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一)
下床走动后, 危怀风反而恢复得更快,没两日,裂开的伤口都开始长肉, 看形势, 半个月内愈合已不成问题。
岑雪每天来陪他换药、用膳, 饭后, 则扶他在小院里走一走, 看看秋日的云天, 或是吹一吹含着桂花香气的风。
知道他醒来, 林况、金鳞等人争相来探望,夜郎那位名叫阿娅的巫医也来复诊了一回,来时,身后扈从捧着五光十色、各式各样的奇珍异草, 说是奉国主吩咐送来的补品,要危怀风仔细将养。
奇怪的是,木莎一次都没来——或者说, 一次都没在危怀风醒时来过。
“九龙坡一败后,羌人耿耿于怀,虽然现在退回了西陵城里, 可是隔三差五便出兵试探,始终在盘算着夺回九龙坡, 夫人白日忙于前线,赶来看你时,多半都是深夜了。”
老槐树下微风阵阵,金黄的叶铺在石板上, 簌动起伏,岑雪扶着危怀风在树下散步, 提起木莎,语气温柔。
危怀风淡淡“嗯”一声,不辨情绪。
岑雪试探着提议:“怀风哥哥若是不困,夜里多等一等,待见她一面后再休息呗。”
“我困。”危怀风立刻接话。
岑雪瞄他一眼,一看便知道是什么情况,耸眉道:“你不会是为了避开她,特意那么早休息的吧?”
危怀风眉峰敛着,望着前方道:“她又不是洪水猛兽,我避她做什么?”
岑雪道:“那就劳驾怀风哥哥今晚先别急着休息,多留一个时辰。我来陪你下棋,如何?”
危怀风道:“不下,费脑。”
岑雪结舌,听出他情绪里的抵触,不再作声。危怀风后知后觉语气有一些重,摩挲着她手掌,调侃道:“你收了她什么好处,费尽苦心来为她周旋?”
“没有好处,”岑雪被他揉着手,心软下来,诚恳道,“不过是将心比心,不想看见你们闹别扭,互相冷落罢了。”
危怀风沉默。
岑雪道:“我与爹爹吵架,最多冷战三日而已。他是我父亲,尽管有时候古板苛刻,独断专行,可是我也知道,他是这世上最看重我的人,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为我遮风避雨。这次来找你,他本是坚决反对的,我走那晚,他还放了狠话,说是若我敢走,往后就不要再认他这个父亲。可是你猜后来呢?后来,我执意离开,赶来见你,出城不久后,凌远率领一百多名精锐来追我,说是奉他之命,前来相护。怀风哥哥,你看,我爹爹那样严肃的人,都是嘴硬心软,拗不过我时,还要向我低头。父母之心,皆在儿女身上,为儿女,他们甘愿一再退让,只求他们顺利平安。怀风哥哥,危夫人也是这样的母亲。”
危怀风听完,风里像是掺了沙,吹进眼眶里,发涩想哭。他用力眨了眨眼,道:“伯父反对你来,怎么不早告诉我?”
岑雪不吭声,危怀风道:“一会儿我修书一封,向伯父致歉。”
岑雪看他一再岔开话题,始终不愿谈及与木莎的关系,心里气恼,偏又没办法。这种事情,越是逼迫越叫人反感,她知道危怀风的脾气,吃软不吃硬,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既然已承认不恨危夫人,想必总是要与其和解的。
“爹爹那边我已有交代,你安心养伤,不必分神烦扰。”岑雪扶着他往前走,望向墙垣外,“二叔那边的桂花都开了,一起去看看?”
※
客院东侧住着的是樊云兴,屋前栽种着三棵一抱粗的桂树,花开后,金蕊灿烂,满园馥郁浓香。
岑雪扶着危怀风走来,不及进门,忽听里面传来争执声,樊云兴压着嗓子,吼道:“九龙坡一败后,蒙多必定痛定思痛,调整战略。他麾下仍有二十三万人,从兵力上说,你根本不占优势,贸然攻城,若是失败,可想过下场如何?!”
“我的人能不能攻下西陵城,我自有判断。我来,也并非是要征求你的同意,只是告诉你一声我有这样的打算。”
“是,夜郎军是你带来的,听你调遣没错,可是这儿毕竟是西陵城,他们人生地不熟,光靠蛊虫,便想与羌人决一死战,岂非天方夜谭?再说了,这里是危家的地盘,你就算要知会,也不该是来知会我,而是知会怀风!”
“他人在养伤,不便思虑。你是他二叔,我知会你,一样。”
“一样个屁!”樊云兴爆出粗口。
那人略一沉默,接着笑起来,笑声颇冷,旋即道:“话已带到,不多留了。”
说完,那人似要走,樊云兴突然道:“十一年前你便是如此,十一年后你又是这样。大哥的尸首,你说烧便烧;怀风刚没了爹,屁大一点的娃儿,你说抛下便抛下。是,你是有苦衷,有难处,可是你做事时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在意你、需要你的并非只有大哥一人!今日,你一心为怀风、为大哥报仇雪耻,脑袋一拍,便要与羌人决战,倘若发生不测,怀风该当如何?大哥泉下有知,又当作何感想?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一意孤行,自以为是,从来不考虑旁人的感受,怀风才会对你当年所做的事耿耿于怀,至今都不肯认你?!”
说完,房屋里蓦然针落有声,岑雪、危怀风站在房门旁,身影投进来,压在那人绣着蝴蝶图腾的深紫色裙琚上。
木莎转头,看见危怀风,原本不起波澜的目光震颤,几次变换眼神,嘴唇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偏一声难吭。
危怀风似事不关己,走进来,道:“十一年没见,落下的嘴仗,今日要一次打完,是吗?”
樊云兴呆坐在床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垂头不语。
“如今,铁甲军主帅是我,西陵城内的战事都由我管,夫人要开战,来跟我商议便是。”危怀风就着槅扇旁的交椅坐下,眼一抬,掠向木莎。
木莎耳朵里扎着那声“夫人”,自嘲笑笑:“你既然都已听见,那我也不必重复了。明日辰时,我要与羌人开战,夺回西陵城。”
危怀风盯着她,良久道:“我不同意。”
木莎一怔。
危怀风道:“夫人不惜千里前来相救,危某不胜感激。但是夺城一事,乃我危家军务,夫人没有资格越俎代庖,请回吧。”
“你危家军务?”木莎气极反笑,看他的眼神里陡添悲凉,“你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我,是吗?”
危怀风屏息,分明是在拿话刺她、报复她,可是心里也像被针扎一样。
“行,你危家军务,我乃外族人,无权过问。”木莎苦笑着,点一点头,愤然离去。
岑雪大惊,想要追,被危怀风扣住手腕,用力拉回来。
“怀风哥哥,你这是何必?!”岑雪急道。
危怀风盯着木莎离开的方向,不放岑雪去追。樊云兴皱眉道:“你不同意,说不同意便是,何必非要拿话来刺她?”
危怀风淡漠道:“二叔刺得,我刺不得?”
“你!”樊云兴气结,色厉内荏瞪他一眼,下床穿鞋,一瘸一拐往外面追去。
岑雪想着有樊云兴在,情况多少能有所转圜,便没再追,低头看回危怀风,伸手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一戳。
危怀风被她戳得身体晃了一晃,掀眼瞄她。
“你这张嘴,非要这样不饶人吗?”岑雪颦眉。
“谁不饶人了?”
“夺城是你危家军务,那危夫人算什么?她为给危将军报仇筹谋那么多年,又算什么?”岑雪板脸诘问。
危怀风面色渐变,眼神沉黯,默默转开脸。
那句话脱口而出,本是想撇一撇他与木莎的关系,可是仔细琢磨下来,竟像是在把她撵出危家门户。
危怀风如鲠在喉,半晌道:“下次注意。”
岑雪不做声。
危怀风看她像是真气了,想想先前那混账话,也知道自己不该,便又道:“蒙多人在城里,兵力不弱,又有全城百姓做筹码,她率然发兵攻城,会吃亏的。”
岑雪哼道:“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危怀风伸手拉她:“小雪团善解人意,莫要怪我。”
岑雪看他这说服软便服软的乖模样,无奈道:“你对待夫人,若有对待我一半的耐心,你们的关系都不至于如此。”
危怀风哑口无言,想起木莎,五味杂陈。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脾性有时候太像了,都是挨鞭不挨棍子的人,每次发生争执,谁都不愿先低头。以前,他是“乖儿子”,又有危廷在,迫于身份与父亲的威压,自然总是那个先认错的人。可是这一次呢?这一次,错的人分明不是他,为何还要他来低头?
危怀风心里其实很清楚,那件事,他已能够理解,放下怨怼了,他就是想看她心虚一次,愧疚一次,想要她先来认一个错。
“若我说我不是没有耐心,而是不甘心,你会如何看待我?”危怀风坦言。
岑雪一怔,明白他的心结后,说道:“有些感情,夫人不说,不等于心里没有。当年抛下你,她一样痛彻心扉,不会比你好受。何况,人低头服软,总要心先软,你每次见她都这么争锋相对,气得她七窍生烟,她又如何愿意妥协?”
危怀风沉默。
岑雪蹲下来,仰脸看着他,柔声道:“怀风哥哥,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想听夫人说一声抱歉。那,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胸怀宽广,下次见她,我们先不说那些气人的话,就当是给她一个心软道歉的机会,如何?”
危怀风神色松动,抿唇道:“嗯。”
岑雪微笑,起身时,在他鼻尖轻轻一吻,像是奖励。
“哄小孩儿呢?”危怀风耸眉。
“哄准夫君呢。”岑雪娇羞。
危怀风咧唇,满腹郁结消融在这一笑里。
※
次日辰时,原本打算率领夜郎大军攻城的木莎坐在官署厅堂里,位置是左下首,樊云兴、林况坐在对面,上首的两个位置空着。岑雪扶着危怀风进来,看见这样的座次,心里咯噔一声。
危怀风频频向林况使眼色,林况比手势:“大嫂,请上座。”
木莎纹丝不动:“你危家的主位,我可不敢坐。”
“……”
厅堂里一下鸦雀无声,林况无奈地看向危怀风,后者杵在原地,也纹丝不动,待被岑雪偷偷揪了胳膊,才脚一挪,走至木莎身前:“请夫人上座。”
木莎抬头看他,眼神难辨,岑雪赶紧笑道:“夫人,军务紧急,您是一家之主,也是军中主帅,烦请上座,为我们主持大局。”
木莎的心一下像被春风拂过,瞄一眼危怀风,心说能有小雪团这样的女郎相伴,真是便宜这臭小子。
挪位后,木莎落于主座,危怀风、岑雪挨着坐在左下首,林况看情势转圜,长松一口气,清清嗓子,道:“西陵城里共有平民十八万人,蒙多入城以后,四座城门皆被守得坚如磐石,强硬攻城,一则消耗太大,风险太高;二则城里的十八万人被蒙多捏在手上,很容易成为他威胁我们的人质。这一仗若是硬打,弊大于利,诸位先议一议,看能否商议个妥当些的法子。”
木莎敛目不言,她原本计划今日率领大军攻城,被否决以后,自然无甚可说。危怀风沉吟少顷,见没人吭声,便道:“不能硬攻,那便巧夺。”
众人凝神,危怀风先看向木莎,道:“夫人上次是如何在九龙坡杀退羌人的,还请赐教。”
木莎神色微动,道:“我从月亮山里弄来了数万只蛊虫,九龙坡一战时,用了一万只,羌人没见识过,被吓破了胆,自然落荒而逃。”
“可是城里有百姓,若是仍用这一招攻城,恐怕会伤及无辜。”林况表示担忧。
木莎不语。危怀风道:“想个办法,把羌人从城里弄出来便是。”
“羌人躲在城里,吃喝不愁,高枕无忧,蒙多又不傻,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会出城?”樊云兴质疑。蒙多既然在木莎那儿吃了蛊虫的亏,便不可能跑出城来重蹈覆辙,围城倒是行,可是西陵城地广物博,城里物资丰厚,倘若围,少说要半年方能起到效果。
危怀风神色不惊,屈指叩在扶手上,道:“用夜郎蛊虫,先攻三捷关。”
林况眼神一亮:“调虎离山?”
“既然强攻对我们不利,那就另选目标,让他们出城来攻打我们。”危怀风在扶手上比划,“三捷关外是龙涸城,羌人的后方补给全从此城发出,蒙多不敢不顾。我们攻三捷关,他必定率兵离开西陵城。”
众人心神大振,林况合起折扇,兴奋地看向上首所坐之人:“大嫂,意下如何?”
危怀风的计谋诡谲,可是兵马毕竟在木莎手里,若是没有她首肯,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木莎交手坐着,少顷道:“不错,颇有先夫遗风。”
林况笑容微怔,立刻瞥对面。
危怀风僵硬坐着,别开脸,满脸局促。
回城(二)
“笑什么?”
离开厅堂后, 岑雪唇角就没放下来过,危怀风越看越气恼。
“夫人刚刚夸你了哦。”岑雪扶着他,故意道。
“谁要她夸了。”危怀风闷声。
岑雪笑意嫣然, 道:“以前小时候, 夫人常夸你吗?”
“不记得了。”危怀风知道她的伎俩, 多半是想借机发挥, 勾起他的温暖回忆, 来帮木莎打感情牌, 故作冷漠道。
“小气鬼。”
危怀风看她一眼, 到底怕她生气,回房坐下后,眼看人要走,便吩咐角天把西陵城界内的舆图拿来, 接着在她掌心一勾。
“陪我看图找行军路线,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她以前是否夸过我。”
危怀风坐在案前,闷着脸, 服软认怂。
岑雪偷笑,挨着他坐下来,作洗耳恭听状。危怀风等角天拿来舆图, 摊开在案上,一面看, 一面说道:“她不常管我,父亲约束我更严。我四岁开蒙,五岁习武,每日功课都很繁重, 但我爱偷懒,喜欢等父亲回家前, 抽半个、一个时辰临时把功课完成,蒙混过关,她知道后,夸我神机妙算。”
“……”岑雪疑信参半,“真的?”
“真的。”危怀风语气笃定。
当然,也有失误的时候。
譬如那次因为危廷突然回来得早,他临时赶的功课墨迹都没干,被危廷问起时,撒了谎说是午睡一醒来便写的,被木莎一眼看出猫腻,拿了满是墨光的作业糊在他脸上,蹭了他一脸的墨。
那天,危廷罚他抄写策论三百遍,认完罚后,他两手酸痛,满脸的墨已干成锅底的铁锈一样,危廷怎么洗都洗不掉。
木莎来看他,搓搓他黑乎乎的脸,满眼惋惜。他认为她是这件事情败露的罪魁祸首,气愤地推开她,扭开头不愿说话。
“怪我?”木莎挑眉,也很不快,“你以为我不说,你爹就看不出来你在撒谎?要不是我提醒你,让你先认错,你爹就不止是罚你抄书这么简单了,少说也要打废你的手,撕烂你的嘴。”
他一个哆嗦,想起危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半是庆幸,半是不甘心。
木莎忽然一笑,坐下来,很慈爱地搂他进怀里,捏着他的黑脸蛋哄:“生什么气,知错便改,也是个好娃娃嘛。”
他吃软,奓毛的时候,被人顺着一捋便好,看着木莎满是柔情的笑眼,一下便不气了。
那以后,他不敢再对危廷撒谎,就算做错事,也有是一,有二是二。木莎后来便夸他“孺子可教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其实对他甚少批评,多数情况都是在肯定、赞美,她似乎从来都笃信他是所有孩童里最聪敏、勇猛的那一个,即便他偶尔犯错,她也能以最大的气度来谅解、包容。
岑雪捧着脸颊,听完,道:“我想起来了,以前有一次夫人来岑府做客,在聆秋堂里看见一幅装裱在墙上的师兄的字,众人都在夸,唯独她没有,有位夫人看不过去,便故意问她那幅字如何,你猜她怎么说的?”
危怀风眉宇微动,心里似已有答案,羞于开口。
岑雪笑着道:“颇有风骨,与我家怀风不相上下。”
危怀风羞臊,抬手在她脑袋一揉,岑雪靠回来,笑声咯咯。那时候危廷刚入京,危夫人因为是外族人,没什么家世背景,与女眷们相聚总会被人“欺负”。好在她不是吃素的人,每次听见刺耳的话,嘴唇一翻便呛回去,尤其是涉及危怀风时,半点不让步。
“你与夫人一样,都很护短呢。”岑雪呢喃。
“听够没有?”危怀风指指面前的舆图,耳根愈红,整个人明显不自在了。
“够了。”岑雪点到即收,抱起他臂膀,开始与他一起看行军舆图。
※
确认行军路线后,危怀风又叫林况召集樊云兴、木莎,这次主要是商议各线的兵力部署以及领军将领的问题。
厉炎、周俊生等人牺牲的消息已然藏不住,危怀风听完后,在座上沉默了很久。木莎出声打破僵局,道:“格鲁是我麾下的得力干将,九龙坡一战,他立有大功,能力不俗。这次突袭三捷关,他来领兵,不成问题。”
林况点头,道:“那何人来攻西陵城呢?”
“我来。”
“我来。”
两个声音同时发出,众人看看木莎,又看看右下首坐着的危怀风。樊云兴率先反对他:“你那一身的伤,禁得起蒙多几刀?”又瞄一眼木莎,接着反对,“大嫂虽然熟悉西陵城,但以前也没跟羌人对付过,不了解他们的打法。说到底,城是我丢的,这次要拿回来,自然该我上。”
“他一身是刀窟窿,你就不是了?”木莎反诘,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则严肃。
樊云兴便要辩解,林况打断道:“算了算了,大嫂所言在理,你跟怀风都有伤在身,不宜参加这次行动。蒙多奸诈狡猾,仗着有大哥的那份手稿在,入关以来,见招拆招,我们原有的那点优势早已荡然无存。倒是夜郎军,蒙多对他们一无所知,先前在九龙坡又被蛊虫算计了一回,待打起来,多半也是手忙脚乱,对付不来的。”
“夜郎军对上羌人是没有问题,但两军交战,主将难免刀剑相对。蒙多乃西羌第一勇士,夫人若是对上,能有信心一举获胜吗?”危怀风慢悠悠开口。众人听罢,亦是揪心,尽管木莎是三军主帅,但是论单枪匹马的作战能力,显然是不能与蒙多那莽汉抗衡的。
“我……”
“攻城不必急在一时,半个月后,我与二叔领兵。”危怀风决断道。
木莎心有不满,便待发作,岑雪含笑道:“夫人,怀风哥哥也是担心你。蒙多在九龙坡大败,如今躲在城中,不敢轻举妄动,等半个月再开战,不成问题的。”
木莎抿唇,有道是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从中周旋的还是岑雪,话又说得那么中听。呵,担心她。天知道,这话要是能从那臭崽子嘴巴说出来,她能有多高兴。偏偏眼前这厮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再体贴的心思从他那儿冒出来,也成了熏人的屎臭气。
“半个月后,我叫格鲁来找你,你若有本事战胜他,再来跟我谈攻城的事。”木莎也不退让,一副“老子说了算”的架势,放完话后,径自走了。
厅堂里的人大眼瞪小眼,林况轻咳一声,劝道:“怀风,也不是我说你,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口一个‘夫人’的,叫一声‘娘’能要你的命?”
危怀风充耳不闻,站起来道:“累了,先回屋养伤,夜郎那边有劳三叔联络。”
林况气得想翻白眼,等人走后,扭头问樊云兴:“你说他这臭脾气究竟像谁?”
“谁生的像谁。”樊云兴的白眼也不少。
※
不管怎样,从这一天起,危怀风开始极认真地履行医嘱,每日按时吃药、换药,待伤口差不多愈合,便抽出一个时辰来练练剑。
半个月后,那名叫格鲁的夜郎勇士来到官署,穿一身标准的苗人戎装,腰挎尖刀,体格并不壮,但是一身腱子肉,个头也与危怀风不相上下。
岑雪见过他,那次私闯月亮山墓地,冲进来放箭射伤危怀风的便是这名男子,据说是木莎的王都护卫首领。这次在九龙坡,夜郎大军能杀退羌人,此人也功不可没。岑雪不敢小觑,交锋前,一再叮嘱危怀风莫要逞能,若是体力难支,累及伤势,宁可认输。
危怀风自是答应,然而两人在庭院里打开来后,一切都不再可控。众人在檐下观战,盯着两人不断交锋的刀与剑,心悬于喉,突突跳动,眼看那尖刀要刺中危怀风面门,忽见他软腰一让,旋身时,长剑贴着格鲁腰胯掠过,格鲁回刀反击,危怀风蓦地凌空一跃,格鲁拔腿便追,被危怀风一剑指住眉心。
兵不厌诈,这一局,危怀风以智谋取胜。
众人长松一口气,危怀风回剑入鞘,向格鲁拱手一礼后,道:“明日开战,劳驾阁下佯攻三捷关,我取西陵城。”
格鲁看向木莎,眼神颇有一些不忿。木莎示意他先退下,走上前来,认真端详危怀风,忽地一掌向他胸腹劈出。危怀风瞳仁一震,提肘格挡,险些招架不住。
木莎收手,瞥一眼他稳健身形,向格鲁道:“走。”
危怀风转头,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磨了磨牙。
当天夜里,角天奉命从九龙坡前线那儿送来一物,捧在手里,是个三尺多的长方木匣。危怀风打开,认出里面的是很久以前在月亮禁地的古墓里看见的那把剑。
剑名“皓月”,光辉似月,削铁如泥,是危廷生前的佩剑。
“少爷,夫人这是给你鼓气呢。有老爷留下的宝剑护体,这次杀蒙多,必然手到擒来,如有神助!”角天兴奋道。
危怀风拿出剑,握在手里,百感交集。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危怀风已起身在屋里换戎装。岑雪走进来,看见他一身银光凛冽的铁甲,案上放着兜鍪,以及一把似曾相识的宝剑。
认出来后,岑雪莞尔,满眼神光。
“笑什么?”危怀风束上护臂,余光都是她。
“恭喜怀风哥哥与令堂冰释前嫌,重修于好。”
“谁与她重修于好了?”危怀风眼皮耷拉下来。
“送你宝剑,传承父志,不就是示好的意思?”
危怀风不吭声,目光一转,落在那把皓月剑上,久久不动。
岑雪微笑,先取来兜鍪,示意他低下头来。危怀风唇角上扬,弯下腰,低头让她为自己戴上兜鍪。
“盼卿凯旋,一切以稳为重,莫要冲动。”岑雪温柔道。
危怀风搂住她纤腰,吻落在她脸颊上,鼻尖上,再慢慢挪至嘴唇。缠绵许久后,两人不得已分开,胸脯上下起伏。
岑雪手指按在他胸前的铁片上,用力推开:“快走了。”
危怀风笑,大拇指压在她水嫩的唇瓣上,挪开后,深深看她一眼,这才狠下心走了。
※
这一战进展得比预想里要顺利,当天夜里,前线便有好消息传来,说是木莎、格鲁率领着十万夜郎大军顺利躲开羌人的眼线,从九龙坡西南方向撤离,若无意外,三日后便可抵达三捷关。
次日,危怀风率领三千精骑,按例前往西陵城外叫嚣,蒙多固城不出,看见领兵的人是消失多日的危怀风,面色更阴沉得可怕。
两日后,木莎、格鲁抵达三捷关,展开突袭,烽烟飘上苍天,斥候飞奔西陵城,蒙多获悉军情,反应过来被骗后,气得踹飞了两名麾下,一名抱在城楼墙头,差点落下城来。
五日后,三捷关的羌人被夜郎军的蛊虫杀得惊惶失措,一再溃败,木莎、格鲁逼近龙涸城。蒙多七窍生烟,坐镇在城楼上,杀了两名从三捷关逃来的部将,怒视着环伺在外的夜郎军,始终按兵不动。
这天,角天送完消息,愁眉不展:“岑姑娘,蒙多该不会破罐子破摔,放弃三捷关外的领地,躲在西陵城里跟少爷硬嗑到底吧?”
危怀风突袭三捷关,是为逼迫蒙多率兵出城,这一点,蒙多已然了然于胸。他若是顺势出城,便等于是一脚踏进危怀风设下的陷阱里;可若是不出城,失去三捷关这一关键退路,他迟早会被切断后援,变成瓮中之鳖。
蒙多或许仍在寄希望于三捷关外的羌人能够奋起反抗,转败为胜,铲除木莎、格鲁这一大变数,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等在西陵城外的不止是危怀风与夜郎军。
八月初八,三支骑兵分别从陵城、濮城两个方向赶来,旌旗绵延,声势浩大。前两支是幽州、青州的叛军,后一支是姗姗而来、冲破险阻的严峪麾下。
“梁王、庆王勾结外贼,为一己私利卖国祸民,罄竹难书。我乃原幽州节度使霍光,愿效忠九殿下,为我大邺驱逐外贼,收复山河!”
旌旗蔽空,黄沙飞扬,来人一袭玄黑戎装,骑在马上,说话时,向王玠所在的雍州方向拱手。
“裴敬,原青州州牧,愿与危将军一块杀羌人,收国土,报血仇!”另一侧,一名方脸浓眉,气质刚介的将领报上家门,拱手见礼。
“末将谢存义,严大人麾下将领,因途中被庆王叛军所阻,救援来迟,还望危将军恕罪!”马下之人屈膝行礼,脸庞血污斑驳,形容狼狈。
危怀风下马,大步上前,扶起谢存义,目光掠过旌旗下赤胆忠心的大邺儿郎,热泪盈眶:“救阵之恩,杀敌之义,危某无以为报!”
回城(三)
八月初十, 原青州州牧裴敬率领八万人马支援木莎、格鲁,在三捷关外杀敌十万,夺下龙涸城、平沼城。
八月十一, 夜半, 蒙多率领二十万骑兵弃城西逃, 在城外十八里处被危怀风、霍光、谢存义率领的三十万大军拦截, 双方展开激烈厮杀。
城外伏兵重重, 杀阵不断, 羌人退路尽失, 军心大乱,败如山倒。
天亮后,雁山脚下杀声收歇,秋色被层层鲜血渐染, 危怀风冲入敌阵,皓月剑逆风一挥,砍落蒙多人头。
岑雪在官署里听见这些捷报时, 已是一日后,天方破晓,曙光照耀在颓圮、残败的城楼上, 与斑驳血迹融为一体,她望着城外那一轮热烈的朝阳, 喜极而泣。
八月十三,危怀风率领大军进入西陵城。
当天午后,林况部署完毕,马车停在官署外, 接走岑雪。
春草、夏花这回跟着岑雪来找危怀风,也算是历经生死, 惊心动魄。回想先前的一幕幕。两人俱是心有余悸。
“老天爷这次总算是开了眼,及时把幽州、青州那两位大人以及严大人麾下的小谢将军送来,不然这一战不知又要有多惨烈,牺牲多少人。”夏花感慨,这次蒙多半夜弃城西逃,身陷重围,二十万骑兵全数被歼,危怀风、霍光、谢存义等人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气势拿下这一仗,牺牲人数仅为羌人的四分之一。
至于裴敬、木莎那边,战果更为丰厚,杀敌以外,龙涸城、平沼城皆被收入囊中,那可是十多年前危廷、襄王奉旨出征都没能啃下来的硬骨头,中原丢失百余年的故土。
羌人受梁王、庆王蛊惑,自以为势在必得,妄想趁人之危,吞并西陵城,结果反被围剿,连丢两座城池,不得不说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因果轮回。
岑雪想起这一战,亦是心潮澎湃,道:“庆王造反后,幽州、青州相继拥兵自立,梁王多次派人平叛,无功而返,庆王也曾有收拢之心,可是霍光、裴敬从来不予理会。原本我以为他们狼贪虎视,与那二人一样,有争天下之心,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帮助怀风哥哥斩杀羌人。”
春草道:“梁王、庆王为一己私欲勾结外贼,头上顶着皇家冠冕,干的却是卖国贼一样的恶心勾当,霍大人、裴大人都是有骨气、有血性的大邺儿郎,如何能看得下去?”
夏花也点头,道:“就是,九殿下柔质慈民,宽厚爱人,美名早已广播天下。奴婢想,那两位大人必是早已有投诚之心,或许先前与朝廷作对、与庆王交恶,便是在等殿下现身呢。”
岑雪一笑,想起王玠,百感并至。或许诚如夏花所言,霍光、裴敬并非乱世里窥伺皇权的贼子,而是韬光养晦、静候贤君的良臣。皇室夺嫡,天下飘飖,可是崩裂山河中,依然有碧血丹心、披肝沥胆的端人正士在。他们不一定会在皇权相争时亮剑,却一定会在外贼进犯时挡在苍生面前,为同胞护家国、捍山河,冲锋陷阵,忠贯日月。
三人说话间,马车慢慢驶出普安县城楼,岑雪推开车窗,看见黄沙弥漫,落日苍凉。她回头看向城楼,不知为何,眼前蓦然出现王玠在赵家村门口跪拜的那一幕。
天下苍生并非草芥,为人君者,当为蝼蚁筑巢。
愿为苍生而跪,方能为苍生一搏,为天下挽狂澜,扶大厦,立天命,开太平。
乱世有贤君,有忠臣,纵然风雨来袭,也必能云销雨霁。
※
当天深夜,岑雪赶回西陵城。危怀风下榻官署,刚从前厅部署军务出来,两厢见面,彼此默契相拥。
岑雪脸颊贴在他胸前的铁衣上,隔着铁片感受那铿锵有力的心跳,抬起头来,伸手捧他脸庞。
数日鏖战,危怀风下颔有没来得及剃掉的胡茬,青青一圈,摸着扎手。月色融在他琥珀色眼眸里,挺拔鼻梁上落着一片树叶剪影,他俊脸看起来多了硬朗之气。
“看什么?”危怀风见她目不转睛,调笑道。
岑雪也笑,摸摸他的胡茬,评价道:“像个糙汉子。”
危怀风笑意顿敛,以为是被嫌弃了,拉开她的手,严肃道:“半个时辰后,你再来看看。”
说着,便吩咐角天先送岑雪前往客院,仍是以前她住过的那一间。今日奔波,岑雪也是一身疲累,进房后,春草、夏花也忙着准备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
毕后,岑雪坐在镜台前梳发,墙角更漏点滴,已是亥时三刻,半个时辰到了,危怀风仍然不见人影。
难不成,是要她去他房里看?
岑雪撇眉,放下木梳,先走去窗前,打开窗户往外看。这一看,正巧碰上外面那人欲敲窗,两人皆是一怔,各自不动了。
对视一会儿后,危怀风环胸靠在窗户旁,侧着脸,道:“不进来了,给你看一眼便走。”
岑雪抬眼看他,他俊脸光洁,那圈胡茬已没了,因为是侧脸,下颌收着,勾勒起利落的弧线。再往下看,身上的甲衣也已换下,交领里是雪白衣襟,外面是一身束腰黑袍。
岑雪点头:“嗯,看完了。”
危怀风眉微动,眼瞄过来,显然不大满意这平淡的反应,弯腰靠下来,手肘抵在窗台上,侧脸一伸:“再给你摸一摸。”
岑雪啼笑皆非,看他就像只来开屏的孔雀,伸手在那俊脸上摸一摸,接着点头:“嗯,摸完了。”
危怀风掀眼。
岑雪笑出来,屈指刮刮他鼻梁,哄道:“不糙了,是个英姿倜傥、丰神俊朗的美男子了。”
危怀风弯唇,忽然很受用被她刮鼻梁的感觉,也很满意她后来的这一句评价,说是来给她看一眼、摸一下便走,可是眼下哪里还舍得?
秋夜寒气重,岑雪沐浴后,身上衣物并不多,肩膀外就披着一件素雪绢云纹褙子,锁骨底下是一抹鹅黄色的抹胸。危怀风看准机会,替她拉拢衣襟,皱着眉提醒:“夜里风冷,你原本便气血不足,还穿这么少,当心染了风寒。”
岑雪拢衣襟,双臂交拢,胳膊肘撑在窗台上,仰面道:“我不冷。”
她上身压下来,手臂挡着,胸前那一抹鹅黄便不见了,危怀风眼挪开,身形侧过来,替她挡住风口。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无言,偏无一人肯走。
“听说你砍了蒙多的人头?”岑雪脑筋转着,打破沉默。
“嗯,明日装匣,让人送进盛京里去。”提起正事,危怀风便更没有走的理由了,坦然地留在窗前。
“那庆王那儿呢?”
“没想好,你替我想想?”
岑雪想起庆王那边,痛快之余,眉间也慢慢笼上愁绪:“岑家人仍在江州,庆王背信弃义,与梁王勾结暗算于你,也不知爹爹眼下是如何考虑的。”
名义上说,岑元柏仍然是庆王的幕僚,岑家上下数十口人被扣留在庆王眼皮子底下,岑元柏就算心怀不忿,有意弃暗投明,也不敢名正言顺表明立场。
“伯父多谋善断,在庆王麾下筹谋多年,手段、眼界、地位都非常人能比。有他在,岑家的事,你不必多虑。”危怀风看出她的忧虑,安慰道,“我答应过你,无论最后伯父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力保岑家无恙。”
岑雪点头。
危怀风道:“这样吧,蒙多那一把断刀,我叫人装了送往庆王府,顺便派人潜入江州、郢州,暗中保卫岑家人与伯父,以防不测。”
岑雪眼神动容,道:“谢谢。”
“谢什么?”危怀风头低下来,与她额心相贴,“这次若没有你,我或许早已一败涂地,该是我重谢你。”
岑雪道:“你该感谢的是殿下,是心怀大义的霍大人、裴大人、小谢将军,是不远千里而来的危夫人,是所有为杀羌人而寸步不退的同袍们。”
危怀风眼圈潮热,道:“是,小雪团的教诲,我必谨记。”
岑雪额头往前碰,撞开他,催道:“走了。”
危怀风失笑,在她头上一揉,关上窗户,这才离开了。
※
次日一早,危怀风召集众人在前厅里商议后续的军务,岑雪原本在房里看书,被金鳞请至厅堂里,危怀风介绍道:“这位是岑家女郎,岑雪。鄙人的未婚妻。此次羌人入关,来势汹汹,若无岑姑娘鼎力相助,危某撑不到诸位来的那一日。今日召集诸位,乃是为商议军务,岑姑娘智勇兼全,或有高见,故此,我特意将她请来,还望诸位勿怪。”
樊云兴、林况等人坐在一侧,自然是早无异议。霍光、裴敬、谢存义三人从来没有与女人一起议事过,又是头一回看见岑雪,见她姿容楚楚,娇美动人,并不像是不让须眉的巾帼,多少有些犹疑。
谢存义这时笑道:“久闻岑姑娘盛名,听说九殿下当初被困在赵家村里,千钧一发时,正是岑姑娘带人前来解围。姑娘智谋,谢某钦佩。”
岑雪看向他,见其人五官俊秀,果然与传言里一样,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少年将军,回以一笑:“谢将军谬赞。”
入座后,危怀风先从西陵城里的军务谈起。羌人被歼,西陵城的统辖权被危家铁甲军收回,往后,这座关城也仍由危家镇守,对此,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都无异议。
若说危怀风原本有一丝提防霍、裴两人趁机窃夺军权的戒心,这一刻,松气之余,自惭形秽,由衷道:“诸位之恩,危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为诸君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裴敬是三人中最为年长的一位,抬手示意不必客气,道:“梁王、庆王所为丧尽天良,罪恶滔天。我裴家立足青州,虽然不算什么高门豪族,却也是忠臣志士之后。关城烽烟四起,百姓惨遭外贼屠戮,裴某无论如何不会作壁上观,即使没有九殿下的召唤,也一样会前来杀敌。”
霍光也道:“家国兴亡,匹夫有责。危将军不必言谢。”
裴敬点头,接着道:“当务之急,一要确保龙涸城、平沼城安然无恙,不会再落入羌人手中。二是要解雍州之围,助九殿下杀出重围,攻入盛京。江州那边,也应要施以惩戒。梁、庆二人祸国殃民,不能就这么算了。”
众人认可,裴敬目光略过岑雪,在她身上似有又无地一停。岑雪领会,她是岑家女,岑家是庆王的支持者,论身份、立场,她坐在这里多少有些尴尬。
“不知羌人入关以后,庆王那边是什么情况?”岑雪开口道。
谢存义刚从庆王的鹰犬那儿突围出来,相对了解,说道:“庆王背弃北伐盟约,转头与梁王勾结,先后发兵十五万人围攻雍州。不过,江州最近似乎出了点事,那日在渠州城外,埋伏我们的府兵突然撤离,否则,我也不能及时赶到。”
“岑姑娘,”裴敬目光放过来,严肃道,“你与危将军是未婚夫妇,他日礼成,岑、危两家便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依你看,是否能说服令尊投诚,作为暗桩,在那边与我们里应外合,铲除庆王。”
众人屏息,余光瞄着岑雪那儿,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岑元柏从十多年前便一直追随庆王,论忠心,堪称典范,想要说服这样的人倒戈,绝非易事,更何况暗桩乃是最杀机四伏、铤而走险的身份,一着不慎,便很有可能万劫不复,岑氏一家皆在庆王手掌心里,岑元柏能有勇气对他反戈一击吗?
良久后,岑雪开口:“我愿意。”
裴敬眼睛一亮,拱手:“姑娘大义,裴某感佩。”
危怀风道:“岑、危两家关系复杂,岑伯父如今人在庆王那儿,处境必然也有诸多不便,为不打草惊蛇,今日所议之事,还望诸位先保密。”
“自然。”裴敬、霍光等人点头。
“至于龙涸城、平沼城……”危怀风微微一顿,道,“不瞒诸位,率军夺城的夜郎国主正是家母,她千里来援,一是为救我于危难,二也是为诛杀梁、庆二人,替家父报仇。有她在,守住那两座城池不成问题。”
霍光、裴敬原以为夺城以后,木莎要撤军回夜郎,听得那位神秘的国主竟然是危怀风的母亲,当年消失在一场大火里的危夫人,无不是瞠目结舌。
“难怪……”半晌,谢存义恍然大悟,想起此前的种种迹象,笑道,“能有夜郎国主作为后盾,灭奸贼、扶社稷,何难之有!危将军,你这一番话,可是让我们士气大振啊!”
众人会心一笑。
危怀风挑唇,想起木莎,眼神不再漠然。
便在这时,金鳞从外匆匆赶来,弯腰在危怀风耳旁低语。危怀风听完,面色顿变。
回城(四)
“什么情况?!”
危怀风离开后, 众人面面相觑,一名跟着金鳞进来的士卒说道:“龙涸城传来军情,西羌国主命人率兵夺城, 大败后, 夫人率领一支精骑追击, 已有两日失去音讯了!”
众人大震, 樊云兴霍地从座上起来, 跟着离开厅堂, 岑雪便欲追, 被林况拦住:“羌人已元气大伤,夺城的那些骑兵,大嫂足以应付,应当不会出事。龙涸城外的地形二哥熟, 有他陪着怀风,会把大嫂寻回来的。”
※
元晟十九年,冬, 先皇下诏让大邺鼎鼎有名的铁甲战神危廷出战西羌,夺回前朝丢失的龙涸、平沼等城。
开战半个月后,危廷攻入龙涸城, 集结兵力,准备向平沼城发起进攻。发兵当日, 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被盗,后方失守,数以万计的羌人骑兵从积石山南北两侧攻入,破三捷关, 袭西陵城。
危廷为救回关城,以身作饵, 大败于积石山下,身中八十三箭,体无完肤。
秋夜肃杀,群山尽头卧着一轮孤冷的圆月,银辉万顷,夜幕苍茫,一队奔逃的骑兵被乱箭射落马下。
木莎下马追来,踩住一人胸口,提剑捅进那人心窝里,鲜血飞溅,糊了她满脸。
四周是仓皇逃命的黑影,有人拖着中箭的腿竭力往马背上爬,木莎眼神掠过,手里长剑蓄力一掷,插入那人后背。
“贱人!”
有人用含混的中原话骂了一声,拔刀杀向木莎,格鲁从后方拉弓,射中其人小臂,长刀坠落。木莎接刀,反扣那人腕门,一刀割断其咽喉。
“饶……饶命!”
旁侧有人被彻底震慑住,心知已无路可退,伏地求饶,嘴里不忘哭诉:“……危家人已杀了我们所有主力,五十多万大军……就剩我们这些了,何必再对我们赶尽杀绝?!”
木莎转刀,走至这人身前,刀尖抵着他头颅:“十一年前,危廷被尔等困在积石山,以十当百,血战数日,最后身中八十三箭,落崖而亡。羌人,我见一个,杀一个。五十万人而已,一点都不多。”
刀起血溅,那人瘫倒在岩石下,木莎环顾四周,月色苍凉,最后一波逃兵已尽数伏诛,她丢掉刀,往荒山深处走。
元晟十九年的腊月,是她有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危廷的尸首被樊云兴等人寻回西陵城时,已是事发的半个月后。棺椁里的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铁甲,被拔走的利箭在上面留下无数窟窿,底下黏着腐烂的皮肉,以及森森白骨。
她的目光往上,看见面目全非的脸,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危廷这样无情的容颜。
初见到危廷那天,是个炎热的夏日,城郊俘虏营里蚊虫乱飞,她坐在角落里,专心拍打蚊虫,抬眼看见从营帐外走进来的将领时,有一种突然从酷暑堕入严冬的错觉。
危廷与传闻里所说的一样,高大威武,气度轩昂,更可贵的是,他长着一副极其完美的皮囊,玉肤英姿,剑眉星目,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都如工笔描摹,没有一点缺憾,仿佛天公的证道之作。
她承认,在那一眼里,她是被他惊艳的。
后来再见面,他的脸依然摄人心神,能让她在一次次的相视里忍不住地心动。她故作不屑,与他周旋,挠他,哄他,骗他。他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丰富,从最初的鄙薄,到后来的欣赏,再到最后的不舍与迷恋。
那一天,第三批中蛊的铁甲军被人运送回营,她看看满手指的针孔,撇一撇嘴,要往外救人,被他拦在毡帐前不放。
“你不要我救他们了?”她不解。
“不用你救。”
“可我要救我的将士们。”
他看着她,那一眼,像是很久很久。最后他说:“你留下,我放他们走。”
帐外是盛夏的烈日,她听见蝉在草丛里嘶叫,她听见风在旌旗前狂吼,她也听见自己笑起来,头一歪,斜乜着他说:“留下?留下做什么?”
危廷是如何回答她的?
他没有说话,似玉的脸庞泛起红晕,低头吻在她唇上。那一刻,她又想起了冬天,齑粉一样碎的雪从天空落下来,月亮山上的树枝满是凝霜,那层霜在夜郎国里叫做“冻”,晶莹剔透的冰,裹着枝丫,裹着花苞,裹着天地万物,就像这一刻的危廷裹着她,相缠着等待着春光。
铁甲军从平蛮县撤离的那天,满山金红,危廷与她在树林里散步,提出要陪她回一趟夜郎。
“回去做什么?”
“提亲。”
“夜郎有族规,圣女不可婚嫁,更不可与外族人成亲。”她说得轻描淡写,第一次向他提起他们之间的鸿沟,说完笑着觑他反应,“你走吧。山水有相逢,后会亦有期,他日若有缘,江湖再见。”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慌乱失措,人僵硬地站在树下,眼里是敛而不发的受伤与愠怒。
“走呀。”她根本不怕,火上浇油,用指尖戳他胸口,“男欢女爱,聚散有缘。一段露水情缘而已,危将军不必挂心。”
他似是真怒了,脸一转,头也不回地走出树林。
当天夜里,他来营帐里找她,眼神犀利,身上有厚重的酒气。
她早知道他会来,不慌不忙坐在床头,捧着脸笑。
他站在毡帐前,不往前再走一步,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她笑。
她看见他的眼神一点点燃烧成灰,心被揪起来,终于不再能沉住气,道:“危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他眼里快熄灭的光动了动:“你有罪吗?”
“我有吗?”
“有。”他答得干脆,下颔微扬,目光里像有什么落下来。她等他揭穿她的“罪行”,可他偏偏寡言,生气时更惜字如金,不会告诉她那“罪责”里究竟包含着多少的酸楚与愤懑,挣扎与痛苦。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他脖颈,拉他低头。他不肯,她皱眉道:“危将军,说一句舍不得我,会断舌头吗?”
他深深看着她,道:“你答应过我,会留下。”
“留下是留下,不代表要跟你走。”她抚摸他的脸,因为喝了酒,他双颊发热,泛着动人的红晕,那是平日两人动情时他才会有的脸色。
“我若是跟你走,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不能说出她真实的身份,其实说与不说相差也不大,圣女不能婚嫁,不能与外族人有染,从小便被父王安排有婚约的王女又如何能私定终身,与敌国将领成亲?
“你走你的,我留在这里,你若想我,便来看我,可好?”
她故意试探他,说那些锥心的、无情的话,想要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她究竟在哪里。
他大概是真的不解风情,又或许是郎心似铁,根本不是话本里那种为心上人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男人。他拉开她,转身离开营帐。次日,铁甲军班师回朝,他坐在那匹浑身黑亮的战马上,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恨极了,在心里骂他千百遍;她也难受极了,在角落哭了千百回。骂完、哭完以后,她骑上一匹马,奔往中原找他。
她偷偷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率领大军进了邵陵郡,看见满城百姓向他欢呼,看见他走在秋色连天的旷野里,看见他驻足在夜色深处,抬头凝望天上那轮沉默的月亮。
她跟着他,跟进宜都郡的时候,突然失去了他的下落。
铁甲军依然在按部就班往盛京前进,但是他消失了,她几经辗转,发现他调了头,从宜都郡赶往邵陵郡,从邵陵郡赶往平蛮县。
她一路地追去,在分别的那座秋山下与他相逢。时日飞转,重逢的山已被初冬的寒气笼罩,月光像一场大雾,弥漫周遭。
“你知道我跟着你?”
“不知道。”
她笑起来,眼里含泪,内心终于有了一些胜利的喜悦。
他一怔,也笑起来,内心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感激。
“跟着我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会想我。”
“看到了?”
“嗯,看到了。”
“不,”他却说,“你看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眼里的泪忽然就下来了。
冬夜漫长,他们牵着马,也牵着手,并肩走在月色里。他与她说危家在大邺的情况,说他的家族与父母,说他的理想与抱负,说他想争取的一切,承诺的一切。
她听完,破涕为笑,猜出他藏在话后的意图:“你是想要给我一个家吗?”
“是。”他坦然承认,问她,“你愿意要吗?”
那是入冬以后的夜,风吹在枝叶凋零的山林里,漫天是飞舞的落叶,月亮悬在天上,光泽像凝霜一样包裹着他们,她的心是即将要破冰的春芽。
“我想要与你有一个家,从此白首不离,生死不弃。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是他们在月亮下许下的第一个承诺,她记得他那时的笑容,也记得他湿润的眼睛,温暖的胸膛。
他们在月亮下久久地拥抱,亲吻,在额头相贴时诉说彼此的愿景,说那些滚烫的誓言与浪漫。
后来,他们的确是有了一个家,家里有她栽种的松树,有她要侍弄的花草,有漂亮的银饰,酸辣的菜肴,有聪慧可爱的儿子,有最圆满的眼泪与欢笑……
但是,关于白首不离、生死不弃这件事情,他们没有做到。
风声呼啸,满眼是凌乱的月影,荒山尽头爬满及膝的枯草,像一群从地底下挣扎出来的魑魅魍魉,急切地要来把一切生机掠回地狱。
木莎在断崖前停下,看见满地晃动的黑影,夜风里卷着粗粝的沙尘,她抬头往上看,试着想象当年危廷从上方坠落下来的情形,想象他全身插满利箭,在半空里一点点失去声息的模样……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真正意义上的诀别,她试图看清楚一些,真切一些,然而满眼里只有那一轮沉默的、孤冷的月。
——我想要与你有一个家,从此白首不离,生死不弃。你愿意吗?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为你背井离乡,抛家叛国,为你隐姓埋名,终老异土。你也曾许诺过要与我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承诺我这一生会圆满,会幸福。
可是为什么,我们最终生死永别?
木莎泪落无声,被风吹卷的身体忽然像极一片凋零的、无根的落叶。为何而来呢?将往何方呢?天地渺渺,生死茫茫,人生于世,竟是这样的惶惑而煎熬。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木莎回头,看见危怀风、樊云兴二人策马而来,后者驻足在夜色深处,前者打马上前,看清她时,眼神里藏着隐忍的责备与担忧。
木莎冷笑。
“来这儿做什么?”
“接你。”
“接我?”木莎感到好笑,脸上血泪混杂在一起,“去哪儿?”
危怀风道:“回家。”
相认(一)
午后, 暖阳铺洒在光洁的梨花木案头上,风里飘来幽淡的槐花香,岑雪写完家书, 再三确认无误后, 叫春草交给金鳞, 加急送往郢州。
西陵城的战事已告一段落, 羌人一败涂地, 五十多万大军尽数覆没, 龙涸城、平沼城被危家收回。
明日, 前来救援的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便要领兵离开,先赶往雍州为王玠应对朝廷那边的压力。危怀风吩咐官署今日设宴,一则是庆贺大捷,二则是为霍光等人酬谢、践行。
春草走后, 岑雪伸伸懒腰,走至屋外透气。
阿黑被接进官署里来了,住在危怀风那间院落的墙角, 它爱折腾,天一亮就要找人撒欢,危怀风忙, 总是不见人影,它便熟门熟路地溜来这儿, 乖乖坐在檐下,等岑雪一出门,便“汪汪”叫起来,围着她跑来跑去。
岑雪先训练它一些基本的动作、任务, 接着从夏花那里拿来些零嘴,当做奖励喂给它。
一人一狗正玩得兴起, 危怀风从院外走来,这些天他奔波于城外与军所,穿的都是贴身的戎装,甲衣不离身,腰佩宝剑,银冠束发,走起来时格外英姿夺人。
岑雪一眼便看见了。
“汪!”
阿黑抛下肉脯,撒开四蹄朝危怀风奔去。危怀风接住它,揉它脑袋,磨蹭一阵后,抬头看岑雪。
岑雪扬眉。
危怀风笑,瞥见被阿黑抛在地上的肉脯,知道是她喂的,调侃:“立功了?赏那么多肉?”
岑雪走上来,道:“上次若非是它,我不一定能在村里找到你。”
危怀风一听,心知说的是那次被困飞泉峡,九死一生时被岑雪找回的事,挑唇:“那是得重赏。”说着,低头夸阿黑,“养狗百日,用狗一时。不枉我对你精心养育。”
岑雪啼笑皆非:“今日忙完了?”
“没有,回来看看你,一会儿要去趟老宅。”危怀风抬眼,“一起吧。”
※
木莎回城以后,没有下榻官署,执意要住回危家老宅。
老宅在城东,占地甚广,高墙环绕,飞檐参天,原本是一座古朴肃穆的府邸,后来被崔越之改建成风月场所,歌台林立,舞榭参差,砖墙里的铿锵之气尽数被黏腻的胭脂替代,风雨一打,败落成脏污的泥泞,仿佛那夜奔逃的伶人跪在刀下,哭花了一脸的残妆。
危怀风很反感那种气息,杀掉崔越之后,仅回来过一次,后来便一直住在官署。林况有问过他是否要修缮老宅,搬回原居,大抵是没有攒足勇气,他每次都是借口战事一推再推,关于修缮一事,更是答得模棱两可。
这次,若非是木莎,他估计依然不会往老宅里走一步。
午后秋风和煦,淡云飘飞,两人下马后,先往大门上方看。那块写着“风月园”的牌匾已被取走,梁上落着积灰,明显空出一块。危怀风心里郁气稍散,与岑雪并肩走进大门。
上次来时,夜幕四垂,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青天白日下认真打量这座府邸。前厅是传统布局,大理石照壁,上刻飞禽走兽浮雕,背后是四方庭院,歇山顶厅堂,左右回廊绵延。往里走,则是各不重样的楼阁亭台,多是以前盛京时兴的华丽风格,荒草横生,也掩不住那股醉生梦死的奢靡之气。
“拆,必须拆!”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接着便是另一人反对的声音。
“拆得便得重建,重建便得花钱。这也拆,那也拆,你上哪儿弄那么多钱财?”
“钱财又不用你来出,你管我上哪里弄?”
“可是眼下战事频繁,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你有那能力,先捐做军费,怀风与殿下感念你三辈子!”
“拆!”那人根本不理会,吩咐完,又骂道,“是哪个畜生,把我种的松树砍了?!”
岑雪、危怀风面面相觑,往前走两步,隔着走廊里的方窗一看,果然是木莎与樊云兴。
“那是以前的主院吗?”岑雪看着木莎所在的位置,眼下所见,是一栋纱幔飘拂的阁楼,底下假山层叠,连着一座可观阁内风光的六角亭。
“嗯,叫颂园。”危怀风开口,语气比预想里平静,“以前那儿有一棵松柏,在我出生那年,她亲手栽下的。松柏旁是她的花厅,里面养着木芙蓉、芍药、牡丹、山茶、官样黄以及茉莉。每天早上,我爹会在花厅外练剑,她在花厅里浇花。”
“那你呢?”
“闲不住,满府乱跑。”危怀风说起往事,唇梢微提,目光往另一侧方窗转,认出一块熟悉的地方,指给岑雪,“那边是我五岁以后的住处,原本有一座阁楼,叫‘映雪阁’。”
“映雪?”
“嗯,囊萤映雪。”危怀风解释道,“我爹希望我像孙康一样刻苦读书。”
孙康是晋朝人,家贫,没钱买油灯,夜晚看不成书。一天夜半,他忽然醒来,看见窗外积雪反光,便不顾严寒,借着雪光在屋外苦读,传为佳话。
岑雪促狭道:“我以前有听人说,取名有时候会适得其反。被唤做‘静’的人,往往活泼好动;名为‘淑’的,则泼辣直爽;至于叫什么‘忠义’、‘守仁’的,也不乏奸猾冷酷之辈。”
换而言,危廷为他的住处取名“映雪”,则是反证他的不刻苦用功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混?”危怀风忍无可忍,揉她脑袋。
岑雪躲开,笑道:“逗你的。”
危怀风仍在磨牙。
岑雪笑完,岔开话题:“你五岁起便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怕啊。所以天天盼着她能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要不然,我进京见着你,也不至于那么稀罕。”危怀风明显是在报复。
岑雪心想可真是有仇必报的人,哼道:“那我可真要谢一谢夫人了,不然怀风哥哥弟妹众多,八成就瞧不上我了。”
危怀风眼皮一耷,看见她嘴角撇着,不知是真生气、假生气。岑雪忽然靠过来,主动挽起他手臂,眼眸一抬,与他含笑相视。
“哧。”危怀风忍俊不禁,捏她脸蛋。
两人依偎走着,绕完曲折的回廊,这才走到那座阁楼前。木莎、樊云兴仍在争执,一个硬要拆,一个非要拦,一群扈从屏气噤声地躲在旁侧,头都不敢抬。
“二叔以前也是这样跟夫人相处的吗?”岑雪看着嘴皮翻飞的樊云兴,讶异道。
“嗯,”危怀风点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爹为耳根清净,一般不让他俩见面。”
这话太言浅意深,岑雪一时不知该从哪里深究起,便欲问一问危廷是否知晓樊云兴爱慕木莎,前头传来一声呼喝:“怀风!你来,你来评评理!这是你危家的地盘,拆是不拆,你也有说话的份儿!”
危怀风看樊云兴一眼,见他已吵得吹胡子瞪眼睛,又看木莎,人环胸站着,头颅微扬,看似四平八稳,眼刀却锋利得快能杀人。
“重建老宅是大事,长辈做主便好,我没有什么意见。”危怀风原地站着,决定不参与这场争辩。
樊云兴皱眉,木莎忽然唤道:“小雪团。”
岑雪一愣,行礼:“夫人。”
木莎微笑:“你来说。”
众人皆是怔住,纷纷看向岑雪。木莎道:“你们成亲在即,这儿是他的地盘,也是你的地盘。既然他不拿主意,那便由你来替他决断。”说着,往前走,抬手指过周遭的各类建筑,“这些房屋,乃是崔越之霸占危家老宅以后建来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风月场所,依你看,该不该拆?”
“该。”岑雪毫不犹疑,重重道,“必须拆!”
众人惊怔,木莎眼神一亮。
“危家世代忠良,在西陵城里修建祖宅,乃是为大邺守护一方百姓,保家卫国。崔越之公报私仇,将府邸弄成这副模样,无异于对危家祖辈的亵渎、羞辱。无论如何,这些建筑都必须拆除,一样不留!”
“可是……”
“不过……”樊云兴的驳斥被岑雪打断,她微笑着,顾盼生辉,“怀风哥哥与夫人起事,是为襄助九殿下平定风波,成就大业。既然是为九殿下筹谋,他日功成,定然少不了赏赐,别说是重建一座府邸,就算是另外开府也不过分。如今战事频发,各地财政都捉襟见肘,重修府邸虽然不算多大的工程,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倘若这时动工,花费都要算在自己头上,倒不是说承担不起,只是担下来后,岂不是便宜了九殿下?夫人贵为一国之主,不光有财力,更有眼力,想必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众人听罢,忍不住想要抚掌,木莎脸上表情很是丰富,眼神几度变换后,笑起来:“不错,我正是此意。”
樊云兴横眉,仿佛下一刻便要冒出一句“你正是此意个屁”!
“西园没有被动过,仍是老样子,你若不喜欢这些建筑,我叫人把西园收拾出来,你先凑合着住几日。”危怀风开口,语气温和。
木莎心里那点不忿彻底消散,点头应下,忽然又道:“西园地方大,空房多的是,你们也先搬进来吧。”
相认(二)
这一问, 两人皆是愣住了。
回来的这两个多月,危怀风、岑雪始终住在一起,最开始是一个院落, 后来是一座官署, 虽然隔得稍远了些, 但独处起来毕竟方便。
要是搬来与木莎一块住, 他做什么都在那一双眼皮底下, 与岑雪温存起来, 岂不方便?
“不必麻烦, 官署离军所更近,我在那边方便些。”危怀风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哦,”木莎端详着他, 也不强求,看向岑雪,“那小雪团先搬进来, 陪我住两日,叙一叙旧吧?”
岑雪不及回答,胳膊倏地被人从后方偷偷捏住, 她挤出一笑,看看危怀风, 再看木莎,莞尔:“好。”
危怀风:“……”
※
“故意的?”
离开老宅后,危怀风耿耿于怀,一脸不痛快。
岑雪大概能猜出他是在气什么, 道:“夫人以前待我很好,她想与我叙旧, 我总不能不答应。”
危怀风哼一声:“想叙旧,白天来小坐一会儿便是,何必非要住在一起?”
“反正也就是这两日,等城里的军务安排妥当,我们便要赶往郢州,先陪她住一住又何妨?”岑雪眨眼,秋波流转,一派天真。
危怀风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喉头滚动,撇开眼,暂且作罢。
下马车后,两人进入官署,危怀风跟着岑雪走进客院,看她吩咐春草、夏花等人收拾行李,要走时,他腿一伸,把人堵在房门前。
岑雪抬头,看见他逆在暮光里的眉眼,含着情愫。她轻声道:“做什么?”
危怀风不应,往前一步,反手关上房门,低头吻住她嘴唇。
岑雪往后倾倒,被他握住腰肢,往上带。岑雪被迫垫脚,搂住他脖颈,接着位置一转,后背抵在房门上。
房门吱吱作响,在暮风里一颤一颤的,岑雪被危怀风吻得头昏脑涨,嘴唇发麻。认真算下来,两人有三五日没亲热了,危怀风这一吻,发泄似的,简直要把人弄晕。
推开他后,岑雪娇喘吁吁,人从房门上坐到了书案前,膝盖抵着他,香腮酡红,眸波潋滟,嘴唇已被亲得红肿。
“还走吗?”危怀风头低着,眼皮掀起来,底下锐亮。
岑雪嚅嗫:“……我都答应了。”
危怀风于是又吻下来,薄唇正热,炭火似的,碾她的唇,掠她的齿,舌尖似钩子。岑雪浑身泄力,快要瘫软,危怀风的吻从唇角移至耳根,又问一次:“还走吗?”
岑雪在那喑哑的声音里颤了一下,算是彻底明白他的意图了,哼道:“你不想我走,就是因为这个?”
危怀风“嗯”一声:“我想亲你,每天都亲。”
“在老宅里不能亲?”岑雪脑袋慢慢恢复清明,揶揄他,“还是说,在夫人眼皮子底下不敢亲?”
危怀风被戳中秘密,脸色一悻,色厉内荏:“不方便。”
岑雪咯咯失笑。
危怀风羞恼,又要亲来,岑雪挡住他的脸,道:“亲一亲又不需要惊动人,没什么不方便的。”
危怀风道:“那若不止是亲一亲呢?”
岑雪脸一烫,想起先前两人同床而眠时做的那些私密事情,心头微动。
危怀风以为她也意动,心潮更热,倾身压下来。岑雪往后一躲,用膝盖推开他,走下书案,扭身冲着他斥道:“登徒子!”
“……”危怀风咋舌,差点被她唬住。
岑雪大笑起来。
危怀风心知被骗,捉她回来,恨恨道:“越来越坏了啊。”
※
当天夜里,官署里大办筵席,一是庆功,二是给霍光等人饯行。
岑雪因是女眷,又不擅长饮酒,出席没多久后便与木莎一起离开了,乘车前往危家老宅的西园里住下。
园子已被拾掇得差不多,住人的地方都不见荒草了,屋檐底下挂着灯,光晕昏黄。旁侧古树葳蕤,落着层层剪影,秋风一吹,沙沙有声。
两人住在一个跨院里,梧桐树东侧住着木莎,西侧住着岑雪。秋夜凉爽,今夜有一轮来不及残缺的月亮,岑雪在庭里赏月,不久后,东侧房门一开,木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酒。
“夫人。”岑雪唤道。
木莎点头,先道:“你不能喝酒?”
“嗯,酒量不行。”
“跟你娘一样。”
木莎说完,来到梧桐树前,与岑雪挨着坐在石凳上。石桌上落着两片梧桐叶,巴掌大,枯黄斑驳,木莎捡起一片来把玩在手里,道:“当年哄你娘来府上喝酒,才一杯,她便开始说胡话了。”
岑雪听她提起母亲,心头一软,道:“后来呢?”
“后来……”木莎回忆着,扯唇道,“你爹来接人,送了我几个白眼。并再三警告,说若是再让他发现我灌醉柔柔,便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让柔柔登门了。”
岑雪赧然,想起那时候对赐婚一事耿耿于怀的岑元柏,相信那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呀,柔柔喜欢我,就算他百般不情愿,柔柔也仍会来陪我玩。”木莎自豪一笑,说起杜氏时,满眼温柔。
岑雪被触动,道:“嗯,有一年夏天,夫人约娘与我一起去玉清苑玩,娘因为上次被你捉弄的事,嘴上说着不愿意,可时辰一到,便领着我出门了。”
木莎失笑:“你还记得?”
岑雪点头:“我会泅水,是夫人教的。”
“可惜你娘太胆小,下水不到一刻钟,便哭着要往上爬……诶,话说回来,那次她回家,可有向你爹告我的状?”
“怎么会?娘很喜欢夫人的。”
“那还差不多,你爹冷面虎一样人,护起食来,能要人命。唉,也不知柔柔是喜欢他哪一点。我听说,他们以前也是青梅竹马,相伴着长大的?”
“嗯,外祖父是爹爹的老师,大舅是爹爹的同窗,岑、杜两家又是邻里,一墙之隔,所以爹爹与娘多有来往,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木莎念起这首诗,说起来,这还是危廷在教危怀风念诗时她跟着背下来的,思及往日,她笑容里忽有深意,“你与怀风也是。”
岑雪羞赧,却道:“可惜,我没能陪着怀风哥哥一起长大。”
木莎一怔。
岑雪道:“夫人,我知道这话或许不该提,可是你走以后,怀风哥哥的日子真的很苦。去年春天,我第一次来危家寨找他,一天夜里,突然被歹人掳走,差点被奸污,竭力挣扎时,我失手杀死了那个歹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十八岁杀了人,尚且做了好多天的噩梦,十一岁的怀风哥哥杀掉冲进家门的官差时,心里又该有多无助呢?”
木莎面庞惨然,想起那个孤苦的小少年,喝了一口闷酒,道:“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他。他记恨我是应该的。”
“怀风哥哥并不记恨夫人。”岑雪柔声道,“他只是心里委屈,想被你哄一哄,听你说一声‘抱歉’。他与夫人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人。”
木莎眼波颤动,倏而一笑:“以前有人给怀风算命,说他是大富大贵、吉星入命之人。我原本不信,现在信了。”
岑雪不解。
木莎看着她,认真道:“能与你相遇,是他三生之幸。”
“夫人……”
木莎从衣襟里拿出一样什物,锦帕包裹着,打开来后,是个精美的银镯,与危怀风手上的那个同一款式。
“十一年前便该送给你的,对不住,来晚了。”木莎握起岑雪的手,把那银镯套进她手腕,“小雪团,谢谢你。”
岑雪看着银镯,听着这声“谢谢”,眼圈骤然一热。木莎道:“银镯在大邺不算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在夜郎是最珍贵的饰品。回头等你与怀风完婚,我再送你最气派、最漂亮的头面,保准叫天下人都羡慕你。”
“不用……”岑雪道,“夫人的心意,我都明白的。”
“既然明白,就更要受着!”木莎握紧她的手,豪爽一笑,“以前柔柔在,有柔柔疼你;现在柔柔不在了,我替她疼你。怀风人混得很,像你说的,心软嘴硬,往后若是有什么怠慢你、欺负你的地方,你只管跟我告状。”
岑雪哑然失笑。
两人正说着,墙垣外忽传来一阵“唉哟”声,秋风萧瑟,有人从月洞门那头走来,像是负重前行,艰难喊道:“夫人,岑姑娘……快别聊了,先来搭把手吧!”
岑雪、木莎一怔,起身看去,竟见角天驮着危怀风走进来,满头大汗。
“角天?!”岑雪怔忪,赶紧上前帮忙,刚凑近便闻见浓烈的酒气,危怀风一脸酡红,显然醉得不轻。
“今日庆功宴,大伙高兴,一喝起来便没了边。霍大人、裴大人、小谢将军都醉倒在筵席上。官署里住房不够,三当家热心,便叫少爷腾了地方。我没办法,只能把他送来这里……安置了!”角天猛喘一口气,扶稳身后的人,“夫人,我没记错的话,西厢房还有一间空房吧?”
“嗯。”木莎点头。
“行,那就先让少爷凑合着在那儿歇一歇!”
木莎耸眉,瞄一眼危怀风,忽道:“你家少爷不想住进西园,你趁他喝醉把人送来,不怕他醒来后找你问罪?”
角天一愣,道:“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儿……都入秋了,夜里这么凉,总不能叫少爷流落街头。少爷是明事人,醒来以后,一定会体谅我的良苦用心的。”
木莎眼微眯,不再说什么,帮忙把人送进西厢房里,住的是岑雪那间房的隔壁。
角天跟着打来热水,为危怀风洗漱,一边忙活,一边道:“夫人,这儿有我跟岑姑娘在就够了,您也劳累了一天,先回屋里休息吧。”
木莎环胸靠在槅扇前,道:“你是他的贴身小厮,伺候他理所应当,小雪团留下来作甚?”
“……”角天结舌。
岑雪扭头:“没事的,夫人。我搭把手,一会儿便回去了。”
木莎欲言又止,最后瞄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危怀风,举步离开。
岑雪看回床上的人,见其满面酡红,人事不省,酒气冲天,跟以往相比,简直可用一个“惨”字来形容,不由忧心:“他今夜究竟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样?”
角天道:“也没多少,就是三大坛,少爷与大人们分着喝的。岑姑娘,你往窗户外偷偷瞅一眼,看夫人回屋没有。”
岑雪莫名,不知角天意欲何为,在他再三恳求下,走至窗前偷看,道:“回了。”
“灯灭了吗?”
“灭了。”
“行,”角天收拾棉帕,端起铜盆,“那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
岑雪莫名其妙,待角天离开,看回床上,原本躺在那儿挺尸一样的人已大喇喇坐起来,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满眼是光,哪里是一副醉样?
“你……”
“装的。”
不等岑雪质问,危怀风主动“认罪”,坦然道:“想见你。”
相认(三)
岑雪被这一句“想见你”弄得愣在原地, 耳根臊红,原本要呵斥的话一下被浓蜜裹住,再难出口。
这人的嘴哪里硬?分明像软糖一样, 动辄把人甜齁。
“你不想我?”见岑雪半晌没有反应, 危怀风眉一撇, 似醉非醉的神情里透出一抹委屈。
岑雪心又一软, 走上前来, 坐在床边道:“你想来, 光明正大来便是, 何必自导自演弄这一出?”
危怀风不吭声。
岑雪知道他是脸皮薄,做戏给木莎看的。这个人哪,也不知道是不是牛托生的,脾气倔起来, 天王老爷都拉不回。
“人看完了,相思苦也该解了,赶紧休息, 我等你睡下便走,乖。”岑雪摸摸他滚热的脸,哄道。
危怀风哼一声, 看见她手腕有银光晃动,捉住一看, 认出是一只银镯。
“她送你的?”
“嗯。”岑雪应道,“你以前不是说要送我一只银镯做生辰礼物?夫人替你送了。”
危怀风腹诽真会说话,道:“我欠你的那一只,不早就给你了?”说着, 突然醒神,撸她衣袖, “在哪儿呢?为何都不见你戴?”
岑雪心虚,那只银镯是他在夜郎国里送的,期间两人吵架,她叫春草藏进木匣里,打算尘封,后来他来岑府提亲,她才又拿出来。不过,女儿家的首饰大都是要搭配着衣裳、发型来戴的,谁会天天一成不变?
“我上次有戴过的,你没看见罢了……”岑雪耐心解释。危怀风扣着她皓腕,一截似羊脂玉的白映在眼皮底下,晃着他眸光,搅动他心潮。那两只相似的银镯撞在一起,发出泠然声响,更像鼓槌在心头狠狠一落,皮肉震颤。
“明日换成我送的,戴上就不要再取下来了。”危怀风道,“心上人送你的定情信物,你不戴,他会伤心的。”
岑雪心说狡猾,辩道:“可那时候你说,是哥哥送妹妹的。”
“哦,我们也是哥哥妹妹啊。”
“哪有哥哥妹妹这样的?”
岑雪反诘,衣袖都被他撸到了胳膊肘,两截皓腕都在他手上,又是这样面对面贴着,旖旎不过在一念间。
危怀风笑起来,唇角一勾:“也是,哥哥妹妹不能这样。”说着,人愈发靠得近,头一低,嘴唇贴上来,黏着耳朵,“得是情哥哥、情妹妹才行。”
岑雪神魂发麻,作势要推他。危怀风不放,岑雪羞臊,想起下午被他抱在书案上狠亲时,他说的那些孟浪话,不安道:“你收着些,夫人在呢。”
“嗯,”危怀风声音愈低,掺着酒气,哑哑的,“怎样算收着?”
岑雪快说不出话。
危怀风轻笑,炙热气息喷在耳廓,钻入衣领,更叫人魂酥骨软。岑雪低着头,脸快埋进他胸膛里,听见那里面“咚咚”的心跳声,以及蛊惑似的询问:“说啊,收着是怎样,不收又是怎样?”
岑雪气极,在他胸口一捶。
危怀风笑纳,搂着她转身一倒。
※
次日,秋日拂晓,满园落黄堆积,雾气氤氲,风里掺杂着啁啾鸟语。危怀风推开房门,不及伸懒腰,忽见房门前坐着一人,髻簪银钗,身着蜡染衣裙,腰侧别着一把短剑,正是木莎。
“起这么早?”木莎先开口,目光瞄来时,亮似明镜。
“嗯。”危怀风点头,佯装无事走下台阶。
“昨晚看你烂醉如泥,还以为今日要睡到日上三竿,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酒劲散得很快啊。”木莎坐在梧桐树下,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
危怀风接着点头,便要加快脚步离开,木莎又道:“小雪团平日几时起?”
危怀风差点说漏嘴,嘴唇一抿,道:“不清楚,大概辰时吧。”
木莎“哦”一声,微笑道:“那一会儿等人齐了,一起用个早膳。”
危怀风应下,越看木莎,越感觉芒刺在背,打算先溜之大吉,木莎接着道:“想吃什么?”
危怀风一愣。
木莎道:“给你做。”
※
作为昔日的一国王女,如今的夜郎国主,木莎当然不是个能在庖厨里游刃有余的女人,不过在危怀风的回忆里,她做的月亮粑是这世上最诱人的食物。
挑拣上等的土豆,切块,用蒸锅蒸熟以后,掺入鸡蛋、面粉和成泥状,洒上葱花,捏成一块块月亮似的圆饼,放在煎锅上用热油一煎,待至外焦里热,香气四溢,便可蘸着辣椒面享用了。
危怀风坐在梧桐树下,看着眼前的老朋友,味蕾复苏,五味杂陈。岑雪坐在一旁,用力嗅了会儿,夸赞道:“好香呀!”
夸完,偷瞄身旁一眼,危怀风竟然入定似的,仍无反应。
岑雪悄悄在他脚侧一踢。
危怀风回神:“嗯,是挺香的。”
木莎看破不说破,先夹一块月亮粑给岑雪,再夹一块给危怀风。危怀风越发赧然,想了想,也夹起一块,先给木莎,再夹一块,放进岑雪碗里。
岑雪看在眼里,差点失笑,拼命忍着,低头吃饼。外焦里嫩的饼裹着昔日温情,入口酥脆,美味诱人。
“软糯香甜,仍是以前的味道。”岑雪忍不住道。
“以前有吃过?”木莎意外。以前在危家,她很少下厨,客人来时,吃的也都是府上厨娘做的糕点。这月亮粑,应该没有在盛京城里登场过。
“有一次怀风哥哥向我炫耀夫人做的月亮粑,我嘴馋,差点就哭了。后来,怀风哥哥便叫角天偷偷送了半盘给我。有三块,我全都吃了。”
木莎眼神微动:“哦,那可就不是半盘,是一整盘了。我每次给他做月亮粑,只做三块的。”
危怀风低咳一声:“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沉默,木莎偏不配合,转头看岑雪:“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岑雪睁大眼。
“因为这小子以前不知节制,有一回吃月亮粑贪嘴,光是辣椒面就被他蘸了一整碗,结果在茅坑里拉了一天一夜,差点就掉进去,成颗屎球了。”
“娘!”危怀风气急,一声“娘”唤出来,梧桐树上鸟儿振翼飞走,三人面面相觑。
角天正捧着菜肴从月洞门外走来,听见这一声“娘”,热泪盈眶。
整整快一年,少爷的这一声“娘”,总算是肯出口了。
※
用完早膳,三人一块前往城楼,为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送行。
危怀风执意不愿与两人一起乘坐马车,坚持自行骑马,木莎便吩咐角天:“坐在车里确实有些闷,也牵一匹马给我吧。”
“是,夫人。”角天殷切道,“您与少爷一同骑马前往,也好瞧一瞧这城里的变化,说说风物,唠唠家常。”
说着,掉头便去,等牵马回来时,木莎已坐在危怀风的那一匹战马白卢身上。至于危怀风,四下已无人影。
“小雪团一人闷得慌,你家少爷进去陪一陪,你上马,与我同行。”木莎说完,手一招,队伍往前出发。
马车里,岑雪看着危怀风,心知他是为何而来,想起先前他因为糗事被拆穿而下意识喊木莎“娘”的事,忍俊不禁。
危怀风眼一闭,靠在车壁上,佯装小憩。
岑雪伸手戳他脸。
“做什么?”危怀风睁开一只眼,神态恹恹。
“为何你在夫人面前,脸皮这样薄呀?”岑雪由衷好奇。
危怀风眼皮一耷,接着装睡。
岑雪嘟囔:“小气鬼。”
危怀风揽她入怀,澄清:“非我皮薄,也非我小气,是她当着你的面揭我短处,不厚道在先。”
“哦,你是因为被揭短才躲进来的?你若是介意被我知道那点糗事,不该躲我才对,躲夫人做什么?”
危怀风哑口。
岑雪哼道:“怀风哥哥,嘴太硬可不招人喜欢哦。”
危怀风嘴唇被她一戳,指尖柔柔,力道却抵心里。他抬手抓下来,摩挲着,陷入沉思。
※
数支大军已集结在城楼外,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危怀风下马,走向前方与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相叙。
岑雪、木莎在城楼上目送,不久后,底下吹响号角声,旌旗招展,霍光等人打马掉头,率领军队离开西陵城。
“夫人何时回夜郎?”岑雪触景生情,忽然想起木莎已赶来一个多月,算上来时的路途,估计更久,也不知夜郎国那边是否有催她回去。
“不回了。”木莎道,“我已传位于仰曼莎,国内一切政务,自有她来决断。”
岑雪讶异,半晌才回神:“怀风哥哥……知道吗?”
“知道。”木莎轻笑,负手望着城楼下方,秋风萧瑟,危怀风正往回走,衣发飞扬,意气潇洒,“那天他与老樊一块来积石山下找我,我跟他说了。”
岑雪了然,展颜一笑:“那以后,夫人就可以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了。”
木莎动容,看回她,道:“不嫌我烦?”
“怎么会?”岑雪莞尔,“您还要替母亲照顾我,陪伴我,必要的时候,需得替我撑腰呢。”
“那先陪我在城里逛一逛?”木莎失笑,转身回望城楼下的西陵城,“十多年没回来了,物是人非,也不知我当年爱去的那些地方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城东有家银楼不错,金银玉石,钗钿簪篦,各种首饰都有,先去看一看?”
岑雪点头,两人并肩往城楼下走,与上来的危怀风打了个照面。
“去哪儿?”
“陪夫人逛街,怀风哥哥要一起吗?”
危怀风犹豫少顷,道:“逛什么地方?”
“银楼,看首饰。”
“走吧。”
危怀风应下,转身走下城楼,在前领路。
木莎看他一会儿,低头问岑雪:“他平日里都这么黏你?”
“确实有一些黏人。”岑雪想起危怀风平日里的那些举动,悄声道,“夫人,以前危将军也这样吗?”
“不,”木莎道,“我黏人。”
岑雪恍然:“……哦。”
银楼在城东永宁街,是一家百年老店,名叫“金粉楼”,十多年来,掌柜的换了三五个,但是招牌依然在西陵城里屹立不倒。
三人进楼后,掌柜一眼认出平日从城里打马而过的铁甲军主帅危怀风,殷勤地凑上前来,嘘寒问暖,吩咐伙计看茶,接着目光一转,辗转在木莎与岑雪身上。
“这二位是……”
危怀风抿唇,先介绍木莎:“家母。”接着再示意岑雪,“鄙人的未婚夫人,岑氏。”
“幸会幸会,原来是令堂大人与准夫人,快请上座!”
因是贵客,掌柜自然周全招待,看茶后,吩咐伙计送上楼里最有牌面的首饰,让木莎、岑雪坐在雅间里一样样挑选。
算上在夜郎国买银镯的那一回,这是危怀风第二次陪女郎逛银楼,估摸着瞧了几眼,颇有几样中意的首饰,看岑雪光顾着跟木莎聊,便没发表什么意见。
最后,岑雪选中了一支碧玉玲珑簪,并不是银楼里最气派的,价格甚至算低,木莎要她重选,她笑说:“物饰人,非人饰物。合乎心意、气质便行,不必非要在价格上争高低。”
木莎知晓她是为顾全大局,不愿在个人用度上花费多少钱财,否则,先前在危家老宅里也不会劝她暂缓改建工程。她是心怀天下的人,论气度胸襟,不输儿郎,这样美好的人,本也无需金银来衬。
“行,先依你的。”
木莎让掌柜收发簪,下楼结账。危怀风走前,从妆奁里挑出一对金镶紫晶玉兔簪、一支银鎏金镶玉嵌宝鱼篮观音挑心,交给掌柜,吩咐一并算。
下楼后,木莎要结账,危怀风抢先一步,堵在柜台前。
“我那是一整套头面,很昂贵的。”木莎提醒。
危怀风不应她,让掌柜算账。掌柜笑不拢嘴,先用好话劝慰木莎,说是危怀风在,哪里有让家眷花钱的道理。说笑间,拨完算盘,报了个数。
“怎么那么多?!”木莎讶然。
“回夫人,除您与岑姑娘要的首饰外,将军另外添了两样。”掌柜说着,把另两样装在锦盒里的首饰往前一推。
危怀风先收走那一盒金镶紫晶玉兔簪,接着拿起另一盒放进木莎怀里,扬眉道:“不客气。”
木莎一怔,捧着怀里的锦盒,受宠若惊。
三人离开银楼,因天色尚早,打算再接着逛一逛,刚下台阶,忽有一辆马车从街头驶来,看见他们,驾车的人勒住缰绳。
马车旁骑马护送的人跟着刹停,翻身下马。
“金鳞?”岑雪意外。
金鳞大步上前,先向三人行礼,接着看向危怀风,禀道:“少爷,人接回来了。”
相认(四)
危怀风眼一展, 落在后方那辆双辕马车上,点一点头。
“先安置在官署。”
“是。”
金鳞应下,确认没有其他吩咐后, 掉头上马, 招呼车夫往前行去。
“车里是什么人?”岑雪好奇。
危怀风有意卖关子:“明日你便知道了。”
岑雪狐疑。
这天, 三人在西陵城里逛了大半日, 午膳在城东的食悦阁用, 晚膳则设宴于飞龙楼, 待回老宅西园, 已是亥时,春草、夏花、角天等人赶来相迎,接了满怀的礼品。
木莎说是困了,先行回房休息, 危怀风目送她,等房门关上后,脚下一转, 跟着岑雪走进西厢房。
岑雪下意识往东厢房瞥,被危怀风拦住,反手一推, 掩上房门。
“往那儿看什么,偷情似的。”危怀风不满。
岑雪心想到底是谁先往那儿看, 认准人家关门了才敢跟进来,哼道:“我人在自己房里,偷什么?”
危怀风咧唇,舌根底下含着那声“情”, 千回百转,愈发勾人。
春草、夏花在橱柜前放完礼品, 余光瞄见两人在房门前你侬我侬,心领神会,借口准备沐浴的热水离开。
人走后,屋里气氛更加暧昧,分明是秋夜,身上却在微微发热。
“赖在这里做什么?”岑雪见危怀风半天没有要走的意思,扬眉问。
“非要做点什么,才能赖在你这儿?”危怀风靠在房门上,老神在在。
岑雪垫脚,凑在他耳朵旁,悄声道:“怀风哥哥,你好黏人哦。”
“……”危怀风眼神一暗,笑里多了些异样情愫。
岑雪笑着,笑靥映着明烛,眼波明艳,香腮霞红。危怀风目光幽深,耳廓仍有热气残留,眉一抬:“再说一遍?”
岑雪一听这语气便知道他下一刻大概想做什么,不吃那亏,见风使舵:“怀风哥哥,你好体贴人哦。”
危怀风眼神更深,在她粉嫩的脸颊一捏。岑雪以为算是完事了,转身要走,被他搂回来,头一低,声音贴着耳廓:“那你说说,哥哥怎么体贴你了?”
岑雪腹诽狡猾,被他从后圈在怀里,无处可逃,硬着头皮道:“陪我逛街,陪我用膳,与我说西陵城的风土人情……总之,处处都很体贴我。”
危怀风笑起来,像是满意了,松开人,跟着走进里间。
岑雪在镜台前坐下,天色已晚,春草、夏花一会儿便会备好热水,她低头拆发髻上的簪子,透过镜子,看见危怀风走过来,帮她拔走一支发钗。
不知为何,这个动作落在眼里,蓦然有种缠绵的况味,岑雪垂落睫毛,拨弄妆奁,心头怦然而动。静默里,发髻忽然被什么插入,她抬眼一看,交心髻上竟多了一对金镶紫晶玉兔簪。
镜中人儿娇面羞红,修眉联娟,秋波盈盈,鸦黑发髻上戴着一对玲珑剔透的玉簪,玉兔儿俏皮,光泽红艳,趴在发髻两侧,更衬得人娇憨美艳,灵气逼人。
岑雪心口声音更震耳,像是那对兔儿蹿了进去,蹦个不停。
“嗯,不错。玉兔儿果然衬你。”危怀风弯唇,对镜一笑。
“什么时候买的?”岑雪羞道。
“金粉楼,你看首饰的时候。”
“为何我不知道?”
“你只顾着跟娘说笑,有功夫理我?”危怀风反问,话里有股委屈、抱怨的意味。
岑雪后知后觉,进银楼后,她的确没顾得上他。毕竟他是男儿,对那些首饰应该没什么兴趣,相形之下,她自然是与危夫人更能相谈甚欢。
“谢谢。”岑雪柔声。
危怀风指指脸颊。
岑雪会意,凑上前,仰头在他脸颊一吻。
危怀风转脸,又指另一侧,见她不动,便提醒:“我买的是一对。”
岑雪啼笑皆非,接着落下一吻。
危怀风心满意足。
房门“咯吱”一响,春草进来,隔着槅扇道:“姑娘,热水备好了,现在送进来吗?”
“嗯。”岑雪应完,看回危怀风,“还不走,我要沐浴了。”
危怀风杵在镜台旁,忽然道:“成亲以后,能一起吗?”
“什么?”岑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沐浴。”危怀风眼都不眨,大喇喇道。
岑雪脸爆红,说话都结巴了:“胡、胡说什么,哪、哪有你这样的?”
危怀风笑得一脸痞劲:“鸳鸯戏水,闺房乐趣而已,话本上多的是。”
岑雪羞得说不出话。
“能不能,给个准话。”危怀风含笑,很诚挚似的,“给完我便走。”
“以……以后再说!”岑雪瓮声,别开脸,不再看他。
危怀风点到为止,朗声应下,笑吟吟走了。
※
夜半下了一场雨,秋雨淅淅沥沥,打得满园里落叶凋零。次日醒来,天气阴晦,雨势收歇,青石地砖上铺着层湿漉漉的黄绿色,风里多了叫人打颤的寒气。春草从箱箧里取出件厚些的千秋绿盘锦镶花衫子给岑雪穿上,打开妆奁时,看见一对崭新的金镶紫晶玉兔簪,新奇地“咦”了一声。
夏花眼尖心细,一眼瞧出原委,夸赞:“是危将军送的吧?啧啧,将军不光能征善战,眼光也这么好。这玉兔簪色泽秾丽,玲珑可爱,简直是为姑娘量身打造的。”
岑雪脸微热,嗔道:“嘴这样甜,收人家好处了?”
“冤枉,”夏花煞有介事,“奴婢待人,公正无私。危将军待姑娘用心,奴婢便夸;若是有一日他敢怠慢您、欺负您,奴婢也照骂不误。”
岑雪忍俊不禁,示意那对崭新的玉兔簪:“今日戴它吧。”
辰时,岑雪梳妆妥当,角天走进房里,说是危怀风已在府外备齐车马等候。岑雪想起今日似乎是要去见什么人,便不耽搁,起身往屋外走。
侧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岑雪登车,看见危怀风人在车里,却不见木莎,疑惑道:“夫人呢?”
“她又不是我俩的跟屁虫,没必要整日黏着我俩不放。”危怀风漫声。
“没大没小。”岑雪瞋他一眼。
坐下后,马车往西行,看方向像是往官署走。岑雪道:“昨日金鳞接来的那辆马车里,究竟是什么人?”
“猜猜,”危怀风在看她发髻上的兔儿簪,“猜中有奖。”
“我爹?”岑雪狐疑。
危怀风笑道:“有心无力。”
岑雪心想也是,别说岑元柏人在郢州,忙于各种政务,不可能分神顾及这边。就算是想顾,也不可能抛下被庆王扣在江州的岑家人。念及此,心头蓦然笼上愁云,也不知那日劝说投诚的家信他收到没有,若是收到,又是何反应。
“我已派人前往郢州、江州,若有异动,他们会随时来报。伯父是聪明人,只要能确保岑家人无恙,我相信他会有公正的抉择。”
岑雪抬眼,从危怀风坚定的眼神里获得安慰,道:“那,金鳞接来的人究竟是谁?”
危怀风沉默少顷,道:“苏婶并非西陵人士,俊生父子走后,她举目无亲,形单影只,我们都放心不下。先前我与三叔商议,想接三个人来陪伴她。”
岑雪一怔,旋即了然。
危怀风道:“今日,苏婶在城郊望雁山上为俊生下葬,娘已去了,我们接完人后,一块过去看看。”
官署外,已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昨日从金粉楼前经过的那一辆。大花三姐妹从大门里走出来,每人怀里抱着条黑白相间的狗儿,在金鳞的引领下登车。
时隔大半年,三姐妹的个头都长了一些,人也丰腴了些,不再是初见时那豆芽菜似的模样,可是岑雪看在眼里,心头仍旧布满悲伤。
若是没有周俊生的噩耗,今日相见时,她们脸上该是有如花的笑容吧。她们会和那个为他们摘腊梅的“俊生哥哥”相聚,那几只狗儿会欢喜地围绕在他们身边,与他们一起嬉笑玩耍……
可是,那个在大雪天里为救下黑狗母亲绞尽脑汁的少年,那个精心呵护几只小狗崽儿慢慢长大的少年,那个在小年夜里为孤苦无依的大花、二花、三花摘腊梅花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岑雪默默想着,泪水打湿眼眶。
城外八里处有一座小山,因面朝雁山方向,故名望雁山。
苏氏在西陵城的亲友不多,算上危家寨里的邻里,目前尚在的也就十多个。周俊生的遗骸已被烧成骨灰,入葬后,林况帮忙立碑。坟茔旁侧另有一座冢,更大也更陈旧,那是周轶的坟墓。
危怀风等人来时,树荫底下已有香火升腾,苏氏听见几声狗吠,侧首去看,秋山尽头忽奔来一大三小四只狗儿,后面紧跟着三个小姑娘。那一瞬间,苏氏神摇目眩,仿佛看见不久前的那副画活了起来——周俊生与姑娘、小狗儿们欢聚一块,言笑晏晏。
眼泪骤然模糊了眼眶,苏氏咬着颤抖的嘴唇,呆站在坟冢前。大花、二花、三花跑过来,看看苏氏身后那似曾相识的墓碑,又看看与周俊生有着一样眉眼的苏氏,红着眼圈,跪下行礼。
苏氏赶紧把几人扶起来,四目相对,俱是满面泪痕,泪落如线。
※
雨后的秋山肃穆而凋敝,众人祭拜完后,相继下山。
岑雪走前,仰头往山坡上望,看见石碑起伏,秋色掩映里,竟藏着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坟茔,俱是坐东朝西,面向雁山。
“都是铁甲军吗?”岑雪忽有所感。
危怀风点头:“青山埋忠骨,山河念英魂。”
岑雪胸腔震动,目光流连在那些坟冢间,肃然起敬。
下山后,马车往城里赶,甫一进城,角天从人群里跑出来,拦停马车,喊道:“少爷,江州有信,说是给岑姑娘的,十万火急!”
“吁”一声,车夫刹停马车,岑雪差点撞在车壁上,被危怀风护在怀里。
角天爬上车,送信进来,危怀风本欲喝叱他莽撞,然而看见他满头冷汗的惶急脸色,话声一梗。
岑雪拆信来看,才看完一行,整个人心神大震,满面惨白。
背叛(一)
江州, 庆王府。
几场秋雨后,府邸四下被湿冷的寒气吞噬,房屋里门窗紧闭, 刺鼻的药味像恶鬼盘桓在紫檀木拔步床前。徐正则跟着内侍赵有福走近床前, 定睛一看, 躺在床上的人颧骨瘦削, 嘴唇微紫, 面皮似敷着层劣质的蜡, 苍白里透着混浊的黄气。
“徐公子, 昨日按您开的药方给王爷喂下后,人是醒了一会儿,可是不到两个时辰便又昏睡了过去。雍州那边战报频繁,盛京来的使臣也不停在府外等着召见, 王爷再这样卧床不起,可如何是好啊?”赵有福忧心忡忡,想起庆王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 便五内如焚。
徐正则在床前坐下,为庆王诊完脉,道:“王爷这次邪祟入体, 伤及心脉神智,想要有所起色, 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知晓公公心焦如焚,但是凡事欲速不达,操之过急, 恐会适得其反。”
赵有福听罢,更是愁眉不展。徐正则起身, 道:“世子恭厚,府里的政务,自然有他为王爷分忧,公公也无需多虑。今日仍旧照我开的药方为王爷煎药服用,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赵有福应下,看他要走,吩咐留在房屋里的侍女用心伺候着庆王,接着脚下一转,殷勤相送。
两人走后,屏息立在槅扇外的两名侍女松了口气,一人往外偷瞄,唏嘘道:“想不到岑家这位徐公子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原以为岑大人那件事东窗事发后,这人也逃不了呢。”
“谁说不是?他可是岑大人的得意门生,从小长在岑家,被岑大人当做亲儿子一样的养大。岑大人背叛王爷,与九殿下私下勾结,这样大的罪名,他居然能脱得了干系。”
“还不是因为王爷突然病倒,他才有机会以功抵罪?唉,说起王爷这病,也是古怪得很,整日昏睡不说,夜里还说胡话,有一次鬼哭狼嚎的,可是吓坏我了。”
“……”
※
天高云淡,秋风吹着红墙下的枯柳,行至恭云堂外,徐正则示意赵有福留步。
“王爷的病,还请徐公子务必上心。若是能救回王爷,不止公子,岑大人一样有回旋的余地。他向来器重大人,甚至视整个岑家为心腹,这一点,您是知道的。”赵有福再三嘱托。
庆王的怪病来势汹汹,一个月多来,无数良医都束手无策,仅有徐正则一人能使其病情有所转圜,赵有福也是无可奈何。
现如今,岑元柏被关押在大牢里,奄奄一息,岑家数十口人下落不明,叛主一案在江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作为唯一能为岑家争取生机的人,徐正则应该不敢懈怠。
“公公放心,徐某必当倾尽全力。”
徐正则应下,目送赵有福离开,不久后,一行人从走廊拐角那头走来。当首的妇人满头珠翠,缠身罗琦,举步前行时,话声从嘴唇里悠悠飘出。
“原以为徐公子只是足智多谋,医术卓绝,没想到演技也是一流。赵公公这样的老狐狸,竟然也看不穿你那颗狼子野心。”来人衣香鬓影,在徐正则面前驻足,满眼讥诮。
徐正则不慌不忙,拱手行礼:“娘娘说笑了。”
庆王妃唇梢一扯,说回赵有福:“只可惜他想错了,就算王爷醒来,岑家人也一个都别想脱罪。岑元柏卖主求荣,必死无疑。岑家那些逃走的阿猫阿狗,也早晚会一一落网。特别是岑雪,别以为嫁入危家便可以置身事外,她欠下的账,本宫势必要她回来一一偿还!”
徐正则敛目不语。
庆王妃忽有所觉,微微仰首:“徐公子,听说你从小与岑雪一起长大,师兄妹间情谊深厚,你该不会为她动了不忍之心吧?”
“师妹在大婚当夜与家师断绝关系,赶往西陵城。她既已为危家妇,娘娘又何必赶尽杀绝?”
“可若不是她,我儿当初根本不会请缨北伐!”庆王妃突然暴喝,尖利的嗓音似一声裂帛。徐正则看见她满是仇恨的眼睛,似曾相识的厌恶在喉咙里奔涌。
“若不是她,不是他们岑家,我儿不会接二连三成为江州城里的笑柄,不会为一雪前耻,上阵杀敌。郢州城外那一战,分明是岑元柏设下奸计,让我儿误入埋伏,惨遭杀害。可是王爷不信,世人不信……不信便罢,居然还反过来辱骂我儿愚不可及……”庆王妃满眼猩红,冷笑两声,“我早晚要让他们知道,究竟是谁愚不可及。辱我儿者,我必辱之;杀我儿者,我必诛之!”
风势骤猛,墙前枯柳飒飒飘飏,席地而来的寒意像要把人网入地缝里,徐正则不赞一词,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和的模样。
庆王妃往前一步,落足于他身侧,在他耳下道:“你放心,事成以后,本宫会保你平安无事。但请你记得,岑家人,人人都在本宫的生死簿上,是生是死,都由本宫说了算!”
“娘娘误会了,”徐正则回应,“徐某并无为岑家人求情之意。”
庆王妃眯眼,旋即鄙薄:“也是,你若感念他的养育恩情,也不会做出这等欺师灭祖之事。”
徐正则抿唇。
庆王妃放声大笑,疯癫一般,招摇着走进恭云堂。
※
八月底的一日,庆王突然往郢州发布一道命令,让岑元柏即刻返回江州。
三日后,不等岑元柏回城,庆王忽染恶疾,病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关于岑元柏勾结王玠,多次向雍州泄密一事的相关罪证被转交至世子王瞿手上,王瞿按律收押岑家人,谁知在案发前一日,岑家人借口上山礼佛,金蝉脱壳,整整二十七口人不翼而飞。
府兵在江州城内外搜捕了整整一日一夜,最后收押的回来的,只有从郢州入城的岑元柏。
从王府西角门外往南走,穿街绕巷,一炷香后,便是府衙里关押重犯之处。
九月的天已阴冷,风往潮湿的地牢里一灌,铁链晃动,发出打碎骨头似的激响,风声呜咽,贴着耳廓掠过,仿佛鬼嚎。
狱卒走在前方,喝令两侧囚室里的犯人安分,徐正则默默跟在后,目光平直,不往两侧施舍一眼。
甬道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鞭打声、咒骂声,待得近了,嘈杂的声音里传来压抑的痛苦呻/吟。
“大哥,歇歇吧,毕竟是把老骨头,再打下去,要没气儿喽。”
“你以为我想抽?不嫌费劲?是王妃有交代,一天要喂一顿,整整这个数。少算一鞭,回头被查出来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啪”一声激响,又是一记鞭声落下。
徐正则收住脚步,看向那间囚室,犯人被绑在铁架上,蓬头垢面,囚服褴褛,满身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狱卒仍在行刑,一鞭紧跟着一鞭,打得那人吼声嘶哑,满身是血,空气里都仿佛有血沫在飞溅。徐正则没有喝止,静默地站在一旁,反倒是那二人行完刑,走出来看见他时,愣了一愣。
“徐公子前来探视。”领路的那狱卒赔笑。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徐正则眼下是王爷跟前的红人,没他在,王爷的病情指不定要恶化成什么样。想起前一刻在里头鞭人的狠劲,当下都有些瑟缩,不说什么,收起刑鞭赶紧走了。
领路的狱卒推开牢门,待徐正则进去后,识趣地退回。
午后的光从天窗外渗漏进来,斜落在地砖上,徐正则低头走进囚室,看见光影在鞋面浮动,脚底踩着干枯的稻草,发出微弱的脆裂声。他视线上移,投向前方,那里绑着一人,遍体鳞伤,昔日风姿清矍的脸庞已是鼻青脸肿,模糊难辨。
“师父,受苦了。”
徐正则话音落地,铁架上的人微微一颤,接着抬起双目,眼皮凝着斑驳的血,目光疲累而淡漠。
“您不质问我什么,看来是已经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了。”
徐正则垂着双手,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俊美秀丽的眉眼里透着违和的仇恨。岑元柏微微冷哂,移开眼眸。
“今日我入王府复诊,偶遇王妃。王懋惨死在郢州城外一事,她始终耿耿于怀,咬定是师父所为,发誓要抓回岑家所有人为王懋报仇。就连阿雪,她也不愿放过。不过,以师父的智谋,应当早就为他们铺好后路了。”
岑元柏听他提及岑家人,凝在虚空里的目光顷刻锐利,下颔紧咬,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懑。
“师父放心,在岑家,徒儿所恨仅您一人。”徐正则看出他的顾虑,淡声道,“岑家的其他人,徒儿不会动的。”
岑元柏疑信参半,倏而低笑出声,满唇淋漓鲜血。徐正则看在眼里,蓦感针刺一样的痛。
“你以为……你与她勾结,便可以得偿所愿?”
“不一定,”徐正则眉目坦然,“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与她也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既然是同道中人,合作起来,多少是有胜算的。”
岑元柏笑声讽刺。
徐正则接着道:“她一心要找阿雪报仇,估计已派人向西陵城传信,打算诱她入网。师父,我知道您毕生挚爱便是师母与阿雪。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想错杀一人,更不想漏杀一人。您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说出来,我愿意竭尽所有,护阿雪周全。”
“我岑元柏的女儿,不需要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来护。”
徐正则胸腔一震,整个人似被抽走一半魂魄。
囚室里阒若无人,微不可闻的“滴答”声溅落在耳畔,是岑元柏身上的鲜血在往下滴落。徐正则听着那血滴声,含恨道:“原来在师父眼里,这些年给予我的养育是一种恩情。我原以为,师父不过是在自赎罪孽。”
岑元柏盯着他,目光发直。
“师之所行,徒之所往。徒儿有今日,师父功不可没。”
徐正则说完,拂袖离开。
背叛(二)
江州城外, 尘土飞扬,一辆马车飞奔而来。
岑雪坐在车里,手里拿着危怀风得到的密信。那是负责潜伏在江州看护岑家人的暗卫发来的消息。
“事发前两日, 岑家二爷收到伯父派人送来的消息, 次日一早, 便以祈福为由, 带着全家老小前往二林寺上香礼佛。当天午后, 他们在寺庙后山失踪, 以一招金蝉脱壳离开了江州城, 如今已进入丹阳城内,若无意外,会先在城中休整下来。”
北伐后,危怀风拿下的第一座城便是丹阳, 岑家人逃出江州,直奔丹阳,显然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若没猜测, 这应当也是岑元柏的安排。
危怀风道:“我已吩咐他们在城中接应,务必护岑家人无恙。”
得知家人有惊无险,岑雪稍微松一口气, 可是思及父亲,心头仍是惶急。
“岑元柏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庆王召他回来意图不轨, 为何不在城外与岑家人会合,相伴逃走,非要入城?”木莎听完危怀风的叙述,心存疑窦。
“庆王召回伯父时, 不曾对外提及罪名,旁人并不知晓岑家有难, 伯父应当也只是猜测,所以铤而走险。再者,伯父回城时,身旁很可能有庆王的内应,他若不按期入城,岑家人在二林寺里的计谋必然败露,就算侥幸逃脱,也很难离开淮南地界。”
换而言之,岑元柏是以一人为代价,为整个家族的人博取生机,换来一条生路。
岑雪眼圈骤然一红,满腹酸楚。
“庆王是在案发前突然病倒的?”木莎道。
“不错。”危怀风点头,“九月初三那天,是侧妃孟氏的生辰。庆王后宅有多名内眷,孟氏是他私下最宠爱的一位,如今的世子王瞿便是孟氏所出。当天夜里,庆王召集家眷宴饮,酒酣耳热,欢庆至三更方歇。次日一醒来,他突然疾呼头痛,胡言乱语,往后便开始白日昏睡,夜里狂叫,无论城里的各大名医如何诊治,都束手无策。”
车里众人微微屏息,危怀风接着道:“后来,有人提交伯父背叛庆王,勾结九殿下的‘罪证’,王瞿接手此案,下令羁押岑家人,不过到案的仅有伯父与他收养在府里的徒弟徐正则。也正是那一日,徐正则忽然站出来,说他有办法为庆王治病。起初,王瞿自然不信,可是庆王患病当夜是留宿于他母亲孟氏房内,王妃因此责备孟氏,怀疑是孟氏向庆王下毒。为替母亲洗清冤屈,王瞿答应让徐正则一试。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让庆王好转了过来。那以后,徐正则日日出入王府,目前,已是庆王眼下最信任、依赖的人。”
木莎若有所思,看向岑雪:“你师兄竟有这样的能耐?”
岑雪颦眉,道:“师兄从小研读医书不错,但若论治病救人的本领,应当不足与城里的各大名医相提并论。”
徐正则博闻强记,天文地理、人和阴阳、奇门遁甲、八卦医理……他都有所涉猎。那次前往夜郎国,岑雪因水土不服恶心头痛,就是他开的药。她清楚他的医术大概在什么水准,治些寻常的伤寒头痛不在话下,至于全城名医都拿不下来的疑难杂症,他根本无从下手。
“那就很明白了。”木莎道,“庆王不是突染恶疾,而是被人下蛊。”
车里众人皆是一震。
“头痛欲裂,胡言乱语,整日昏睡……这些都是中蛊以后的症状。蛊虫潜藏人的经络间,听从主人差遣,不像中毒,有具体的表征、相应的解药。江州城里那些所谓的名医大概没有来过我们夜郎,不知道南疆的巫蛊之术,所以诊断不出庆王的病因。至于你师兄,他所谓的能缓解庆王的病情,也不过是有下蛊人在背后为他配合罢了。”
岑雪瞳孔震颤:“背后的下蛊人?”
木莎“嗯”一声:“你们不是一直找不到云桑吗?”
岑雪、危怀风脸色顿变。
木莎反应则很平静:“桑乌伏诛后,那丫头很快便离开了夜郎。我原本以为她会去找家里被流放在边境外的女眷,结果发现她进入大邺以后,很快杳无音信。你们不是说,她对那个叫徐正则的中原人用情颇深,小丫头不懂事,怕是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可是我问过师兄,他并不清楚云桑的下落。”岑雪难以置信。
“他说不清楚,便不清楚吗?”
岑雪结舌,反复在脑海里回想与徐正则、云桑相关的画面,脸色越发难看。
危怀风道:“若此事是徐正则联合云桑所为,那么中蛊的时间也应该是九月初三夜里。他二人当时并不在席间,如何下蛊?”
“下蛊最关键的是养出来的蛊虫,何人来下,并不要紧。他二人虽然没有接触庆王的机会,但只要买通他身边的人,一样可以一击必成。”
众人沉默。
庆王身旁高手云集,若非极其亲近之人,谁能有机会在宴席上偷偷给他下蛊?难不成真是侧妃孟氏?不,不可能,庆王刚立孟氏的儿子王瞿为世子,她没有理由谋害庆王。那么,庆王妃呢?
岑雪背脊一凛,脑海里冒出王懋那张阴毒的笑脸,以及庆王妃夸赞他时的骄傲神情。
王懋死后,江州城里有些莫须有的传闻,说是那日王懋之所以会无视军令,中途改道,乃是被岑元柏算计。
关于这一则传言,因为过于荒谬,加之毫无根据,城里并没有人信以为真,听完以后,不过是唏嘘感慨,或者嘲笑王懋的愚蠢。
据说,庆王妃因为这件事情与庆王狠狠闹过,想要庆王拿下岑家,为王懋报仇雪恨,可是最后都无疾而终。
再不久,庆王便册封了原先的姬妾孟氏为侧妃,立其子王瞿为世子。
难不成,偷偷给庆王下蛊的人是心里有恨的庆王妃?
可是,徐正则为何要与她联手呢?
※
这日,岑雪没能顺利进入江州城。
因为王瞿在派人搜查潜逃在外的岑家人,江州城门的盘查极其严格,城墙底下的告示栏上甚至张贴着岑家所有人的画像,底下备注悬赏金额,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成百上千双眼睛从那一张张画像上挤过,为安全起见,危怀风提议先与岑雪在城外留一日,木莎先进城打探情况。
当天,危怀风陪着岑雪在城外一片树林里休整。夜里,大树下篝火燃烧,危怀风给岑雪烤着鱼,忽然道:“徐正则不太对劲。”
岑雪烤火的手微微一颤,嘴唇抿成一线,看着火堆不语。
“他若是能利用云桑下蛊控制了庆王,就应该尽快放伯父出城,而不是待在城里,任由王瞿派人搜捕岑家人。”
岑雪艰难应道:“……对。”
危怀风看她一眼,尽管不忍,但必须说透:“那个潜伏在伯父身边,先是劫走夜郎宝藏,后是派人火烧赵家村的奸细,应该是他无误了。”
篝火烧在面前,热浪袭人,可是岑雪全身发冷,如堕冰窖,她几次抖动嘴唇,最后说出极苍白的一句:“他不该是这样的人。”
危怀风想说什么,看见她潮湿的眼圈,戛然而止,温柔道:“我先前一直想问你,伯父为何要收养他?”
岑雪深吸一气,抬头仰望夜空,逼回眼眶里的泪水,平复许久后,才道:“爹爹与他的父亲是挚友。”
提及岑、徐两家的往事,岑雪鼻头一酸,热泪难止。
“徐家祖籍姑苏,很多年前,徐伯伯进京赶考,与爹爹一见如故。徐伯伯爱作画,爹爹爱写诗,两人常在一起吟风咏月,一人作画,一人题诗。后来,他们一起参加科考,一起金榜题名,也一起入朝为官。爹爹因为有家族荫庇,始终留在盛京城里,徐伯伯则在外辗转,从一个小小的知县做起。每年开春,爹爹都会收到徐伯伯寄来的画,顺带捎着他所在地方有名气的特产,爹爹则回诗以赠,捎以从金石斋里买来的丹青。不久后,徐伯伯被调往姑苏任职,大约是太高兴,他忽然来信邀请爹爹前往姑苏一聚,要请爹爹看一看他故乡的风物人情。爹爹去了,在姑苏城里留了一个多月,回来时,箱箧里满是徐伯伯夫妇塞进来的礼物。那些礼物并不昂贵,但是品类齐全,有画作,有绣品,有美酒,有腊肉……全都是徐伯伯对爹爹的心意。”
“后来呢?”
“后来,徐伯伯死了。”
岑雪努嘴,似想笑一笑缓解悲伤,可是眼眶的泪一下却落了下来,她抹开,低声道:“爹爹回来不久后,姑苏城里传来噩耗,说是一天夜里,有人买凶冲入徐家,杀了徐家上下二十一口人,除被奶娘抱着从狗洞里逃走的大公子外,无一幸免。”
危怀风眼神微沉,道:“那个大公子,就是徐正则?”
岑雪点头。
“何人买的凶?”
“查不到。”岑雪摇头,“爹爹决定收养师兄后,着手查过此案,可是那时朝局混乱,各方关系紧张,徐伯伯一案后背似乎牵涉颇广,爹爹只能搜捕到那日的贼人,按律正法,没能查出幕后的真凶。”
“我记得你说过,徐正则后来离开了岑家,在外面游学了几年?”
“嗯。”
“他是不是去查徐家一案了?”
岑雪微怔。
那一年,徐正则不过十岁,离家游学,也是因岑元柏联络了隐居山外的云谷老人,送他前去研习六韬三略、奇门遁甲。
难不成,他在那几年里偷偷调查过徐家的案子?
岑雪心潮波动,倏地想起一些细节,被火光映照的脸庞越发苍白。
“怎么了?”危怀风担忧道。
岑雪胸脯起伏,艰涩道:“他离开了岑家三年,回来以后,整个人有些变了。”
“哪儿变了?”危怀风眼神如炬。
岑雪道:“他不再爱笑了。”
※
江州城东一座偏僻的老宅里传开“嘎吱”一声开门的动静,夜风吹过,门墙内侧栽种着的一丛幽篁沙沙有声,徐正则关上府门,拾级而下,一人从暗处窜出来,扑进他怀里。
“嗅什么?”
那人像只小狗儿,扑进怀里便开始耸动鼻尖,徐正则拨开那脑袋。
“嗅有没有别的女人味。”那人郑重其事。
徐正则手掌一转,按着那脑袋压回怀里,让她接着嗅:“有吗?”
怀里传来银铃似的笑声:“没有。”
徐正则唇角微动,目光凝在月色里,忽有一些柔软。
怀里的脑袋忽然昂起来:“赏你。”
“什么?”徐正则低头。
那人手里拎着一小坛酒:“姑苏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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