天下以后,入主东宫之位。


    因为个人私怨,岑雪心里始终戒备着王懋,平心而论, 也并不希望像他这样愚蠢卑劣之人成为日后的储君。大军出征以后,岑雪修书与在明州官署里任职的岑旭,密切关注着前线战况, 一则是担忧战事进行得不够顺利,二则是顾虑危怀风、岑元柏、王懋三人之间会发生摩擦,横生枝节。


    这日晌午, 春草送来岑旭写来的急信,岑雪看完战报以后, 一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谁知再往后看,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差点一个踉跄。


    “姑娘, 怎么了?!”春草、夏花吃了一惊。


    岑雪跌坐在圈椅上,手指攥紧扶手, 又把书信看了一遍,声音发颤:“父亲……失踪了。”


    “什么?”


    两人愈发变色,相视一眼,六神无主。夏花惶惑不解:“老爷不是同贺大帅与世子在一起,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失踪?!”


    岑雪心念疾转,竭力镇定下来后,收起家书,起身往外:“师兄何在?”


    “公子这些天在查梁王的那一批暗卫,今日一早便出门了。”春草道。


    “备车,我先去一趟聚茗轩。”岑雪吩咐道。


    聚茗轩是徐正则平日里爱光顾的一家茶楼,上次刚回江州,她约王懋相见,徐正则便是在那里找着她的。岑雪出府以后,决定先去聚茗轩碰碰运气,谁知离开街巷不久,忽见一座楼宇前有人下车。夏花眼尖,出声道:“姑娘,是公子!”


    街市尽头,歌楼耸立,春风里飘散着胭脂香,有人白袍胜雪,在视野里一闪而逝,正是徐正则。


    春草颦眉:“公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另外两人亦是难以置信,岑雪抬眼注视着那一块描金彩绘的艳丽牌匾,心里七上八下。


    ※


    藏香阁内,老鸨笑容满面,领着徐正则往走廊尽头的雅间走,打着手帕:“徐公子怎么才来,妙儿姑娘天刚一亮便开始梳妆打扮,这都等了您大半天了!都说女人是花,男人是雨,这娇养的花儿要是缺了雨露浇灌,岂不是要枯萎了!”


    徐正则面无神色,及至雅间外,扔给老鸨一锭银两。老鸨笑眯眯收下,打开房门:“春日苦短,您可要多怜惜呀!”


    春光笼罩屋舍,三丈见方的雅间里窗明几净,纱幔曳地,已有一名身着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的妙曼女郎坐在镜台前,听得动静,转头看来,精心描画的脸庞楚楚动人,笑起来时,更有殊丽颜色。


    “公子可算是来了!”妙儿娇嗔一声,放下象牙梳篦,迆迆然前来迎人。


    徐正则避开她伸来的素手,就近在一方短案前坐下,妙儿眼神微变,唇角倒仍是勾着,坐下来后,先给徐正则斟酒,曼声道:“上次江畔一别,公子一连月余杳无音信,妙儿还以为您就这样把奴家给忘了。”


    徐正则并不接话,开门见山,道:“盛京有信来否?”


    妙儿笑靥不变,捧起一盏酒:“春光难负,我们先饮一杯,再慢慢来聊,如何?”


    徐正则瞥那酒盏一眼,道:“我不是来与你调情的。”


    妙儿“唉哟”一叹,水袖掩唇,秋眸流波,先饮尽杯中酒,屈指揩拭唇角酒渍,接着提起酒壶,脚步盈盈,走至徐正则身畔。


    “盛京若有传信,奴家岂敢不告知公子?眼下庆王与九殿下联盟,杀得冯大将军手忙脚乱,上头那位焦头烂额,若有主意,必然一早便派人发信来了,何须劳公子亲自来问?”妙儿愁容满脸,眉梢眼角却不减风情,俯身斟酒,香腻气息拂过徐正则鼻端,“今日并无要事,公子便先卸下公务,陪奴家畅饮一杯吧。”


    徐正则不语,妙儿重新端起一盏酒,笑盈盈送至他面前。春光融融,在他冰雪一样的脸庞镀上金光,使那黑曜石般的眼眸散发动人心魄的魅力,妙儿心旌摇荡,一时忍不住,抬手抚摸他脸,被他挡开。


    “我说过,我不喜欢旁人碰我。”徐正则话声平直,从进来开始,面上便始终淡无表情,抬眼看人时,更是冷漠,“滚开。”


    妙儿笑意僵凝,尴尬地离开他,坐回对面后,不甘心地道:“公子这样洁身自好,莫非是心里已经有人了吗?”


    徐正则整理被她碰过的衣袖,因为公务已了,便不打算再留,起身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姑娘,这里是青楼,不是您这女郎该来的地儿!就算是抓奸,也要知道给郎君家留几分颜面呀!”


    “让开,我家姑娘要找人,不是你说的那腌臜事!”


    “快,快拦住她!”


    “……”


    顿挫间,那行人的争执声已在门外,妙儿眼锋一锐,银亮利刃从袖口迸出,徐正则严肃道:“住手!”


    说罢,房门“轰”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徐正则站在室内,与来人眼神对上,彼此脸色皆是凝重。


    “师兄。”


    岑雪站在门口,看着徐正则,心里五味杂陈,若非亲眼所见,她决然相信不了,向来风清月朗的徐正则会来这种地方与一青楼女子厮混。她尽量克制情绪,道:“家里有急事,烦请你先与我回去一趟。”


    徐正则心绪起伏,回头看妙儿一眼,做戏道:“改日再来看你。”


    妙儿会意,换回先前那副娇媚模样,略捎羞怯,依依不舍道:“是,妙儿等着公子,万望公子垂怜,莫要负了奴家。”


    岑雪瞥她一眼,满是不悦,妙儿越发有种隐秘的获胜感,猜测徐正则内心所爱或许便是此人,移开视线,专注地凝视徐正则。


    徐正则皱眉,举步往外,岑雪一行跟上。


    ※


    “逛青楼,也是师兄查案的手段吗?”


    马车驶回岑府,岑雪坐在车里,语气怫然。


    徐正则道:“你可以这么想。”


    岑雪压在心底的火气莫名更盛,本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他商议,这一刻,脑海里却浮现另一人的脸:“桑乌伏诛以后,云桑被赦免,这件事,师兄可知晓?”


    耳畔是车辙快速碾压地面的声音,徐正则沉默少顷,道:“知晓。”


    岑雪看向他,道:“她找过你?”


    “是。”徐正则坦然承认,更令岑雪意外而震动,更多的诘问梗在喉咙里。以云桑的性格,若是找到他,不可能善罢甘休,可是为何他周围一点关于云桑的痕迹都无?难道他与藏香阁里的那青楼女子真的存有私情,致使云桑万念俱灰,是以悄然离去?


    “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个?”徐正则打断岑雪的猜忌,她脸色一变,思及来意,神情更沉重。


    徐正则声音放柔:“怎么了?”


    “大哥从明州送来急信,奉城大捷,但是父亲失踪了。”岑雪说起正事,饶是已镇定下来,语气里仍藏不住担忧。


    徐正则眼神骤变,顷刻间,数种念头纷至沓来,费解道:“师父是军师,不必上阵杀敌,既然奉城大捷,他怎么会下落不明?”


    “具体情况,大哥信里不曾提及,但我怀疑与王懋有关,想先往明州走一趟。师兄可要同往?”


    “当然。”徐正则一口应下。


    岑雪看他并无迟疑,仍是平日里对父亲言听计从、尊重关切的模样,心里那些不忿这才消散。


    ※


    当天,两人回府收拾行李,于次日傍晚抵达明州官署,见过岑旭后,岑雪才知道岑元柏的失踪竟与一场大火有关。


    “与奉城军交战时,贺将军采用的是火攻战术,先佯装溃败,撤回山上,待敌军追来,便纵火围剿。结果那天夜里,风势突转,火势往回蔓延军营,众人紧急撤逃,下山以后,才发现伯父不在队伍当中。这些天,贺将军一直在派人搜寻伯父的下落,可是原先驻扎的山头都被烧成了废墟,树林尽头,则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也不知伯父是摔落山崖,还是已被大火……”岑旭说及此处,声音哽咽,眼眶已被泪水洇湿。


    岑雪心惊肉跳,眼前一霎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徐正则扶住她,面沉似水,道:“山崖底下,可有派人去搜?”


    “派了,可是时至今日,仍然音信杳无。贺将军忙着要攻打郢州,根本无暇顾及伯父的下落,至于世子,更是对伯父的生死漠不关心……”岑旭话声悲愤,手攥成拳。


    岑雪心急如焚,道:“备船,我要渡江。”


    天色昏暗,若是渡江,最快也要凌晨方能抵达事发地,两人连夜从江州赶来,已是精疲力竭,再折腾下去,怕是没等找着人,便先垮下了。徐正则拉回岑雪,吩咐岑旭:“先给阿雪安排住处,备船,我渡江寻人。”


    “好!”


    岑旭应下,仿佛有了主心骨,唤来屋里的仆从张罗一应事宜,便在这时,一人从外面急匆匆赶来,禀告道:“公子,有从陵城发来的急信,说是要送给……大姑娘,您来了!”


    来人正是岑旭身边的小厮,见着岑雪、徐正则,又惊又喜。岑雪从他眼神里看出异样,道:“信是给我的?”


    “是,铁甲军快马加鞭,亲自送来的信,应是准姑爷写来的!”


    岑雪心有所感,接过信函打开,看完信后,绷紧的一根心弦松懈下来,眼圈因激动而潮红。


    “父亲在陵城,怀风哥哥找到他了。”


    ※


    是夜,陵城。


    大风拍打着窗柩,烛灯在军帐里无声颤动,王玠坐在床畔,为躺在床上的人诊过脉后,柔声道:“无大碍,卧床半个月,养好腿伤便是了。”


    危怀风心里松了口气,吩咐角天找些做事细心的士卒来,照顾岑元柏的衣食起居,接着看回床上,道:“大概多久能醒来?”


    “这两日会醒的。”王玠起身,收拾药箱,“他落崖后掉入江水中,险些溺毙,万幸被人及时救了起来,身上的外伤也不算严重,最多昏睡两日。”


    危怀风点头,王玠道:“那名士兵在何处,我去看看。”


    火势失控后,护着岑元柏跳下山崖,并把他从大江里捞起来的是一名士兵,伤势比他更为严重,危怀风派人找着他们时,差点以为看见的是两具尸体。


    “已有军医在为他诊治,殿下若不放心,我陪你去看一眼。”


    危怀风说完,示意角天领路,两人走进不远处的一座军帐,但见人影进出,一名军医在给床榻上受伤的士兵包扎外伤,看见他俩,众人先是一怔,而后行礼。


    危怀风示意免礼,叫大家各自忙开,王玠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见其身形高大,脸颊瘦削,眼窝微陷,目光一时不动。


    “殿下认得他?”危怀风意会,讶然道。


    “有些眼熟。”王玠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见过这一张脸,俯身探其脉搏,确认并无大碍后,又看向他身上的伤口。


    “启禀殿下,此人伤势较重,其中最为致命是胸前的箭伤,离心口不到半寸,相较之下,后背的几处刀伤以及腿部的摔伤都不算严重,将养月余,便可愈合。”军医见王玠目光审度,主动介绍男人身上的各处伤口。


    王玠眼神狐疑,看回男人胸前,那里的伤口已被纱布缠裹,透着些血,虽然看不出来究竟伤得多深,但显然是近日所致。


    可是,岑元柏既然是因大火而跌落山崖,护送着他的士兵又怎会受这样严重的外伤?莫非……


    “他们被人追杀过。”危怀风开口,语气已暗藏愠意。


    王玠松开男人脉搏,起身后,嘱咐军医:“务必仔细照看此人,不可有误。”


    “是!”军医应下,心知事关重大,不敢懈怠。


    离开军帐后,危怀风脸色凝重,王玠知其所虑,道:“事发时,两军交战,他们或许是遭遇了奉城军。”


    “但愿是。”危怀风愠怒依旧,整个人气压极低。


    岑元柏是在贺鸣山、王懋两人的眼皮底下出事的,若是意外是假,遭人追杀是真,则嫌疑最大的便是此二人。


    危怀风想起其中一人的嘴脸,肺腑里怒火更盛。


    王玠沉吟少顷,道:“若不放心,可以再传信江州,先把岑姑娘接过来。”


    危怀风一怔,思及缘由,心里忽乱,及至大帐前,拱手一礼:“今夜有劳殿下,天色已晚,先歇息吧。”


    王玠驻足,看他少顷,道:“我算过,你与她皆是仁寿两得的福命,若非浩劫,不会有难,安心吧。”


    危怀风被窥破心思,尴尬道:“关心则乱,让殿下见笑了。”


    “不可笑,看有情人牵肠挂肚,我乐在其中。”王玠坦荡说完,浅浅一笑,掀帘入帐。


    “……”危怀风愣在原地,摸摸发烫的耳根,快步离开。


    次日一早,金鳞送来军报,说是贺鸣山、王懋已在奉城里休整完毕,询问危怀风何时可以联合围攻郢州。


    “问他们军师岑大人是何高见。”危怀风处理着案上的军务,头也不抬。


    “是。”金鳞点头,转身离开大帐,危怀风忽道:“等等。”


    金鳞回头,见危怀风手里拿起一封信,道:“加急,送往江州。”


    “不是刚往江州……”金鳞对上危怀风眼神,刹住后面的质疑,恭谨道,“是,务必加急,三日内送到准少夫人手里。”


    危怀风交信,抬眼瞥金鳞,纠正:“说几次了,先唤‘岑姑娘’,瞎着急什么?”


    金鳞心想我可不急,也不知是谁猴急得一天到晚往那头送信,用力扯过信函,道:“是,这便给‘岑姑娘’送信。”


    “岑姑娘”三个字,被刻意咬重,既规矩,又挑衅。


    危怀风眉峰微动,待人走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摸银镯上缠着的红绸,没摸多久,金鳞突然去而复返。


    “信送完了?”危怀风板脸。


    “不送了。”


    “?”


    “准……”金鳞刹住,改口,“岑姑娘来了。”


    ※


    岑雪在军帐里见过昏迷的岑元柏,听军医一再保证并无大碍后,悬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这才算彻底落稳。


    从收到岑旭的家书起,到这一刻,她从江州赶往明州,又连夜从明州渡江,赶往陵城军营,一连数日舟车劳顿,精疲力竭,这厢精气一懈,竟感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众人大惊,忙不迭扶起她来,又是唤军医,又是嚷着禀告主帅,大帐里一片忙乱。


    岑雪醒来时,已是夜半,陌生的军帐里燃着一盏微弱烛灯,夜风吹卷帐篷,在耳畔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她撑着床榻坐起来,便欲下床,忽然发现身旁枕着一颗脑袋。


    危怀风趴在床边,头枕在手臂上,睡得正香,他甲胄在身,双腕束着护臂,全然是上阵时的装束,这厢睡在这儿,显然是守候她时疲惫入眠。


    岑雪骤然心疼,伸手碰他脸颊,又怕惊醒他,便拿起被褥盖在他身上。危怀风伸手抓住被褥,睁开眼睛:“心疼我了?”


    岑雪一怔,对上他琥珀明眸,眼圈蓦然一酸,唤道:“怀风哥哥。”


    危怀风的心也在这一声“怀风哥哥”里变得酸溜溜、软酥酥的,他坐直起来,把被褥盖回岑雪身上,责备道:“我不是已写信给你,说伯父人在我这儿,安然无恙,你不舍昼夜地赶过来,图什么?难不成不信我?”


    “不是……”岑雪心慌,不想此举竟叫他多疑,解释道,“我心里放不下,想早一些见到爹爹。”


    危怀风瞄她一眼,故意道:“只是想见到伯父?”


    岑雪很快会意,脸红道:“也想见见你。”


    危怀风唇角微动,警惕道:“骗我的吧?”


    “没有。”岑雪眼睫眨动,嚅嗫道,“我也很想你的。”


    危怀风眼眸极亮,凝视着她,大手顺势抄起她小手,十指交扣。岑雪抬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笑容,心口乱跳。


    “证明一下?”他目光狡黠。


    岑雪自知他是何用意,心跳更快,眼往外瞄,确信无旁人,低头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危怀风笑不拢嘴,看着她,在她手背上回以一吻。


    “啵——”


    声音响亮得震耳,岑雪欲言又止,看他的眼神满是无奈。


    “徐正则没与你一起过来?”危怀风稍微收敛,问起正事,今日跟着岑雪一块来的只有春草、夏花两人。


    岑雪默然少顷,道:“他人在明州,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危怀风意外:“你们不是在江州?”


    岑雪便把前因后果说了,关于徐正则私会藏香阁歌女的那件事亦在其中,危怀风听完,皱眉道:“桑乌一案后,云桑音讯全无,我也派人找过她的下落,目前仍无线索。”


    岑雪越发感觉可疑,道:“师兄说,云桑找过他的。”


    “大概是不欢而散,以你师兄的脾性,不是会说软话的人,而云桑性格骄纵执拗,若是一再被拒,必然负气离开。”危怀风猜测完,话锋一转,“但依我看,你师兄与那歌女多半是逢场作戏,不是真情。”


    岑雪事后冷静下来,也自知那天撞见的事另有隐情,可看危怀风如此笃定,便忍不住问:“为何?”


    危怀风挑唇:“他那人,说好听些,是圣僧一般的定力,说难听些,便是榆木疙瘩。如此不解风情,也就是小表妹爱折腾,承受得住,换做旁人,能有几个耐心应付,何况还是见惯风花雪月的青楼歌女?”


    岑雪啼笑皆非,道:“盛京城里倾慕师兄的女郎,也很多的。”


    “是,人家风清骨秀,出类拔萃,自然爱慕者众多。”危怀风眯眼,话里忽透酸气,“肤白貌美,是你们盛京女郎评选美男子的标准嘛。”


    岑雪看他黑着张脸,更想笑,道:“那,你们西陵城又是如何评选美男子的?”


    “自然是以你眼前这人为标准。”


    “贫嘴。”岑雪用另外一只手打他。


    危怀风不躲,脸微偏,英眉耸着,眼底一派狂狷意气:“不够格?”


    岑雪看着他,耳鬓渐热,小声道:“够。”


    危怀风伸手,指另一侧没有被亲的脸颊,岑雪心如鹿撞,低下头,在他脸上一亲。危怀风笑,提高要求:“能亲个响的么?”


    岑雪想起他先前亲的那一大声“啵”,面红过耳,危怀风眼疾手快,抓住她另一只手。


    “抓我做什么?”岑雪被他弄得一怔。


    “你不是要打我?”危怀风一副有先见之明的反应,大喇喇的,略含委屈。


    岑雪心一软:“谁要打你,松开。”


    危怀风便松开手。


    岑雪道:“闭上眼睛。”


    危怀风便闭上眼睛。


    岑雪默默收拢手,深吸一气,在他脸颊上用力一亲,“啵”一声,绽开在夜半的营帐里,震动人心。


    危怀风眉开眼笑,满脸是惊喜与快慰,看岑雪时,眼里盛满光亮。


    “我信了。”


    “信什么?”


    危怀风笑容纯粹,郑重道:“你很想我。”


    北伐(三)


    危怀风从那名护送岑元柏的士兵身上看出蹊跷后, 心里便猜测岑元柏落崖失踪一事与贺鸣山、王懋相关,待金鳞送来军报,说是奉城那边催着围攻郢州时, 便没答应。


    次日午后, 那名重伤的士兵率先苏醒, 危怀风、岑雪前去探望, 两厢见面, 岑雪惊讶出声:“凌远?”


    坐在床上的男人形容憔悴, 然而深邃眉目里仍是昔日的锐利锋芒, 不为粗糙外表所掩,正是当初挖掘定山侯墓葬时,自告奋勇的那名衢州难民——凌远。


    凌远见着岑雪,亦是讶然, 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说起来,他能顺利从军, 多亏那时候岑雪向岑元柏引荐,与他同行的那些衢州乡人,亦是受岑家看顾, 方能存活至今。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了。”


    岑雪阻止他, 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难以相信落崖那晚他究竟与父亲遭遇了什么。


    凌远坐在床上向她拱手,歉疚道:“卑职无能, 让岑大人一再涉险,不知大人眼下如何?”


    岑雪见他醒来以后, 开口先问岑元柏状况,心里动容,道:“承蒙你拼死相护,家父一切安好,不知那夜在奉城山上,究竟发生何事?”


    凌远神情微变,沙哑道:“那天夜里,奉城军偷袭军营,大帅下令放火围剿,结果夜半时,风势突然由西转东,席卷军营。岑大人的军帐首当其中,我与几名弟兄护着他往后撤逃,没能逃离火海,走投无路时,从树林断崖跳了下去。”


    “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危怀风开口。


    凌远转头,对上一双不怒自威的眼,心知此人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战神之子,现如今的铁甲军主帅,胸腔里浪潮涌动,答道:“与奉城军交锋所致。”


    “火烧在贺家营里,怎么会有奉城军?”危怀风唇微挑,眼神含着质疑。


    “断崖下方是江水,江畔驻扎有一队奉城军,我与大人游上岸后,不幸被他们觉察,伤是突围时所致。”凌远面庞沉静,看着不似欺骗。


    危怀风不语,思及先前猜测,内心仍然难以相信这一切全是意外,并无奸人作祟。岑雪听完,亦是无言,良久才道:“多谢。”


    离开军帐后,两人并肩走在营地里,危怀风道:“依你看,他可有说谎?”


    岑雪沉吟,道:“我与他相识不算久,印象里,他敦默寡言,但是勤奋肯干,在同乡里很有号召力。这次他从军,是因我向父亲力荐,无论如何,他算是岑家放在庆王军中的眼线,应该不会对我说谎。”


    “你们怎么认识的?”危怀风忽感好奇。


    “是那次在苍鹿山挖掘墓葬。”岑雪解释完,又想起那时候王懋的刁难、羞辱,愤懑难遣,道,“我原以为这次父亲涉险,是王懋在背后作祟。”


    危怀风抱臂走着,无奈道:“一样。”


    岑雪沉默,或许是对王懋的私怨让人先入为主,又或许是太希望岑元柏能转变立场,离开庆王,这一刻,内心竟有种道不明的失落。


    “两位这是去探望岑大人?”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岑雪抬头,见招展旌旗下,一人身着瑞草云雁广袖圆领长袍,脚踏锦靴,风姿雅正,墨发以羊脂玉簪半束,鬓若刀裁,明眸玉肤,看人时一派温柔娴静,令人心神恍惚。


    “殿下。”不等岑雪反应,危怀风先行礼。


    王玠颔首,岑雪越发错愕,呆道:“殿、殿下?”


    王玠从她的反应里看出震惊,微微挑眉:“有那么难认吗?”


    岑雪哑然,反复盯着王玠,岂能想到昔日落魄潦倒如叫花子一样的男人拾掇以后,会是眼前这芝兰玉树、落英洋洋的俊美模样?呆怔半晌,方收回神思,欠身行礼:“小女失礼了。”


    王玠笑而不语。


    危怀风瞥向他手里提着铜炉,忽有所感:“殿下这是?”


    “哦。”王玠提一提铜炉,微笑,“岑大人一直昏迷不醒,我给他烧颗蛋试试。”


    “……”


    王玠转身,先往岑元柏所在的营帐走,左手提铜炉,右手握鸭蛋。危怀风看一眼身侧的人,从其脸上发现担忧,安抚道:“也不全然是骗术。”


    岑雪说不出话,加快步伐。


    ※


    四十里外,奉城军营里,一名传信的骑兵匆匆赶回来,待把陵城那边的消息告知上方人后,营帐里顿时响起勃然大怒的叱骂声。


    “这个危怀风,嚣张跋扈,独断专行,根本不将人放在眼里!”王懋拂袖,义愤填膺。


    “世子先息怒,危怀风所言,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岑大人不仅是他的准岳丈,也是王爷指定的军师,如今他生死未卜,贸然开战,恐会动摇军心,攻城一事,的确要三思而后行。”贺鸣山试图说服。


    王懋心头火气更盛:“战场之上,本便是生死无常,凭什么他岑元柏下落不明,就要让数十万人踟蹰不前?别说他眼下是生死未卜,便是死了,也不能阻挠父王的北伐大计!”


    “事发地并无岑大人的尸体,树林后方又正巧有一座断崖,以岑大人的智谋,必然是选择跳崖逃生了,再找两日,想必能有结果,世子何苦急在这一时?”


    “再找两日?”王懋不满,“战场风云,瞬息万变,岂容他再耽误两日光阴?既然找不着人,那便当他是死了,帐外的数万名将士死得,他岑元柏一样死得!难不成,缺了一个军师,贺大帅便做不得主?打不成仗了?”


    “世子!”贺鸣山气结。


    “本世子话已至此,大帅三思,若因你贻误军机,葬送北伐大业,别怪我向父王参奏!”王懋狠声说罢,拂袖离开。


    大帐外,扈从已恭候多时,见王懋出来,迎上来道:“世子,查到了,人被危怀风派人救走了。”


    王懋脚步一顿,本便发青的面色更黑似锅底,青筋暴起,切齿道:“埋伏的那些人可有露馅?”


    “没有,都是按世子的吩咐,乔装成奉城军埋伏在江畔的。”扈从低声汇报,“还有,昨日又有一辆马车进入危家铁甲军营地,下来的是位女郎,应是岑家长女。”


    “狗男贱女,倒是般配!”王懋恶声。


    扈从忧虑:“现如今,岑家父女与危怀风同在一方阵营,岑元柏向来老谋深算,我们借火攻暗算他一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为保险起见,此人更不能留了。”


    王懋皱眉,那天夜半暗算岑元柏,本是将计就计——自从会谈以后,岑元柏接二连三对他提出的谋略打压否决、冷嘲热讽,偏袒危怀风的心思则再明显不过。大火失控后,岑元柏所在的军帐先被侵袭,王懋当时恶念一生,撤走侍卫,谎称岑元柏已先行下山,众人果然不疑有他。山林尽头有座断崖,这一点,王懋是早便知晓的,为防止万一,待岑元柏失踪一事败露后,他又假托寻人的名义,派人乔装成奉城军赶往断崖底下,如若发现岑元柏,则秘密刺杀。


    原本以为一切缜密妥当,岑元柏这只老狐狸势必难逃一劫,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危怀风来,彻底搅乱了这堪称完美的计划。


    岑元柏不是善类,一旦回来,必然彻查此事,以他的阴狠手段,他便是不认也要脱一层皮,为今之计,必须先下手为强!


    王懋决然道:“派人回一趟江州,面禀父王,就说岑元柏有背叛之心,已假死逃遁,投靠危怀风!”


    “是!”


    ※


    木炭在铜炉里爆织着火星,被埋在碳灰里的鸭蛋慢慢冒起青烟,王玠坐在铜炉前,嘴唇翕动,不断念着咒语,床上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岑雪扶起岑元柏:“爹爹!”


    “果然醒了,殿下神通了得,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军医在一旁诚心恭维。


    危怀风看着满帐的青烟,欲言又止,伸手扇了两下,指着那一炉仍在不断冒烟的炭火:“先把那炉炭撤了。”


    “诶!”军医应下。


    王玠跟着起身,看一眼在床上咳得有声有气的岑元柏,大功告成,道:“那我便也不再多留了,三位慢叙。另外,蛋已烧圆,放在桌上,一会儿记得剥来吃。”


    危怀风又看那颗鸭蛋一眼,点头:“有劳,殿下慢走。”


    岑雪拍着岑元柏后背,替他顺气,岑元柏摆手,示意无碍,消停下来后,先看向危怀风。


    “伯父。”危怀风行礼。


    岑元柏神态疲惫,然而眼里依旧蓄着精光,自知落崖以后,是被危怀风派人所救,这厢再见他,态度自然有所转变:“多谢。”


    “能为伯父排忧解难,是怀风之幸。”危怀风诚恳依旧。


    岑元柏默然,忽感惭愧,看回岑雪,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大哥传信回江州,说是爹爹突然下落不明,我放心不下,便与师兄赶往明州官署,后来又从怀风哥哥的信中得知爹爹已被救至陵城,我便赶过来了。”


    岑元柏眉头一皱,开口却并非责备岑雪冲动,而是确认:“正则离开江州了?”


    “嗯。”岑雪从他态度里看出蹊跷,疑惑道,“怎么了?”


    “罢了。”岑元柏不再多提,想说什么,忽地看向一旁的危怀风。


    危怀风猜想这是遣人的意思,心里多少失落,便要寻个借口离开,让他们父女独自叙话,岑元柏忽问道:“郢州战事如何了?”


    危怀风收住脚步,应道:“尚未开战。”


    岑元柏道:“你先前传信与贺鸣山,说是谁先进城,郢州便归谁所有。王懋贪功,视郢州为囊中之物,这两日必然催促贺鸣山发兵。你若无意与他相争,愿意顾全大局,便按原计划发兵围攻;若是有意夺城,不妨先按兵不动。”


    求胜心切,乃兵家大忌之一,王懋憎恶危怀风,一心要赶在他前面夺下郢州,几次三番借着督军的身份搅乱战略,迟早要酿成大祸,危怀风若是先静候良机,必能趁着那头出错时夺取郢州。


    危怀风听出岑元柏这是在为自己考量,略微一怔后,道:“多谢伯父提点。北伐战线纵横,郢州不过是个突破口,怀风所图,乃是盛京。”


    岑元柏看向他,从他话里听出斩截的野心与非凡的远见,沉默少顷,道:“立志欲坚不欲锐,成功在久不在速。你是对的。”


    危怀风头一次被他肯定夸赞,颇有些受宠若惊,偷瞄岑雪一眼,彼此皆是意外神色。


    帐外忽有人进来,启禀危怀风,说是有紧急军报,危怀风顺路下坡,向岑元柏道:“前方还有军务亟待处理,怀风不叨扰伯父与小雪团叙话了。”


    岑元柏点头,待他走后,询问岑雪:“把我从营地里救出来的那名将士,眼下如何?”


    “伤有些重,正在军中休养。”岑雪思及凌远,道,“那人便是当初我向爹爹引荐的凌远,您还记得吗?”


    “我知道。”岑元柏肯定道,“衢州人士,逃难来的,帮你挖过定山侯的墓葬。”


    “对,就是他。今日他醒来,我问他缘何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他说一切全是意外,在断崖底下弄伤他和您的人,也是奉城军。爹爹,真相当真如此吗?”岑雪眼神里含着猜疑,迫切想获悉原委。


    岑元柏看她片刻,道:“非也。”


    岑雪目光一锐。


    “失火是天意,杀我是人意。有人早便对我不满,借那夜大火暗算于我,断崖底下的奉城军,不过是他那一批改头换面的走狗罢了。”


    “是谁?!”


    “便是你心里所想那位。”


    岑元柏说完,岑雪内心“轰”一声,眼前浮现王懋那张阴险可憎的脸,怨恨无以复加,思及凌远先前所言,又感被骗:“那凌远为何撒谎?”


    “不怪他。”岑元柏道,“是我要他先保密,以免打草惊蛇,节外生枝。”


    岑雪不解。


    岑元柏道:“王爷睿智但多疑,既想用你与怀风联姻,换来联盟的好处,又处处提防岑、危两家走近。若是那人刺杀我一事传开,他必会怀疑我心生怨怼,投靠危家,届时,你留在江州的祖母、叔婶、兄弟姐妹皆会变成俎上之肉,随时命丧黄泉。”


    岑雪悚然,思及被留在江州的家人,后知后觉岑家人便是被庆王扣留在眼皮底下的人质,一旦岑元柏在前线有所异动,他们便会面临灭顶之灾。


    岑雪义愤填膺,道:“那,爹爹打算如何做?难不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岑元柏道:“秘而不宣,以静制动,是为上策。不过依我看,那人多半是等不住的。”


    岑雪颦眉:“他会如何?”


    “派人回江州,诬告我叛逃,临阵倒戈。”岑元柏一针见血。


    岑雪震惊而鄙夷:“如此拙劣的说法,王爷会信吗?”


    “原本自然不信,但如今你也在这儿,疑心一起,或能信上三分。”岑元柏说完,岑雪表情一变。


    “无妨,我会修书一封,让旭儿处理此事。”岑元柏道。


    “为何不让师兄去?”岑雪忽而生疑,岑旭虽然是岑家嫡长子,但是涉世未深,以往这样的事务,岑元柏都是交由徐正则来办的。


    岑元柏听她提起徐正则,眸底神色暗变,道:“他手头那件事都还没个头绪,再来料理这一件,分/身乏术。”


    岑雪想起徐正则查办“饕餮”一事迟迟没有进展,眉间微锁,若有所思。


    “这段时间……”岑元柏看着她,戛然而止。


    岑雪的心提起来:“爹爹想说什么?”


    岑元柏移开视线,许久后,沉声道:“这段时间,你便留在他这儿吧。”


    岑雪心如擂鼓,一时间难以相信。


    岑元柏道:“你们既已定亲,成婚也不过迟早的事,若是时机成熟,便尽快办了吧。”


    北伐(四)


    危怀风坐在桌案前, 很快处理完那份紧急的军报,忽然间无事可做,陷入沉思。


    岑元柏醒来以后, 先为被救一事致谢, 接着又在他打算走时以询问郢州战事的契机相留, 诚恳地为他提出两套建议, 待知晓他并不介意礼让郢州, 而是打算往北进攻, 直取盛京时, 给出“成功在久不在速”、“你是对的”等赞誉评价,莫不然,是开始从心底里肯定他了?


    危怀风心潮起伏,反复琢磨岑元柏的态度, 倏而眉间微颦,倏而又唇角微挑,金鳞候在一旁, 看着他变化无常的表情,莫名其妙。


    毡帐在这时被人掀开,进来的人一袭藕荷色盘锦镶花齐胸襦裙, 披帛飘曳,珠簪流光, 正是岑雪。


    金鳞颔首行礼,危怀风从座上起来,走至案前,在岑雪身前停下, 抱臂看她:“怎么过来了?”


    岑雪似有私事说,瞄一眼金鳞, 危怀风很快会意,给个眼神,金鳞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让我猜猜。”危怀风往后靠在桌案上,长腿一条伸直,一条微屈,低头凝视着岑雪昳丽的脸庞,从她灵动黑眸里窥出线索,“好事?”


    岑雪忍着心底笑意,故作没有表情,道:“那你再猜猜,是什么好事?”


    危怀风略一思忖,便道:“伯父要我尽快娶你。”


    岑雪眼神一动,没接话。


    危怀风目光如炬,熊熊燃烧起来,克制着内心狂潮,笑道:“说话呀。”


    岑雪仍然没说,脸偏开,鬓角至耳根,一径绯红。


    危怀风心潮澎湃,笑着猛抱起她,原地打转。


    金鳞刚走出大帐不久,突然听得后面传来一阵尖叫声,以及男人畅快的大笑,背脊如被击中,头皮发麻。


    ※


    两日后,奉城军营,贺鸣山收到危怀风的回复,说是同意围攻郢州,高兴得拍案而起。


    找来王懋后,贺鸣山感慨道:“原来岑大人是被危怀风派人救走了,难怪我们的人在山崖底下搜寻数日,怎么也找不着人影。现在岑大人安然无恙,并已说动危怀风出兵,若无意外,这两日我们便可发兵攻城了!”


    王懋听得终于可以攻城,自然欢喜,然而一想岑元柏那茬,又不禁板下脸来:“事发当日,我们便派人在山崖底下搜寻,找那么久,一根毛都找不着,反而是他危怀风人在陵城,一下便把人救回营地,大帅不觉得可疑吗?”


    贺鸣山一怔,不知王懋话里何意。


    王懋冷哂,道:“照我看,岑元柏那天夜里逃亡是假,借跳崖故意假死,叛逃至危怀风那儿是真吧!”


    贺鸣山匪夷所思,道:“叛逃?!无缘无故,岑大人叛逃做什么?”


    “自然是同危家联姻以后,早有二心,这次便借着战乱失火,逃遁至危怀风那儿,做那废殿下王玠的走狗。不然,为何他前脚失踪,他女儿后脚便也进了危怀风的大帐?这明摆着是处心积虑,合谋背叛!”


    贺鸣山被梗住,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吐槽起,苦口婆心,道:“岑、危两家联姻,是为王爷与九殿下联盟北伐,如今战事刚起,以岑大人的胸襟眼界,怎么可能会做出叛逃这样愚蠢的事来?再说岑家女郎,耳闻父亲在前线失踪,当然心急,赶往陵城探望,也是情有可原,更不用说岑家数十口人仍在江州。世子,军纪严明,叛逃乃是重罪,无根无据的事情,还请您三思慎言!”


    王懋本是要先发制人,为后面报复岑元柏做些准备,不想竟反被贺鸣山这武夫驳斥,一口闷气梗在胸口,怫然离去。


    当天夜里,扈从来报,说是派去面禀庆王的人已回信,称庆王会派人查办,让世子安心在前线督军,无需再操心旁余事务。


    王懋皱眉:“父王没有勃然大怒,扣押岑家人吗?”


    “暂时没有。”扈从脸色也不好看,“咱们的人头一天回到江州,岑旭那边便有了动作,恐怕是受岑元柏之意,有了应对王爷的办法。”


    “这只老狐狸!”王懋气恨,一掌拍在案上,越发断定岑元柏必是发觉什么了,才会提前叫岑旭部署,心里杀意更盛。


    扈从反而劝阻:“世子,眼下咱们证据不足,岑元柏那边又已有对策,王爷向来倚重他,我们再咬定他叛逃,恐会吃力不讨好,不如这次便先算了,等以后寻得机会,再斩草除根?”


    王懋心有不甘,最重要的,是警惕岑元柏的报复,横竖都难以咽下这一口气。扈从看出他的顾虑,又道:“世子放心,埋伏在断崖下的人都是奉城军的装束,岑元柏便是觉察,也没有证据能证明那件事与您有关。”


    王懋神色略松,权衡少顷后,森冷道:“谅他也不敢!”


    次日,贺鸣山派人来请王懋,说是做最后的军事部署。大帐里坐着数位将领,气氛肃穆,王懋入座右下首,看贺鸣山在行军舆图前指点,忽然这样,忽然又那样,眼神一变,警觉道:“大帅先前提的战略可不是这样。”


    “是,”贺鸣山承认,指着郢州外围的地形,“原本我们打算从山岭潜入,在此处与敌军交锋,危怀风则负责从西线围攻,为我们突破防线创造机会。但是后来几次思量,郢州城外地形复杂,在山岭与敌军开战,很容易落入他们的埋伏里,所以——”


    他手指沿着那座复杂的山麓底下一拐:“改走官道,正大光明进军郢州。”


    在座诸位将领一震后,相视点头,贺鸣山略松口气,接着说道:“届时,由我与诸位将军率领先锋,在前开路,世子率领一万精骑,跟在后方即可。”


    王懋疑信参半,忽感不安,道:“这不会是岑元柏的主意吧?”


    贺鸣山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王懋心惊肉跳,道:“果然是他的提议?!”


    底下众人窃窃私语,贺鸣山大手一抬,示意安静后,道:“岑大人乃我军军师,王爷的左膀右臂,上次能如期拿下奉城,他功不可没,这一次的攻城计划,也是他与危怀风商议后,得出的对我等最有利的战略。”


    王懋差一点从座上跳起来,不可思议道:“他如今人在陵城军营,心里向着谁人,尚且不知,贺大帅怎能贸然使用他的计策?!”


    贺鸣山头痛欲裂,道:“这不仅是岑大人的计策,也是本帅与诸位将军商议后的计策,世子认为不妥,莫非是另有良计吗?”


    王懋被问住,张口结舌。


    贺鸣山赶紧道:“既然没有,那便请服从军令,准备出征罢!”


    当天下午,十万人整装完毕,沿着官道往郢州进军,与此同时,危家铁甲军已在西线展开对郢州的攻击。


    贺鸣山率领主力军在前方开路,浩浩荡荡的十万人马绵延数里,王懋由一名姓莫的将军护卫,率领一万名精骑跟在后方。旌旗在风里招展,发出猎猎声响,时值三月底,暖意熏人,然而王懋背脊始终萦绕着一股寒凉冷意,仿佛后面架有无形的弩弓,利箭蓄势待发。


    军行数里后,黄昏来临,天色慢慢转为鸦青,山麓相夹的官道上人烟杳无,仅有行军时发出的冷肃声响。王懋心里似土地爷跟城隍庙打架,神鬼不安,环视周遭许久后,突然刹停道:“停下!”


    众人一怔,莫将军策马过来,不解道:“世子有何吩咐?”


    王懋面容凝重,指着旁侧的山麓入口,道:“我记得从这儿往山上走,有一条赶往郢州的小路吧?”


    莫将军看过去,点头说是。


    王懋道:“掉头,从这里走。”


    莫将军一惊,道:“大帅有令,全军从官道出发,世子若要改道,还请等末将先向大帅请示!”


    王懋一脸厌烦,呵斥道:“本世子乃是督军,你与这一万精骑都归本世子所管,我让改道便改道,何需要你请示他?!”


    “可是……”莫将军看向被昏黑天色笼罩的山麓入口,“大帅说过,山麓里地形复杂,恐有埋伏。”


    “蠢货,冯涛已知晓我们会率大军从官道出发,早便在前方严阵以待,岂有余力再来山里设伏?反倒是条官道……”王懋目光梭巡,想起制定这个行军计划的岑元柏,越看越断定有鬼,“那老狐狸阴险狡诈,要我在这儿殿后,才是真有埋伏!”


    说罢,不再给旁人置喙的余地,“驾”一声驰入山麓。


    ※


    开战以后,岑雪留在奉城军营里,每日最紧张的一刻,便是听角天来汇报危怀风在前线的战况。


    从二月初三算起,危怀风此次出征已有快两个月,岑雪知晓他骁勇善战,每次发兵,基本都是大捷而归,可是郢州一战非比寻常,作为盛京势力范围的第一道防线,冯涛必定全力以赴,那人是先皇亲自册封的千牛卫大将军,昔日曾在北疆歼灭狄人,立下汗马功劳,论战绩经验,其实远在危怀风之上。


    想是看出她的忧虑,岑元柏喝完药后,语重心长道:“郢州一战,怀风不过是在侧方辅助,便是溃败,也不会有性命之虞。冯涛的主力都在南城门,该忧心的是贺鸣山率领的那十万大军。”


    岑雪点头,道:“我听说冯将军昔日征讨狄人,屡出奇策,所向披靡,算起来,也是朝中勇谋兼备的一位虎将。依爹爹看,这次攻城,我们需耗时多久?”


    岑元柏道:“冯涛行事诡谲,与人交战,出其不意,与怀风颇有几分相似。但是论兵力,他与我们寡众悬殊,扛不了多久的。”


    岑雪会意,想一想意气风发、年少有为的危怀风,慢慢放下心来。


    果然,一连数日,前线传来的都是捷报,危怀风在西线突破重围,迫近城门,一切都顺利无误,反而是贺鸣山那边传来了一则噩耗——


    三月廿一,郢州城外山麓,王懋在行军途中私自改道,误入敌军埋伏,重伤身亡。


    备嫁(一)


    不同于深秋的阴雨绵绵, 江州的三月惠风和畅,花红柳绿,风往鼻孔里钻时, 混杂着盎然相争的花香气。


    庆王妃这日正在花园里听曲儿, 听得前线传来的战报时, 恍如梦中。


    “你说什么?”


    报信的内侍战战兢兢, 叩首伏地:“前线传来战报, 说是世子领兵出征时被敌军伏杀, 人……人没了!”


    “哐当”一声, 戏台上的铜锣砸落,整座戏台,乃至于整座花园都像是天旋地转,倾倒下来, 庆王妃被压在底下,人事不知,醒来以后, 茫然发问:“懋儿人在何处?”


    侍女悲不自胜,跪下啼哭:“王妃,世子战死在了郢州城外, 人……没了!”


    庆王妃呆怔片刻后,嘶吼一声, 冲下床来,被众侍女拉住,委顿在地,嚎啕大哭。


    后宅的哭声像是暴雨, 极快淹没整座王府,葳蕤树丛后, 亦有孤舟躲在暗处潜行,舟中人外悲内喜,窃声私语:“当真战死了?”


    “是,侧妃娘娘。消息是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传来的,约莫后日,便可见世子尸首,王爷这两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人也不见,必然是真的了!”


    “王妃膝下只有世子这一点血脉,如今香火断尽,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谁说不是,万幸王爷仍有诸多子嗣,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世子去后,便该轮到旁人来替王爷分忧了。”


    榻上女人得意一笑,声音锋利,落在震天暴雨里,切开一圈涟漪。


    书房里,雅雀静默,长桌底下恭候着垂头耷耳的侍从,庆王坐在书案后,两手扶额,低下头颅,整个人被外面的恸哭声烦得不行。


    内侍赵有福眼观鼻、鼻观心,待那砸门声再次响起,庆王烦躁地坐直身时,道:“奴这便去撵人!”


    庆王欲言又止,沉声道:“放人进来。”


    “是!”


    赵有福心里略松,上前开门,不及相请,一名披头散发、形容落魄的妇人已冲进书房里,“嘭”一下跪在书案前,悲声道:“王爷,懋儿乃是为歹人所害,恳请您为他做主!”


    房里众人皆是一凛,庆王疲惫道:“对,他行军途中漠视军令,私自改道,乃是为冯涛部下所害。”


    “不,不是冯涛!是岑家人,是岑元柏!”庆王妃双目猩红,仿佛于疯癫中骤然清醒,“王爷可知,懋儿从来不问军务,此次为何突然请缨北伐?是因为岑雪那贱女在聚茗轩里大放厥词,怂恿世人坐盼懋儿军功,让懋儿下不来台,他才会上了战场!这次攻打郢州,岑元柏假借落崖投奔危怀风,使出诡计,要懋儿殿后行军,意图谋害,懋儿是为躲避他的谋杀才拐入山麓里!王爷,这一切看似意外,实则都是岑家人的处心积虑,豺狼野心!妾身恳请您为懋儿诛灭岑家,还他公道!”


    庆王妃声嘶力竭,双目淌下热泪,庆王面无血色,声音亦飘然如不真切:“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岑元柏要谋害他?”


    “王爷派人彻查!”庆王妃昂首高声,“青玄卫、元龙卫、府衙、军司,都可以!王爷麾下能人无数,必然可以让真相水落石出!”


    “若是查不出呢?”庆王漠然反诘。


    “若是查不出,你的懋儿能起死回生,还是孤的五万将士能够去而复返?!”庆王突然一声怒喝,震动房梁,满屋人神魂大颤,庆王妃全身僵住。


    “五、五万……”庆王妃茫然颤声,“……护送懋儿的,不是一万精骑吗?”


    庆王青筋暴突,面色阴沉,赵有福低声道:“回禀王妃,世子改道遇险以后,贺大帅派人援救,谁知山麓里伏兵无数,陷阱重重,整整五万人,全折进去了。”


    庆王妃悚然,接着喊道:“那更要拿下岑家!……不止是懋儿,王爷的五万将士皆是为岑元柏所害!王爷英明,务必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庆王闭眼:“让她退下。”


    赵有福头大如斗,唤人来搀扶庆王妃,庆王妃目眦尽裂,奋力挣开束缚,控诉道:“王睿!那是你的儿子,你不能这样置之不顾!”


    庆王眉眼不动,冷漠道:“孤没有这样蠢笨的儿子。”


    书房在短暂的一刹死寂后,再次爆发洪流,不久后,嘶哑的恸哭声被门扇隔开,消失在耳际。


    庆王身心俱疲,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案上摊开的数份奏报,目光徘徊在“岑”、“危”两字间,陷入沉思。


    ※


    郢州,西城门外。


    危怀风从前线作战回来,营地里一派祥和,危家旌旗在暮帐里飘飖,春山相映,盎然生趣。


    金鳞策马跟在一旁,汇报贺鸣山那边传来的战报,提及伤亡情况,危怀风难以置信:“五万人?”


    “没错,王懋落入埋伏以后,随行的将领发放穿云箭召唤援军,贺鸣山率兵前往相救。那时天色已黯,山麓里埋伏有众多伏兵,陷阱无数,滚石、火箭、铁网等多不胜数,加上贺鸣山不熟悉山里地形,待得撤离,已折损一半人马。”


    危怀风无言,一旁的顾文安亦听得咂舌:“岑大人早便说过山里会埋有伏兵,叫他们从官道进军便是,那王懋是发疯还是发蠢,怎生偏要闯进山里?!”


    “据幸存的护卫说,王懋率军殿后,怀疑后方会有贼人偷袭,所以执意入山,打算抄小路赶往郢州。”


    “这发疯的蠢人是生是死?”


    “重伤不治,尸首已运往江州。”


    顾文安抚掌,看向危怀风:“贺鸣山损兵折将,现今仅剩五万人马,纵使有我们在这里策应,也再难有攻城之力。将军,时不我待,看来郢州城是非您莫属了。”


    危怀风若有所思,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浮现起岑元柏决定让贺鸣山改走官道的模样——山麓里埋有伏兵,大军改走官道,再英明不过,可是王懋暗算岑元柏在先,如若心虚,是否会反其道而行之?


    念及此,诸多疑窦瞬时解开,危怀风震惊之余,对那人谋算之深远五体投诚。顾文安半晌不见他回应,唤道:“将军?”


    危怀风道:“开战以前,我已向岑伯父承诺,不拿郢州。”


    顾文安不以为然,道:“此一时彼一时,他既无能为力,为何不准能者居之?何况将军先前也说过,谁先入城,郢州归谁所有嘛。”


    危怀风不拿郢州,一则是有诺在先,二则是郢州并不与他原本的势力范围相接,论战略的重要性,不如已占据的丹阳城,何况眼下这局面,更不是冒头抢功的时候。


    “王懋惨死,你若是庆王,会如何?”危怀风不答先问。


    顾文安捻须:“自然是悲喜交加。悲的是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五万将士,喜的是蠢儿子总算一命呜呼,方便给聪明儿子腾挪位置。”


    “然后呢?”


    顾文安张口结舌。


    危怀风道:“王懋此前派人去过江州,以落崖一事,诬告岑伯父叛变。如今他突然惨死,庆王心中未必没有怀疑,我若在此时拿下郢州,无异于印证他心中那不可窥见天日的猜想。北伐大局才刚开启,我等蓄势而发,为的是直趋盛京,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顾文安惭愧,沿着危怀风所指一想,庆王若在这个时候咬定岑元柏叛变,于危家尚且无碍,但是岑家留在江州的那数十口人八成是活不成了。危怀风不拿郢州,想必也是顾虑这一点。


    “将军渊图远算,文安不及。”顾文安拱手。


    危怀风笑一笑,“驾”一声策马前奔,营地前春山绵延,一片梨花林怒放,纷纷点点,皎洁似雪,他穿林而过,顺手折下一朵梨花。


    ※


    奉城军营里,春光明媚,柔软微风裹着花草香气,岑雪坐在树下,打开危怀风寄来的一封信,先看见里面装着的一朵梨花,接着才是一封透着墨香的信。


    危怀风的字与他为人有些出入,并不狂狷,反而刚健周正,大概是年幼时被危廷严格管教的结果。


    岑雪目光流连其间,但见他写:


    “偶见营外梨花如雪,思卿难已,盼卿怜爱。”


    岑雪忍俊不禁,拿起那朵雪白的梨花欣赏,又看回信纸,凝视着那句“盼卿怜爱”。危怀风这人外表不羁,内里炙热诚挚,越处越像只黏人的小狗儿,总是要人爱抚他,思慕他,亲热他。


    岑雪收起信笺,仰头,忽见春风穿梭天幕,满目绿枝飒飒摇曳,光影明灭,在耳畔落下春日狂曲,她心头一动,起身走回营帐。


    危怀风在次日傍晚收到奉城来的回信,打开后,先从信封里抖落一片树叶,一根绿草,一朵杏花,以及春日相关物件各一。


    岑雪笔迹婉约秀丽,在信里写:


    “有风西来,万物皆卿。”


    危怀风笑,看那些信物的目光一下温柔,接着落回信上,见岑雪又写:“天地鸣颤,不及吾思卿之心音,愿卿聆之,勿忘凯旋。”


    危怀风捧着信躺在榻上,又把信放在胸口,仿佛看见风吹天地,岑雪置身于浩大的无形怀抱里,笑盈盈向他说:“听见没有,快些回来,我很想你。”


    危怀风笑不拢嘴,按着胸口前的信,翻了个身。金鳞从外面掀帐进来,看见这一幕,识趣地缩回脚,退了出去。


    备嫁(二)


    一个月后, 接连受挫的冯涛终于独木难支,为保存兵力,撤往雍州, 郢州告破, 贺鸣山率军入城。


    岑元柏伤势已愈, 没有理由再留在陵城军营, 离开前, 向岑雪问道:“与我入城, 还是留在这儿等他?”


    岑雪道:“我先在这儿陪他两日, 再来城中与爹爹相聚,可好?”


    岑元柏看她少顷,道:“凌远伤势未痊愈,先留在这儿, 若有急需,他由你差遣。”


    岑雪当初引荐凌远,便是希望能为自己栽培势力, 如今他救人有功,回去以后少不了升职,岑元柏在这时把人留给她, 显然便是默许她自立的意思了。


    岑雪笑盈于目,点头应下。


    郢州一战, 先前耗时近两个月,城破以后,危家铁甲军虽然不能进城掌权,但是收获了城里一半的钱粮, 消息传回营地里,众人皆是欢欣鼓舞。


    角天在大帐里洒扫庭除, 为危怀风更换床褥,途径旁侧军帐时,看见岑雪坐在案前品茗,探头进来,嘿然道:“少爷已从前线班师回来了,约莫戌时便到,岑姑娘可要往外迎一迎?”


    岑雪蓦地想起去年在雁山上,刚与危怀风假成亲,角天也是这样笑嘿嘿的,诓她下山迎接危怀风,心头一动,放下茶盏:“好啊。”


    角天展颜,兴奋地道:“我给少爷换上这床被褥,便同姑娘前去!”


    陵城离郢州三十里远,危家铁甲军扎营于城郊,危怀风从前线赶回来,最多一日路程而已。角天陪着岑雪乘车抵达两地中间的一座小驿站,走进凉亭,外面暮风拂山,落日苍茫,旖旎彩霞铺满云天,正是暮春里最为瑰丽的一刻。


    角天为岑雪泡上龙井,热情周到地款待着,岑雪忍不住笑,捧起茶盏,往官道那一头眺望,不多时,便听得轰然震耳的行军声洪流似的,从山壁另一侧传来,盘旋在绵延起伏的山麓里,却是许久,才见那一块山壁后飘来一抹樱红,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危家旌旗,扬鬃飞蹄的战马,以及领头那人威风凛凛的英姿。


    岑雪心旌震动,起身走出凉亭,同时,那一抹雪白驮着英姿飒爽的主人朝着这头飞速奔来,刹停时,马嘶撼天,春草飞飏,两人一下一上,目光越过虚空,交汇在落日余晖里,含着赤诚热烈的笑。


    漫天旌旗里霍然发出雷动一样的欢呼声。


    危怀风勒缰,低头挑唇。


    “会骑马吗?”


    “会一点儿。”


    危怀风伸手,待握住岑雪后,搂人上马,“驾”一声朝着山麓另一侧的树林驰去。暮风吹扬岑雪臂弯处的鹅黄色披帛,擦着唇颊,飘上云天,漫山为数万将士的起哄声灌注,天地喧嚣,回音不绝。


    ※


    金乌西坠,在云天尽头消融最后一点光热,灰蓝的夜幕徐徐下落,笼罩山林,裹住相贴在一块的人影。


    杏花树下,危怀风吻着岑雪,热烈如火。


    一月不见,彼此心里俱是相思难捱,聊以纾解后,危怀风离开,鼻息相绕,目光在那水润的樱唇上一定后,撩起来,要求:“亲我。”


    岑雪胸脯起伏,垫着脚,搂着他脖颈,在他薄唇上回亲。很软,也很热,有熟悉的松木气息,像是陈年烈酒令人微醺。岑雪亲完,却见危怀风眼神定定,一副并不那么满意的模样,略想了想,再亲一口,又一口。


    危怀风唇角扬着,偏那双眼里半点餍足的意思都没有,勾着人,不愿罢休。


    “还不够?”岑雪羞臊。


    “你为何不像我亲你那样亲我?”危怀风头一低,目光侵略。


    岑雪想起他那根缠人的舌头,羞恼:“谁要像你,小狗似的。”


    危怀风眼一眯,来了劲儿,更不罢休:“不行,你来一回。”


    岑雪不愿,危怀风各种死缠烂打,非要来一回,岑雪拗不过他,被按在梨花树下,后背都要磨疼了,没办法,用力拉他低头,按着他那法子吻上去,试探着一动。


    那一下,两人贴着的身体俱是一颤,像是电流灌入胸腔里,震颤得神魂皆麻。岑雪有样学样,很快娴熟,危怀风反而受不住,率先落败下来,投降一般。


    “……够了。”


    岑雪美眸朦胧,娇喘微微,看见危怀风唇上沾着的光亮,面颊潮红。危怀风蓦地收住她腰,调转姿势,他背靠在杏花树下,从后搂抱着她。岑雪不明所以,感觉后腰上有什么,挪动时,被他压住腰肢。


    “别动。”


    岑雪便不再动。


    危怀风低下头来,埋在她肩颈里,嗅到她清雅的发香以及诱人胭脂香气。


    “为何这样抱我?”岑雪疑惑。


    危怀风难以言说,嘟囔道:“就喜欢这样抱你,不行?”


    岑雪无奈,勾着他环抱在腰前的手指玩,以为这样抱一会儿便好,可是许久没见后面那人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用力。


    岑雪莫名其妙,被他拥着,动弹不得。夜色漫下来,彼此早已不能看见对方眼里的神色,也无从分辨那些隐匿的念想,危怀风埋首在她颈间,忽然道:“问你件事。”


    岑雪等他发问,听见他堂而皇之。


    “看过□□□么?”


    岑雪一震,神思飞转,突然明白什么,挣扎要走,被危怀风一下抱回来。


    “你混账!”岑雪嗔怒,声音娇娇软软,更不知有多撩人。


    “嗯。”危怀风借势壮胆,大喇喇应下,大掌收在那纤细腰侧,“以后会更混。”


    岑雪已然不知所措,危怀风大笑,松开她,上前牵回战马白卢。月光映照,他气宇轩昂,一刹间,又变回磊落光明的青年俊杰,朝她伸手:“来,回家。”


    ※


    两人回到营地,已是夜色浓黑,大帐外燃着成排的火把,众将士等着危怀风回来犒赏庆功,早已望穿秋水,见得那一抹白影从夜色尽头驰来,再次欢声如雷。


    危怀风见怪不怪,搂着红脸的岑雪下马,吩咐角天在大帐前开席,烹羊宰牛,犒赏三军。黢黑穹庐登时被欢喝声撼动,漫天繁星欲坠,洒下盛芒,篝火前人影攒动,觥筹交错。


    岑雪坐在席间,挨着危怀风,因是头一回参与军里的庆功宴,见那一位位勇猛的将士碰杯时发出的豪爽笑声,多少有些惊异。


    这里与危家寨不同,尽管都是男人,但是相比于村寨的恬静闲适,扎在城外荒山的军营里明显有杀伐后的狠辣、粗狂,一切都是焚烧般的炽烈,篝火灼面,烧酒辣喉,众将士欢呼时的那一声齐喊,仿佛要震破心脏。


    岑雪再看危怀风,蓦然也觉察出一丝不同于去年的变化,他英眉亮目,唇梢勾着笑,与以前那漫不经意的桀骜相比,多了一分成熟与淡然。


    岑雪后知后觉,他不再是昔日里的少年,而是真正的要成为一个男人了。这个念头在心底一生,竟让人脸热——成为男人,健硕的身躯,虬结的筋脉,成熟的心智与一切可以宣之于口的、不必再藏掖的欲想——便是男人吗?


    岑雪不知为何会突然产生这样的奇想,脑海里回响起危怀风在杏花树下问的那句“看过春宫吗”,面颊更烫,胡乱拿起一盏酒来喝。


    这时候,人影晃动,不知从哪儿冒起一人来,敞着铜锣一样的嗓门,高声道:“将军什么时候请我们喝一杯喜酒啊!”


    “对呀!”众人精神大振,精亮目光射过来,“既然亲都定下了,不如趁热打铁,早日把夫人娶进门,也叫我们沾一沾喜气呀!”


    “就是!来,我老孟先起一个,祝将军与夫人恩爱白头,早生贵子!”


    众人欢笑,起哄声更此起彼伏,危怀风笑着,也不应,任他们闹,目光往下瞥,看见岑雪火烧一样的脸颊,以及捧在唇前的那盏酒,眼神更深。


    “诶。”走神时,危怀风忽然靠过来,“半杯了。”


    岑雪微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她杯盏里的酒已过半。席间仍有起哄声,岑雪都不想去分辨是些什么话了,瓮声应付身旁人:“知道。”


    危怀风挑眉,提醒她上次在月亮山醉酒一事:“这酒可比虎骨酒后劲大。”


    岑雪又饮一口:“我喝完会休息的。”


    危怀风便不再作声,眼凝着,唇角高挑。


    “做什么?”岑雪手里杯盏被他拿走,懵道。


    “怕你又撒酒疯,”席间吵闹,危怀风声音落在耳里,似笑非笑,“勾惹我。”


    “……”岑雪结舌,“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危怀风瞟一眼尚未尽兴的众人,道:“送你。”


    岑雪脸热心跳,起身时有些不稳,被他一笑,扶住手臂,走向大帐。


    春草、夏花仍在营地里,见危怀风送岑雪回来,忙准备热水,伺候岑雪洗漱。危怀风站在床榻前,半天不走,看人的眼神倒是越发炙热。岑雪坐在床上,瞄他一眼,也不问,两人静默地相视片刻,又移开,气氛缠绵。


    最后是危怀风再次败阵,哑然一笑。


    “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


    “伯父说话是算话的吧?”


    岑雪一听,想起先前众将士在席间起哄的事,“嗯”一声:“算话。”


    这一下倒是很坦诚,没一点骄矜,危怀风依旧不走,道:“你不想问我些什么?”


    岑雪歪头,靠着床柱,意识忽而有些迷乱,然又有一样东西极清晰地刻在某处,像是土壤底下蠢动的芽,要拱破心房。


    “你……看过吗?”


    极短的凝滞后,这一声软酥的、诚挚的疑惑响起,危怀风目光更热,坦然道:“看过。”


    “在哪儿看的,为何要看?”


    “危家寨卧房里看的,没见过,好奇。”


    “看过多少?”


    “不多,一本。”


    “跟谁看的?”


    “没谁,我一人。”


    “……”


    两人安静,胸腔里的声响却更吵,岑雪嘟囔:“我没看过。”


    危怀风心潮剧烈,这一刻,莫名有种冲动,竭力忍着,浅笑:“想看?”


    岑雪眼神微醺,不说话。


    危怀风走上来,低头吻住岑雪,幔外的烛火骤暗,呼吸间,酒香、胭脂香在咫尺间交融,流动,像看不见的浪涌。


    岑雪意乱神迷,混沌间,手腕被捉住,掌心覆着,似是他身上厚硬的铁甲,又不像是,隔着衣料,气势昂扬。


    危怀风侧首,嘴唇擦着她滚烫脸颊,贴至耳尖,咬住那粉嫩的耳垂,莹亮的翡翠耳坠是凉的,像颗清露,融在齿间,化开甘甜。他尝不够,贴着往下亲,流连那馨香诱人的玉颈,按在腰侧的手也早不安分,一切都快脱离掌控。


    岑雪神魂散聚,猛地按住他的手,危怀风刹停,埋首在她肩膀后,喘息片刻后,失声笑开。


    岑雪激颤,为这笑声倾倒。


    “洞房那晚,一起看看。”


    危怀风说完,最后在她耳尖一亲,疾风卷走似的,抽身离开。


    备嫁(三)


    岑雪说不清这一天夜里是醉倒的, 还是睡过去的,梦里,各色场景颠来倒去, 光怪陆离, 软热的、冷硬的触感交错在肌肤上, 令人产生难以言状的战栗。


    醒来时, 天光已大亮, 春草在床幔外忙碌, 见她起来, 先端来一碗羹汤。


    “姑娘,解酒汤,将军让角天准备的。”


    岑雪意外于危怀风的体贴,喝下后, 头疼的症状得以纾解,起身更衣洗漱,便要出去走走, 帐外人影闪动,角天挠头憨笑,钻进来。


    “岑姑娘早, 我来您这儿拿点儿东西,不叨扰吧?”


    岑雪的大帐是临时搭建的, 挨着危怀风,里头床榻、橱柜、桌凳一应俱全,大半都是从他那儿搬来的,包括许多起居物件。角天进来, 弯眉笑眼,语气捎点讨好:“我给少爷换一床被褥。”


    春草、夏花不说什么, 上前打开橱柜,帮忙拿东西。岑雪微微沉默后,疑惑开口:“昨日不是刚换过?”


    “呃……”角天抱起一大床干净被褥,赔笑,“姑娘以后就知道了!”


    “……”


    岑雪不明所以,看着角天一溜烟离开,瞄向春草、夏花。两人亦是费解,茫然摇头。


    ※


    日光荧荧,暖风拂动毡帐,危怀风站在行军舆图前,听顾文安分析后面的行军路线。


    王玠坐在一侧圈椅上,秀容淡然,被风吹扬的发丝擦过鼻梁,清澈黑眸里映着前方屏风一样大的舆图,若有所思。


    “郢州已礼让给庆王,无论如何,雍州不能再让。贺鸣山经此一役后,元气大伤,少说也要歇上三五个月,借此时机,我们可一鼓作气,往北进军,同时再传信严大将军,从川西渠州出发,拿下信州,如此一来,西南、西北两大片疆域,皆在我等掌控之中,攻取盛京,指日可待!”顾文安指着舆图上的城池,语气铿锵有力,已然势在必得。


    危怀风侧首:“殿下以为如何?”


    王玠目光往舆图西侧移动,落在一国界交接处,倏而道:“西陵城眼下是何境况?”


    危怀风不及答,顾文安笑道:“樊大将军守着呢,一年养下来,兵马已有十五万,都是土生土长的西陵儿郎,外能御敌,内可平患,不会吃亏的。”


    王玠点头,道:“攻吧。”


    顾文安又看危怀风,后者眼神犀利,伸手在雍州西南侧某处一点:“先拿绥城,再围雍州。”


    “是!”顾文安应下,眼珠滴溜一转后,紧接着问,“何日出征?”


    王玠坐在圈椅上,撇开眼,有意不与危怀风对视。危怀风心一动,知晓两人是在这儿等着呢,合着是看他回来同岑雪团聚,又被众人在庆功宴上起哄,贪恋温柔乡了?


    危怀风道:“三日后。”


    顾文安眼里闪过意外兼满意的神色,侧目看王玠。危怀风懒得再看他俩“心领神会”,瞄一眼帐外,估摸着岑雪该起了,便道:“散了?”


    王玠点头。


    危怀风再无二话,头一掉,走出毡帐。


    顾文安捻着美须,啧啧有声:“身陷爱河的儿郎,就是不一样啊。”


    “有何不一样?”王玠饶有兴味。


    “生龙活虎,神采奕奕。”顾文安笑眼瞟过来,“总之,妙不可言,以后殿下亲身经历,便自知晓了。”


    “我看他一直都挺龙精虎猛的。”王玠坦言,巧妙地避开后一句。


    顾文安没留神,“啧”一声,大谈起危怀风失恋时的情形:“那不一样,殿下忘了求娶没成的那时候……”


    ※


    营地外,天湛云白,春山绵延于眼界,满林杏花飘飞,纷然落英盘旋周身,岑雪伸手接下一瓣雪白。


    危怀风手握缰绳,环抱着她,见状笑一笑,想起先前藏在信封里的那一朵梨花。


    “后面可是要攻雍州?”岑雪率先出声。


    “嗯。”危怀风策马走进杏林里,“三日后启程。”


    岑雪没接话。


    危怀风道:“跟我一起,还是先去郢州?”


    “想跟你一起。”岑雪坦诚道,“但是要先去一趟郢州。”


    危怀风笑,柔声道:“郢州暂无战事,你先陪伯父,不用来我那儿。若是想我,便给我写信,想一次,写一封。”


    岑雪失笑:“前线战事繁忙,你来得及看?”


    “来得及,”危怀风忽带点痞气,“还能背呢。”


    说着,也不等岑雪吱声,径自背起来:“有风西来,万物皆卿。天地鸣颤,不及吾思卿之心音……”


    “你够了!”岑雪被他弄得发臊,哪有情郎像他这样,故意背诵女儿家写下的情书的?


    危怀风笑声爽朗,回荡在春风盘旋的杏花林里,笑完以后,低头道:“拿下雍州后,我们成亲,可否?”


    岑雪颊潮耳热,不肯应他。


    危怀风唤:“小雪团?”


    岑雪仍然不应。


    危怀风使坏:“天地鸣颤,不及小雪团思我之心音,我必聆之,不忘……”


    “你住口!”岑雪羞极。


    “可否?”危怀风拽着上一个问题。


    “可!”声音娇愤。


    危怀风如愿,朗笑出声,策马奔驰,看尽暮春山色。


    ※


    郢州告破后,岑元柏进城与贺鸣山会合,整顿军务,休养生息。庆王发兵二十万人北伐,攻至郢州,已所剩无几,贺鸣山整日里愁眉锁眼,思及王懋之死,更是寝食难安。


    岑元柏劝慰道:“王爷既然还没有派发调令,将军便仍是三军主帅,当务之急,乃是招兵买马,恢复元气,尽快重整旗鼓,唉声叹气,何济于事?”


    贺鸣山愁云满面,满腹苦水岂是一时半刻能倾泻干净的,撑着桌案,道:“没个三五月,难以集齐兵马,依大人看,危怀风可会待我?”


    “不会。”岑元柏斩钉截铁,“他会先行攻打雍州。”


    贺鸣山心灰意冷,道:“那大人可有方法说服危怀风,让他北上时,也为我们攻那么一两座城?”


    岑元柏匪夷所思,道:“贺大帅冲锋陷阵时,会愿意给危家攻城略地吗?”


    贺鸣山尴尬,道:“可大人毕竟是危怀风的准岳父,王爷让你我全权负责北伐一事,三五个月困于郢州,拿不出一点战绩,你我皆不好交差啊!”


    岑元柏道:“时局所限,王爷再是不满,也只能如此。”


    贺鸣山眼看说不动他,越发愁云惨雾。


    这日傍晚,岑雪进城的消息传来,暂时下榻行辕,岑元柏获悉后,在军所里写了一封家书派人送往江州,接着前往行辕,两厢见面,他开口便道:“待怀风拿下雍州以后,你们成亲吧。”


    岑雪一愣,饶是事先知晓岑元柏已有此意,眼下一听,仍是意外。岑元柏接着道:“我已写信回府,让你祖母与叔母们提前把你的嫁妆运送过来,届时你从郢州出嫁,婚礼或许简陋,但是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会少,他危怀风必须八抬大轿,率兵亲迎,方能把你娶走。”


    岑雪心里陡然掠过一丝不安:“可是江州有何变故?”


    岑元柏道:“没有,战事难休,形势所迫。”


    “那大婚那日,家里的亲人们可会来观礼?”


    “不会。”


    岑雪预感更强烈,道:“爹爹急着为我和怀风哥哥主婚,可是因为王爷已起疑心?”


    岑元柏不语,脸色复杂。


    岑雪道:“诚如爹爹上次所言,祖母、叔母、弟弟妹妹们留在江州,不过是被王爷扣押在眼皮底下的人质,他自私多疑,一心只有霸业,根本不会把岑家安危放在眼里。世子战死后,他对岑家的芥蒂只会更深,长此以往,就算爹爹忠心不二,在他眼里也难洗净嫌疑。此次成婚,或许是我们唯一全身而退的机会,爹爹何不把家人们都接过来,让怀风哥哥带我们离开?”


    若是以往,岑雪发表这样的言论,岑元柏必要勃然大怒,可是这一次,他仅是沉默应对,凛霜似的眉目间凝结着哀愁,反问道:“你既然知道他们是人质,那又凭什么以为,王爷会放他们过来?”


    岑雪道:“爹爹可以再给王府送一份请柬,诚邀王爷、王妃一起来观礼。”


    庆王不肯放人,无外乎是提防岑元柏携家带口叛变王玠,借着成婚的由头把他一块请至郢州,则可大大消减他的怀疑。反正她仍顶着个“庆王义女”的头衔,大婚时诚邀“义父”,乃是天经地义。


    “他不会来的。”岑元柏一句话打破岑雪的幻想,“所以,岑家人也不能离开。”


    岑雪哑然,思及家人,蓦感心酸自责。


    岑元柏看她一眼,道:“成亲以后,你与怀风并肩进退。你的长辈手足,自有为父守护。”


    “爹爹……”岑雪内心震痛。


    岑元柏被她眼里泪光所刺,皱眉道:“哭什么?为你主婚,不是办丧事。新妇礼仪那些,我全不懂,你祖母、二婶也不在你身旁,备嫁一事,得你全权负责。婚嫁乃一生大事,别留遗憾。”


    ※


    半个月后,家里准备的一大批嫁妆被人运进行辕,夏花、春草帮着打点,硬是忙了一天,才把那几大辆马车送来的嫁妆清点完毕。


    上次在云老夫人的颐天堂里,寇氏给岑雪翻看那本贴着大红“囍”字的册子,说着里面的一大半物件都是杜氏在时准备的,今日,岑雪第一次逐一过眼,看着那些由母亲亲自挑选的旧物,心里思念涌动,悲喜交集,难以言说。


    想是看出她的伤感,夜里,夏花端来宵食,笑说道:“姑娘,今日我们同行辕外的街坊邻里取经来了,开面上轿那些,都不成问题,与上回在危家寨里大差不差。您要做的呀,便是在成亲前吃好睡好,养足精神,等着做个漂亮的新娘。哦,对了,唯有一样,需要您提前做些功课。”


    夏花说着,笑眼倏而促狭。


    岑雪正在看危怀风写来的信,闻言不由抬眼,道:“哪一样?”


    夏花凑在岑雪耳边低语,说完,岑雪耳朵顿时一红。夏花冲槅扇外的春草瞄一眼,春草捧着一摞画册走进来,放在案前,脸上亦是笑。


    “那,姑娘今夜便先学一学,奴婢们先退下,不叨扰您了。”夏花说完,两人一欠身,并肩走了。


    岑雪目光往下落,看向那一大摞画册,竟有三本,因为知晓里面大概画的是什么,脸皮不由涨热。


    那次在杏花林里,危怀风问她看没看过这些,声音热热的,一脸的坏样。她一听便知道那会儿他心思不正,有心想驳,奈何对这一块委实茫然,是以成了个不情不愿的闷葫芦。


    岑雪放下信纸,摸上画册,便要翻开,脑海里蓦地又响起危怀风的另一声笑。


    ——洞房那晚,一起看看。


    一起看看?


    像是被蛊惑,一些暧昧的、热烈的画面裹挟着未知的战栗、悸动袭来,岑雪手指僵在那画册封皮,半晌没动。


    备嫁(四)


    夏花进来伺候岑雪洗漱, 看见案上放着那一摞画册,仍是原本待着的位置,像是没动过。画册旁有一封信, 已盖上泥封, 应是岑雪回给危怀风的, 明日一早, 便要往外寄出去。


    “姑娘看完了?”夏花大着胆, 多嘴一问, “如何?”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岑雪不答前一问, 眉目淡然,披散秀发走向浴桶。


    “那可不敢。”夏花嘟囔,不敢再造次。


    ※


    危怀风的回信很快,差不多每隔三日便会来一封, 或长或短。长时,会叙说一些前线发生的趣事,自夸战功, 或是分析战局;短时,则是一两句直露、炙热的情话,配着那风骨秀雅, 与他本人性情大相径庭的字,能臊得人脸红半天。


    岑雪看完以后, 把信一封封地收攒起来,用一把小金锁,锁在紫檀八宝纹木匣里,而后托着腮, 坐在案前,用一个下午的光阴来慢慢与他回信。


    岑元柏愿意为他们主婚的事, 岑雪已在信里告知,那一次,危怀风回信仅有一行,说的是“感天动地,此生不负”,没隔多久信又来一封,补充一句“望卿亦不负我”。岑雪几乎能想象他在繁重军务里抽闲回信,回完又发现漏掉一句要紧的,着急忙慌喊金鳞再送一封的样子,笑起来,回信指摘他浪费人力。


    于是下一封信,危怀风便开始在为自己开解,说是前线枪林弹雨,传信的骑兵可比冲锋陷阵的将士们轻松安全,那是喜鹊搭桥一样的吉祥差事,他们抢破头都不一定能送上一回。岑雪哭笑不得,打开木匣,把那封信珍藏好,提笔回信时,问起他婚事相关事宜——大概何时凯旋,来迎亲时率多少人马,陪同有哪些重要的人,需要安排多少住处……危怀风呢,一一照回,顺便问起她备嫁的进度,请帖怎样,婚服又怎样,凤冠霞帔那些,是否比上一次更美……


    战火绵延,时日飞转,在那一封封信越垒越高,快要与木匣齐平的那天,雍州大捷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岑元柏在这一天回到行辕,蔼然地看着岑雪,道:“婚期已定,六月初三,怀风来迎亲。”


    岑雪说不清那时的感觉,像是很镇定,可身体忽又轻飘飘的,像是坠入天上的云团里。岑元柏始终看着她,向来严厉的眼神失了威力,良久后,他又道:“嫁衣都准备好了?”


    岑雪点头。


    “合身的?”


    “合身的。”岑雪回答,不知为何,忽然感觉这一刻的父亲有些苍老。


    岑元柏嘴唇微动,似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再说,点点头,吩咐春草、夏花两人务必尽心尽责后,便转身走了。


    六月初三,一晃便来,岑雪从行辕里出嫁,天刚亮,仆从们便开始忙前忙后,准备着送嫁的一应事宜。


    岑元柏为岑雪请来一位儿女成双、姻缘美满的全福夫人,负责梳头开面,乌黑柔亮的长发从紫檀木梳齿里泄下来,袁氏慈眉善目,微笑念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屋里另聚着一群女眷,皆是前来观礼的各位官家夫人,看着镜台前凤冠霞帔、姿容昳丽的新妇,无不称赞。忽然人群一静,一人走过屏风,驻足在窗前的一方边几旁,有人发现,率先唤了声“岑大人”,岑雪目光从铜镜里转过去,竟然真是父亲。


    岑元柏今日一袭天青软绸阔袖滚回字纹长袍,修眉清目,身姿颀长,他站在边几旁,听见袁氏梳头,说道:“一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二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袁氏说完,岑元柏走上前,道:“我代你娘为你梳一次。”


    岑雪一怔,眼圈旋即潮热,袁氏笑着把檀木梳递过来,岑元柏握住,一刹间竟感沉重,略停了停,方握起岑雪一缕头发,为她一梳到底。


    “岑大人,说句吉祥话吧。”袁氏声音温柔,笑意抚人。


    岑元柏握着岑雪的头发,一梳及终,他脑海里忽然浮现起杜氏的音容笑貌,仿佛这一刻,他们并肩站在女儿身后,为她梳发送嫁。


    他道:“愿吾儿一生顺遂。”


    岑雪笑,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落下来,匆匆拭走。岑元柏把檀木梳交还给袁氏,看回岑雪,道:“他若敢负你,随时回来。”


    “嗯。”岑雪用力点头。


    众人见他们父女如此,歆羡赞美之余,前来相劝。岑元柏毕竟不便在内宅多留,交代袁氏等人多加看顾岑雪后,赶往前厅迎客。


    岑元柏走后,岑雪与袁氏等人留在房里,接着绾发、梳妆、开面,妇人们有说有笑,或是聊自家趣事,或是传授治夫之术,间或也有泼辣爽利的,来问岑雪压箱底的物件都看过没有。岑雪知晓压箱底的嫁妆便是那一摞画册,羞着说看过了,被考起细节,则支支吾吾。那夫人一看,便断定是没学透,吩咐春草找画册,要亲自来教,岑雪大窘。


    袁氏替她解围,笑骂那泼辣夫人:“人家有不懂的地方,自然会与夫婿琢磨,谁要你来教?”


    “就是,没得坏了人家小夫妻的恩爱情趣,月老怪罪下来,担待不起的。”


    众人笑成一团,岑雪脸颊越发烫,想起这一次乃是正儿八经地与危怀风成亲,夜里便是洞房花烛,心似擂鼓。


    婚礼接亲的时辰是申时,众人等在屋里,一切准备就绪后,迟迟不见外面有迎亲的锣鼓声传来。袁氏叫春草先往前厅去探一探,安抚岑雪:“时辰才刚到,不急,姑娘与危将军的良缘是月老亲牵,误不了的。”


    岑雪笑应,却不知为何,蓦地有一丝不安从心头掠过。雍州战事刚结束,危怀风连日赶来,来不及提前入城,原计划是今日率人来接亲,接完便回雍州的。莫不是路程计算有误,是以耽搁了?


    不久,春草回来,说是前厅里宾客齐座,也在翘首以盼,岑元柏已派了人出城,想是姑爷被什么事情绊住,是以有些迟了。


    众人点头,皆表示理解,因怕岑雪多想,又说说笑笑的,聊起各家的欢乐事来。


    这一等,日头西下,天色极慢地被一层层的灰黑侵染,在这期间,春草、夏花轮流着往外走,每一次回来,都是一脸黯然。屋里的欢笑声终于彻底冷淡下来,像是一捧燃烧完的灰烬,跟着落日一并沉入西山。


    岑雪再也坐不住,从绣墩上站起,云髻凤冠上的流苏晃动,她开口,嘴唇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我去前厅看看。”


    “那不成的!”有夫人前来拉她,仍是存有希望,劝她再等一等。宾客都在前头等着新郎来接亲,哪有新郎不出场,新娘便自个跑到人前的道理?


    岑雪被拉着坐下,一颗心像是被攫走,扔在油锅里,上蹿下跳。如此煎熬了一个时辰后,屋外有丫鬟前来传话,说是岑元柏下令送客,等在前厅里的宾客准备走了。


    众人无不讶然,目目相觑,各自都揣着一肚子话,不敢出口。袁氏意外道:“怎么回事?今日乃是接亲的日子,新郎都没来,客人走什么?”


    来传话那丫鬟道:“回袁夫人,先前岑大人与宾客们等在前厅,始终不见新郎人影,接二连三派人往城外去打探,也没寻着半点踪迹,回来报信的人说,新郎今日像是根本没来接亲。一刻钟前,有人送信进行辕来,指明说交给岑大人,岑大人看完以后,便说婚礼取消,叫客人们先走了。”


    众人更是惊诧,各种可怕的猜想占据脑海,说话间,又不断有丫鬟赶来,催促自家夫人回府。袁氏走前,握着岑雪双手,殷切道:“姑娘莫要慌,你与危将军青梅竹马,情意相投,他不会无缘无故抛下你不管,必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但是吉人自有天相,他能征善战,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你也莫要担心!”


    岑雪不记得是如何送走众人的,赶往前厅时,夜色漆黑,光影纷乱的大红灯笼像一根根针刺进眼睛里,她跑进厅堂,看见岑元柏一人独坐在上首,身上那一袭天青软绸阔袖滚回字纹长袍蒙着层灰败的阴影,那颜色成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兆,冲着她压来。


    “爹爹……”


    岑雪走上前,胭脂抹过的面颊苍白。


    岑元柏收紧手上的信,道:“怀风今日来不了,你回屋换下嫁衣,先休息吧。”


    岑雪声音发颤:“为什么?”


    “有些私事。”


    “什么私事,可以连成亲都不顾?”


    岑元柏不语,岑雪情绪激动,冲上前夺走他手里的信,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岑雪愕然。


    “信是我吩咐仆从送进来的,”岑元柏声音平直,道,“不然下不来台。”


    岑雪呆住,更大的恐惧与不安席卷而来,她抬头,道:“怀风哥哥不可能无故缺席婚礼,必然是发生了变故,我出城去找他。”


    “亥时至,城门已关,今夜他不会再来,你也出不去,听为父的话,先回房休息。”岑元柏语气倏然不容置喙。


    岑雪更感窒息,像是被拽进水底,不敢往深处吸一口气,她竭力站稳,道:“爹爹可否告诉我,前线是否又有战事?”


    若非是前线突发警情,岑雪想象不出,危怀风为什么抛下婚礼不顾,让她与父亲在众目睽睽下苦等一日,备受煎熬。


    “雍州并没有。”岑元柏坐在上首,沉声道,“但西边有。”


    岑雪瞳孔骤然收缩。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仆从领着位身着甲胄的士兵匆匆赶来,说是城门落下前一刻,从外冲进来一名铁甲军,有要信要传与岑元柏、岑雪。


    父女二人听得来人是铁甲军,眼里皆放出光亮,那士兵单膝跪地行礼,面色凝重,致歉后,说明来意。


    岑雪听完,脑袋里轰然鸣叫,难以置信。


    狼烟(一)


    太兴二年, 五月,西羌趁着中原内乱,大举进犯。六月, 西陵城破, 铁甲军副帅樊云兴身负重伤。


    十余万铁甲军在短短一个月里溃不成军, 危怀风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他手上, 前一刻是西羌兵临城下, 意图占领天岩县, 下一刻,便成了西陵城沦陷,数十万百姓沦为战俘,危在旦夕。


    不止是危怀风, 任何一个听见这些战报的人都会瞠目结舌,岑雪被夜风卷裹,满身是砭骨钻心的利刺, 她听见自己开口:“不可能……短短一个月,樊将军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败给羌人?!”


    “羌人休戈十一年,养精蓄锐, 兵力早已不同以往,此次进犯, 主帅蒙多率有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五万,大军压境,樊将军寡不敌众, 势必难支。而且,十一年前西羌一败, 雁山一带的地形图尽在羌人手里,樊将军纵然费心提防,也难再发挥昔日优势,三捷关往内一路埋伏,皆被羌人连根拔起,就连重新布防在普安、天岩、百丰等地的哨卡、营垒,也全在羌人的掌握当中,这一仗,羌人来势汹汹,如履平地,樊将军根本没有胜算!”


    岑雪、岑元柏皆是色变,昔年一战,雁山的地形图缘何落入羌人手里,在场的人心知肚明。那时,不仅是雁山,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皆已被盗,致使危廷、襄王身陷龙涸城,命丧疆场。危怀风夺回西陵城后,为防止被羌人暗算,特地下令重新修建防御工事,调整驻所。在过去一年里,雁山里外两界相安无事,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羌人大举进犯,并对整改后的军事布防了如指掌?


    “什么意思?又有人泄露了军中机密,让羌人拿到了新的军舆图?”岑雪声音发冷。


    “关城战况十万火急,将军眼下暂时不能彻查此事,但若非是军情泄露,羌人不可能那么快攻下西陵城!”


    岑雪心胆更寒,颤声道:“你家将军如今人在何处?”


    “昨夜收到急报后,将军便已全力赶回西陵城,现在人应该在川西境内了。”


    “我回屋稍事休整,便与你一起启程。”岑雪说完,踅身往后院,嫁衣拖曳在冷硬的地砖上,勾开一抹殷红。


    岑元柏勃然道:“你要做什么?!”


    岑雪道:“爹爹听见了,我要去找怀风哥哥。”


    “西陵城危机四伏,水深火热,你手无寸铁,找到他后,又能做什么?!”


    岑雪一震,不甘心道:“上兵伐谋,我赤手空拳,一样可以与他并肩应敌!”


    岑元柏板着脸孔,手一招,示意厅堂外的扈从拦住岑雪的去路。岑雪忿然回头:“爹爹!”


    “你今夜胆敢走出行辕一步,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岑元柏语气决然,不留余地,更令岑雪错愕难当,满眼皆是沉痛。


    “西陵战事,自有他危家应对,你与他尚未成亲,无需为他赴汤蹈火。”岑元柏放缓语气,克制道,“听为父的话,先回屋休息,后面的事,我自有决断。”


    “决断?”岑雪倏然失笑,“不论是非,成王败寇,这样的决断吗?”


    岑元柏脸色一刹铁青。


    岑雪含泪道:“我知道在爹爹心里,怀风哥哥从来不是能赢的那个人,您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拿他当准女婿看过,但是在女儿心里,他赤诚勇敢,有情有义,是这世上我唯一会倾心爱慕的郎君。莫说是我与他尚未完婚,就算是没有婚约,形同陌路,我也一样会为他赴汤蹈火。赢不赢不重要,成王成寇也不重要。天地有眼,人心有义,爹爹心中的是输赢,而我心中是是非,是道义!”


    岑雪说完,视野模糊,热泪已顺着脸颊滚落,她毅然转身,走向夜色深处,那两名扈从要拦,被岑雪推开,茫然地看向厅堂里。


    “家主……”


    岑元柏直愣愣瞪着岑雪的背影,沙哑道:“我说了,城门已关,你走不了。”


    “不劳爹爹费心,我自有办法出城。”


    岑雪脚步不停顿,不回头,走回房里后,换下嫁衣,吩咐春草、夏花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囊,离开前,她翻开箱箧,拿走了那一盒装满危怀风来信的木匣。


    郢州城南毗山,因为多次北伐,饱受战火摧残,山脚某处城墙已坍塌失修,岑雪这些时日在城中游逛,见过那一处残垣,告知那名铁甲军士兵后,一行人顺利躲开戍守的士卒,潜入山林,离开郢州。


    岑雪负气而走,所携仅春草、夏花两个亲信,加上那名士兵,四人一骑一车,下山以后,往西方疾赶。


    天色熹微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隆隆蹄声,四人警觉,回头一看,来的是一队声势浩大的骑兵,约莫百人,当首那人一袭戎装,气质沉厉,竟是凌远。


    “卑职奉岑大人之命,前来护送姑娘入西陵!”


    岑雪一怔,思及岑元柏,眼圈蓦地洇湿。凌远单膝跪地,行完礼后,接着道:“危将军遇险,大人从无坐视不理之意,挽留姑娘,是为姑娘安全考虑。”


    岑雪想起夜里与岑元柏争执的情形,先前的孤勇、偏执被风吹散,悔恨、惭愧席卷胸腔。岑元柏为何非要留下她,并不是权衡,更不是算计,不过是父亲对于女儿最诚挚热切的拳拳之情,可是那一刻,她满脑海里全是私怨,不惜以最恶劣的方式揣度父亲的用意,刺痛父亲的心。


    岑雪抹泪,道:“待我回来,再向父亲赔不是。”


    凌远抬头看她,见她流泪,道:“大人理解,姑娘不必自责。”


    岑雪深吸一气,不敢耽搁,吩咐那名铁甲军士兵带路,众人重新出发,奔赴西陵城。


    半个月后,众人抵达濮城,被告知前方战火纷飞,若无要事,不必出城。众人一打听,得知危怀风已在八日前赶回来,如今正在与羌人交战,战火主要集中在西陵城外的九龙坡,以及雁山东麓一带的村镇、县城。


    岑雪打算先赶往九龙坡与危怀风会合,次日一早,领着众人离开客栈,预备出城,甫一走上大街,一人策马狂奔而过,旋即飞来漫天碎纸,纷纷洒洒,仿佛大雪飘落。


    “这是什么?”夏花接住一张,茫然问道。


    岑雪拿过来,打开一看,见纸上笔迹缭乱,写着“普安”、“山坳”、“其广十里”等字,看起来像是一篇游记。


    岑雪莫名,转眼去看那撕书乱扔的人,已寻不着踪迹。凌远跟着捡起几张,略看一眼后,交给岑雪,岑雪看完,发现都是一些没头没尾的记录。


    “姑娘,可看出什么了?”夏花探头来问,一脸疑惑。


    岑雪暂时看不明白,因记挂着与危怀风会合一事,不再多想,收起碎纸后,吩咐众人即刻出城。


    濮城位于西陵、川西交界处,往西行一百二十里则是铁甲军与羌人交火的前线,需要跨越一座大山,山脚村庄零落,残破不堪,上方飘着青烟,走近一看,竟是满目疮痍,土房篱笆各处都是被战火侵袭的痕迹,树角甚至堆放着发出腐臭的尸体。


    众人触目惊心,凌远低头分辨泥地上的蹄印,沉声道:“羌人不久前来过。”


    岑雪坐在车里,看见此情此景,悲愤填膺。凌远示意放慢速度,率先进村,及至村口大槐树下,虚空里突然激射来数道寒芒。


    凌远拔刀,“铿铿”几声,那些暗器被弹落,滚入草丛。


    “戒备!”凌远厉喝,身后众人绷起精神,提刀勒马,护住马车。凌远定睛往前分辨情势,脸色一变。


    从墙垣探出头来的,赫然是一群半大的孩子。


    ※


    薄暮笼罩村落,一面残垣底下,数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聚在一起,打头的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抠着手里的弹弓,含恨说道:“羌人是大前天夜里来的,先是烧杀抢虐,然后看见女人便拖走。大牛的阿姐、花妞的阿娘……还有月梅、英儿,没有一个能从他们手里逃脱。我嫂嫂大着肚子,被大哥藏在柴堆里,原本可以逃过一劫,结果羌人冲进来,一刀便砍掉了大哥的脑袋,嫂嫂尖叫出声,被羌人从柴堆里拽出来,按在灶台上□□,嫂嫂不从,羌人便一刀一刀捅在她肚子上,捅得她浑身是血,淌得灶口到处都是……那些畜生……”


    说及此处,少年再发不出声音,瘦弱的喉咙里发出疯兽似的呜鸣,身体不住发抖。凌远按住他的肩膀,脸色铁青,墙角另蹲着个六岁大的女孩,仰起头来,似想说什么,最后又垂下脑袋。


    “羌人走后,村里所有的女人都没了,钱粮也没了,村里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七十个。成伯说,这里不能待了,要大家逃进濮城里避难,可是他们才刚一走,便被羌人杀死在了村外的水沟旁。西陵城破了,这里到处都是羌人,他们见财便劫,见人便杀,我们根本无处可去……”


    少年说完,墙垣底下的孩童们鼻头一酸,低头抹泪。众人胆寒心痛,满目不忍,岑雪吩咐凌远先取些干粮来,让孩子们充饥。想是饿坏了,一闻着馕饼的香气,孩子们各个两眼放光,接住馕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岑雪叫他们慢些吃,别咽着,然后下决定道:“前方是普安县,你们先跟我们一起进城。危家铁甲军主帅已率领大军回来,正在前方与羌人交战,他们一定会叫羌人血债血偿,将羌人驱出关外!”


    孩子们听她承诺,噙泪点头,一个八岁大的男孩嚅嗫道:“那羌人走了,我们的阿娘、阿姐可以回来吗?”


    岑雪一怔,思及那些被掳走的女郎,心痛如锥。羌人自私残暴,掳走成年的女郎,是为何用?那答案再清楚不过——重则发泄欲望,□□虐杀;轻则养成营妓,旷日磋磨。那是世上最卑劣、最歹毒的恶行,能从其中忍受坚持下来的,堪有几个?


    可是这一刻,岑雪不忍说破,她回答说“会”,竭力安抚众人后,转头与凌远商议,今日先在村庄里歇下,等夜半时,再悄悄上山,带着大家一块赶往普安县。


    凌远应下,招呼众人就地休整,春草、夏花则负责继续给滞留在村里的人发放干粮。岑雪环视周遭,发现墙角蹲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破衣烂衫,一脸茫然,无论旁人如何走动,她都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岑雪从春草那里拿来一张馕饼,上前递给女孩,女孩接来便一顿猛啃,快要吃完,才羞涩地抬起眼睛,冲岑雪说“谢谢”。


    岑雪替她拂开挡在眼睛前的头发,温柔道:“夜里风大,先回家里休息吧,等要离开了,我会叫人来接你的。”


    女孩欲言又止,别扭道:“我就坐在这里。”


    岑雪费解,以为她是怕黑,便道:“我送你回家。”


    女孩不好意思,挣扎着站起来,刚走一步,蹙紧眉低嘶一声。


    岑雪看出她吃痛,关切道:“你受伤了?”


    女孩夹紧双腿,抿嘴不语,岑雪往下看去,面色蓦地大变,如被雷劈。


    ※


    岑雪抱着女孩走上马车,春草、夏花紧跟进来,打开药箱,为女孩检查伤势,一看过后,心惊胆裂,夏花气得浑身发抖:“畜生!……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


    春草按住夏花,示意她莫多言,小心翼翼地为女孩处理完伤口,敷上药,再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女孩躺在岑雪怀里,似懂非懂地看着在一旁抹泪的夏花,小声道:“姐姐,我是要死了吗?”


    “不是。”岑雪声音苦涩,极力微笑,“妞妞不会死,一些皮外伤,很快就会好了。”


    女孩点头,抹开眼泪,靠在岑雪肩上,慢慢入睡了。


    岑雪全然无眠,下车后,望着破败的村庄尽头,想起今日以来看见的一幕幕,难以喘息。凌远走上来,神色严肃,打破沉默:“姑娘,发现一些东西。”


    岑雪回神,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摞纸,倏地想起什么,神思震动。


    “是从村里各处捡来的,与今早散落在客栈外的那些碎纸一样,到处都是,所记乃是西陵城的风物地貌。”


    岑雪接过来细看,越看越胆寒,再拿出早上捡的那几页纸,对比着一读,发现凌远所言不假,而且,这些纸上记录的不单单是西陵城的风物地貌那么简单,每一城、每一山、每一河,皆批注有极其专业的议论,详述何处能扎营,何处能伏兵……与其说是游记,不如说是高人所著的军事手札。


    “有人泄露了西陵城的重要机密,羌人派人誊抄以后,撕碎广发,公之于众,借以扰乱危将军的军心。”凌远皱眉道。


    岑雪悚然,不明白这样重要的机密,羌人究竟是从何所得,但是仔细一想,很快便明白羌人的叵测居心——危怀风率军杀回来,仓促周章,羌人是打算用此计来震慑他,告诉他整个西陵战场皆已在他们的掌控当中,无论他如何费力,都是于事无补。


    攻城先攻心,羌人这是要先从心理上彻底击溃危怀风。


    岑雪愤恨,攥紧手里的纸,良久道:“凌远,我有一事想做,你可愿与我同行?”


    “姑娘请讲。”


    “我要先救出被羌人掳走的那些女郎。”岑雪目视前方,眸光映在月色里,泠然坚毅。


    凌远一怔,道:“卑职麾下仅有一百人可战。”


    “一刻钟前,我已与村人确认过,那日来的羌人不多,只有三百余人,掳走的女郎共计四十一人。若没猜错,他们应是奉命来散布西陵机密,顺便掳掠妇人,以泄私欲的。前方正在交战,战时禁淫,在大邺、西羌皆是铁律,他们掳走人后,应该不敢明目张胆把人带回大营,而是先藏在一隐秘处,着人看守,待大捷以后,再行处置。”


    岑雪说完,想起先前那少年说,村民成伯要带领大家逃往濮城避难,结果刚走出不远,便被羌人杀害,推测道:“他们应该离这里不远……”


    凌远神色微动,道:“若姑娘能找出他们具体的藏身位置,卑职愿意一试。”


    岑雪屏息,看回手里被攥皱的纸张,道:“替我找齐所有的纸片,这些内容,我先看一遍。”


    狼烟(二)


    夜阑更深, 夏风吹撼墙角古柏,剪影鬼爪一般盘桓在车辕上。岑雪坐在马车里,就着一盏油灯, 看完凌远收齐的纸片, 铺纸蘸墨, 笔锋辗转, 不多时, 一张以普安县为中心的舆图完成。


    凌远收齐的纸片共有六十三页, 其中, 有九页详细地记载了普安县方圆三十里的概况,包括山峰多高,树林多广,其间各有断崖几处, 山洞几座……岑雪画完以后,再看一遍关于西南方向树林的叙述,最后在舆图上圈出一点, 交给车窗外的凌远。


    “从村口往西南方向行十六里,有一片樟树林,林间有三座山洞, 都在正南方向,挨着山壁, 你率人前去探一探,若是找不着人,便先回来。”


    凌远接过,认真看完后, 点头应下,从队伍里拨出八十精骑, 走前,将一物交给岑雪:“此乃穿云箭,若有险情,请姑娘即刻发放此箭。”


    岑雪接下,目送凌远率人离开,心绪跟着奔远的蹄声辗转起伏。白日从濮城里出来时,各处盛传的消息是危怀风在九龙坡里与羌人交战,根据那一摞纸张记载所示,九龙坡乃是西陵城外极为关键的一道战线,危怀风战术诡谲,与人交战,多数会选在夜间,若是今夜碰巧前线开战,则看守村妇的羌人势必很少,凌远成功的几率大为可观。


    果然,约莫两个时辰后,村庄外传来隐约蹄声,岑雪下车一看,凌远率领众人凯旋,每人坐骑上都多了一名女郎,粗略一数,竟有六十多人。


    “羌人在山洞里收押村妇,除村里的四十一人外,另有附近村落的女郎,共计七十八人,仍有性命并顺利救回来的,六十一人。”凌远眼神闪过痛色,继续汇报,“今夜九龙坡应有战情,看守在山洞外的羌人仅有九人,皆已伏诛。”


    九人……不过是九人,也就是说,三座山洞里,大概每一处看押的羌人不过三个,可偏是这样,整整七十八人难窥天日。


    岑雪心头窒息,看向那一批获救的女郎,她们仍坐在马背上,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含泪的眼睛里散发着痛楚而庆幸的光芒。


    岑雪被那光芒刺痛,竭力向她们一笑,接着道:“仍有时间,叫大家集中,用上村里所有的牛车、驴车,我们即刻前往普安县。”


    “是。”


    五更时分,凌远整队完毕,与那名铁甲军士兵一起在前开路,领着众人离开村落,按照岑雪指引的路线往普安县赶。


    村落距离普安县有三十里,为防止撞上羌人,岑雪走的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山路。上山后,有一段视野开阔的路,月悬西天,银辉万里,岑雪下意识往九龙坡的方向眺望,想起危怀风,思绪万千,不知此刻身在前线的他战况如何。


    下山后,天际慢慢吐出一层鱼肚白,东方欲晓,众人沿着树林小径走上官道,及至岔口,突然听见杂乱蹄声奔来,凌远慌忙避回树林里,扭头看清后方飘着的旌旗时,眼神骤亮。


    岑雪也看见了那一抹赤红,以及旌旗上玄底金边的“危”字,振奋道:“停!”


    队伍停下,那一方,奔驰的骑兵跟着刹停,马嘶声回荡在山脚,此起彼伏,岑雪下车,奔向队伍当首那人,衣袂、披帛飘在空里,及至近前,那人无动于衷,岑雪停下来。


    危怀风一身战甲坐在马背上,兜鍪、脸颊都是血,满眼里也是血丝,他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岑雪,仿佛呆滞,队伍里一片死寂,也仿佛呆滞,不知是多久,他僵硬的身体动了,下马后,一步步走向岑雪,用力把人拥进怀里。


    岑雪感受到他胸前冰冷的铁片,眼泪一瞬间涌出,她也用力抱住这个人,像是要用自己暖热他被铁片封印的躯体。可是这一刻的风好冷,不似夏天,更像数九隆冬,不知从何而来的刺骨寒意裹挟着他们,尖针一样,一根根地扎进皮肉里。


    “对不起。”


    危怀风开口,第一句话是致歉,声音前所未有的沙哑虚弱。岑雪感觉有一根刺径直地扎进了心脏,含泪道:“没关系,你不来接我,我会来找你的。”


    危怀风下颌紧咬,半晌后,重复道:“对不起!”


    岑雪流泪,也重复道:“没关系,我会来找你。”


    危怀风满是血丝的眼眶里一热,晃出泪,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平复后,低头在岑雪脸颊亲了一下,放开她,抬眼看向前方。


    树林前,一大队人马静候着,有马车,有驴车,有牛车,有各式各样能拉人载物的工具,驮着老弱病残的村民。那些骑兵怀前则都环着一位狼狈的女郎,有些衣衫尚齐,有些披头散发,无论是什么衣着,这一刻,她们都垂着眼皮,不敢与人对视,畏畏缩缩,战战兢兢。


    似有所感,危怀风的眼眶又一次发红,恨意与愧怍席卷胸腔,令他窒息。他调开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极哑:“回城。”


    岑雪往他身后看,蓦然发现,昔日士气高昂的铁甲军伤残一片,飘在半空里的旌旗破败不堪,人人脸上一层灰尘,目光黯淡。


    ※


    进城以后,岑雪才知道,危怀风已在九龙坡连败三次,折损了七万人马。


    一个月前,西陵城失陷,林况带着重伤的樊云兴,指挥残存的六万人马撤回普安县。八日前,危怀风率领十万大军赶到,与原有部队会合后,立刻奔赴前线,在九龙坡与羌人开战,八日以来,三战三败,今夜里,彻底丢失九龙坡,仓皇撤回普安。


    林况在看过岑雪拿出来的那一摞纸张后,凄然苦笑:“何止是濮城,西陵城界内所有的县城、村镇,到处都是。那帮人心思歹毒,此计一出,全城震动,别说是三军将士,就是怀风他自己都难承受。他如今在军事方面的见地,有一半都来自这份手稿,九龙坡三战,每一战,他一举一动皆在羌人的算计中,这样打下去,根本没有胜算可言!”


    “这些机密究竟是何人又写,又是何人所泄?!”岑雪百思不解。


    林况神色凝重,道:“这份手稿名叫《西陵手稿》,是怀风父亲生前用十年心血所著。”


    岑雪愕然,往下一想,毛发悚立。


    林况道:“大哥在世时,南征北战,从白狄到南越,从南越到西羌,每一战结束,他都会记载相关谋略,汇编入危家兵法里。坐镇西陵城后,战事再无,他居安思危,用十年时间,撰写了一本论述西陵战地的手稿,打算来日与那些兵法一起传给怀风。十一年前,大哥奉旨征伐羌人,因舆图被盗,惨败于龙涸城外。怀风立誓要为他父亲报仇,抱着大哥留下来的那些论著,埋头苦读,可谁知道,当初被那四人私下贩卖给羌人的,不止有西陵界内的舆图,还有那一份手稿。”


    岑雪浑身发冷,半晌才找回声音:“可是前十年,羌人一直没有异动……”


    “那是因为当初羌人休战时,与先皇签订过十年不越雁山的盟约。当然……”林况惨笑揣度,指节扣在扇骨上,“又或许,当年那本手稿并非是落入羌人手里,而是在那四人手上。”


    十一年前,他们要铲除襄王,于是交出了军舆图,让羌人把危廷及数万苍龙军歼灭在关外。


    如今,他们要铲除王玠,于是交出了《西陵手稿》,釜底抽薪,从西陵城开始彻底击溃危怀风。


    所以,在北伐以前,尽管危怀风要辅佐王玠夺天下,但因未成气候,不构成致命威胁,西陵城一直安然无恙;所以,在危怀风夺下雍州,势如破竹,眼看要攻取盛京,大功告成时,羌人突然发难,在短短一个月内从后方往危怀风猛捅一刀,使他不得不放弃前线,调转回头。


    是谁?


    是梁王吗?还是说是庆王?


    北伐乃是庆王一力促成,是他想借危怀风的兵力渡江,从梁王手里夺走皇位,大局未定,他为何要提前叛变,背刺盟友?


    因为王懋吗?或是因为危怀风的收获超出了他的预想,他不甘心再与其合力?


    不,等等……北伐以前,盛京派有使臣来过江州,意欲与庆王结盟,合力铲除危怀风。莫非从那个时候开始,勾结羌人暗算西陵城的计划便已开始在他们心里萌芽了?


    那么,从一开始,庆王便知道有办法能够拿捏危怀风,让王玠无法与他争夺皇位;从一开始,他便知道所谓联盟,不过是借刀杀人,利用危家铁甲军为他冲锋陷阵……而待刀刃锋亮,不再受控的时候,他便可以烹狡兔、杀猎狗,将这一把断刀扔走了。


    岑雪毛骨悚然,仿佛置身于严冬冰窖,含泪的目光冰冷似刃:“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他们!”


    林况面沉如水,道:“岑姑娘,如今西陵局势已是危如累卵,怀风为力挽狂澜,忍痛在大婚那天抛下你,诚属无奈。这些天来,九龙坡战局一直失利,他看着没事,实则已是食不下咽,夜不能眠。今日能在此处见你,林某不胜感激,你冰雪聪明,又是他心里最为看重的人,若能有你在旁襄助,他或许可以走过这一劫!”


    说完,林况收起折扇,颔首向岑雪深鞠一躬:“林某恳请你多留几日,助怀风渡过此劫!”


    岑雪震动,忙阻止他,道:“我既然决定过来,便不会有退缩之意。您放心,无论最后如何,我都会竭尽所能,与怀风哥哥并肩进退。”


    林况动容,后退半步,再次行了一礼。


    ※


    危怀风回城后,先在房里洗了个澡,出来时,发现换下的甲衣、佩剑都已被角天收走,衣架、杌凳上放的全是干净的衣裳、鞋袜。他静了静,没说什么,默不作声换上,从屏风后走出来,在镜台前剃完须,摸摸脸颊,确认大差不差后,往外走。


    天已大亮,外间开着一扇窗户,夏风往里涌,裹着热浪。危怀风面无表情,余光掠过桌案时,倏而一顿,看过去,有人正坐在案前,仰首看着他。


    “来吃些东西吧。”岑雪坐在那儿,鲜眉亮眼,唇角弯着,笑得温柔平和。


    危怀风愣住,旋即也笑,走上来坐下,看着面前的一碗面,抄起木箸,闷头便开始吃。


    岑雪看他机械一般,心头一刺,努力笑道:“好吃吗?”


    “嗯。”危怀风应。


    岑雪自嘲道:“上次我煮给父亲吃,他刚吃一口便放了箸,板着脸叫我下次莫要再煮了。”


    危怀风动作一顿,后知后觉,脸抬起来,问:“你煮的?”


    岑雪点头。


    危怀风低头继续吃,动作放慢,不再狼吞虎咽,唇齿里慢慢蔓延开汤汁的清酸与面条的咸香。


    “很好吃。”危怀风道。


    “上次放多盐,煮齁了。”岑雪聊起家常,口吻轻松,“这次不齁吧?”


    危怀风摇头,端起碗,连着汤汁一并饮尽,放下碗箸后,岑雪又把一碟新鲜糕点放过来:“这是糯米凉糕,我头一回做的,你再尝尝?”


    危怀风沉默,看那糕点一会儿,抬手拈一块来,一口一口乖乖吃下。岑雪不再多说,危怀风也不再多问,一块接一块,吃完了那一整碟糯米凉糕。


    用完膳后,席间静默,危怀风抬眼看岑雪,岑雪从他眼睛里看出消散不尽的疲累与空茫,可是他偏在笑,吊儿郎当:“凉糕味很正,不像是头一回做的,骗我的吧。”


    岑雪眼圈微酸,道:“豆沙是我放的。”


    危怀风笑,笑完,唇角疲惫地松下来,几次欲言,却再也无话。


    岑雪道:“西陵城的事,三叔都跟我说了。”


    危怀风再也笑不起来。


    岑雪心疼道:“梁、庆二人卖国,罪不容诛,我已写信给父亲,揭发庆王的丑恶面目。雍州有殿下与顾参军坐镇,你也无需多虑。虽然西陵城眼下危急,但是风云有变,事在人为,待我们重振旗鼓,羌人一定会被驱逐出境!”


    她不是说“你”,而是说“我们”。危怀风眼眶发热,想起这次回来,乃是接亲途中折返,让她在成亲当天穿着嫁衣空等一日,胸口更似被焚,愧痛难忍。


    “杀完羌人后,我登门请罪,重新迎娶。”他咬牙承诺。


    岑雪失笑,温柔应下:“好。”


    说着,伸出小指,要拉钩。


    危怀风目光变柔,勾住她,拇指相按时,握紧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膛上:“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岑雪噙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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