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三)
九龙坡最后一败, 危怀风折损三万人,麾下仅有九万人可战。蒙多率领三十万大军盘踞前线,一招一招拆解危怀风的战术, 破完局后, 再放他撤逃, 一来一回, 轻松傲慢, 俨然一副老鹰抓雏鸡的架势。
午后, 戍城士兵来报, 说是在普安县外三十里处发现羌人踪迹,规模不小,分成数支队伍,正对附近村落进行洗劫。
危怀风脸上肌肉紧绷, 额头青筋突暴,想起来时在树林前看见的那一群村民,压抑道:“固壁不战, 全城戒备。”
九龙坡战线已丢,普安县是最后一座可以捍卫的城池,面对羌人的疯狂挑衅, 越是冲动,越容易一败涂地, 危怀风只能选择放弃救人。
厉炎坐在一旁,听完危怀风的决断后,眉头紧锁,他原是四方八寨里火云寨寨主, 危怀风起事后,他带领寨里兄弟跟着从戎, 如今已是颇有威望的一名虎将。
“羌人在外面烧杀抢掠,便这样眼睁睁看着不管,我心里过不去。”他坚决起身,向危怀风拱手,“怀风,让我率一百人前去驱贼,保准无误!”
“固城不出,任何人不可违令。”危怀风不容置喙。
“可是……”
“敌进我退,敌集我散,敌大我避。”林况打断厉炎的话,语气平和,但不减半分气势,“羌人在这个时候前来挑衅,便要引我们上钩,避而不战是对的。否则整个普安县都会落入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说着,态度愈发严厉,“莫要忘了,西陵城便是前车之鉴。”
厉炎想起因为要救人而率军出城的樊云兴,拳头一紧,愤恨地坐回座上。
※
岑雪在房里补觉,睡醒时,日头微斜,树角蝉声大作,约莫已是午后。
窗底下蓦地传来狗吠声,有些耳熟,岑雪起来,推开窗户一看,一抹黑影扑进来,压得她差点跌坐在地,脸颊被湿濡的舌头一舔。
岑雪啼笑皆非,拉开它,认出是阿黑。数月不见,昔日可以放在手掌里的小黑狗早已长大,毛发黑亮,眼眸深棕,吐着舌头来蹭人的模样,可爱又憨傻。
岑雪揉了揉它的头,放它在地,转头去看外间,榻上空无一人,危怀风不知何时已起身走了。
昨天夜里,两人都是一宿没睡,林况说这些天他疲于应付羌人,已有许久夜不能眠。用完膳后,岑雪便叫他休息,他硬诓她上床,说他在外面榻上躺着便好,她信了,结果一觉醒来,外面空无一人。
岑雪走去榻前,伸手摸褥垫,更无余温,心里越发断定危怀风骗人,有些生气,走去屋外。
阿黑跟上来,像是要帮人赔罪,不住仰头摇尾。岑雪走去槐树下,捡了根断裂的树枝扔开,阿黑“嗷”一声,机灵地奔过去,叼着树枝走回来,放在岑雪跟前。
岑雪莫名心软,捡起来,在它脑袋上轻敲一下,故意做了个扔树枝的假动作。阿黑撒开四蹄奔到半路,茫然地原地转圈,看见岑雪手里的树枝,委屈地走回来。
岑雪失笑,便又逗它,一人一狗玩耍时,危怀风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岑雪有意不看他,语调微扬,有股兴师问罪的气势。
危怀风走过来,在槐树底下停住,看她逗狗:“前厅谈一谈军务。”
岑雪更有些气恼,回头道:“为何不叫我?”
“你一夜没睡,不想吵醒你。”
“那你呢?”
“我睡了的。”
岑雪盯着他,不做声,阿黑在腿边蹭,催促她扔树枝。岑雪把树枝放进它嘴里,走至危怀风面前,伸手摸他的眼睑。
危怀风没避开,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睫毛垂下来,目光凝着她。
“全是黑的。”岑雪用力在他眼睑一按,道。
危怀风笑,知道她是在说他黑眼圈重,话声里带点不以为意的痞气:“看得出来?”
岑雪气极:“你又不是一块炭。”
危怀风仍然笑,拉住她胳膊,把人圈进怀里拥住,下颌抵着她发顶,道:“今晚我会好好睡的。”
岑雪感受到他起伏微弱的胸膛,蓦感心酸。
“刚才斥候来报,说羌人在城外扫荡村庄,我下令固城不出,避不应战。”危怀风说起前厅里的军务,语气倏然疲累,掺杂愧痛,更令岑雪的心一缩。
“厉炎想要率领一百精骑前去驱敌,被我拒绝了。”危怀风又道。
岑雪知晓他的愧恨,劝慰道:“此事,错并非在你。”
“但责任在我。”
岑雪哑口,想起今早看他吃面时那一副机械般的模样,以及黎明时,在树林外看见的那个满眼血丝、神态呆滞的他,心里一阵疼,窒息似的,差点喘不来气。
“你愿信我一次吗?”
许久后,岑雪抬头,看危怀风的眼神里荧光闪动。
“我有一计,或可救城外的村民一次,你愿意一试吗?”
※
城外,风声猎猎,炎日曝晒着干涸的农田,被洗劫后的村庄火光冲天,浓烟升腾,在天幕上烧开一层层的灰烬。
一支羌人骑兵扔掉火把,意兴阑珊地离开村庄,说起今日执行的任务时,无不是满脸不屑,讽刺危怀风的胆怯懦弱。
九龙坡最后一战结束后,危怀风大败撤退,主帅蒙多下令,分派六队骑兵在普安县附近的村庄扫荡,每队三百人,若能引得危怀风上钩,开门出战,则有大赏。
今日是第一天,由赫利哈率领的骑兵值岗,范围是普安县城东开外三十里处的村庄,因不久前刚来过,村里已不剩多少物资,人更是一口都无,贫瘠荒芜的村落,令嗜杀成性的羌人大失所望。
入夜后,赫利哈率军回营,预备交接事宜,及至营外三里处,忽见有同僚策马往普安县方向而去,叫住一人来问。
“大帅不是叫我们整顿一下城外的大邺人吗?夜里一样是‘整顿’的时候,赫利兄,可要一起呀?”
原来,有人在前些时日掳走了大批的村妇,如今正关押几个隐秘的场所。羌人天生剽悍,精力生猛,离家远征,多有难耐的时候,如若能夺城立功,头一场庆功宴必然离不开纵情声色。
不过,那是在立功以后。
“军中有令,战时禁淫。”赫利哈生硬道。
同僚嘿笑,在他肩膀一拍,并不多言,叫上同伴纵马走了。
赫利哈皱眉,回头望一眼,心头痒痒的,赶回营地后,走进毡帐里喝酒,默坐一会儿,掀帐而出。
黑夜覆压,满营火光耀目,远处不时传来马蹄奔远的动静,赫利哈心间一凛,下令集结,盘查下来,整整三百人的骑兵队伍竟已只剩二百三十一人。
“人呢?!”赫利哈变色。
“回……回赫利队长,营外有大邺人作乱,律戈率领一队人马,前去查探了!”
赫利哈不信,拽出一人来问,那人战战兢兢,说出实情:“是……是樟树林,营外往南十八里处便是关押邺人呢妇的樟树林,听说西边也有,在坡下的山洞里,都是前些天从村庄里抓来的妇人,足有、足有……”
“足有什么?”
“足有三百多个。”那人说完,心虚又饱含期待地看赫利哈一眼,被一脚踹在胸腹,跌翻在旌旗下。
“蠢货!”
赫利哈怒斥。
“队长,往樟树林、坡下山洞去,一样是整顿大邺人,消息传回普安县,危怀风必然坐不住,待他出城,便是我等立功的时候了!”有人站出来进言。
众人眼神放出精光,压抑多时的狂躁欲念在队伍里涌动,赫利哈不语,刚灌下去的酒在肺腑里燃烧。
不久后,赫利哈往南方眺望一眼,按刀下令。
“全队听着,律戈违抗军令,怂恿我大羌勇士□□民妇,有伤风化,速随我前往樟树林、坡下山洞拿人,违令者,一律格杀!”
众人半惊半疑,分成两队,分别往南、西两个方向而去。赫利哈率领一百精骑,按照先前同僚所言,前往十八里外的樟树林,及至南侧山洞前,胯下马儿突然被绊,差点一个趔趄摔在林里。
月光阴晦,赫利哈放低手中火把,凝神一看,草丛里赫然躺着两具羌人尸体,脸孔熟悉,正是先前回营时擦肩而过的同僚。
赫利哈心头猛震:“有埋伏,快撤!”
话声甫毕,虚空里暗箭齐发,队伍里有人猝不及防,当即被射落在马下,赫利哈面色顿变,喝令整队,臂膀被一箭刺中!
赫利哈拔箭,将扔时,瞳孔赫然一缩——
箭上有毒!
※
“报!樟树林、坡下山洞、平崖谷皆有羌人落入埋伏,已射杀一百八十九人!”
斥候冲进前厅里,神气激昂,满眼光亮。
危怀风、岑雪、林况等人坐在厅堂里,听得战报,皆是振奋。谁能想到,区区村妇诱敌之计,便可诓来一百多名羌人步入事先埋伏的陷阱?
危怀风眼神黑沉,道:“再探,再报。”
“是!”
约莫一盏茶后,斥候复来,这一次,声音越发高亢:“报,羌人骑兵队长率人赶入樟树林,落入埋伏,全队覆没!”
众人大喜,很快,又是一次捷报:“平崖谷歼灭羌人骑兵一百零三人,斩杀队长两人!”
岑雪看向危怀风,提醒道:“羌人大营便在九龙坡,想必已有人报信,需叫他们回来了。”
危怀风点头,看着斥候:“叫厉炎回城。”
“是!”
斥候走后,厅堂里一改凝重氛围,林况几乎要扬眉吐气,折扇“唰”一声打开,痛快道:“妙哉,一招引蛇出洞,便可以牙还牙,杀一杀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岑姑娘,你果然聪慧过人,是怀风的命中福星啊!”
岑雪被夸,腼腆道:“三叔谬赞。羌人狼子兽心,日前在村庄里掳掠妇人,关押在樟树林里极尽羞辱,他们多行不义,必然自食恶果。羌人蛰伏城外,厉炎将军能避开他们,成功在各处设下埋伏,才是智勇过人,令人钦佩。”
林况欣慰,越看岑雪,越感觉是天送及时雨来。今夜伏杀羌人,尽管战果不算丰厚,但却是危怀风回来以后的头一次捷报,对于鼓舞士气有着极重要的作用。
“羌人开战以来,我们屡战屡败,今夜大捷,实乃振奋人心。而且,经此一事,蒙多势必整顿军纪,严查羌人在战时□□妇人一事,往后,那些畜生应当不敢像以往那样在城外为所欲为了。”
岑雪点头:“今夜之计,也是此意。”
离开厅堂后,林况往住处走,两厢分手前,特意看危怀风,见他眼神清亮,然而眼睑底下依然一圈乌黑,便交代道:“时辰已不早,今夜赶紧休息,睡个好觉,待明日醒来,再与羌人周旋。”
“知道。”危怀风含混应下,便要走,被林况一把抓住。
“岑姑娘,”林况看着岑雪,微笑嘱托,“……嗯,便劳烦你了。”
岑雪起先不太明白那一声“嗯”是何意,见他朝危怀风使眼神,想起危怀风这半个多月来一直寝食难安的事,心里会意,点头应下。
官署里的客院很小,客房更少,林况占一偏院,岑雪赶来以后,自然只能与危怀风挤在一个屋檐底下,一人住主屋,一人住厢房。
走至主屋前,岑雪没转身,跟着危怀风进门,后者不说什么,听着那细微脚步声黏在耳后,一前一后走进里间。
“非要盯着我躺下?”
“嗯。”
“那我先脱了。”
危怀风在拔步床前收住脚步,开始脱衣,岑雪垂着眼睑,默默转开身,背对着他,打算等他躺进被褥里了,便替他吹灯离开。
月下中天,里外皆已阒然无声,屋舍里的宽衣声窸窸窣窣,莫名很慢。岑雪噤声等候着,克制着不要胡乱想,走神时,被人从后面拥进怀里。
“我不是不肯睡。”危怀风嘴唇贴在她耳朵上,热气喷开来,像浪往身体里涌,“我是睡不着。”
狼烟(四)
岑雪一震:“为……为何?”
“不知道, ”危怀风的声音里有点撒娇,也有疲累困惑,“眼一闭, 便满脑子都是战场上的情景, 不甘心。”
岑雪沉默, 转过身来, 抬头看危怀风。灯火静谧, 他脸庞干净清爽, 胡茬是刚剃过的, 半点不糙,仍是少年人的英俊模样,但很显然瘦了,眼睑底下发黑, 颧骨微凸,若非骨相天生优越,怕是已快脱相。
岑雪心疼, 抚摸他脸颊,柔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危怀风目光凝着她,不说话。
岑雪低头, 见他根本没有脱衣,心里一突, 以为他又要硬熬,哄慰道:“今晚先睡一觉,试一试,好吗?”
危怀风仍然不说话, 眼神如水,含蓄纠缠。岑雪蓦然意动, 脸热起来,声音很轻:“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好不好?”
这一次,危怀风开口,眼热声哑:“好。”
灯火昏柔,夜半的蝉声已疲,满耳是风拂一样的轻柔与宁静,危怀风脱下外衣,拥被而卧,朝向床外枕着,岑雪坐在床头看他,伸手抹他眉头。
危怀风捉住她小手,道:“一起吧。”
岑雪一怔。
危怀风道:“你别解衣,陪我躺躺,等我睡了你便回。”说着,似怕唐突,指尖在她掌心里挠一挠,承诺,“我至多抱一抱你,旁的事,一概不做。”
岑雪哭笑不得,看他片刻,脱掉鞋履,默默钻入被褥里来,抱住他。危怀风枕在她头顶,身体像是松懈下来的一根弦,疲累、虚弱地躺在她怀里,手臂搂上来,与她相拥。
岑雪能感受到他匀长的呼吸,一下一下起伏的胸膛,以及藏在身体里那颗震动的心脏。这并非两人第一次这样近的接触,却是在抛却那些热烈、悸动的亲热后,唯一一次静谧的、长久的相拥,在这夜半关城里,莫名有种相依为命的悲怆感。
岑雪想,若非是梁、庆二人作祟,西陵突发战事,他们此刻想必也是睡在一起的,不过,那种同床共枕,会是宽衣解带,交颈颉颃。城外不会有外贼,他们心中不会有愧痛,危怀风依然骁勇善战,依然所向披靡,不会在这样的夜里反复被清醒的神智折磨。
为何,为何偏要发生这样的事……为何十一年前上演过的悲剧,十一年后又要在危怀风的命运里重演……一座座关城,一支支军队,一个个家庭,为何要再一次地沦为战火里的烟尘,为那两人的贪心私欲献祭?
岑雪越想越悲,越悲越恨,危怀风忽然在她头上轻轻一拍,呢喃道:“睡了。”
岑雪敛回思绪,眼越发酸涩,克制住流泪的冲动:“嗯,睡吧。”
※
次日有雨,起初是绵绵细雨,后来雨势瓢泼,淅淅沥沥的声音吵醒床上二人。危怀风睁开眼,发现岑雪仍在怀里,鼻端香香的,是梦里那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他先是一怔,而后对上岑雪清亮的眼神,俊脸染开一层薄红。
“昨晚没走?”他决定先发制人,语气懵懂道。
岑雪哑然,不想说是他怀抱太紧,怕走时弄醒他,体贴道:“嗯,我也睡着了。”
“我睡觉不吵人吧?”
“不吵,很乖的。”
危怀风沉默,莫名因这声“很乖”而羞臊,轻笑一声,松开手背转过身。岑雪坐起来,低头看他,道:“昨晚睡着了吗?”
“嗯。”危怀风回应,接着也坐起来,身上亵衣略微松垮,脖颈修长,锁骨性感,蜜色皮肤勾着人的目光。岑雪没多看,敛着眼,忽听他笑起来,不由问:“笑什么?”
“头一回醒来看见枕边有人,新奇得很。”危怀风正儿八经道。
岑雪脸热,掀开被褥穿鞋:“我先回去了。”
危怀风看她离开,眼神似钩,待人走后,躺回先前两人共枕的地方,搂着被褥来深嗅,咧嘴笑了。
※
今日天一亮,羌人便冒雨来城外挑衅,因着并不紧急,林况便与厉炎一块处理了,没有惊动在房里休息的危怀风。
羌人散后,林况从城楼回到官署后院,问及岑雪,得知人竟也还没起身,再看春草、夏花两人那一脸欲说还休的模样,心领神会,激动道:“快叫庖厨准备些羹汤,给他们补一补,就煮那个……”说着,压低声音报上菜名。春草半信半疑,想说或许未必是林况想的那一回事,被夏花推着走了。
不久后,危怀风起来,走至外间,看见案上热气腾腾的一大碗鹿茸炖乌鸡,似曾相识。角天在一旁为两人舀汤,欣慰又操心:“三当家特意吩咐庖厨准备的,少爷、岑姑娘,快来补一补!”
不怪他们这样上心,危怀风大半个月没睡个整觉,昨夜一睡,便跟岑雪同了房,不知道耗损多少精气,这厢要不大补,往后如何上战场?
岑雪坐在危怀风对面,对于角天送来的羹汤,不作多想,便要喝,却听危怀风道:“换了。”
岑雪怔忪。
角天哪里肯干,用眼神求助岑雪,危怀风伸手拿一旁的馕饼,慢悠悠道:“鹿茸炖乌鸡,补肾,用不上。”
岑雪若有所思,脸颊热起来,却道:“肾虚容易失眠,你喝一些吧。”
“……”
危怀风一愣,接着咬牙,合着他失眠,是肾虚了?
岑雪后知后觉说错话,低下头,先舀一口汤喝,夸奖道:“嗯,鲜香醇美,味道很不错。”
危怀风轻笑,放下馕饼,抄起一碗羹汤饮尽。
“再来两块乌鸡!”角天大喜。
※
用完午膳,厉炎来汇报上午的战况,一切与原先预想无异,差别是经过昨天夜里的突袭后,羌人一改傲慢,变得谨慎,不敢再轻易靠近城门,今日的挑衅颇有一些虚张声势。
危怀风心里稍感慰藉,思及昨天夜里的计谋,脑子一动,对林况、厉炎提起另一则计划。两人听罢,眼里皆是放出光彩,林况拍案:“所以说呀,人要多休息,神足方能智明!你看看你,睡上一觉后,脑子是不一样了吧?”
羌人来势凶猛,占尽先机,危怀风先前疲于应付,一直屡战屡败,脑海里根本理不出关键的头绪。
昨夜一觉后,危怀风整个人明显清爽、充沛许多,他不否认“神足方能智明”的观点,接着与林况、厉炎商议后面的细则。林况越听越有信心,待战术商定完,下决心道:“晚上再给你炖一锅鹿茸乌鸡汤!”
危怀风抿唇,道:“二叔重伤在床,没说两句话就要喘半天,这大补的东西,还是先顾着他吧。”
“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补那么多进去用不出来,憋在里头,更坏事。”林况语重心长,拍着危怀风的肩膀,“还是先顾着你要紧哪。”
危怀风无言以对,离开后,走回客院。
大雨已停,夏季的天蓝得快,日头一出来,晴空底下又是亮晃晃的。碧绿的枝头挂着莹润雨珠,青石板上积水澄明,狗吠声从厢房屋檐底下传来。岑雪坐在外间矮榻上,手里捧一本书,阿黑嘴里叼着一根树枝,跑进屋里,放下树枝后,在她腿边蹭。岑雪眼不挪,凭感觉捡起树枝,往外一扔,被进来那人接进怀里。
“嗷!”
阿黑叫起来,欢快地奔至危怀风身前,绕着他转。
“外面都是积水,它跑得满脚丫的泥,又来蹭你,裙琚都要脏了。”危怀风道。
岑雪坐直,放下书本,检查一下裙琚,发现边角果然有一些泥渍,无奈道:“它太黏人了。”
危怀风笑,把树枝塞进阿黑嘴里,吹声口哨,接着朝门外做了个手势。阿黑叼着树枝,不舍地看两人一眼,乖乖走了。
岑雪要往里间换衣裳,见状讶然:“它这么听你的话?”
“驯的,小家伙聪明得很,三两天便学会了。”危怀风刻意咬重“聪明”,岑雪心头一动,想起半年前在家里过生辰,她揶揄阿黑是“小笨狗”的事,腹诽记仇。
“我先进去换件衣裳。”
岑雪说完,走进槅扇后,屏风绢纱华光流转,掩去她妙曼身形。危怀风收回目光,看向榻上那本书,眉峰微动。
更换外衫,岑雪走出来,看见危怀风坐在矮榻上看她先前搁置的那本书,心头轻突,猜不准他会是何感受,便先岔开话题:“为何这次把阿黑都带来了?”
“带着接亲的。”危怀风眉眼不抬,翻着手里的书,正是那一本被凌远收齐的《西陵手稿》。
岑雪拿过来,放在一边,不想他再看。
危怀风抬眼,对上她含着忧虑的眼神,淡淡一笑:“从我回来起,这一本手稿便被他们用尽各种手段传布,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我已习惯了。”
危怀风承认,最开始发现这一本原来独属于他的手稿被羌人广撒乱扔时,他心里是震怒而无措的,尤其在一次接一次的对战都被羌人见招拆招、反客为主的时候,他一度怀疑这次会彻底败在九龙坡。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岑雪心酸,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危怀风便把先前与林况、厉炎商议的对策说了,说完认真问:“依准夫人看,此计可行否?”
“别乱叫。”岑雪小声反抗。
危怀风笑起来,痞痞的,与往昔无异:“差一步而已。”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岑雪坚持。
“是,”危怀风点头,“那,依小雪团看,此计可行否?”
岑雪微笑:“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是个聪明人方能想出来的对策。”
危怀风眼睛亮起来:“再夸两句?”
岑雪扭开脸,不说话了,危怀风在她耳旁咬牙:“吝啬鬼。”
岑雪瞪他,这一转头,两人咫尺相隔,眼对着眼,鼻尖都快擦在一块。危怀风失笑,头微转,鼻尖在她那儿一蹭,眼神挑衅。
岑雪颦眉,不甘认怂,趁他不备,在他嘴唇一亲。
危怀风身上一下烧起来,嗓音喑哑:“再亲一下?”
“你让我亲便亲?”
“吝,啬,鬼。”
危怀风一字一顿,说完,搂着人亲吻,倒在榻上。
※
当天夜里,夏花伺候着岑雪在厢房浴桶里沐浴,换上寝衣后,又在窗前吹着晚风,为岑雪晾发。
岑雪肤白,发则乌黑,披散在薄薄的肩背后,像一泓从夜幕里泻下来的水。夏花用象牙篦梳着,拨开肩头一缕时,忽然发现岑雪纤细莹嫩的脖颈上有一点淡红色的淤痕。
“姑娘被蚊虫咬了?”夏花皱眉,伸手要摸。
岑雪挡住,想起午后那人的孟浪,羞恼道:“没有……不用管。”
夏花疑惑,不懂向来矜贵的岑雪怎么突然连蚊虫叮咬都不放在心上了,顺完发后,走去橱柜旁,打开箱笼取来一盒止痒的药膏,以及驱蚊的香薰,一样样准备妥当,告诉岑雪:“夏夜里的蚊虫还是要防一防。”
岑雪无奈,眼往窗外看时,忽然看见一抹熟悉人影,警觉:“你怎么来了?”
危怀风侧身靠在窗旁,不知是何时来的,垂眸看过来时,眼底亮亮的:“屋里太热,出来吹吹风。”
岑雪半信半疑。
夏花焚完香,拿着药膏走过来,看见危怀风在窗外,知晓两人是有私密话要讲,放下药膏后,识趣地走开。
危怀风往桌上瞥一眼,明知故问:“怎么了?”
岑雪睫毛扑闪,没好气应:“被蚊虫咬了。”
危怀风勾唇:“帮你擦擦?”
岑雪瞪他,收走药膏,起身要关窗,危怀风胳膊肘一抵,靠过来:“有事请教。”
岑雪狐疑。
危怀风眼神转动,先问:“你屋里用的是什么香?”
“藿香、逐蝇梅、凤仙花,驱蚊的。”
“……那你身上呢?”
“……”岑雪抿唇,“我身上不用香。”
危怀风满脸不相信:“可是很香啊。”
岑雪移开眼,不说话,大抵是猜出他要做什么了,耳根不住发烫。
果然,危怀风下一句便是:“昨天夜里抱着你,我梦里都是你身上的气息,很让人安心呢。”
岑雪心如擂鼓,满耳是慌乱的悸动。
危怀风眼眸撩起来,声音蛊惑:“你今晚不陪我了吗?”
对峙(一)
“你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天天睡觉要人陪。”岑雪没好气的口吻,眼皮敛着,目光乱闪在夏夜流萤间, 不敢往上抬。
危怀风“嗯”一声, 应:“以前是不用的。”
以前不用, 言外之意, 便是现在用了。原因是什么?当然也不必提, 她知道的, 他因为羌人一事, 失眠了。
岑雪:“你又睡不着了?”
“不知道。”危怀风大喇喇应,有点无赖,又有点可怜。
岑雪终于抬起眼,与他温柔、恳求的眼神相对, 心一下软了,低声要求:“那你不许胡来。”
“我昨晚胡来了?”危怀风反问。
那自然是没有,可恶的是今天下午在矮榻上……岑雪懒得说他, 道:“你先回屋,我晾完头发便过来。”
危怀风看向她发顶,伸手搂一缕发, 乌发已干了大半,仅微微湿濡, 触感令人心痒。
岑雪看他不动,催促:“先回去。”语气无奈,竟像是在哄小孩。
危怀风笑起来:“我进来。”
说着,身影在外一闪, 接着房门被从外推开,“啪嗒”一声, 是门栓落下的声音。岑雪心头怦动,看过去,危怀风身形从镂花槅扇后显现,高大英武,衣襟微敞,里面是素白亵衣,他已沐浴过,一身清爽的皂角香气。
“床上等你?”危怀风微微歪头,征询似的口吻。
岑雪自然应下,余光瞥见他脱掉外袍,掀被上床,她捧着脸坐在窗前,夜风吹来,指下皮肤却是滚热。
或许,他自己躺着,一会儿便也能入眠了?
岑雪胡乱想着,指尖穿过头皮,撩开发丝来晾,约莫一盏茶后,头发干爽,她最后梳一次,回头往床上看,纱帐收着,危怀风面朝里面侧身而躺,被褥压在腋下,像是熟睡了。
岑雪心头微动,关上半扇窗户,走至床榻前,先放下两侧的纱帐,接着跪在床面,探头进去看危怀风,被他搂进怀里。
被褥里热烘烘的,传来他身体的温度,以及清淡的松木香,她嗅了嗅,脑袋才耸出来:“怎么还不睡?”
“等你啊。”危怀风没睁眼,眉眼间落着些斑驳光影,莫名勾人,语气也是懒散散的,像是理所当然,不需质疑。
岑雪心一动,克制着:“我还没吹灯。”
危怀风睁开眼,浓睫底下的一汪深邃的琥珀色,松开手,放她去吹灯,岑雪半晌不动:“你先睡。”
“你要走?”危怀风敏锐地觉察什么。她不吹灯,先要他睡,莫非是要等他睡熟了,便悄然离开?
岑雪哑然:“这是我的床,我能走去哪里?”
“去我那儿呗。”危怀风语气像是有点不快。
岑雪更无奈,拿他没办法,下床吹灯,屋舍里顷刻间黑暗,半阙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隔着一层纱帐,也不能在床里留下什么。
岑雪借着月色走回床边,被拉进去后,满目模糊,身体的接触更令人战栗,相比昨晚,此刻莫名有一种慌乱的情绪。
危怀风很快贴上来,下颌蹭过她肩颈,像在寻摸着什么。岑雪缩肩,发现他鼻息喷在脸侧,不安道:“你快睡。”
“睡着的。”危怀风搂着她,回得干脆。
岑雪一下没话讲,发现他并不再乱动,心稍微安定下来,然而彼此的呼吸声忽然那么强烈,像是炎日底下的热风,吹得人心躁动。
不知多久后,危怀风开口:“那东西……你看过了吗?”
岑雪一震,鬼使神差,一下明白“那东西”是指何物,混沌的睡意顿散,瓮声答:“没有。”
“婚礼前不是要看?”危怀风接着问,一派聊天的架势。
岑雪声音更低:“你不是说,一起看?”
危怀风一怔,旋即闷笑起来,胸腔一下下地颤,岑雪恼羞成怒,扭转身去打他,被他捉住手腕。
两人打闹起来,被褥底下乱成一锅粥,危怀风猛地压住岑雪,隐忍道:“小雪团,我睡不着了。”
岑雪完全不知道这一天夜里是怎样度过的,夜太黑,床帐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就记得危怀风一直抓着她的手,下颌抵在她肩头上,整个过程压抑又酣畅,令她心惊不已。
房门从内落着栓,春草、夏花进不来,毕后,是危怀风出门打来一盆凉水,替她擦了手。那会儿他点燃了一盏灯,床头影影绰绰的,他唇梢勾着,笑得一脸坏劲,气得她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后来,灯又灭,两人躺回床上,这一次,他总算老实了,乖乖抱着她,不再作妖。可是岑雪心里反而像关了一笼子的鹿狂奔而出,满脑全是先前混乱的、暧昧的场面,平生头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
六月廿八,一则消息突然在羌人大营里传开,说是危怀风召集来数以百计的骁勇儿郎,乔装成村妇埋伏在九龙坡各处,勾引巡防的羌人骑兵,被诱入陷阱里惨遭暗算的羌人竟有三千之多。
消息一传开,整个营垒大震,众人先是惊愕,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接着便有人言之凿凿,说是九龙坡一战开始不久,便有人偷偷掳掠村妇,私下关押,以为上头不会查处,谁知道被危怀风反将一军。
很快,确凿的证据来临——事发两日后,主帅蒙多下令彻查军中战时□□妇女一事,被检举、纠察的羌人足有二百三十八名,包括校尉以上十五人,士卒二百二十三人。次日,三军集结,角声震天,那二百三十八人被押上邢台,在蒙多一声令下,身首异处。
“胆有再犯者,立斩。”
因有梁、庆两位王爷襄助,羌人攻打大邺以来,顺风顺水,主帅蒙多用人唯能,私下并不计较其品行秉性,这次大发雷霆,乃是头一回整肃军纪。众人无不战栗,一时间,人人自危,规行矩步,不敢再在备战时胡作非为。谁知,便在这时候,又有一则消息传开,称那天夜里被暗算的羌人并非是三千人,而是三万人,否则,一向惜才的主帅不至于怒火中烧,一日内处决两百多名同袍,其中,还有数名校尉是他亲自提携的爱将。
消息再一次震动大营,众人又开始先质疑,后议论,流言则在争执不休的议论声里无翼而飞,大雨一样,浇进每一寸土壤里。
与此同时飞入大营里的,还有雪花一样的纸片,那些纸纷纷扬扬,在一个西风狂卷的夜晚从山顶飘来,飞入营地,被羌人士卒捡起来,发现上面画着九龙坡方圆三十里内的地图,底下用西羌文字标注着几十处地名,写着何处关押有大邺村妇,人数多少,负责看守的羌人几名,分别在什么时候对外开放……
众人看完以后,目定口呆,一片哗然,往主帅蒙多那里上报。不到半日,蒙多案前被一摞摞纸张堆满,他一脚踢翻长案,气得面皮涨紫,满眼只欲喷出火来。
麾下战战兢兢,看着满帐飞舞的纸片,不敢吱声。一名头捆粗辫,虎背熊腰的副将鼓起勇气,道:“危怀风这是打算用这些谣言来扰乱我等的军心,大帅,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千万别被那厮弄乱方寸!”
蒙多自然知晓,气的是危怀风眼看便要彻底溃败,偏在这种时候负隅反击,用的还是这等极其折辱他们羌人勇士的计谋!
“危怀风败退以后,手上最多九万人马,不可能在图中所标注的地方都埋伏兵力,这些舆图,也就是虚张声势,根本不足为惧!”那名副将捡起一张地图,接着分析道。
“那若是他从川西调来了援军呢?”有人提出疑虑。
大帐一静,众人沉吟少顷,一人道:“北伐联盟已崩,严峪忙着赶往雍州救那位九殿下,应该没有工夫顾这一头。”
“可是西陵城毕竟是危家老巢,又关系着大邺百姓,那位九殿下是个自诩仁德的主儿,恐怕不会坐视不管。”
众人陷入沉默,蒙多气压渐平,恢复平日威严,唤道:“贡侓。”
“在!”那名头绑粗辫的副将上前一步。
“先把地图上的点儿都盘查一遍,确认虚实后,速来报我。”
“是!”
蒙多作战风格以稳为上,这次进攻大邺,尽管有那一本《西陵手稿》襄助,但并不能说是稳操胜券。危怀风毕竟是昔日战神危廷之后,论战略眼光、作战实力,以及对西陵地形的熟悉程度,都应当不容小觑,蒙多相信他先前栽跟头,是因措手不及,故而眼下更要谨慎,以免一着不慎,被逆转局势,满盘皆输。
当天夜里,贡侓率人侦查地图上标注的所有地点,回来时,已是五更。蒙多在大帐里听完他汇报的内容,压紧眉头:“你确定?!”
“确定……”贡侓汗颜,“图中三十六处,每一处,皆有伏兵!”
蒙多变色,众人亦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九万人马,如何在三十六个地方埋伏兵力?难道他不要普安县了?”
“应该是援军,严峪是危怀风劝降的,他若开口要人,严峪不可能不给!”
众人一时茫然,蒙多眼神几度变换,沉声道:“传令三军,驻守九龙坡,无军令,不可出营。”
※
傍晚,厉炎巡城回来,笑着向危怀风禀告:“已有三日,羌人不敢派兵出营,几十万人龟缩在九龙坡里,王八一样,看来是把那些埋伏都当真了。怀风,你这一计,化虚为实,无中生有,神威大振啊!”
数日前,危怀风先派人在羌人大营里散布假消息,说是那天夜里一共伏杀羌人骑兵三万人,制造恐慌,扰乱军心。然后再设下大风吹送地图一计,分别派一百精锐潜伏至九龙坡外三十六处,“坐实”埋伏假象,震慑羌人,对方果然上当。
城楼上风势猛烈,危怀风按剑远眺,声音稳而有力:“严峪的援军再有十天便能赶到,派人继续盯着九龙坡,若有异动,随时来报。再点三万人,今夜随我突袭。”
厉炎一愣:“不等援军便突袭?”
“无而示有,诳也。诳不可久而易觉,无不可以终无。”危怀风语气悠哉,眼底则锋芒毕露,“无中生有,得先假后真,先虚后实,不来点真的,唬不了半个月。”
厉炎了然,笑道:“行,那你先回官署休整,待人集结完后,我派人叫你。”
危怀风眉宇微动,他等在这儿便是,何必非要回官署?
厉炎在他肩膀上一拍,嘴角往上咧:“走吧,不先见一见弟妹,怕你打起仗来使不上力!”
“……”危怀风眯眼,终是一笑,拿开肩膀上那只手,晃悠走了。
※
岑雪这些天在与孙氏、苏氏等女眷一起忙活军中医馆的事,白天都不在官署,约莫日落方回。
危怀风走进客院,余晖脉脉,大槐树在暮风里抖落着金光,岑雪应是刚回来不久,蹲在树下,分辨簸箕里晾晒的各种药材,藕粉色的裙琚拖曳在树荫里,被转圈的阿黑拱开,风吹扬她臂弯里的披帛,阿黑仰头,吐着舌头要咬,她抬臂躲开。
“嗷!”
看见危怀风后,阿黑抛下披帛,围在他脚边一圈圈地转,尾巴摇得像个水车,呼呼不停。
岑雪抬头:“回来了?”
“回来用膳。”危怀风应,暮色里,一身战甲威严冷肃,英气轩昂。
岑雪猜测:“夜里有战事?”
危怀风点头:“率三万人,突袭九龙坡。”
岑雪若有所思:“什么时候,来得及吗?”
危怀风不答来得及与否,坦荡荡应:“厉炎撵我回来的,说要先看一看你,不然一会儿打起仗来没力气。”
“……”
岑雪哑然,瞋他一眼,埋头继续弄簸箕里的草药。危怀风看着那双白花花、嫩生生的手,喉头微微滚动,上前催:“别弄了,先陪我一会儿,不然真来不及了。”
角天给二人送来晚膳,与以往一样,仍是在主屋外间食用。春草端来铜盆,先让两人盥手,碰水后,岑雪轻轻“嘶”一声,想起右手掌肉上有点擦伤,不及遮掩,危怀风抓过来,皱眉:“怎么弄的?”
“下午在医馆里捣药,一点擦伤,没事的。”岑雪挣脱,想起捣药,耳鬓莫名染开些红晕。
“捣什么药,手磨成这样。”危怀风语气仍不满,像是那东西是个仇敌。
岑雪不应,用方帕擦干手,在案前坐下。危怀风跟着坐在对面,先夹两块肉脯进进她碗里,要她多补。
岑雪便也给他多夹肉:“今夜你有战事,你要多补。”
危怀风笑笑的,话里有话:“我不用这玩意儿补。”说着,亮眼挑起来,一动不动凝视着岑雪。
岑雪怎会听不明白,想起他这几天夜里做的那些混账事,耳根冒烟,埋头吃饭,不愿搭理。
危怀风便顾自请功:“今夜大捷后,可有奖赏?”
岑雪依然不应。
危怀风语气转为幽怨:“回来还没打过一次胜仗,也不知道今夜是何情形。”
岑雪吃饭的动作慢下来,腮帮鼓成一团,像颗汤圆。危怀风看在眼里,心痒痒的,恳切道:“小雪团怜我,若是胜了,赏我一回可否?”
岑雪默然,在这一声“小雪团怜我”里溃败下来,可是想起他的那些心思,又有些后怕,半晌磨出一句:“我手不方便了。”
危怀风一怔,听明白后,笑得肩膀颤抖。
“我方便啊。”
笑着,他举起那双有力的大手,满眼狡黠。
对峙(二)
戌时二刻, 厉炎派人来叫走危怀风,岑雪送他离开官署,看他骑着白卢消失在夜色尽头, 想着一会儿的突袭, 惴惴难安。
春草、夏花怕她多想, 劝人回屋后, 准备热水, 说是今日从医馆那里拿来些艾草、佩兰, 是三当家夫人孙氏送的, 用来沐浴,有驱蚊止痒的效果。
夏花很积极,这些天她总是看见岑雪身上有红印,最开始是脖颈有一小点, 后来像是过敏发作,慢慢往下蔓延,锁骨、肩头、后背都有那么一两个, 昨天夜里伺候岑雪沐浴,发现胸那儿都有了,指甲大小, 不起包,平平的, 像是痧,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蚊虫咬的。
西陵这地方干燥多风,夏天日头极烈,许多树木都是盛京没有的, 想来蚊虫也是,千奇百怪, 用藿香熏都熏不死。
夏花一面苦恼,一面又心疼,为岑雪仔细擦洗肩后的雪肤。水汽氤氲,岑雪趴在浴桶上,歪着头,脸枕着胳膊,走神时,夏花指头忽而按在后背某一处,轻轻的,小心翼翼。
“姑娘,痒吗?”夏花试探着道。
“不痒。”
“那疼不疼?”
“……不疼。”
“怪。”夏花嘟囔,“这蚊虫咬人不痒也不疼,偏要留那么深的印,外强中干,也不顶用嘛。”
“……”
岑雪想那蚊虫本尊,面红耳热,那哪里是“外强中干”,分明是“衣冠禽兽”,披着狼皮的小黑狗儿。
想起前面也有,岑雪羞臊道:“你休息吧,我自己来。”
“不行,”夏花很敬业,“姑娘的手掌疼着呢,那铁杵硬邦邦的,您今儿捣药,一捣便是一下午,掌心都要被磨破了。”
岑雪的脸更热起来,也不知是想起什么,额头蒙上薄汗,鬓发都快湿了。
大概是因为有战事,今夜突然格外漫长,岑雪沐浴完后,换上一袭素纱寝衣,外披云锦广袖褙子,坐在榻前看书,横竖看不进去,便又拿来那本《西陵手稿》,认真研读。
危怀风今夜要率领三万精骑突袭九龙坡,岑雪翻开详述九龙坡战地的那两页,反复细看,试着在脑海里想象此刻危怀风与羌人开战的情形,浮躁不安的心稍微平静。
春草进来时,已是三更,满面忧虑:“姑娘,先睡下吧,九龙坡离这儿少说也有六七十里远,待危将军回来,多半都要天亮了。”
岑雪应一声,待人走后,视线却没离开手里的书稿,满脑海皆是危怀风拔剑作战的模样——有那一计无中生有在前,危怀风今夜的突袭胜算很大,她不该太担心,可是一想到那天在树林外看见的他,那满眼血丝、落魄狼狈的面孔,她心又狠狠地抽起来,半点不敢大意。
临近五更时,屋外终于传来躁动声,岑雪晕晕欲睡,听见动静后,从榻上起来。手里的书稿砸落在地,她来不及捡,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危怀风走进来,一身甲胄,大氅挟风,兜鍪底下的眉眼锐亮,唇梢勾着笑。
“赢了?”岑雪脱口而出,心脏快蹦出喉咙。
危怀风偏卖关子,走进来,半天才道:“嗯,来领赏了。”
岑雪展颜,危怀风右手按剑,左手抱起她,原地转圈。
角天从外面赶来,看见这一幕,捂着眼睛喊道:“少爷,热水备着的,您是在这儿洗还是回主屋?”
危怀风放下岑雪,若有所思。岑雪推他,要他先回屋去。危怀风无奈一笑,冲角天道:“回主屋。”
待人应声走后,又对岑雪道:“先睡,不用等我。”
岑雪狐疑,想起他走前“可怜巴巴”说要求赏赐的模样,半信不信。危怀风笑着,也不留准话,转身走了。
岑雪脸热,收起榻下的书稿,走回床上先躺下,手往前放时,摸了摸,想起上次危怀风躺在这里的情形。
那厮很坏,总是装一副可怜模样,求人垂爱,先是借口失眠,要求陪伴着入睡,后来又说贪恋那令他安神的香气,嗅一会儿便走……反正吧,每回都是披着皮来,等人心软后,再慢慢显形,等发现上当,已然是来不及了。
“坏种。”
岑雪轻骂,唇角却弯弯的,搂着被褥睡去,毕竟等了大半夜,早困了,眼皮一闭,很快进入梦乡。
梦里,天没亮,四周裹着层淡蓝色的光晕,像是被月光笼在山林里。柔风拂面,鼻端是雨后青松一样的清爽气息,有双熟悉的大手从身后伸来,拥住她,修长手指勾起她手掌,抚摸她被磨疼的掌肉。
岑雪认出是危怀风的手,他的手很大,掌面宽厚,手指修长,弯曲时,指节处像嶙峋的崖石,有点硌人,手背则有青筋突起,摸上去会叫人战栗。
他不说话,全身只有手在动,她看见林地上映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影,月色如水,他拇指擦过她指缝,他们的手交握起来,肤色深浅,触感迥异。岑雪忽然浑身发麻,用力收紧手缝,夹住他的手,喉咙里溢出一点欢愉的声音。
怪,太奇怪了。
岑雪意乱神迷,耳后则传来低低的笑,她猛然睁眼,那座被月光笼罩的树林消失,眼前是纱帐床榻,危怀风躺在身后,手收上来,湿濡的指头在她小臂一擦。
岑雪羞臊至极,差点要蹬人,危怀风按住:“醒了?”
“你又这样……”岑雪声不成声。
危怀风坏笑,蹭上来,开始勾她放在枕头旁的手,问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谁让你在医馆捣药的?”
“人手不够,我帮忙而已。”岑雪有意搪塞。
危怀风体贴道:“擦药没有?”
岑雪道:“都没破皮,不用擦药。”
危怀风摸着那块掌肉,没再说话,岑雪以为他要消停了,谁知下一句他问:“捣药累不累?”
岑雪便要答,猛地发现是个狡诈的陷阱,忍无可忍,踢他一脚。危怀风笑出声音,胸膛震动,撞在岑雪后背上。
※
军所里的医馆建在城楼不远处,主要收治前线的伤员,因为人手极度短缺,孙氏、苏氏召集危家寨里的女眷,以及岑雪从村庄外救来的那些村民一起加入。
平日里,岑雪一般用过早膳便会来帮忙了,这天一上午过去,始终不见人影,孙氏到前院里收捡草药,特意往大门外望一眼,走回来时,笑盈满脸。
“你高兴什么?”苏氏坐在水井旁清洗染血的纱布,一脸好奇。
“今儿上午,小雪没来。”孙氏夹着簸箕坐下,越说越欣慰。
苏氏不解。
孙氏“嗐”一声:“你忘了?我家老林可说了,小雪一来,便同怀风住在一个院里,与先前在寨里一样。昨儿夜里怀风突袭羌人,五更才回来,今日肯定是要睡到日上三竿,那小雪嘛……”说着,意有所指地耸耸眉头。
苏氏哭笑不得:“你先别乱说,官署里住房少,两人住在一个院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怀风还欠着人家小雪一个正儿八经的婚礼呢。”
“也不算欠。”孙氏说起那次在危家寨的婚礼,苏氏摇头,慈柔眉目含笑:“不一样,那次是他俩自作主张,诓骗人的,这一次,才是父母命、媒妁言,名正言顺的成亲。怀风是规矩人,不会做那婚前逾矩的事情。”
“他规矩?”孙氏想笑,改换说辞,“是,搁以前,碰见外面那些女郎,他是规矩得很,可是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她胳膊肘往苏氏一拐,压低声音,“前两天小雪脖子上那痕迹……我可都看见了。”
苏氏一怔:“不会吧?”
孙氏眼皮斜乜:“不会?会得很,少年夫妻,初尝滋味,有的是花样要玩。要我看哪,估计用不上多久,咱们便要升辈分喽!”
下午,官署来的马车缓缓停在医馆外,岑雪下车,同往常一样,先往药铺走。从大门到药铺要先过一个天井,空地里晾晒着洗过的纱布,大片大片褪色的红在风里飘舞,孙氏、苏氏坐在水井旁,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常,不亦乐乎。
“你家俊生也是,我听他这次回来,老是提起一个叫什么花的小姑娘,说养了几只狗,没法带回来,委托那小姑娘帮忙照看着,隔三差五便要写信回去,说是关心狗。啧,狗才信呢。”
“叫‘大花’,是在明州认识的,她娘亲救过殿下一命,后来染疾,没能活下来,殿下于心不忍,便把她和底下的两个妹妹一块接走了。唉,也是个苦命人哪。”苏氏叹起气。
孙氏不以为然:“那不正好?没爹没娘了,那你就做人家的娘呀,接进家里来当童养媳养着,等以后俊生再大些,不就有媳妇了?青梅竹马,跟怀风、小雪一个样儿!”
苏氏哑然失笑,忽然发现身侧来人,抬头一看,正是岑雪、春草、夏花一行。
“三婶,周夫人。”岑雪先唤道。
“正说你呢,说曹操曹操便到!”孙氏热情地来打招呼,眼像风轮,先把岑雪上下一过。
苏氏也站起来,趁孙氏寒暄的当口,偷偷一瞥,竟真在岑雪衣领旁发现一点红痕,想起先前孙氏所说,默默摇头。
“早上有些事,没能过来,今日医馆里不忙吧?”岑雪声音柔和。
“不忙不忙,上次受伤的那些将士大半都好得差不多了,眼下也就是晒些药材,熬点汤药,大家都应付得来。”孙氏看破不说破,拉着岑雪往药铺里走,问起危怀风昨天夜里突袭羌人的事。
岑雪照实答,因是危怀风回来以后打的头一回胜仗,大家都很是在意,凑过来听完以后,信心倍增。
柜面上放着药臼,岑雪瞥一眼,不想再捣了,跟在孙氏身旁分拣药材。孙氏见众人散了,趁机说道:“上次给你配的那副药,先别用了,就是沐浴驱蚊的那个,里面有佩兰,可能对你身体不好。”
岑雪疑惑:“为何?”
孙氏也不瞒,头一低,凑在她耳旁说道:“佩兰生血调气,平日用着无碍,可要是有了身子,就不能再用了,对孕妇不太好的。”
岑雪分拣药材的手一瞬间僵在那儿。
孙氏还在一旁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事,岑雪面皮涨红,愣是一件都没能再听进耳里。
※
日暮,危怀风从城楼离开,打马赶回官署,用膳时,发现案前无人,眼神朝厢房那一动,问角天:“人呢?”
角天很茫然:“岑姑娘今日一回来便用了膳,这会儿在屋里,说是要休息,不来陪少爷了。”
危怀风担心,三下五除二扒完一碗饭,走去厢房,推门时,发现里头像是被门栓锁住了,敲门后,半晌才传来回应:“谁?”
“我。”危怀风语气急切,“怎么了?”
“没怎么,累了。”
“开门。”
里面再无回应。
危怀风走去窗边,手一拨,身一闪,轻而易举翻进去。岑雪从榻上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你!”
危怀风大步走来,余光瞄一眼那果然上锁的房门,再看回岑雪,满脸费解。
“躲我?”
对峙(三)
“从今日开始, 你不许再来找我了。”
坐下以后,危怀风先被这一句“判决”弄得晴天霹雳,接着心念疾转, 努力回想这一日可有何处怠慢她、冒犯她, 思来想去, 仍是满头雾水, 上身往前微倾, 道:“不先审一审吗?”
“审什么?”
“审我啊。”危怀风双手交握, 坐姿金刀大马, 琥珀眼里盈着微笑,“你给我定罪,总该让我知道缘由吧。”
岑雪听得这一声“定罪”,扭开头看向旁处, 抱膝坐回榻上,不再回应。
危怀风咧唇,看她那副满是委屈的模样, 大概猜出是在外人那里受气了,并且多半与他相关,笑着走上前想哄一哄, 身形刚动,岑雪警告:“不许过来。”
危怀风屁股落回座上, 眼里笑意一收,改换态度,用一种空茫、无辜的神情凝视岑雪。岑雪无意间瞟见一眼,绷紧的脸色松了松。
危怀风看准时机, 柔声道:“我过来抱抱你,好吗?”
岑雪不吭声, 危怀风走上前,搂人入怀,下颔抵在她肩颈上,体贴关心:“谁欺负你了?”
岑雪的心软下来,想起他这些天干的“好事”,又愤愤难平,用胳膊肘推开他,不快道:“三婶今日来跟我说,叫我不要再用佩兰沐浴了。”
“哦,为何?”危怀风被她推开,不介意,手一勾,轻松搂人回来。
岑雪贴在他胸膛上,闷声道:“她说孕妇不宜用佩兰。”
危怀风先是一怔,后是一惊,很快又恢复茫然:“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什么关系!”岑雪气极,在他胸膛一捶。
危怀风抓住那小拳头,反应过来什么,笑得胸腔里发出声音。岑雪越听越恼,脸颊已酡红得不像话,危怀风忍住,开始哄慰:“她会错意了,回头我跟她提一提,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误会发生了。”
岑雪心说也不知是谁弄出来的这些误会,闷着脸,气仍不消。
危怀风低头,贴着她耳朵低语:“以后我不亲上头。”
换来又一捶。
危怀风靠在扶手上,不反抗,挨下这一锤,唇咧着,脸上一派欢愉,然而认真看岑雪,她眉间的顾虑并不消散。
危怀风坐直,搂着人,重新认真看她。
岑雪鼻头一酸,眼圈竟潮了。
“小雪团?”危怀风变色。
岑雪不说话,咬住下唇,模样越发委屈,令人心痛。危怀风的心一下收缩起来,屏住呼吸。
“你是不是骗我的?”岑雪瓮声。
“什么?”
“你说那样……不算圆房。”
危怀风听完,后知后觉。“没有骗你……”想起前些天夜里彼此闹的那些,自知辩解也是苍白,“你若不喜欢,我以后收敛,洞房以前,绝不再犯。”
岑雪抬眼看他,莹然眸光里映着他愧怍、诚恳的模样,心里顾虑稍散。
“当真不算?”
“不算。”
岑雪眨眼,睫毛挂着泪珠。
危怀风心疼,替她拭走,想起什么,提议:“府上为你准备的那些册子,你可有带来?”
“没有。”岑雪答完,脸又一红,“我带那些做什么?”
危怀风失笑,本是想与她一起看一看,弄清楚什么算是圆房,可要是真一块看了,后果怕是一发不可收拾。他没办法,收摄心神,严肃地道:“日前缠你,是我不对,往后必当谨遵礼仪,不再冒犯。望小雪团大人大量,饶恕我一回。”
岑雪垂目不语。
“那,罪定完了。”危怀风好脾气的,“小雪团宽宏大度,从轻发落?”
岑雪垂着湿漉漉的睫毛,声音极轻:“以后……”
“以后什么?”危怀风没听清。
岑雪别开脸:“以后不许叫别人看出来。”
危怀风眼睛一亮,笑在唇边,硬生生忍住,乖乖应:“昂。”
※
普安县官署老旧,住人的地方就两处,一处被危怀风、岑雪占着,另一处在西南角,安置着林况一家以及负伤在床的樊云兴。
七月以后,日头威力渐弱,午后的风吹在小院里,老树婆娑,落叶窸窣,天气里已有秋意。林况来看樊云兴,喂完药后,说起这些天来城外的战况,满脸欣慰:“这次多亏是岑姑娘重情重义,来得及时,不然以怀风先前那状态,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重振旗鼓。她前一次来,为寨里解燃眉之急,这一次来,又力挽狂澜,帮怀风出谋划策。怀风命里能有她,三生之幸哪!”
樊云兴听他夸赞岑雪,已不似原先排斥,毕竟这次若非他大意丢城,不至于让危怀风抛下成婚大礼。想起以前那个被他怀疑“有其父必有其女”的女郎,樊云兴一阵惭愧,道:“羌人虎视眈眈,手里又握着大哥留下的那份手稿,势在必得。若是开战以后,怀风顾不上这儿,咱们要多护着她些,哪怕丢掉老命,也势必要让人家全须全尾,平安回家。”
林况知道这位老二哥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前因为旧恨反感岑雪,现在情势一变,便开始护短,笑他多虑:“严峪的援军再有三日便到,怀风前几日又刚打下一场胜仗,羌人的图谋,没那么容易得逞。二哥对岑姑娘的这份心,换成新婚贺礼更合适。”
“三日,那日西陵城破,不过在一夜之间,你又知道三日会发生什么?”提起西陵城,樊云兴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何况严峪在北伐前线,被梁、庆二人缠着,能分出多少力量?要我说,羌人入关后,怀风便该先往南方求援,而不是寄希望于严峪……”
林况听他又一次提起“南方”,神情微变:“可是你也知道,怀风一从那儿回来,就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当年那件事,大嫂伤他极深,这次向岑家求娶,他也压根没有跟大嫂知会过,你我便是提,他也断不会听的。”
“事关西陵城,岂还是他意气用事的时候?”樊云兴一时激动,累及伤势,捂着胸口□□。林况忙来扶他躺下,从他热切的目光里看出私心,慨叹:“二哥,严峪能否帮忙度过这一劫,怀风心里有数。至于大嫂,她如今身份毕竟不同,若是来了,便等于向世人宣告她与怀风的关系,怀风这边或许无妨,可是夜郎国人,又该作何感想?”
樊云兴怔忪。林况微微一笑,道:“或许,怀风正是为她考虑,才不愿意开这个口呢?”
樊云兴目光复杂,良久后,自惭形秽,道:“是我糊涂了。”
“二哥不是糊涂,”林况也不藏掖,“这些年来,无论我和怀风如何劝你,你都不肯成个家,嘴上说是应了大嫂的承诺,要抚养怀风长大,可是抚养怀风,跟你成家又有什么冲突?你心里放不下,仍是想等,或者想再见上一面,可是大哥在大嫂心里是怎样的分量,你比谁都清楚,又何必呢?”
樊云兴被戳中秘事,闭上眼睛。
林况接着劝:“这次养好伤后,寻个机会,也把自个的终生大事解决了。趁着怀风也要与岑姑娘拜堂,来个双喜临门,婚后再多加把劲儿,争取赶在怀风前头生个大胖小子下来,别老的慢一步,小的也慢一步,这一步步地慢下去,回头都该管怀风叫爷爷了。”
樊云兴深吸一气。
林况道:“二哥,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可听见了?”
樊云兴道:“听见了,你滚吧。”
※
岑雪今日来医馆时,带上了阿黑。
阿黑已七个月大,模样越来越像它母亲,一身黑亮茂密的毛发,耳朵竖起,眉头微黄,眼睛则是深棕色,吐舌头时,一副憨憨的笑模样。危怀风把它驯得极聪敏,会听口令趴下、坐正、转圈,看岑雪在院里晒药材时,还会叼着簸箕来帮忙。
苏氏在屋檐底下煎药,看着阿黑,想起周俊生整日念叨的那几条狗儿,微笑道:“想不到小狗儿也能这样聪明,成精似的,难怪俊生总是惦记。”
“你家俊生哪儿是惦记狗,惦记帮忙养狗的大花呢。”孙氏在一旁接话。
苏氏瞋她一眼。
“大花?”岑雪抬眼,想起小年夜那天,在明州官署花园里看见周俊生给大花三姐妹摘腊梅花的一幕,会心一笑,“俊生喜欢大花呀?”
“没有……”苏氏否认,手里蒲扇打得很急,“没根没据的事儿,六娘净瞎说。”
“六娘”是孙氏的闺名,她姓孙,在家里行六,身边人都唤她“孙六娘”。
“什么瞎说?昨日才给人家写信呢,来官署里叫金鳞帮忙送的,我可亲眼瞧见了。”孙氏秀眉一耸,说得有鼻子有眼。
苏氏讶然,眼珠微转后,唇角浮动淡笑,被孙氏眼尖捕捉:“你看看你,心里偷着乐吧?就是不知道大花今年多大,得再养多少年,才能做俊生的媳妇呀?”
苏氏用蒲扇打她。
岑雪看她两人叙话打闹,忍俊不禁,想起周俊生与柳氏的女儿大花,忽感缘分巧妙,来日可期。却在这时,天空上方突然传来一记号角声,尖锐刺耳,令人心慌。
“不好!”孙氏猛地站起来,看着城楼方向,“羌人来了!”
对峙(四)
医馆与城楼不过隔一条街, 号角声响起后,四处传开躁动声。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士卒往城楼方向集结,在城楼底下摆摊的小贩则忙着收摊, 一些来医馆里拿药, 伤势并不严重的军人丢下手头的事情, 转身往城楼赶。前一刻风平浪静的普安县像被一锅热油泼中, 所有人都蚂蚁逃难似的沸腾起来。
“是三军集结的声音……羌人不是在九龙坡吗?没有那么快吧?”孙氏握蒲扇的手浸着冷汗, 整个人僵坐在炭炉前, 满脸震愕。
孙氏瞪着城阙上方, 心有余悸:“那次在西陵城便是这样,半夜号角声响,不过是三个时辰,一座城便被羌人踏为平地……不行, 樊二哥、顺顺他们还躺在官署里!”
孙氏想起卧床养伤的樊云兴,以及不足六岁大的儿子顺顺,心急火燎。岑雪及时道:“三婶, 你先回官署安顿家人,若有意外,怀风哥哥会派人前来接应, 你不必忧心。周夫人,麻烦您先留在这儿, 稳住局势,叫大家不要慌乱,该做什么做什么,危家铁甲军仍在, 城门没有那么容易破的!”
两人被她安抚,心神稍定, 各自忙开。岑雪离开医馆,往城楼上赶,一名斥候正冲上楼来,风尘仆仆,慌张禀告:“报!蒙多率领大军攻城,已过飞泉峡,约莫三个时辰后抵达城下!”
众人听得军情,神色冷肃,危怀风人在城墙前,大手按着护栏,眉目锐利:“多少人马?”
“至少……三十万。”
斥候说罢,城楼上仅剩风卷旌旗声,众人屏息互看,背脊皆像被刀刮,寒意乱窜。厉炎沉眉:“他们一直盘踞在九龙坡,为何突然便要攻城了?”
“普安县是西陵界内最后一座关城,早晚的事。”危怀风语气淡漠。
“可是严大将军的援军尚且未到,他们整整三十万人马,若是强攻,我们根本撑不住。”厉炎一脸沉重,心焦如焚。
危怀风按着城墙,手背青筋蜿蜒,沉默少顷后,开口道:“调三万骑兵,后山集结,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城突袭。”
“不可!”
厉炎不及答应,一人冲上来,拦住危怀风。
危怀风敛眸,看见岑雪,其实从她一上来,他便看见她了。今日云厚,光线惨淡,她身上的蔷薇色对襟窄袖襦裙是很惹眼的,披帛挂在臂弯里,随风飘飏,更像无形的丝线勾着人心。
危怀风微笑,不管众人目光,替她拂开飞至眼前的鬓发,道:“我从后山包抄,争取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埋伏,从侧翼突袭,不会与蒙多正面对上,没事的。”
岑雪知道他是打算赶在严峪援军到前,先用突袭的战略诱开蒙多的主力军,为普安县争取更多生存的时间,可是……
“蒙多带来的是三十万大军,你用三万人,不管从哪个方向,一旦交战,势必敌众我寡,身陷重围。这方圆百里的地形,他们都已了然于胸,若是发生不测,你如何应对?”岑雪握住危怀风臂膀,恳切道,“守城,固壁不战,等候援军!”
城楼上一时静默,危怀风抿唇,拉开岑雪的手,道:“城要守,但是三十万人强攻,以你我脚下这座破旧的城楼,守不住的。”
“那……”
“所以,需得先分散他们的兵力。”危怀风打断,话声温柔,“‘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岑雪心脏被攫,说不出话。
“我出城以后,替我守城。严峪的人再有三日便到,三日之内,我必返回。”危怀风放开她的手后,握住她肩膀,展颜一笑,重重承诺,“相信我。”
岑雪蓦然想流泪:“怀风哥哥……”
“厉炎!”危怀风一声令下。
“在!”
“调三万骑兵,后山集结。我回来前,守城事务由岑姑娘裁决!”
“是!”
危怀风风驰电掣,极快消失在视野里,岑雪僵站在城墙上,冲至城内护栏前,看着那义无反顾往后山城外奔去的背影,心如刀剥。
※
当天申时,来势汹汹的三十万羌人果然集结在普安县城楼底下,两方营垒相距三里。
日落后,羌人开始攻城,第一波自然是强攻,冲车、云梯、投石车等器械轮番上场,破旧的城楼烽火四起,杀声震天。
城里的百姓犹如被打翻卵巢的鹌鹑,蜷缩在黑夜里,战战兢兢地熬过了一夜。次日黎明,羌人的攻势停止,岑雪赶往城楼上看时,满目疮痍,一派狼藉。
医馆里收治的士兵再次爆满,孙氏、苏氏招呼村民们,不分昼夜地为受伤的士兵们包扎,熬药……岑雪站在城楼上,哪怕是隔着一条街,也能听见风声里那些压抑的痛楚□□。
傍晚,初秋的日头像燃尽的炭火,一点点熄成灰烬,黑夜压下来,再次把人拽进被战火吞噬的恐惧里。第二轮攻城从亥时开始,与昨天夜里不同,这一次仅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林况看着城外撤退的羌人,安慰岑雪:“看来是怀风那边起作用了。”
可是,岑雪的心口像是烧着一锅热油,根本不能平息。
第三日,两军对峙,羌人没有再发兵攻城,众人紧绷了两日的神经松缓下来,然而不等喘息多久,次日凌晨,城楼上突然传来刺耳的号角声,众人从疲惫与震恐里惊醒,苍灰色的天幕尽头飞来密密麻麻的箭矢,箭头用油布缠裹,火光大放,城楼在短短一眨眼间,被燃成火海。
戒备声、杀敌声、救火声……乱成一片,厉炎满面烟灰,喝令众人死守,撑住一波后,在城楼右后方找到岑雪。
“岑姑娘,再这样攻下去,城楼都要塌了!”
“撑住,这是最后一日,严峪的援军今日便到,你们的主帅正在城外与羌人周旋,为我们争取生机,我们不可放弃!”
众人听她提起危怀风,神色不一,从那日危怀风率兵包抄羌人算起,已是第四日,那时他说三日必返,可是……
岑雪何尝不是煎熬,然而这一刻,她不能允许与守城无关的情绪占据她内心,她走上前,站在烽火里,怒视着城外的羌人,道:“普安县是我大邺边陲最后一座关城,我们脚下所站的,是庇护百姓的最后一座城墙。羌人入关以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夺我国土千里,杀我同胞无数!今日,能把那些刀枪阻拦在外的只有我们,便是舍弃此身,也绝不可让他们入城!”
众人震动,厉炎眼里涌动热泪,厉声道:“众将士听令!”
“在!”
“人在城在,城失人亡!胆有后退者,立诛!”
众人大喝一声,含泪应下,瞪视着城外乌泱泱的羌人,在第二波攻势来袭时,拔刀杀敌,义无反顾。
大战持续至日暮方歇,这一次的攻城仿佛天地塌陷,厉炎率领众人拼死捍卫,犹蚍蜉撼树,在天光消尽最后一线时,攀上城墙的羌人摔落在血泊里,城外鸣金。
众人瘫倒在城楼上,四下尸首堆积,狼烟升腾,残破不堪。凌远在一面溅满鲜血的城墙底下找到岑雪,沉声道:“姑娘,严峪的援军没有来。”
众人听见此话,身形一震,眼神几乎破碎。
“会来的。”岑雪眉目不动。
凌远眼含痛色,又道:“危将军……也没有回来。”
“会回来的!”岑雪切齿,眼眶布满血丝。
凌远不忍再说,胸口震痛,竭力忍下。厉炎喝令换值,让作战过的士卒下城休憩,三令五申,严禁讨论战事。
可是,援军不来,主帅不归,大敌压城,便是严令禁止议论,又有何用?
入夜后,铁甲军士气明显低迷,消散不开的烽烟里弥漫着难以言诉的颓圮气息,林况、厉炎来找岑雪,满面愁容,无计可施。岑雪看看二人,忽然道:“三叔与厉将军可知道前朝虎将张巡?”
二人一怔,厉炎乃草莽出身,目不识丁,若非跟着危怀风起事,根本不会投身行伍,自然不认得张巡此人。林况不一样,从戎多年,史书翻烂,听岑雪提起这人名字,眉心一振。
“怀风哥哥走前对我说——‘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他是要用无中生有、以假乱真之计来对付羌人。当年张巡在睢阳对付叛军首领令狐潮,用的便是此计。”
岑雪说完,林况胸腔里已惊雷阵阵,厉炎急道:“那是何计?”
林况道:“当年睢阳被围,张巡也曾一筹莫展,后来巧用诸葛孔明‘草船借箭’之计,命令士卒将禾杆扎成上千个草人,穿上黑衣,趁着夜黑以后,用绳索将草人拴着放至城下。敌军误以为是城里的士卒下城偷袭,放箭射杀,结果发现是假,便不再射箭。张巡用草人借来数十万支箭,城里防备力量有所增强,往后几日,他又故技重施,继续让士卒往城楼底下放草人,敌军接连中计以后,逐渐放下戒心,不再往城墙射箭。张巡见敌军不再防备,一天夜里,组织一批敢死队换上黑衣,乔装草人攀绳下城,成功迷惑敌人后,纵火突袭,大破敌军。”
“此乃妙计啊!”厉炎激动道。
“但此计要成,必须要有人身先士卒,以必死之心,率领部将孤注一掷。”林况道。
厉炎听完,咧唇一笑:“林参军何须多言,我厉炎脚下所踏,乃我一生故土。揭竿起事,本为富贵功名,但是羌人杀我同胞,身为西陵儿郎,我厉炎宁死不让!”
当下,厉炎下令,以自愿原则,招募五百名精锐,落实“草人之计”。岑雪敬佩而不忍,私下找到厉炎,道:“援军不会无故不来,或是途中遇险,再撑数日,应有转机,我们先用草人迷惑羌人,撑住即可。”
厉炎坦然道:“既立死志,便无侥幸。姑娘不必安慰我。”
从这一天起,不止士卒,全城百姓都参与其中,开始帮忙扎草人、裁黑衣,后续又分拣草人身上的利箭,扩充军备。
岑雪一头扎入各种守城的事务里,从早忙到晚,却不敢去细想今日已是守城的第几日,最多只是算一算,今夜放下的是第几拨草人。
那日攻城失败后,羌人像是要调整战略,这些天来,白日不再发动攻击,夜里预备偷袭时,反被城楼上的草人迷惑。一来二去,羌人由主动转为被动,厉炎根据局势变化,推进草人惑敌之计,大概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云层低压的夜晚,厉炎决定突袭。
当夜,秋风卷动旌旗,城楼上方一派肃静。厉炎与那五百名精锐换上黑衣,先放一批草人下城,羌人看见黑影游动,按照惯例放了几箭,接下来便不再理会。
厉炎眼神犀利,回头环视众人,交代道:“今夜突袭,乃是关系普安县的大事,城内百姓身死存亡,全系于我等一身。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便是箭中心口,也不许出一声、动一下,否则被羌人看出破绽,一切功亏一篑!”
众人了然,无声点头,目光坚毅。
岑雪道:“今夜吹南风,切记从北处营垒放火,大火烧营后,林参军会派人出城与你们策应,一起突袭羌人。”
厉炎点头,往身后打一个手势,众人分成数队,逐一攀上城墙,佯装成草人往下滑落。
岑雪目送厉炎,不时眺望前方,三里外,夜幕沉沉,羌人营地里一派岑寂,似乎不再把城楼这边的动静放在眼里。
众人屏息噤声,看着一队接一队的士卒成功下城,悄然往羌人北营摸去,便在最后一队士卒往下滑落时,夜空里突然飞射来一簇火光。
“噗”一声,来箭射中城楼木柱,炸开火星,箭头上竟然裹着油布,燃烧火苗!
岑雪脑海里蓦地警钟大作!
不及反应,又一支燃烧着的箭射来,击中一名往下滑落的士卒,被他揣在怀里、用来烧羌人营垒的一罐酒应声而碎,烈酒浇泼,火势迅速蔓延,将他全身吞噬!
援军(一)
惨叫声划破夜空, 挣扎着的一团人形烈火从城墙上方掉落下去,飞射在夜空里的寥寥火箭突然中止。接下来,震耳号角声从羌人营垒里响起, 火光燃亮, 全军戒备, 一群潜伏在夜色里, 离羌人北侧营垒仅有一射远的铁甲军无所遁形。
“杀——”
不知是从哪一方传来的厉喊, 像是厉炎, 声音粗犷悍戾, 不顾一切。两方人马冲杀起来,岑雪心胆俱裂,瞪视着前方这一幕,林况大喝道:“开城门, 开战!”
岑雪有心阻止,可是一旦开口,便意味着彻底放弃厉炎与那五百名精锐, 眼睁睁在城楼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羌人斩杀……不,她不能,林况更不能, 倘若这一刻危怀风在,他也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轰”一声, 城门大开,蓄势待发的铁甲军冲杀而出,为援救战友、也为斩杀羌人而浴血奋战。
这一战,从星月无光的夜半开始, 杀至苍天破晓,杀至日薄西山, 杀至又一个天昏地暗的夜晚来临……三日鏖战后,羌人冲破城楼,斩断旌旗,厉炎满身是血,按住城门,被一杆尖枪贯穿后胸,永远定格在残阳里的城门上。
普安县,破了。
※
后山城下,乌泱泱的人影像从砚台里泼翻的墨,伴随着坍塌破碎的巨响往山林里奔逃。
烽火漫天,本便破旧的城楼被烧成火海,羌人冲进城里,见人便砍,杀红了眼。一街相隔的医馆里,仍有来不及撤走的伤员以及照顾他们的村民。
“不是说有援军吗?为何十五日过去了,一个援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主帅仍然没有回来?什么?下落不明……怎么会?!”
“城破了!羌人已经进城,百姓往后山撤离,铁甲军留下应战!”
“……”
大街上满是喊叫声,周俊生挤开逃命的人潮,冲进医馆,看见母亲苏氏仍在帮忙搀扶伤员上担架,上前拉了把手。
苏氏扭头看见他,大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该跟樊二伯在一起吗?外面都是羌人,你赶紧走呀!”
周俊生年方十六,右臂从肩膀齐断,危怀风仅安排他在樊云兴、林况等人身旁忙碌,不让他上战场。听见苏氏的呵斥,周俊生沉着不乱,扛着担架往后门赶:“樊二伯那边已有人接应,我见不着母亲,所以赶来看看。这里交给我,母亲先走!”
苏氏岂能答应,她能安心留在最后一刻,陪伴村民们帮助伤员撤离,便是因为知晓周俊生在樊云兴身旁,不会有事,眼下看见他从安全的地方跑过来,她心都要烧起来了,哪里还能撇下他?
“你不要来管我,你快走!快走!”
“都别说了。俊生,你不走,苏婶不会离开的。这里有我们在,再不济,也是十几个兄弟,杀他一波羌人没问题!”
那人说完,用力在周俊生后背一推,接住担架,扛至后门马车上。巷口突然冲来一波羌人,周俊生眼疾手快,左手利刃刺出,挡下一刀,另外两名轻伤的铁甲军拔刀挥来,合力制服羌人,贴颈砍杀。
“没时间了,快走!”
周俊生拉着苏氏上车,待马蹄奔快,身形往外探出。苏氏拽住他衣摆:“俊生,你做什么?!”
“娘,我也是铁甲军!”周俊生说完,像一头倔强的豹子,跳下马车,转头往医馆方向冲。
及至先前发生战斗的那个巷口,周俊生撑住矮墙,往里一跃,大树底下惨叫激烈,一名羌人正按着哭嚎挣扎的女孩。周俊生身形闪出,匕首刀尖从右后方往那羌人脖颈扎入,鲜血喷溅,羌人扭身挣扎,一脚踹开周俊生。
“快走!往后山逃!”
周俊生用肩膀挤开女孩,推她往外,回身接住羌人反杀来的一刀。斜刺里冲来一人,挥刀往上,周俊生跌倒在地,看见自己的手臂握着匕首,从虚空里直直落下。
※
城楼沦陷,后山成为整座关城里唯一的出口,尽管众人知道,等在那后面的很可能依然是羌人的刀枪,但是这一刻,在洪流一般席卷而来的恐惧里,那是唯一关于生的希望与寄托。
破城半个时辰后,城里能逃的人皆已上山,樊云兴拖着一身伤痛,长刀点地,双手交握着撑在刀柄上,怒视着从长街尽头打马而来的人。
来人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头梳长辫,方脸浓眉,笑起来时眼睛眯成狭长一缝,寒芒从其间迸射而出。
“樊云兴,你还没死啊?”
来人正是此次攻城的主将,上次在西陵城外把樊云兴砍落马下的西羌大将——蒙多麾下得力助手,贡侓。
樊云兴面无表情,应道:“命有点硬,阎王爷嫌硌手,不肯收,让你失望了。”
贡侓道:“那我这次是不是要给阎王爷搭把手,让趁早你下去报个到,省得你在这里苟延残喘,生不如死。早点下去,也好跟你那侄儿做个伴。”
樊云兴瞳孔震动,手背青筋突暴。
贡侓笑道:“怎么,人都半个月没信了,还等着呢?”
身后队伍里发出一阵奚落冷笑,看过来的目光满是鄙夷。贡侓手拽缰绳,马儿往前轻踱两步,他居高临下,看着樊云兴惨白的脸庞,慢悠悠道:“若没记错,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九日前,手底下两千人马,妄想从飞泉峡偷袭。可惜那地方早有伏兵,危廷那本手稿里不是写着的?——‘飞泉峡崖峭径窄,纵深八里,宜伏兵,忌突袭’。怎么他危家的手稿,他看得还没我们仔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原以为城楼上的那些草人,是他回来以后弄的呢。”
说着,贡侓往四下一瞥,后山入口狭窄,樊云兴周身仅有一百多名满身伤痕的铁甲军,像极一群负隅顽抗的丧家犬。
虎将厉炎已死,参军林况不见人影,莫非那把他们唬在城外数日,不敢贸然往前进犯一步的草人之计乃是林况所出?
不,不像。林况若是有那本领,西陵城不至于丢,危怀风不会被他们杀个措手不及,在九龙坡一败再败……一切似乎是从危怀风在九龙坡最后一败开始的。先是利用被关押的村妇伏杀大羌勇士,接着顺水推舟,散布谣言,动摇他们的军心,让他们王八一样躲在九龙坡里疑神疑鬼,半个月不敢往前迈进。
要不是有人帮忙解决了严峪派来的援军,现今被杀得落花流水的八成就是他们了。以危怀风那股狠劲,秋后算起账来,睚眦必报,那时候,被钉在城门上的厉炎便是他们这一行羌人的下场。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今日既然来了,便要找出躲在危怀风背后的那个人,否则纵然有功,心里也有气难以泄出。
贡侓目光扫过众人,慢慢往山上掠去,樊云兴戒备道:“列阵!”
话声甫毕,那一百多名“丧家犬”应声而动,分成三列,一层层堵在面前,拦住山林入口。
贡侓挑眉:“你还敢拦我?”
樊云兴漠然:“狗进家门,自然是要拦的。”
贡侓勃然变色:“你有脸骂人,倒是也撒泡尿照一照自己,你我眼下究竟谁更像狗?”
“畜生撒尿才要自照,别拿你们羌人的习惯来套我。”樊云兴已不欲多言,视死如归。
贡侓败于口舌,咬牙切齿,身后一名副将劝道:“将军,不必跟他废话,区区一百人,刀一抡,杀了便是。”
贡侓愤然盯着樊云兴,忍耐道:“这些天来,在背后为你们出谋划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今日进城,杀尽铁甲军是其一,搜出那人是其二,贡侓知晓那人必然藏在山上,但若派人搜山,耗时太久,也不知搜住何人才算是对。见樊云兴不答,他抛出条件,道:“你死到临头,发疯咬人,我不计较。不过,你若是能乖乖把那个人交出来,今日在普安县,我可以不杀一人。否则……”
说着,打了个响声,身后很快有羌人士兵押着一群来不及逃脱的百姓上来,皆是妇孺,其中许多是被困在医馆里的城外村妇。
“你交出那一人,我放走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如何?”贡侓志在必得,眼底掀开精光。
樊云兴抬头漠视他,一声不吭。
“樊云兴!”贡侓耐心告罄。
“樊将军,不必管我们!羌人毁我家园,杀我父母,辱我名节……我们不愿苟活,惟愿将军多杀恶贼,为父老乡亲报仇雪恨!”羌人队伍里,一名被扣押的妇人声嘶力竭,在与羌人扭打间,头颅一昂,迎刀自刎。
队伍哗然,樊云兴眼眶里涌出泪,按紧手下长刀,守在山口,巍然不动。
“蠢货。”贡侓厌恶地瞪那妇人一眼,接着看回樊云兴,“你究竟交不交人?!”
樊云兴目眦尽裂,依旧不应。
贡侓恨恨点头:“行,你要自寻死路,我成全你。”
一声杀令下达,身后数十名羌人骑兵往前疾冲,樊云兴身前的一百名铁甲军严阵以应,咬牙杀敌,奋不顾身。
樊云兴卯足力气,踢起手里长刀,冲进杀阵。
贡侓满脸厌恶,大手一挥,喝令羌人斩杀所有被扣押的妇孺,森然道:“你要报仇雪恨,我偏要灭你铁甲军,杀你大邺人。当年危廷那狗贼犯我西羌,虐我同袍,今日,我贡侓如数奉还。你大邺的关城,我一座座夷为平地,城内所有黎民,我一个个砍成肉泥。我倒是要看看,是你能奈我何,还是危家那对短命的父子能来取我人头!”
“嗖”一声,山林上方风声有异,众人抬头一看,竟是一大波寒芒刺目的利箭袭来。羌人惊诧:“将军,山上有援军!”
贡侓色变,挥刀砍断一支利箭,仿佛天塌地陷一般,不知从何处袭来一股力量,贡侓摔落马下,抬头看时,脖颈嗖然一凉,似有什么贴着皮肉溅开,贡侓瞪大眼,看见一具被砍断头颅的身体倒在一旁,分外眼熟。
“灭我铁甲军,杀我大邺人,夷我关城,砍我黎民——”来人一脚踩在贡侓头颅上,“你也配?!”
援军(二)
夜幕吞尽最后一抹日光, 来人脚踩贡侓头颅,手握一把血淋淋的宝剑,月光照在凝霜一样的剑刃上, 和着鲜血, 反射耀目光辉。
有人认出来, 那是皓月剑——原铁甲军主帅危廷的佩剑, 皓月剑。
混战中羌人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 目光从贡侓的头颅往上看, 看见来人披着深紫色大氅, 身着银甲,头戴银冠,肤色深似浓蜜,眉眼锐利逼人, 却竟然……是个女人!
不,再等等……重要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这人从后山上带来的援军!
喊杀声撼天一样, 从前方倾泻奔涌,来势汹汹、源源不断的援军冲杀而来,被砍杀下马的羌人一个接一个。羌人副将大呼“后撤”, 不及退回,关城后方突然传来急报, 竟是城楼方向有陌生援军攻来!
前一刻的嚣张气焰霎时被掐灭,羌人们手足无措,有人惶然喊叫:“是陷阱……赫摩多将军,我们被骗了!”
“杀!先杀那女人!”赫摩多格开一名铁甲军, 往手持皓月剑的女人冲去。
斜刺里冲来一人,长刀似千钧铁石, 凌空晃过,赫摩多被砍下战马,樊云兴踩在他身上,一刀捅进他胸膛。
黑夜沉沉,烽火狼藉的关城里再次传开激烈的厮杀声,一个时辰后,冲入城里的数千名羌人身首异地,企图占领普安县的羌人大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樊云兴一身是血,竭力用长刀撑着,抬眼凝视着前方一身银甲的高挑女人,呲牙一笑:“回来了?”
木莎回头,脸庞溅血,眉目一如往日炽亮,她看见樊云兴,先为其沧桑的面容一怔,然后看见他肩后插着的刀,不及开口,他已含血笑完,在她眼前倒下。
“樊将军!”众人大震。
木莎上前扶起他,伸手探他鼻息,神色略松:“送他回房,派人救治。”
“是!”
木莎目送樊云兴被人抬走,回头望向后山,接着走进关城里。四下烟熏火燎,血流成河,羌人的尸首堆积在大街两侧,被虐杀的百姓、牺牲的铁甲军倒在血泊里,赶来的夜郎士兵正在为他们收尸。
木莎走过一截矮墙,看见大树底下坐着一名身形格外瘦小的铁甲军,两臂皆被斩断,人靠在树干上,胸前插着利刀。
木莎移开眼,便要走,突然调回目光,走上前,抹开这名铁甲军脸上的血迹。少年稚嫩的五官露出来,在月光里,慢慢与一位故人重合。
木莎认出来了,这是原铁甲军校尉周轶的儿子。
那一年,周轶跟随危廷出战西羌,死在了龙涸城外。今日,她在关城故里,看见了与他一样身着铁甲、慨然赴死的儿子。
木莎痛心地闭上双眼,脱下大氅,盖在少年身上。
风声悲咽,关城四处是飘零的枯叶,木莎走在风里,走完一条又一条街道,走向城门。城楼已被焚烧成灰烬,石块垒砌的城墙光秃秃、孤零零地耸立在月夜下,有一人被钉在城门上,双足悬空,身躯僵直,头颅低垂着,手里虚握着一把残破的剑。
木莎屏息,一步步往前走,抬头看清那人的脸庞。不是危怀风。是谁?木莎辨认不出,却在陌生的面孔前心痛如锥。身后是一具具为守城而倒下的尸首,眼前也是一个个用生命来抵御刀枪的血肉之躯。她难以想象,在此以前,这里究竟经历着怎样残酷、煎熬的交战。
夜风凄厉,俨然哀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木莎转头,看见一人走过血泊,衣袍底下满是殷红,四目交接,来人步履一顿,投来的眼神里布满愧怍与伤痛。
“大嫂。”林况凄然道。
“怀风呢?”木莎问。
林况悔痛交集,道:“怀风外出突袭羌人,尚未回城。”
“多久了?”木莎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况道:“十五日了。”
风声尖啸,像一根利刺扎进耳膜,木莎大脑里一片嗡鸣,她努力平复,道:“何时回来?”
林况不再说话,月光照着他惨白的面庞,他眼里泪水汹涌。
木莎感觉耳膜底下的那一根刺径直扎进了心脏。
※
五更,黑不见底的夜空突然裂开一束蓝光,轰隆隆的雷声从裂缝里劈下来,灌入峡谷,瓢泼暴雨倾盆而下。
岑雪奔走在大雨里,手中的火把快被浇灭,脸颊被冷雨打得生疼。峭壁下方的角落皆被一一翻过,堆在草丛里的全是腐烂的尸首,有羌人,有铁甲军,岑雪找不到危怀风,两眼发直,深一脚浅一脚,摔倒在灌木丛里,落下来的火把被积水洇湿,彻底熄灭。
凌远从后方赶上来,扶起她,岑雪推开他,抢过他手里的火把,继续往前走。前方峭壁下黑影幢幢,甲衣在雨幕里焕发光亮,岑雪冲上去,扒开荒草,看见一具尸体,颤抖着掰过来辨认。
不是……不是危怀风。
“轰”一声,惊雷滚落,天幕在被撕开的那一瞬间闪裂幽光,岑雪浑身湿透,面白似鬼,茫然地游走在黑森森的灌木丛里。
峡谷后方突然传来隐约的蹄声。
凌远神色一惊,喝令众人熄灭火把,原地埋伏,上前拉住岑雪,缴走火把弄灭,按着人趴倒在尸堆旁。
不久,那阵蹄声飞快迫近,擦着耳廓而过,间杂几声急促的羌语。
凌远胸膛起伏,手掌按在岑雪头顶,待那声音彻底消失后,开口道:“姑娘,羌人没有退出九龙坡,这里不能久留,天亮以前,我们必须回去。”
岑雪一言不发,挣开凌远,站起来,借着模糊的夜光继续往前摸索。
凌远腮帮紧收,亦步亦趋跟着,在她快要摔倒时及时扶住,又及时放开。岑雪颤颤巍巍,弯腰扒草时,一支利箭从暗处射来,擦着她手背没入草丛里。
“戒备!”凌远厉喝,拽着岑雪拉至身后,刀挥起时,接连又砍落两支利箭。
“果然有大邺人!”一行人从雨幕里驰出,似是先前去而复返的羌人,“杀!”
“拿下他们。”岑雪低语。
凌远所率的一百名精锐已应声杀出,那行羌人约莫十五人,全然没想到藏在尸堆里的人会这么多,不足片刻,败下阵来,仅剩两人仓皇逃走。
凌远用刀押下一名活口,在其膝盖后猛踢一脚,那羌人跪倒在岑雪面前,用生硬的中原话喊着求饶。
岑雪道:“九日前,铁甲军主帅是否率人来过飞泉峡?”
“是……”
“人何在?”
那羌人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岑雪眼神极冷:“杀了。”
凌远手起刀落,鲜血喷溅,羌人倒在一旁。
岑雪瞪向另外一名被扣押的羌人,重复道:“铁甲军主帅危怀风何在?”
那羌人被她的气势所震,怔然不语,岑雪夺走一名扈从的刀,挥向他,怒吼道:“说啊!”
“我……我不知道!”羌人慌神。
岑雪泪如雨下,一刀捅进那羌人胸口里,拔刀时,力气脱卸,往后摔倒,凌远扶住她,看见她满面雨泪,眼神绝望。
“都杀了。”凌远下令。
夜雨如注,雷声阵阵,处理完所有被掳的羌人后,凌远想起先前逃走的那两人,猜测不久后势必有军队返回,劝说岑雪回城。
岑雪不语,失魂一样站着,便在这时,又有蹄声从峡谷入口传来,众人戒备,以为是羌人大军来袭,定睛看,来的是一队身着黑衣、腰佩苗刀的军人,当首之人头戴银冠,乃是木莎。
“吁”一声,木莎勒马下地,走至岑雪面前。
岑雪一身狼狈,睫毛挂满雨珠,泪痕阑干,茫然地看着木莎。
木莎心痛,上前拥她入怀,岑雪再忍不住,嚎啕大哭。
※
普安县一败后,羌人紧急撤回九龙坡,待得天亮,木莎护送岑雪回城,在城楼前集结率领来的二十万夜郎大军,突袭九龙坡。
岑雪醒来,听见前线传来的战况时,已是次日午后。春草为她端来驱寒的汤药,劝她喝下,夏花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说着夜郎军的英勇战绩。
“羌人也就是仗着有那份手稿,熟悉地形,才敢在外面横冲直撞,这次遇上危夫人,根本就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嘴!昨儿一开战,危夫人便放了一万只蛊虫进去,那些家伙可都是从月亮山禁地里请来的,吞人皮肉,利落得很。那帮羌人自诩什么铜头铁臂,刀枪不入,碰上那一万只蛊虫,照样魂飞胆破,丢盔弃甲。光是昨日一战,危夫人便杀了十万羌人,现如今,羌人已逃离九龙坡,躲进西陵城去了!”
夏花说完,满脸取胜的兴奋,岑雪眼里空洞一片,道:“怀风哥哥呢?”
夏花一怔,再笑不出来,道:“危夫人着急向羌人开战,就是为了寻找危将军。现在羌人撤离,危夫人已派人在九龙坡各处搜寻,相信很快便会有危将军的下落了。”
春草也劝道:“是呀,姑娘,危将军吉人天相,不管是发生什么,向来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退一步说,羌人残暴狂傲,若是抓住了危将军,或是有关于他不好的证据,不可能一声不吭,眼下没有消息,也是最好的消息。”
岑雪坐在床上,呆怔片刻后,默默下床。两人帮来搀扶,为她更衣梳发。镜台上妆奁琳琅,角落里放着的,是岑雪来时从房里带来的那一盒书信,她拿过来,打开后,看着那一封封熟悉的信,泪落如线。
——城要守,但是三十万人强攻,以你我脚下这座破旧的城楼,守不住的。
——需得先分散他们的兵力。“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我出城以后,替我守城。严峪的人再有三日便到,三日之内,我必返回。
——相信我。
危怀风走前说的话一次次回荡在耳畔,岑雪想要再看清他的样子,可是眼前越来越模糊,城楼、天幕、关城、峡谷……像都在坍塌,轰隆隆的,一样不剩。
除去那句——三日之内,我必返回。
对,不会错,就是三日。可是,现在已是第几日了?
岑雪不敢数。
梳妆后,岑雪道:“我饿了,我要用膳。”
春草、夏花先是一愣,而后欣慰点头,往外找角天,送来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岑雪坐在案前,捧起碗,一口一口地吃饭,夹菜。夏花说这一盘羊肉酥香,岑雪便夹肉吃;春草说这一碗羹汤补体,岑雪便喝汤。
两人瞪直眼,看着岑雪一声不吭地吃完一大桌饭菜,越看越不安。
漱完口后,岑雪起身,先是进房里收拾东西,拿了一些不知要做什么的物件,换上有风帽的披风,接着走到院里,找到趴在树角休憩的阿黑,抱进怀里。
“姑娘,您要做什么?”春草、夏花两人跟着,茫然不解。
“叫凌远备车,我要出城。”岑雪平静说完,抱着阿黑往官署往走去。
一刻钟后,马车再次驶往飞泉峡。
阿黑坐在车里,好奇地往窗外凑。离开关城后,车身颠簸,驶入叠翠流金的山林,岑雪在案前摊开那本《西陵手稿》,翻至记载飞泉峡的那一页,手肘底下压着的是一份与其相对应的地图。
岑雪先看手稿上的叙述,接着再看地图,目光在一处处可疑的地点里徘徊。
那日羌人将领贡侓说,最后一次看见危怀风是在飞泉峡,他率领三千人,试图从这里突袭羌人总部。可是危廷在手稿里明确写,飞泉峡崖峭径窄,纵深八里,可埋伏,不可突袭。
危怀风为什么明知故犯,要来这里突袭羌人?难道他不知道危廷关于飞泉峡的记载?不,不可能,他已在羌人那里吃过地形上的亏,不可能一错再错。那天在飞泉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岑雪神思飞转,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来回,最后停在一处。
半个时辰后,马车拐入飞泉峡往南六里处,这里是一片谷地,背阴,密密丛丛的树干上爬满青苔,溪畔乱石嶙峋,南面是飞入云霄的悬崖,仰头往上看,山像被斜着劈开,随时要倾倒下来。
峭壁底下无甚树木,有几块凸起的石头,高下错落,围成半个小洞,光线阴晦。岑雪吩咐停车,拿出危怀风贴身的衣物给阿黑嗅过,接着抱着阿黑下车,开始寻人。
阿黑耸着鼻头,低头在原地转一转,先往那几块石头走。凌远反应很快,领着人上前检查,石块里侧并无人影,但是上面有陈旧的血迹。
众人凝神,继续跟在阿黑身后,七拐八绕,来到一座废弃的村庄,树木丛生,土墙颓圮,杳无人迹。
岑雪心悬至喉,目光在村庄里不断搜寻,众人紧跟在后,脚步声席卷四周。突然,斜前方土墙后掠出一道人影,众人齐刷刷看过去,认出是金鳞。
援军(三)
戌时, 马车驶回普安县官署,林况事先获悉消息,早已派军医在大门外等着, 饶是有所准备, 看见被抬下来的人时, 林况仍然触目惊心, 差点窒息。
危怀风躺在担架上, 满身是血, 一动不动, 整个人仿佛已成为一具尸体。
两名军医面色骤沉,心头齐叫一声“不妙”,跟着金鳞、岑雪等人走进房屋里后,先以救治为由, 屏退无关人员。众人从屋里退出来,等在庭院里,心如火焚, 鸦雀无声。
金鳞颓然地坐在台阶上,背脊弓着,脸埋在手掌里。林况按捺不住, 上前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怀风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这些天来,你们又为何音讯全无?”
金鳞不应, 林况气急败坏,拽他衣领。金鳞被迫抬起头来,暮光一照,那张脸已瘦得脱相, 仿佛就挂着一层皮。
“飞泉峡……”金鳞喉咙哽咽,说起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情。
那日从后山离开后, 危怀风率领三万精锐突袭蒙多,他作战风格一贯诡谲,不按常理出牌,很快把原本计划要全力攻城的羌人大军搅得七零八落。金鳞算过,他们分别在樟树林、崖下山洞、城东村庄与羌人交战过六次,四胜二负,杀敌至少五万人。羌人被他们以游击战的方式打得心神不宁,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来应付,按照危怀风的估算,前方攻城进展势必会受影响,待严峪的援军一到,他们便能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彻底围剿羌人。
可是,三日后,严峪的援军没有到。
起初,危怀风只以为是途中有事耽误,为替普安县争取时间,又在九龙坡与羌人开战一次。次日,援军的行踪依然不见,危怀风抓获一名羌人将领,反复撬其口舌,方从那张嘴里得知严峪的援军早在途中便已被人拦截一事。
派兵拦截的,不是旁人,正是梁王、庆王。
北伐战线中止于雍州,羌人攻入雁山后,庆王彻底反目,转头与梁王联手,用尽一切办法打压王玠,危怀风首当其冲。
羌人这次率兵入关,共计四十五万人,其中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五万。几次交锋后,铁甲军所剩无几,而围在普安县城楼前的,整整有三十万羌人。
若无援军,这一战,如何能胜?
梁、庆二人,是在以赶尽杀绝的方式彻底铲除危怀风。
认清现实后,危怀风决定再一次突袭羌人,从后方为守城的人换取生机。那时,他们已从三万精锐变为三千残兵。
最后一次交战的地点是在飞泉峡。危怀风知道,那地方峭壁极陡,谷内狭窄,应伏兵,忌突袭。于是,当天夜里,他故意从后方与羌人开战,接着佯装溃败,躲入飞泉峡,羌人熟悉地形,果然不敢贸然入内。可是,危怀风忘记了峡谷六里外有村庄,村里有大邺村民。
夜半,大批羌人突然集结在飞泉峡外,往峡谷里放箭,危怀风以为是羌人准备开战,吩咐麾下按照原计划展开伏杀。
羌人冲入峡谷里后,藏在两侧峭壁上的铁甲军发射弩箭,扔砸落石,在一片惨叫声结束后,火光四起,他们看见躺在草丛里的尸体——哪里是什么羌人,全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大邺村民。
那一刻,他们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不及回神,震天喊杀声、铁蹄声冲入峡谷,羌人——真正的羌人来了,可是他们手上已没有用来伏杀的兵器。
那一战,他们被困在飞泉峡里,被羌人从三千杀至三百,三百杀至三十。苍天拂晓时,霞光从一线天渗漏下来,像是一场血雨,从前后两侧冲入峡谷羌人皆被杀光,危怀风也几乎成为孤家寡人,倒在一片血泊里。
金鳞与最后几名铁甲军带着危怀风离开了飞泉峡,因为不知何处埋伏有羌人,何时又会有羌人杀来,他们无法贸然回城,仓促躲入了飞泉峡外的村庄。
进村以后,他们第一时间为危怀风包扎伤口,当晚,危怀风醒来一次,自称无碍,可是那以后,他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第五日,已彻底人事不省。
金鳞不断派人往外查探,试图与普安县取得联络,可是离开的人没有任何回音。反而一天深夜,突然有羌人冲进村来,开展搜查,金鳞护着危怀风躲进一堆草垛里,侥幸避开。后来金鳞才知道,飞泉峡一役后,羌人在附近大肆展开搜捕,那些离开的兄弟根本没能活着走出九龙坡。
听完金鳞的叙述,庭院里针落有声,众人黯然不语。金鳞再次把头埋低,想起死去的兄弟们,痛心疾首,无地自厝。
林况叹息一声,在他肩膀用力握了握,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向来八面玲珑、舌灿莲花的人,这一刻也难受得成了哑巴。
沉默使人倍感煎熬,期间,医童一次次打开房门,捧走满是血迹的衣服,提走红得刺眼的水桶。众人看在眼里,心脏更似被割一样,僵硬地站着,嘴唇麻木,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多久后,房门最后一次被从里面推开,众人簇拥上前,围住军医,异口同声问起危怀风的情况。两名军医差点招架不住,垂头耷眼,不敢与众人对视。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可是将军伤势太重,能否捱过来,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众人当头一棒。角天差点要哭出来:“什么意思?什么叫要看少爷自己的造化?你们可是军所里最有本事的大夫,二当家伤那么重,你们不也救过来了?!”
两名军医悲愧交集,一人道:“主帅的伤与樊将军不一样,后背那一处伤口溃烂多日,毒已入骨三分,能支撑到今日,已是大幸。我们毕竟不是华佗在世,能否保住主帅性命,着实要看天意啊!”
众人哑口无言,金鳞听见危怀风的伤口竟然有毒,骇然地抬起头来,满面悲痛。
“角天,”岑雪出声,声音冷静,“去找危夫人。”
“是……”角天应下,醍醐灌顶,“对,夫人一定有办法,我这便去!”
岑雪深吸一气,避开众人,走进房屋里。
外面天色已黯,屋里没有燃灯,暮光昏昏然,照着满是血腥气、草药气的屋舍。岑雪走去床前,看见躺在上面一动不动的危怀风,他全身被纱布缠裹着,像个蚕蛹,仅有颗头颅露在外,面颊惨白,嘴唇乌紫,眼皮往下压着,不再透出一点神光。
岑雪坐下来,从被褥里找到他的手,小心地握住。“怀风哥哥……”她开口,想要笑一笑,呼唤他,然而眼泪决堤,一瞬间模糊视野。
“我在这儿等你……”岑雪吸气,隔着汹涌的泪,凝视咫尺间的心上人,“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在等你,会一直等你。你要撑下来,杀尽羌人,收复关城,为所有枉死的大邺人报仇雪恨。你要撑下来,重新来岑府接亲,与我拜堂。你应下的事,不能食言。”
危怀风躺在床上,俨然磐石,悄无声气。岑雪看着他,摧心剖肝,泪落无声。
※
当天夜里,木莎从前线赶回来,带领一名鬓发苍苍、精神矍铄的夜郎巫医走进危怀风房里。
岑雪照旧等在房外,秋风席卷老树,满地枯败落叶簌簌起伏,阿黑陪在她身旁,望着燃灯的窗牖,尾巴不时扫在她裙琚上。
月上中天,深秋寒意袭人,约莫三更时,木莎与那名巫医从房里走出来。
“夫人。”岑雪起身。
木莎没想到她依然等在外面,向那巫医示意,待人先行退下后,走向树角:“阿娅已为他下蛊祛毒,他若争气,三日内应会醒来。”
岑雪眼圈一热,点头应下。
木莎看着她,想起前天夜里她在飞泉峡发疯一样寻找危怀风的模样,那竟是重逢以后,她们第一次正式相见。
“我听说……”木莎微微一笑,尽量让气氛轻松些,“你们要成亲了?”
岑雪一怔,差点忘了,危怀风并没有将成亲一事告知危夫人。当年那件事情,他始终耿耿于怀,不愿意和解。说完这桩婚事的来由后,岑雪特意说明道:“北伐战事仓促,怀风哥哥也是疲于应对,分不出神,所以才没有及时向夫人禀报。”
木莎目光平静,淡然笑着。“你不必替他解释。我知道,他不愿认我,只当我是危夫人,而不是他的母亲。”她仿佛并不介意,目光掠向天上的残月,“在他心里,爱他护他的母亲早在十一年前便已死在那场大火中了。”
岑雪胸口一酸,道:“此次若没有夫人,怀风哥哥或已是羌人的刀下亡魂,西陵界内所有关城,也都已被羌人夷为平地。夫人不惜一切,前来相救,依然是世上最爱他护他的人。”
木莎望月的目光一动,眼眶忽有潮意,弯唇浅笑:“谢谢。”她看回岑雪,语气温柔,“秋夜风寒,快回屋休息,你刚淋了一夜的雨,若是抱恙,他会心疼的。”
“夫人也一样。”岑雪诚挚道。
木莎顿了顿,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蓦然由心一笑:“我忽然想起你母亲来了。”
岑雪怔忪,木莎不再多言,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潇洒地走出庭院。
※
次日,秋雨收歇,云层铺在天幕尽头,后山脚下聚集着幸存的百姓与将士,为破城那天阵亡的人哀悼。
普安县一战,铁甲军几乎全军覆没,木莎让夜郎军为亡故的人敛尸,有亲人的,由亲人认领安葬;没有亲人的,由军所统一埋在后山里。
三日下来,满地落叶的后山埋葬了整整三百七十一名百姓以及五万名铁甲军。
林况请来僧人为亡灵超度,秋风萧瑟,僧人的诵经声与青烟缠绕一起,飘向四方。苏氏怀里捧着周俊生的骨灰盒,痛哭着跪倒在地,孙氏搀扶着她,泪流满面。哭声似潮,一层层往外蔓延,岑寂的默哀被哭嚎吞没。经文可以超度亡灵,却超度不了生者的心。
离开后山,已是午后,苏氏返回房里,放下手里的骨灰盒,为周俊生整理遗物。橱柜里放着他的四套衣物,一针一线,皆是苏氏亲手所缝。他最爱穿蓝色的那一套,说是那颜色像天空,苏氏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周轶时常陪着他在城外放纸鸢,那时的天空,便是周俊生最爱的蓝色。
橱柜旁侧挂着两把兵器,一把短剑,一把匕首。断臂以后,周俊生左手使不上多少力,危怀风、樊云兴都叫他先从小巧些的兵器练起。他很听话,匕首一练便练了两年,那把短剑,是他为入秋后学习剑法准备的。
苏氏取下来,用棉布仔仔细细擦过,与那四套衣物一起放进箱箧里。屋外走来一人,轻叩门扉,唤道:“苏婶。”
苏氏抹泪,抬眼看见金鳞,努力笑笑。金鳞心酸不已,手里握着一封信,道:“俊生的信,雍州来的。”
苏氏接过来,信函上的署名歪歪扭扭,不像成人所写。苏氏蓦地想起什么,打开信,看见一幅笨拙又认真的画。应是春日,花开满树,树下坐在三个女孩,一个少年,彼此簇拥嬉戏,身旁围绕着三只黑白相间的狗儿。
苏氏目光模糊,泪水再次夺眶滚落。
※
厉炎祖籍西陵,兆丰县人,年少时落草为寇,后来建立火云寨,成为四方八寨的一寨之主。
跟从危怀风起事后,火云寨上下六十二口人尽数投戎铁甲军,普安县一役,厉炎为守城而亡,寨里的弟兄也仅剩三人。
火葬厉炎后,林况准许他们将骨灰送回火云寨安葬,三人走至城楼,徘徊不前。日暮后,西风残照,三人走上残破的城墙,把满盒骨灰洒入风里。
“以后看见了普安的城楼,就是看见了大哥。”
援军(四)
今日是危怀风有希望醒来的最后一天。
天亮后, 岑雪照旧先来屋里坐一会儿,与躺在床上一声不响的危怀风说话。角天刚为危怀风喂完药,床幔里弥漫着苦涩的气息, 与他身上原本的松香味很不一样, 岑雪却也快闻惯了, 握着他的手, 摩挲指腹上的那些厚茧, 说着这些天里城里城外的变化。
前两日, 林况刚为牺牲的军民们主持葬礼, 厉炎、周俊生都不在了,厉炎的骨灰被火云寨的兄弟们洒在了普安县城墙下。他是为守城而亡,城在,他便在。苏氏为周俊生整理了遗物, 待战事结束,要把周俊生葬回西陵城。他们一家原是沧州人,当年因为周轶而来到西陵城, 周俊生在城里出生,在雁山上长大,苏氏想守着这一方土地, 在离他父子二人最近的地方度过余生。
昨日,樊云兴醒来了, 他新伤加旧伤,在床上一躺便是几天几夜。醒来以后,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能活多久,也不是城外战况如何, 而是危夫人木莎人何在。
林况本来忧心忡忡,一听他这样问, 恨铁不成钢地在床前转了一圈,接着指着樊云兴的鼻子数落他啄木鸟飞上黄莲树。樊云兴也不气,平心静气地睁着眼,又问了一次:“她人在哪里?”
“原来,二叔这些年来一直不愿成家的原因是这个……”岑雪默默说着,想起那次在夜郎贡里村,危怀风提起危夫人木莎与危廷在南越一役里相识的往事。那次铁甲军被夜郎人的蛊虫所害,许多将士都中了蛊,危廷为救人,前往俘虏营找到木莎,木莎救下的第一个铁甲军,就是樊云兴。
絮絮叨叨,一上午眨眼过去,岑雪抬头看向危怀风,床幔里光影昏暗,他阖目躺着,薄唇深抿,依然是老样子。不再笑,不再吱声,不再给她任何的回应。岑雪蓦然感到一种濒临绝望的疲累与恐惧。
“怀风哥哥,你再不醒来,就真的要食言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而下,她明明已经很久没哭了,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唯恐会失去他的悲伤从头袭来。
岑雪泪如雨下,低头拭走,放下危怀风的手,便欲离开,尾指忽然被极轻地勾住。
岑雪一震,低头细看,危怀风竭力在抓她的手。
“怀风哥哥!”岑雪坐回床前,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别哭……”床幔里,传来危怀风虚弱的声音,“你一哭,我心口就疼。”
岑雪破涕为笑,用力握住他的手,往外喊角天唤军医来。外面一阵忙乱,危怀风睁着眼睛,看见已哭得梨花带雨的岑雪,哑声道:“哭成这样,我要是真不在了,你怎么办?”
岑雪的笑容一僵,眼里旋即又洇开泪水,夺眶滚落。危怀风慌道:“别……我错了。”
岑雪愤懑地盯着他,气他这种时候竟还要开玩笑,威胁道:“你若真不在了,我便想尽一切办法忘掉你,找一个比你更疼我爱我的人成婚生子,相守一生。”
危怀风握她的手狠狠一收,痛声道:“我错了。”
两人说话间,角天已领着军医冲进屋来,看见苏醒的危怀风,感动得声泪俱下。
危怀风被他那聒噪的哭声扰得皱紧眉头,等军医检查伤势,把脉看诊,走神时,忽听岑雪问道:“夫人呢?”
“夫人仍在九龙坡,羌人这两天伺机报复,夫人守在前线,不敢掉以轻心,我一会儿便去给她报信!”角天应着。
岑雪点头,接着听军医叙述伤情,说是体内的毒已祛,脉象平稳,眼下只需把外伤养好,这时候切忌下床走动,尽量要再多躺两天。
危怀风一头雾水,待角天领着军医离开后,敛眉道:“什么夫人?”
岑雪坐下来,斟酌少顷,开口道:“你走以后,严峪的援军一直没有来,我们在城楼上守了十五天。最后一天,羌人破城而入,千钧一发时,是危夫人率领夜郎军赶来相救,普安县才得以保全。”
危怀风神情一变,思及木莎,久久不语。
岑雪知晓他仍有心结在,劝道:“怀风哥哥,若非是至亲至爱,危夫人不会舍下夜郎国前来相救。在这世上,你是除危将军以外唯一能令她不惜一切也要保全的人了。”
危怀风眸光颤动,百感交集,良久出声:“我知道。”
“那你……”
“我不恨她。”危怀风知道岑雪想说什么,他的确不恨木莎,梗在他心里的,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不甘与渴望。不甘当年被她抛弃,渴望她能悔悟,能恳切地说一声抱歉,能多做一些、再做一些来补偿。
“错在我……”危怀风接着说,想起这一切,想起飞泉峡那一役,痛心地阖上眼,“是我没能拦住羌人。”
岑雪看他如此,更不敢提起厉炎、周俊生牺牲之事,摩挲他手掌,抚慰道:“错不在你,错在羌人狡诈残暴,错在梁王、庆王利欲熏心。你是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人,你没有错。”
危怀风苦笑。
岑雪握着他的手抵在怀中,殷切看他:“夫人已率领二十万夜郎大军将羌人驱逐九龙坡,假以时日,我们必能收回西陵城。怀风哥哥,你不要自责,尽快养好伤势,待你好起来,我们一起驱赶羌人,收复关城,好吗?”
危怀风屏息,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用力点头:“好。”
※
角天送走军医后,第一时间赶往九龙坡报信,可是木莎从前线回来时,已是入夜。
危怀风刚喝完汤药,躺下不久后,便昏沉地睡了。木莎走进他房里,隔着影影绰绰的烛灯,在床前看他良久,及至夜深,悄然离开。
次日,岑雪一早便来屋里陪伴危怀风,先与角天一起伺候他喝药、换药,然后取来早膳,扶他坐在床头,喂他吃粥。
“夫人昨夜来看过你,但那时你睡着了。”岑雪看他神色恹恹,特意提道。
危怀风唇梢一提,似笑非笑。
“官署里没有多余的客房,她这些天一直住在前线军营里,昨夜探望完你后,便先回去了。”岑雪又道,解释为何木莎今日没有过来。
危怀风低头喝下一口粥,舔舔嘴唇后,抬眼看她:“你们见过了?”
“嗯,”岑雪坦然道,“见了两次。”
“她待你如何?”危怀风道。
岑雪微笑:“夫人待我很好。小时候,她很喜欢我,夏天时,常叫我母亲带着我一起去京郊的玉清苑里玩耍,那庄子里有一处池水,我会泅水,便是她亲自教的。”
危怀风被勾起回忆,目光温暖,却又道:“我问现在。”
岑雪看出他的体贴,心里感动也好笑,促狭道:“她若待我不好,我会替她说话吗?”
危怀风一怔,哑然失笑。
用完早膳,危怀风想下床走一走,可是军医昨日来时才刚叮嘱过,这两日切忌走动,尽量要在床上多养一养。岑雪按住他,不管他说什么,坚决不放行。危怀风无可奈何,躺在床上,道:“太闷了,想透透气。”
岑雪便起身,替他开一半窗户,秋日的风里已有凉意,挟着一两片落英吹进来,屋里很快清凉。
岑雪坐回床前,看着危怀风,一副休想再嚷嚷下床的架势。
危怀风失笑:“躺得屁股都要烂了。”
“……”
“我伤差不多都在上身,底下没什么,便是有,一些皮肉伤,都快长新肉了。你再让我躺下去,底下真该烂了。”
他口无遮拦,偏说得有理有据,岑雪张口结舌,扶他起来不是,由着他躺着“烂掉”更不是。危怀风笑起来,看她一副慌乱样儿,承诺道:“我不走远,就在窗前站一站,你扶着我,可否?”
岑雪没办法,扶他起来,缓慢地走至窗前。
外面秋色已浓,檐角的老槐树垂着发黄的叶,风一吹,漫天飘着落英。危怀风倚靠在窗前,面对着岑雪,大拇指抚过她眼睑底下的一圈微青,心疼道:“多久没睡了?”
“都睡的。”岑雪赧然,“但是睡不好。”
危怀风心痛。
岑雪抬手在他眼睑那儿一戳:“你倒是睡得好,都没了。”
危怀风啼笑皆非,知道她是在安慰人,捉住她的手,摩挲在掌心里:“昨晚呢,可有睡好?”
岑雪点头。他昨天醒过来了,便意味着闯过鬼门关,已无大碍,她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落下,自然能安寝。
“要是仍然睡不好,我可以来陪你。”危怀风道。
岑雪看他故态萌生,娇嗔:“才不要你陪。”
危怀风弯唇,忽然想起昨天醒来时,她气势汹汹说的一番话,眉压下来:“昨日你说的那话,是真的?”
“什么?”
“若我真不在了,便想尽一切办法忘掉我。”后面那一截,他没提。若是真有那一日,他当然愿意看见她找一个比他更疼她爱她的人相伴一生,可是前半句,他受不住,不认同。
岑雪看他竟要秋后算账,笑意更深。危怀风捏她脸颊:“不许笑,认真回答我。”
“若是真的,你待如何?”岑雪偏不就范,故意唬他。
危怀风眼神执着,一字一句:“会生气,会难受,会恨你。”
岑雪腹诽傻子,看他片刻,踮起脚尖,在他唇瓣落下一吻。
“我忘不掉你的。”岑雪温柔道。
危怀风目光一下变软,拦住她腰,低头要回吻,被她伸手隔开,狡黠道:“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我找你。”鼻尖相对,危怀风毫不犹疑,“刀山火海,上天入地。你在哪里,我便来哪里。”
岑雪眼眶潮热,泪意氤氲。
危怀风吻回她,唇瓣相触,鼻息交缠。漫天的秋意融化在这一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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