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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背叛(三)


    月上中天, 风往树林里一灌,满天枯叶飘飏,纷纷然往下奔落, 手忙脚乱的, 透着股不知前途的茫然与悲怆。


    岑雪在车厢里铺好褥垫, 隔窗看着这满林落木, 心中凄惶。


    危怀风从篝火那旁走过来, 手肘搭在窗沿上, 低头往里看。岑雪的视线被他截断, 眼波一颤,难藏落寞。


    “还在想徐家的事?”危怀风道。


    岑雪不想叫他担忧,也自知多想无用,挤出一笑:“没有, 要睡了。”


    危怀风点头,要看她躺下,见人半晌不动, 便催:“还不动,等我?”


    岑雪羞赧,背转他躺下。


    危怀风笑, 替她关下车窗。


    风声呼啸,岑雪和衣而眠, 心像被裹挟在夜风里的一片枯叶,辗转起伏。她转了个身,发现危怀风的身影仍映在车窗旁,上身不动, 头发则在夜风里飘舞。她知道他是在守她,像来的这些天里, 她每一次独处都能在回头时看见他的身影。


    他不一定会说什么,但他会一直在,从不离开。


    岑雪眼眶忽然有些酸涩,这些天里光顾着岑家的事情,她都没有余力来关注陪伴在身旁的人。江州城里风起云涌,杀机四伏,危夫人先入城,想必处境并不乐观。今夜的风这么大,危怀风一人站在车外过夜,身上该多冷?他心里又是否也像她忧虑着父亲一样,为危夫人的状况担忧?


    岑雪呼出一口气,抹抹眼睛,坐起来推开车窗。危怀风眼神立刻跟进来,四目相对,满林的风声似消失了,静默的对视里,温情流动。岑雪道:“风是不是太大了?”


    “是啊。”危怀风应道。


    岑雪胸口一酸,瓮声道:“那你还不进来?”


    危怀风失笑:“不用。你安心睡,我一会儿去火堆旁休息。”


    岑雪无言。


    “当然,”危怀风话锋一转,“你若是睡不着,想要我礼尚往来,陪你一回,我可以答应。”


    岑雪一怔,知道他是在说西陵城里的事,闷闷道:“我才陪过你一回?”


    危怀风笑得唇角上扬,往树角下的篝火瞄一眼。“等我。”说着,便走去树下,待灭完火后,走上车来。


    车厢逼仄,若是躺下,堪堪够两个人。危怀风身上残留着秋夜的冷气,他先脱掉外袍,盖在岑雪身上,用有余温的那一侧裹着她,接着搂人进怀里,下颌贴着她脸颊。


    “你知道你陪我的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原来生命里有了依靠,是这样的感觉。”


    岑雪眼睛蓦地一湿。


    “小雪团。”危怀风声音温柔,贴着她耳廓,“不用怕。往后一生,你的身后都是我。痛也好累也好,都有我为你分担。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与你共赴。”


    岑雪泪水滑落,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


    次日,危怀风从城外弄来一套短小的男装,岑雪换上后,用方巾包扎头发,在嘴唇上贴了假胡须,乔装成仆从与危怀风一起进城。


    今日城楼底下依然在严格盘查,危怀风用事先准备的商贾身份蒙混过关,顺利与岑雪一起进了城。


    按约定,木莎一行应是下榻在城西的凤栖梧客栈,两人进城后,先前往客栈一问,人果然在,不过一早便出了门。


    危怀风便先开了两间房,进屋以后,与岑雪商议后续的事务,见她坐在桌前,眉尖微蹙,似有所思,道:“有打算?”


    岑雪抬头,眼神里有残留的希望:“我想先确认一下他的身份。”


    两人进城后,也从行人嘴里套了些话,岑元柏被关押在大牢里不假,徐正则因为治病有功被庆王重用也是确有其事。不过,城里并没有关于徐正则是梁王奸细的传言,有人甚至说他是为救出岑元柏才竭尽心力为庆王治病。若真是这样,岑雪要救人,尽快联络徐正则即可;但若不是,找他便等于自投罗网。


    危怀风看着她,知道她心里多少残留有一些侥幸,希冀那人并非如他们猜测的那般。想要保证后续的行动安全,弄清楚徐正则的身份也是一大关键。


    “如何确认?”


    “爹爹在郢州城外失踪时,我在城里找他,碰巧见他出入一家叫藏香阁的青楼,与一名叫妙儿的花魁相会。他向来自爱,如今又很可能与云桑在一起,平白无故,不会私会花魁。若他是梁王的人,那个花魁应该就是他与盛京联络的内应。”


    危怀风了然,道:“走。”


    岑雪振奋,与危怀风离开凤栖梧,赶往藏香阁。


    今日天气不错,秦楼楚馆前红飞翠舞,危怀风锦衣华服,头束玉冠,一身豪商装束,甫一走进这柳陌花街,头上迅速飞来一方方飘满胭脂香气的手帕。


    藏香阁的老鸨正巧在大门前送客,抬眼一瞅,见危怀风正朝自家楼前走来,二话不说,扭着腰身上前,眉开眼笑地迎他进楼。


    岑雪一心找人,根本不曾留意旁余,又因目前是仆从装扮,没被老鸨认出来,走进藏香阁后可谓顺风顺水。


    及至二楼那间熟悉的房屋,见着妙儿其人娉婷袅娜,与危怀风相对着坐在案前言笑晏晏,她才倏地一激灵,眉头微皱。


    “奴家在江州城里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什么官老爷,什么公子哥,旁人稀罕见的,奴家都快要看厌了。令人心仪的男人不是没有,可是像公子这样英俊潇洒,神姿威武的,可真是头一回见呢。”


    危怀风见人三分笑,对着眼前这一位也没例外,唇梢微提,笑意漫在眼里:“姑娘不光人美,嘴儿也甜,难怪能叫那么多男人甘拜裙下。”


    妙儿微愣,似没想到危怀风夸人也这样爽快,咯咯娇笑,捧着一盏美酒挪过来:“那,公子可也愿意在奴家裙下欢醉一回呀?”


    她是藏香阁里最有招牌的女郎,哄诱起男人来,有的是娇软的嗓音与妖娆的身段。眼下从案几那头挪至这头,跪坐在危怀风身边,要倚不倚、将偎不偎的,秋波里满是勾人的缠绵情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魏某自然甘愿。”危怀风胡话信口拈来,接下她的酒。


    岑雪站在一旁,气得快七窍生烟,有心扒开两人,却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弄坏局面,干脆扭开头不再看。


    危怀风接下酒后,在手里晃一晃,却不喝。妙儿嗔道:“公子,不是答应了要与奴家一起欢醉吗?”


    危怀风微微一哂:“是应了,不过我这人一向小气,方才姑娘夸我时,说以前令你心仪的男人也不是没有。不知是哪一位,竟能赶在魏某前面,摘取姑娘的芳心?”


    妙儿眼神微变,撇嘴道:“花前月下的,说那些负心人,岂不扫兴?”


    说着,便要搂住危怀风,用胸脯贴上来,危怀风反手扣住她双腕,另一只手里的酒盏一送,贴着她红唇灌进去。


    妙儿怔住,美酒一半入口,一半顺着嘴唇淌下来,流进领口。她自是惊的,可被这样粗猛地一弄,见着危怀风那似笑非笑的俊眼,本来逢场作戏的心忽而便荡动了两下。


    “既说是负心人,那魏某就更感兴趣了。究竟是什么人能胆大至此,姑娘说来,在下一定给你讨个公道。”危怀风开口,声音里的笑意已消失。


    妙儿试着挣扎两下,颦眉撒娇:“公子,你弄疼我了。”


    危怀风不放人:“听说江州城里有位颇有名声的美男子,名叫徐正则,乃是岑家家主的得意门生。姑娘说的那负心人,该不会是他吧?”


    妙儿心头微凛,已然知晓危怀风一行来意不善,周旋道:“是呀。他原本来藏香阁里找我,唤我唱曲儿与他听,我以为他心仪于我,谁知道碰也不让人碰,有一回来时,脖子上还有欢爱后的痕迹。你说说看,他既然屋里有人,又何必来藏香阁里寻我,这不是戏弄人么?”


    “是啊,何必呢?”危怀风眼神锐利。


    妙儿语塞,眼神闪开后,猛地蓄力挣脱,反被钳制得动弹不得,腕门的筋脉差点要被掐断,她惨然变色:“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与姑娘为难。”危怀风话声已冷。


    妙儿心里后怕:“你想问什么?”


    “徐正则究竟为何来找你,他与你联络,都为梁王做了什么?”


    妙儿骇然瞪目:“什么梁王?我听不明白!”


    危怀风不语,手掌往下一翻,妙儿惨叫,疼得额头冷汗直冒,眼皮掀开来时,底下再无柔情秋波,恨光四射。


    “哐”一声,短案突然被掀翻在地,盏碎酒泼,妙儿足下发力踢开危怀风,袖口银刃闪烁,劈手朝岑雪袭去。


    危怀风一脚踹飞案几,打开妙儿,拉回岑雪,上前与妙儿交手。妙儿不敌,往后退时,摔倒在重纱叠帐的绣床上,手往床柱上一摁。


    危怀风重新把人擒住,扣押在床头,妙儿震恐于他非凡的武力,不再试图挣扎。


    危怀风缴走她藏在袖里的利刃,看见那小臂内侧赫然有一块饕餮刺青,眉峰一动:“你也是梁王的人。”


    “是又如何?”妙儿冷哂。


    危怀风道:“徐正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梁王卖命的?”


    妙儿道:“公子的事,我不知晓。”


    “那你是何时开始替他联络梁王的?”


    “自然是他来江州以后。”


    “饕餮是你们这支暗卫的图腾?”


    “是。”


    “这一支暗卫全权由他掌管?”


    “没错。”


    “从何时开始的?”


    “……两年前。”


    危怀风沉吟,转头看一旁的岑雪。


    岑雪脸色极其复杂,一瞬不瞬盯着妙儿,不及再问什么,房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危怀风变色,下一刻,绣床内侧突有暗器飞射而来。危怀风闪身抱开岑雪,躲至窗前,顿挫间,数十根利针从虚空里掠过,与此同时,房门“砰”一声被撞开,一群杀手冲进房里来。


    妙儿委顿在床前,狠狠盯着岑雪,已然认出:“果然是你!”


    “先走。”岑雪不理妙儿,握住危怀风臂膀。


    寡不敌众,缠斗下去也无意义,危怀风抱着她,破窗而下。


    背叛(四)


    藏香阁外楼房鳞次栉比, 巷陌纵横,危怀风抱着岑雪破窗跃下,抄小巷离开, 赶回凤栖梧客栈时, 已是黄昏。


    客房在三楼西侧, 两人甫一上楼, 便跟迎面而来的角天、金鳞撞见, 后二人惊喜唤道:“少爷!”又看看一旁做男人装扮、面贴胡须的岑雪, 差一点认不出来, “岑姑娘?”


    岑雪点头。


    危怀风环视四周,先叫两人进房里,吩咐道:“藏香阁是梁王的据点,楼里的花魁妙儿是饕餮里的一员, 派人去盯着,若有时机,先把人拿下。”


    金鳞一个激灵:“是!”掉头便走。


    “夫人呢?”危怀风问角天。


    “今日在城里办事, 应该快回来了。”


    “城里多半有人在搜捕岑家人的下落,这些天先让春草、夏花尽量藏着,不要露面。你去估衣铺买两套男子衣服来, 照着岑姑娘的身段买。”


    角天看一眼乔装后的岑雪,知晓这些天她需要女扮男装, 藏匿身份,朗声应下。


    两人去后,危怀风关上房门,看回坐在桌前走神的岑雪。藏香阁里的一幕幕已然证实他们先前的猜想, 藏在岑元柏眼皮底下的奸细不是旁人,正是徐正则。岑家被诬告一案, 估计也是他一手促成。


    “徐正则叛变,应该与徐家被灭门一案相关。他能在两年前掌管那支暗卫,说明更早以前就已获取了梁王的信任。”危怀风缓声道,“他游学的那三年,必然是查出了什么。”


    岑雪眉目凝重,噙泪道:“爹爹不可能谋害徐伯伯。”


    危怀风哑然,对于岑、徐两家的恩怨,无从置评,关于岑元柏的为人,也不能发自心底保证什么。毕竟,当年危家蒙难时,岑元柏的做法委实是令人受伤过。


    “徐家一案,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当务之急,是先救出伯父。”


    岑雪忍住内心悲痛,点了点头。岑家是否做过对不起徐家的事,父亲最清楚不过,想来救回他以后,真相自会大白。


    危怀风走上前,在桌旁坐下,替她抹开眼角的泪。岑雪吸气,尽量平复下来,思忖道:“刚才在藏香阁里,妙儿已认出我的身份,她势必会向师……向他汇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也不尽然。”危怀风却道,“他这次勾结庆王妃,目的应该只是伯父一人。否则,岑家家眷不可能那么顺利地从二林寺逃走。他也算是岑家人,岑二爷领着全家老小进寺礼佛,他不可能不知情,更不可能不怀疑。”


    岑雪心绪起伏。危怀风捏她脸颊,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


    岑雪抿唇,忽然搡开他的手,闷声道:“别碰我。”


    “?”危怀风疑惑。


    岑雪别开脸,坐在桌前怏怏不乐。


    危怀风莫名其妙,不知为何忽然间被她讨厌,低头来看,见她睫毛一抖,竟又隐约有泪洇开,慌道:“怎么了?”


    岑雪想起先前他在藏春阁里与妙儿你侬我侬的那些场面,心头窝火,算账道:“你以往进青楼,都是今日这副样子的?”


    危怀风一怔,旋即失笑:“胡说八道,我以往哪里去过青楼?”


    “谁知道你。”岑雪撇眉,分明不太信。


    危怀风抓她的手,先按脸庞,后按胸口:“这副皮囊,就只你摸过玩过;这颗心,也仅你一人来过。”说着,唇角不住往上咧,满眼是光,“你我都要完婚了,这一点你还怀疑?”


    岑雪嘟囔:“可我看你熟稔得很。”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嘛。不过,今日的确有些话说得不妥当。”危怀风反省极快,诚恳道,“断然不会再有下次。”


    岑雪瞪他,见他容光焕发,笑意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不满道:“你笑什么?”


    危怀风承认:“你为我吃醋,我心里快活。”


    岑雪恼羞成怒。


    “但这是不对的。”危怀风笑脸一收,正儿八经,“我怎能以你之痛,为我之乐?此乃大错。”


    岑雪被他抓着手,抵在他胸口上,见他眼神诚挚,认错恳切,哼道:“就知道嘴甜。”


    ※


    晚些时候,木莎一行返回客栈,两厢见面后,众人说起各自查探到的情况。


    金鳞办事尚未回来,不知藏春阁那头进展得怎么样,危怀风先表态已查明徐正则的身份,属于梁王安插在江州的眼线无误。这次岑家被害,岑元柏受困于囹圄,也十有八九是他的手笔。


    “救人一事须尽快,考虑到徐正则很可能联合了云桑,我建议先找到云桑的下落。一则她用蛊控制着庆王,算是真正的幕后人;二则她对徐正则而言非同一般,拿下她,或许可以牵制徐正则。”危怀风率先建议。


    “不难。”木莎道,“我叫阿娅用蛊虫一寻便是。”


    这次来江州,木莎特意带上了巫医阿娅,论用蛊之术,阿娅在云桑之上。


    众人欣慰,木莎脸色却不缓和,看一眼岑雪,沉声道:“今日我从官署那里探来消息,令尊被困在大牢里,情形不太好。”


    岑雪的心一下被提起来。


    “从被关押那日算起,令尊已在牢中受刑半个月,庆王妃认为他谋害了以前的世子王懋,与他有杀子之仇,吩咐狱卒每日对他大动鞭刑,如今他整个人已是皮开肉绽,快不行了。”说及最后,木莎声音转轻,眼神复杂。


    岑雪面庞惨白,整个人差一点瘫倒,危怀风扶着她,道:“可否先与狱卒那里打点一些关系?”


    木莎道:“打点过了。不过,庆王妃隔三差五就会亲自去牢里探视,有时候要亲眼看着狱卒行刑,花钱打点也不能确保他没有性命之虞。尽快把人捞出来,才能破局。”


    众人一筹莫展,角天挠头道:“人生地不熟的,该如何捞?难不成要劫狱吗?”


    “那就正中对方下怀了。”木莎坐在桌旁,手指敲着桌案,目光转过来,“我有一计,或许能用。你们若无异议,明日便开始救人。”


    众人屏声静气,目不转睛看着木莎,听完计划后,精神大振。


    ※


    秋日悬空,风吹在檐下的花圃里,抖落一片残红。


    王瞿在屋里装束完毕,往府外走时,看见一名妇人被侍女搀扶着从东侧跨院而来,行走间不住以帕拭泪。


    “母亲!”王瞿加快脚步,迎上前。


    孟氏听见他的声音,止住哭声,擦走眼泪,回以一笑。


    王瞿哪里会信,往她来的那处方向望一眼,一下看出蹊跷:“母亲又被王妃叫去了?她又对母亲做了什么?”


    庆王染疾那晚,是孟氏陪着度过的,次日醒来后,他整个人神志不清,大喊大叫,从此一病不起。庆王妃获悉后,一口咬定是孟氏下毒作祟,这一个多月来,想方设法磋磨孟氏,王瞿看在眼里,又气又恨,偏生碍于身份,无能为力。


    “没有,是刚才风太大,眼里进沙了,你莫要大惊小怪的。”孟氏努力笑着,安抚道。


    王瞿心头更痛,责问侍女:“究竟怎么回事?!”


    侍女毕竟是护主的人,“噗通”一声跪下,陈情道:“世子爷,今儿一早,王妃便派人来传唤侧妃娘娘,说是这些天王爷的病情不见多大好转,必然又是侧妃娘娘从中作梗,一心盼着王爷……好让世子爷继位。侧妃娘娘又是求饶又是下跪,折腾了好久,才从王妃手底下逃回来。”


    “她是疯了不成!”王瞿气急败坏。


    “瞿儿,慎言!”孟氏拉住他,满腹心酸,不堪言说,“她是王府主母,关中穆氏的嫡长女,往后你与王爷争夺天下,少不得要她帮扶。些许误会,不必放在心上,影响大局!”


    “母亲!”王瞿目中含泪,恨庆王妃毒辣,更恨自己无能。


    孟氏拍着他手背,柔声道:“不要紧的,王爷平日也教诲过你,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失去了王懋,心里有恨,看谁都不痛快。但为娘毕竟是侧妃,她再是气恨,也不敢真拿我怎样。待王爷康复,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可是父王的病……”王瞿黯然。答应让徐正则来诊治庆王后,庆王的病情的确很快有了好转,可是他人醒来,竟是像变了性情似的,不再如以往看重他们母子。上次他有意无意提及庆王妃对母亲的责难,他也置若罔闻。


    “徐正则不是在为王爷诊治了吗?他是岑大人的爱徒,如今岑家蒙难,唯有救下王爷,他才有替岑家翻案的可能。救治一事,他自然会放在心上的。”孟氏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满心认为庆王可以尽快康复。


    王瞿欲言又止,再三嘱咐侍女照顾好孟氏,若再遇见庆王妃刁难,务必来报,见人应下,这才走了。


    及至府门前,扈从从外迎上来,压着声音禀告:“世子爷,那人又在府外求见,撵都撵不走,今日竟说王爷是为奸人所害,若是不除奸人,王爷势必回天乏术。”


    王瞿拧眉,一听所谓“为奸人所害”,脑海里便浮现母亲孟氏被庆王妃诬陷、责难的情形来,气恼道:“什么人都敢往府上凑,说些大逆不道的胡话,当王府是菜市场不成!”


    扈从看出他心情极差,不像平日温和,诺诺赔罪,不敢再说什么。王瞿急着赶往官署,拾级而下后,根本不往杵在石狮头旁的人瞥一眼,径自登车,便在这时,跟在身后的扈从突然惨叫一声,抱着脑袋摔倒在地。


    众人皆惊,定睛看时,竟见那扈从中邪一般,满地扭动,鬼哭狼嚎。王瞿大震,退开三步,唤来亲信查看情况。


    那帮人壮着胆,上前钳制住那名扈从,反复唤他姓名,然而他浑然无觉,整个人竟似魔怔。


    王瞿突然一凛,掉头往后看,石狮头旁站着一名高挑纤细的妇人,肤色黑亮,头戴斗篷,阴影底下露着嘴唇,唇瓣正不住翕动。


    “拿下她!”


    王瞿一声令下,旁侧亲信抽刀上前,那妇人并不躲,被扣押下来后,坦然抬起头来,秋日一照,她眉眼亮似琥珀,清透逼人。


    “世子没有发现此人的症状与王爷很像吗?”那人开口,声音泰然,语气里有股令人臣服的斩截力量。


    王瞿胸腔骤然一震,看回地上那名扈从,豁然开朗。


    反杀(一)


    聚茗轩, 二楼雅间。


    王瞿坐在案前,目光在木莎脸上盘桓许久,始终看不出什么端倪。她戴着银质的半脸面具, 遮挡住鼻梁以上, 于神秘里透着令人心悸的魄力。王瞿有一种不安的直觉, 可是偏偏无从佐证。


    木莎在方榻前为那名扈从解蛊, 但见其身躯一抖, 旋即清醒过来。众人皆是惊诧, 王瞿瞪圆着眼, 回顾那扈从先前倒在王府大门口抱头嚎叫的场面,心有余悸。


    木莎泰然自若,走回案前坐下。


    “你究竟是什么人?”


    “平蛮县巫医,夜郎人士, 能为世子排忧解难的人。”


    “你是夜郎苗人?”王瞿讶异。


    木莎点头,不多周旋,开门见山:“诚如世子方才所见, 苗人擅长用蛊,下蛊以后,可以操纵中蛊人的神智。或令其癫狂, 或使其昏睡,又或者改变其心智脾性, 使之做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举止。日前,我听闻王爷突染恶疾,全城名医都一筹莫展,唯独一个叫徐正则的人可以稍微缓解王爷的病症。区区文士, 略懂医理,竟然可以凌越于各大名医之上, 诊他们所不能诊,世子不感觉奇怪吗?”


    王瞿心头震动,道:“你的意思是,我父王并非生病,而是中蛊?”


    “世子英明。”


    “何人下的蛊?”


    “那就要王爷发病前一夜都是在做什么,身旁有哪些人接近过他了。”


    王瞿神思飞转,第一反应是排除母亲孟氏,这么来看的话,嫌疑人已然水落石出!


    “庆王妃?”


    木莎不置可否。


    王瞿霍地变色,反复回想庆王发病后的一系列事件,先是母亲孟氏被构陷牵连,有苦难诉。后是岑元柏被人检举,徐正则在案发当日突然跳出来,说是有方法可以为庆王治病,从而躲过一劫。


    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初力荐徐正则入府来诊治的人正是庆王妃。


    “徐正则勾结庆王妃向我父王下蛊?!”


    王瞿愤怒,满眼是被人蒙骗后的气忿,亏他先前一直以为徐正则是正人君子,一度寄希望于他可以尽快治好庆王!


    “一年前,徐正则以为庆王寻宝为由,前往夜郎王都,在那里与一名擅长下蛊的苗家女相识。后来,他离开夜郎,那一名苗家女也跟着消失在夜郎国里。若是没猜错,他二人应该始终待在一起,这次庆王中蛊一案,幕后的操纵者正是他们。”


    王瞿听得惊心:“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因为岑家?他想要凭此方法救出岑元柏?”


    木莎失笑:“他为王爷诊治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岑家的事情根本没有转圜的迹象,岑元柏被困在大牢里,每日被庆王妃安排的狱卒鞭打,也已不成人形,奄奄一息。世子真以为他像外界所传的那样,是为救恩师而奔波?”


    “那是为何?”王瞿皱紧眉头。


    “世子有没有想过,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救人,而是杀人。”木莎目光锐利。


    王瞿一震:“杀人?杀什么人?”


    “自然是眼下被他攥在手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两个人。”


    王瞿醍醐灌顶,瞳孔收缩,满脸是错愕愤慨。木莎趁机而进,接着道:“城西有一家名叫藏香阁的青楼,在外看是柳户花门,走进里面一瞧,却发现剑影刀光,机关重重。原来,那地方竟然是梁王麾下一支暗卫的据点。据我所知,在外素有廉名的徐正则不止一次出入此楼,并与楼里的花魁私交甚密。世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背后的缘由罢。”


    “来人!”王瞿阴沉着脸,“派人搜查藏香阁,所有人员,一律羁押候审!”


    “是!”


    亲信领命而去后,雅间里的氛围彻底凝重,王瞿胸口似翻江倒海,难以平息。他极力克制着满心的愤懑,盯紧木莎:“你来找我,应该不止是想揭发徐正则那么简单吧?”


    木莎淡淡一笑:“是,我来,是想与世子谈一笔交易。”


    王瞿凝神。


    木莎说道:“王爷身份非常,若是长期被徐正则操纵,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苗人的蛊虫一旦进入人体,便会啃噬筋脉,吸取精元。若是始终不能取出蛊虫,终有一日,中蛊人会油尽灯枯。世子,您是聪明人,也不忍看王爷蒙难、侧妃受辱,我愿意为王爷取出他体内的蛊虫。同时,也烦请世子为我救下一人。”


    “你要救何人?”


    “岑家家主,岑元柏。”


    王瞿意外:“你是为岑家而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是拿钱办事罢了。”


    王瞿思绪起伏,若眼前的女人是为岑元柏而来,那背后的人多半就是危怀风。他母亲似乎正是夜郎人,想必从平蛮那边找来一个有能耐解蛊的女人不是难事。


    “可是岑元柏是背叛我父王的重犯,又涉嫌谋害我大哥,你让我放走他,待我父王康复,我又如何向他交代?”


    “王爷憎恨的并非是岑家家主,而是勾结敌人的叛徒。世子眼前就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叛徒,何愁没有办法向王爷交代?至于您大哥那件事情,庆王妃空口无凭,根本以公报私。您杀了岑家家主,除为她一解心头大恨以外,毫无益处。可若是救回王爷,揭发庆王妃与徐正则的罪行,您立下大功不算,更可以除掉庆王妃这一块绊脚石。往后,您与侧妃娘娘不就是平步青云了吗?”


    王瞿眼睛一亮。自从失去王懋后,庆王妃在府里是整日的大发雷霆,疑神疑鬼,动辄喊着要所有伤害过王懋的人血债血偿。庆王册立他为新世子后,庆王妃的怒火一下绵延过来,每次见面时,都用一双阴冷的眼盯着他不放,仿佛他也是需要为王懋偿命的恶人之一。


    母亲说,庆王妃是穆氏长女,有背后的宗族势力在,可以帮衬他与父王夺取天下。可是,那人的心智早已被仇恨燃烧殆尽,能有几分心力为他筹谋?相反,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除掉她,那母亲岂不就可以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任的王妃?那以后,后宅里还有何人能够欺压到母亲头上?他们母子二人在王府里忍气吞声了那么多年,不坐上正位,又如何能算彻底翻身?


    王瞿心潮澎湃,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木莎坦率道:“明日,世子寻个由头将岑家家主接至城外树林,我则跟着世子进府里为王爷解蛊。事成以后,你我交易完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可以。不过,明日是复诊的时间,我摸不准徐正则什么时候会来府上,为周全起见,换一天行事或许更好。”


    “王爷可以等人,但是岑家家主怕是等不了多久了。您放心,徐正则那边,我自有办法。”


    王瞿略一思忖,应道:“好,那便依你所言。”


    ※


    岑家事发后,岑府被封,徐正则被迫搬出来,暂居在城东一座两进的老旧宅院里。


    城西街道破旧,房屋大多是几十年前建起来,鳞次栉比,垣墙□□,各处古树葳蕤茂盛,动辄参天,风一吹时,满耳是此起彼伏的唰然声。


    这日,徐正则提着药箱出门,忽然看见院外石阶底下用石头压着一封信。他下意识往四周看,没发现什么蹊跷,弯腰取出那封信,打开一看,是岑雪的笔迹。


    果然还是来了。


    徐正则说不清内心的感触,静默片刻后,收信入怀,踅身关上院门。门板后弹出来一颗脑袋,满头银饰晃动,大眼扑闪,灵秀娇憨。


    “不许出来。”


    “我知道。”云桑嘟囔,视线缠在他身上,不舍得挪开半分。


    徐正则身形也不再动,凝视着眼前的少女,良久道:“他们找过来了。”


    “来就来呀,我不怕。”


    “是约我见面的,他们未必知道你在这儿。”徐正则说完,依旧交代,“今日应有变故,若是他们寻来,你自行离开,不必管我。”


    云桑一下萎靡,不甘道:“我不可以离开你的。”


    徐正则眼神微痛,走上前一步,低头在她额心吻落:“听话。”


    云桑眼圈一湿。


    徐正则关上院门,径自离开。


    天气逐渐转寒,原先在院落各处玩耍的一群青蛇开始往竹篁底下的洞口钻,呈现要冬眠的兆头,云桑拎起一条来摸了会儿,放下后,走进屋里看养在瓷皿里的蛊虫。


    蛊虫以下蛊人的精血来养,成双成对,一只在中蛊者体内,一只存活于器皿里,听候下蛊人的差遣。


    徐正则最近在为庆王“诊治”,要求庆王每日至少苏醒三个时辰,然而醒时不能恢复全部的神智,要能尽量听从徐正则的安排。


    这对云桑来说不算难事,她检查完瓷皿里的蛊虫,确认无误后,走去院外帮青蛇挖洞。


    墙角有大片的花圃,土壤干燥,冬日里最能储蓄能量,云桑握着锄头,一连挖了三个,抹抹额头的汗,走回屋里喝水休息。


    喝完后,顺势揭开瓷盖,看一眼瓷皿里的蛊虫,不看不要紧,一看完,目定口呆。


    指甲片大的一只黑虫躺在瓷皿里,外壳皲裂,俨然烟灰,一动不动。


    云桑大惊,捉来细看,蛊虫确已死亡。


    蛊虫一母一子,生死同体,若是子虫无恙,母虫不可能无故死亡。


    眼下情形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取走并杀死了庆王体内的子虫。


    云桑瞠目,双手发起抖来,气愤与震恐交织胸口。她的用蛊之术已足够高明,若非是夜郎国里造诣极高的巫女,或者王族人员,谁能那么快解决她下在庆王身体里的蛊?


    是谁,会是谁?


    云桑惊疑难定,想起外出的徐正则,心知他凶多吉少,冲出房外,不及开门,院墙那头闪进来一抹矫健身影。


    云桑撤步,与来人交手,认出竟是危怀风身边的一名扈从。


    金鳞出招擒拿,云桑反击,两人扭打间,院门“轰”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一名身着蓝布裙,头戴银饰的老妇走进来,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虚拢,不知握着什么。


    云桑震惊:“阿娅奶奶?!”


    阿娅大步往前,扬手一洒,漫天硫黄飘落,潜伏在各处的青蛇如避猛虎,躲入土洞。


    金鳞一招制敌,押住云桑。


    反杀(二)


    徐正则今日原本是要前往王府为庆王“复诊”的, 在门外收到那封信后,略加思索,决定还是赴约一次。


    城楼各处都在搜捕岑家人, 岑雪能混进城里来, 应该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徐正则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聚茗轩, 进楼时, 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想起上一次走进这里也是为见岑雪, 那时她受困于联姻一事, 他前来宽慰,有意劝她借助危怀风的力量离开这是非之地。如今,她本该走了,偏偏又再一次陷回这滩泥水里来。


    雅间在二楼, 仍是尽头靠窗的那一间,徐正则走进去,不出意外地看见案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扮男装的岑雪,另一个自然是危怀风。


    数月不见,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似乎更亲密,也更默契了。那是种外人一眼便可窥见的般配, 像是拆不散的正缘,徐正则忽然间竟有些羡慕。


    坐下后,两厢一时无话,对面没开口, 徐正则也无意做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最后,是岑雪先有了反应, 她手掌在桌案上摊开,放下一样泛着淡紫色光泽的什物,底下坠着流苏,是一枚用紫色珍珠做成的香囊吊坠。


    “师兄,你还记得这颗珍珠吗?”


    徐正则看在眼里,一些相关的画面像冰层破开裂痕,从那些缝隙里挣扎而出。那一年,岑元柏从南海回来,送给他二人一人一颗珍贵的紫色珍珠,那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珍珠还有这样奇异的颜色。她欣喜不已,让春草做成香囊吊坠,日日佩戴在腰间,自个戴不够,隔了两日,又来诓他佩戴。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以沉默来对抗她的撒娇与抱怨。那大概是他们相伴以来的第一次分歧。以前,他从来都是扮演着温柔的兄长身份,对她百依百顺,事必躬亲。


    那是唯一一次,他没有妥协。


    “为何你当年始终不肯佩戴在身上,我如今知道了。”


    岑雪黯然开口,清澈的眼里蒙着霾,太多复杂的情感挣扎在其间。徐正则内心反而松了口气,像是临刑的囚犯省掉了被拷打的环节,他淡淡笑一笑,道:“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回来?岑家人我已放出江州,唯独他,我不能罢休。就算你回来,也劝不了我。”


    “为什么?!”岑雪的眼睛被泪染成红色。


    徐正则被刺痛,隐忍道:“若是当年徐家之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会罢休吗?”


    “爹爹不可能谋害徐伯伯!”


    “他不杀伯仁,可是伯仁因他而死。”


    岑雪一震。


    徐正则目光发直,目眦被泪洇着,也慢慢泛起红。


    那一年开春,姑苏城里的桃花开得特别好,寒山寺底下泊着画舫,游春的人群一拨接着一拨。


    徐映白满心激动,往盛京城里的岑家写了一封厚厚的邀请信,总算在暮春以前,盼来风尘仆仆的岑元柏。


    那天,徐映白领着母亲与他一起前往码头接人,杏花烟雨里,一艘船从碧波上飘来,船头站着的人一袭雪白色银丝边圆领锦袍,衣袂飞扬,身姿似摹在水天相接处的一抹流云,不惊烟尘,风神潇洒。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被父亲整日挂在嘴边思慕的友人,与他平日所夸赞的一样,风清骨秀,令人在一晃神里想起话本里描述的谪仙人。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人物,夺目的外形背后,比父亲更多一种超然世俗的泰然自若。他多次在背后偷窥,被他发现,回以温润一笑,伸手来揉他的头。


    “正则模样像你,但你没那么聒噪。”


    徐映白是泼辣人,说起话来像打锣,听完这评价,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能模样像我,可见日后是个美男子,很不错啦!”


    他性情像母亲,皮薄,一下闹了个大红脸。岑元柏忍俊不禁,在他绯红的肉脸上捏了一下。


    岑元柏在徐家住下,开始替代母亲,与徐映白形影不离。天气晴朗时,徐映白领着他漫山遍野地跑;下雨了,两人便窝在书房里,满院是徐映白爽朗的笑。


    徐映白爱说话,一人顶三百只鸭子,唯有在作画时才能静下来。风清月朗的夜晚,他们两人一壶酒,坐在庭院里吹风。徐映白作画,岑元柏看他,看完后,在画上洋洋洒洒题诗一首。


    那时候,徐映白间或大笑,间或呆立在画前,久久不语,最后落下泪来。


    一天夜晚,他奉母亲之命往书房里送宵食,看见他们并肩坐在案前赏画。画是徐映白半年前作的,所绘是升州刺史在府上举办宴会的情形。那次宴会规模并不大,但是盛况非凡,受邀的都是名流,他身份卑微,能够入席,也是误打误撞。


    想是倍感荣幸,回来以后,徐映白把宴会上的情形详尽地描绘了下来。他作画造诣极高,认人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于是,那夜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皆被定格在徐映白的笔触下,席间每一人的相貌、神态,也都栩栩如生,成为永恒。


    岑元柏看着画中一处,倏地僵住,许久没有移开眼。


    三日后,岑元柏离开姑苏。徐映白携着妻儿相送,在相逢的码头上,他与母亲一个劲儿往船上搬礼物,压得船头不断吃水,差一点要栽进江水里。


    船出发后,岑元柏在船头挥手,徐映白累得满头大汗,抬手一抹,还以为是自己哭了,本来很悲伤的,顿时被逗笑起来,放声大喊:“记得你说的话,今年要请我去盛京城里喝美酒!”


    可是,徐映白没有等来盛京城的邀约。


    两个月后,徐家被灭门,徐映白成为倒在血泊里的一具尸体,毕生所有画作被毁于一场大火。


    半个月后,升州刺史勾结外戚谋反一案被人捅至御前,圣上震怒,着金吾卫彻查,罪证确凿,相关涉案人员一律诛杀。


    “知道徐家祸从何起吗?”


    岑雪心口震动,艰难道:“那一幅画?”


    “对。父亲并不知道那一夜的宴会是他们的密谋之会,更不会想到他用尽心血画下的一切,会成为谋反的铁证之一,为徐家招来灭门之祸。”徐正则眼波冰冷,声音无情,“可是,那幅画父亲从来没有向外人展示过,看过那幅画的人只有我们,只有他。”


    “不可能……”岑雪摇头,眼里泪珠滚落。


    徐正则漠然不语。


    岑雪竭力反驳:“谋反是大罪,爹爹不可能为包庇一个逆臣出卖徐伯伯!”


    “可若那个逆臣是庆王呢?”


    岑雪一刹失声。


    那夜在徐家书房,岑元柏一眼从画上认出庆王。区别于平日的尊贵装束,庆王一袭文士袍衫,飘飘然坐于席间,含笑与众人推杯换盏。起初,岑元柏以为是认错,毕竟天下相像的人何其之多。再者,庆王那时候应是在盛京才对,若没记错,那会儿他正养病居家,不见外人,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升州刺史府里?


    揣着满腹疑窦,岑元柏离开姑苏,回了盛京。一次偶然,他与庆王聊起此事,说是在一位友人的画作上看见过一位与其酷似之人,不及说完,忽然发现庆王脸色大变。


    他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当然应该知道庆王变脸背后藏有秘密,可是,他没有及时将这一份关系着徐家安危的秘密告知友人。


    庆王派出的暗卫像从地狱里赶来的修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杀了与那幅画相关的一切。不久后,升州刺史东窗事发,他金蝉脱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跻身在一群忠臣里,高喊着要彻查叛贼,肃清朝堂。


    那个时候,岑元柏在做什么呢?


    据说,他赶往姑苏,亲自为徐家人收尸下葬,在寒山寺外的桃花树下长跪不起;据说,他几经辗转,费尽心力,从一名老妇那里寻回徐映白的一点血脉,不惜代价把人带回岑家,亲自教养,视如己出;据说,他为给徐家人报仇雪恨,多次想向朝廷上书请缨,最后总算争取来彻查徐家一案的权利,诛杀了当天夜里作案的一群暴徒……


    他似乎做了一名挚友应做的、能做的一切。可是,最后呢?


    “最后,他依然是庆王身旁的幕僚,依然在拼尽所有,助庆王夺取皇位,成就大业。”徐正则满眼讽刺,“可分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灭了徐家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庆王。”


    岑雪毛发悚立:“不,不会……”


    “不会?”徐正则苦笑,眼底冷意不散,瞄向危怀风,“人有千面。阿雪,你眼里的他,与旁人眼里他并不一样。”


    危怀风从这句话里听出弦外之音,眉头一锁,知道他是在含沙射影,讥讽当年岑元柏对危家袖手旁观,转头与庆王联姻一事。


    “所以,你后来投靠了梁王?”危怀风开口。


    “对。”徐正则坦然承认。


    那是他从云谷老人那儿游学回来的一个月后。前三年的时光,他借口游学,背地调查徐家及升州刺史谋反一案,开始发现藏匿在那一案背后的蛛丝马迹,并收集线索,窥见了岑元柏虚伪的内心。


    梁王似乎是特意在前方等着他的。那个雨夜,他冒雨登门,梁王坐在莺歌燕舞的厅堂里饮酒,看见他来,畅快大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竟然想起了记忆深处的父亲。大概是因为徐映白也是爱笑的人吧。他想。湿漉漉的脚往前一伸,从此踏进了另一滩永不能脱身的泥潭里。


    “关于徐家一案的线索,是梁王放给你的吧?”


    “谁放的不重要。”徐正则眉目不动,“我要的是真相。”


    “要到真相,然后呢?”危怀风难以苟同,话声不藏批判,“做他的走狗,帮他牟利,替他杀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你说骗就骗,赵家村里八十多口人你说烧就烧。徐正则,庆王为一己之私灭你全家,你为一雪心头之恨,又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你与他,不过是一丘之貉。”


    徐正则腮帮收紧,脸色阴鸷下来,良久道:“对。”


    他应得坦荡,没有一句辩解与开脱;也应得悲切,没有一点可以倾诉的余地。危怀风喉结滚动,几次欲言又止,眼里的恨与鄙薄淡下来,道:“放了伯父,徐家的仇,我们与你一起报。”


    “徐家因何覆灭,我已说得再清楚不过。我放他,便无法放过我自己。”徐正则眼神坚冷。


    危怀风结舌。


    “江州城里危机四处,他把阿雪交给你,应该不愿意看见你带着她前来赴险。”徐正则起身,看一眼窗外,“走吧,若是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声甫毕,房门“轰”地被人从外推开,一人声音尖利,得意地传进来。


    “已经来不及了——”


    反杀(三)


    三人掉头, 一群佩刀的官差从雅间外冲进来,后面紧跟着一位翠绕珠围、气度雍容的妇人,正是庆王妃。


    “我就说向来恭厚的徐公子怎会突然背叛恩师, 与我一起收拾岑家, 原来这背后竟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啊。”


    庆王妃谑笑着, 眉眼飞扬, 布着褶皱的眼角溢满看戏一样的畅快与得意。原来, 这世上憎恶岑元柏的并非她一人。原来早在她以前, 就已有人对岑元柏恨之入骨。灭门之仇啊, 那可是蹚黄泉、下地狱都不能泯灭的痛楚,徐正则堂堂男儿,岂能罢休?


    “你派人跟踪我?”徐正则色变,语气不豫。


    “此言差矣, 我是派人保护你。正则——”想是更感两人同仇敌忾,她忽然改换称呼,拉近关系, “今日有我在,岑家的人休想逃走一个。你放心,徐家的那些血债, 我会替你一一讨回来的!”


    徐正则不及回答,后方传开一声冷笑。


    危怀风转眸, 往窗户底下瞥一眼。不过顿挫功夫,聚茗轩底下的街道上已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看来,这网是老早便撒下来了。


    “徐兄报仇的方式果然不同寻常, 放着正道不走,偏要另辟蹊径, 与仇人的枕边人联手合作,就不怕剑走偏锋,玩火自焚吗?”


    “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庆王妃喝叱,理直气壮,“当初若非是岑元柏告密,徐家不可能招来灭门之祸。论罪孽,岑元柏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平人心头之恨。当然,另外那一人,他要杀要剐全凭他的意愿,我不在乎。”


    所谓的“另外一人”,自然是指庆王。身为王妃,竟然对丈夫的死漠然至此,庆王妃已然疯癫。


    危怀风唇角轻扯:“行,那就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说罢,他伸手往窗户用力一推,“砰”的一声,轩窗大开,聚茗轩底下的情形一览无余。徐正则顺着看下去,眉峰赫然一凝。


    聚茗轩下,官差拔刀,剑拔弩张,在前方,金鳞正挟持着云桑一步步走过来,手里的剑抵在云桑脖颈前,随时可以将其了结。


    徐正则屏息,目光射向危怀风,掺杂恨意。


    “你们借云桑之手给庆王下蛊,可有想过若是下蛊人发生不测,庆王会如何?”危怀风慢悠悠问。


    “我管他如何!”庆王妃率先作答,满眼不屑。关于王懋一事,她内心憎恶的何止是岑元柏?那日在庆王的桌案前,她声泪俱下,跪地恳求,希冀他为王懋的枉死贡献哪怕一点点的心力,换来的却是什么?


    ——孤没有这样愚蠢的儿子。


    是他最刻毒的诋毁与抛弃,是他后来过河拆桥,迫不及待地册立孟氏那贱人的儿子为新的世子,仿佛王懋的离开,是为他们的团圆让位。


    凭什么,凭什么?!


    “王妃心狠,危某佩服。不过,庆王中蛊一事若是东窗事发,你以为王瞿会放过你吗?”


    庆王妃拧眉,身后数名官差不明所以,茫然道:“什么中蛊?王妃,王爷不是生病吗?”


    “都闭嘴,这儿没你们说话的份儿!”庆王妃怒斥,目光攫着危怀风,恨得切齿,“区区狗贼,有什么脸面来我跟前说三道四?王瞿就算想算账,要拿的也是你们这帮恶贼!来人,岑家余孽在此,立刻拿下!”


    “慢着!”不等官差动作,徐正则喝止,退让道,“放他们走。”


    庆王妃怫然道:“徐正则,你发什么疯?!”


    徐正则看着危怀风,余光则瞄着窗户外,冷静道:“我说,放他们走。”


    庆王妃怒不可遏,再次喝令官差拿人,原地诛杀岑雪。徐正则身形骤动,从官差腰上抽出弯刀,“铮”一声,寒芒映目,刀尖直往庆王妃面门袭去。


    庆王妃大叫,踉跄往后,撞倒在墙壁上,瞠目结舌。


    “你你……你疯了?!”


    徐正则刀尖指着她,道:“王妃有时间在这里拿人,不妨先想一想,他们今日为何要约我在这里相见,劫走云桑以后,又都做了什么。”


    庆王妃心惊胆落,全身都是被他用刀惊吓出来的鸡皮疙瘩,脑袋里一片空茫,哪里有余力思考?


    徐正则眼里闪过一分鄙夷,不耐道:“他们进城来,无外乎是要救走被关押在大牢里的那个人,王妃若再不赶去看一眼,怕是人去楼空了。”


    庆王妃醍醐灌顶,想起被关押在大牢里的岑元柏,总算明白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慌忙从墙壁底下爬起来,略微拾掇后,先领着官差离开。


    徐正则扔掉弯刀,抬眼看回危怀风,道:“放人。”


    ※


    官署大牢里,阴暗潮湿,庆王妃步履匆忙,率领着一群官差冲进来,看见仍被绑在铁架上的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狱卒震惊而费解,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赔笑道:“王妃,您今日上午不是刚来瞧过了?这地方阴气重,怪不干净的,可别冲撞了您。”


    庆王妃喘着粗气,见岑元柏仍在,根本不管旁边人说了什么,倨傲一笑:“区区伎俩,就想从我眼皮底下把人劫走?哈哈,白日做梦!”


    说着,笑声越发狂傲恣意。狱卒被唬得一身寒颤,躲在角落里不敢多言。庆王妃走上前,见岑元柏垂着头,凌乱的头发挡了大半边脸,一动不动,似是昏睡着,不满道:“把人给我泼醒来。”


    “是……”狱卒应下,因前日刚接了外人交进来给岑元柏打点的钱两,提水来泼人时,多少有些心虚。


    “唰”一声,冷水兜头淋下来,岑元柏身躯剧烈一颤,从昏迷里惊醒,冰冷与疼痛刺入骨头,皮开肉绽的身体仿佛被架在火上用油煎烤,痛得他几乎窒息。


    庆王妃看见他痛苦的表情,心里大快,唇角勾起笑容:“今日可有可疑人员来过此处?”


    “没有,断然没有!”狱卒知晓她对此人看得极紧,赶紧应答。


    “那岑家人的下落,他可都招了?”


    狱卒一怔,声音陡低:“没有……”


    “没用的东西!”庆王妃厌烦,目光从岑元柏布满痛楚的脸上移开,挪至铁架一侧。囚室里刑具齐全,火炉置在角落,炭里烧着烙铁,哔哔啵啵地往外爆着火星。她眼底跟着亮起来,伸手拿起那柄烙铁,在炭炉里磋磨。


    狱卒在后面瞧见,心头一紧,试着劝阻:“王妃,这玩意儿危险得很,您留神……”


    “滚开。”庆王妃头都不回,语气里充满厌恶。狱卒生生咽下一口唾沫,盯着那烧得发红的烙铁,默默退开。


    “知道我为何急匆匆赶来吗?”庆王妃把玩着手里的刑具,似在提前享受杀人的快慰。


    岑元柏耷着眼皮,漠然不应。


    “因为有人潜入城里,想要来一招调虎离山,把你从这大牢里劫出去。”庆王妃嘴角一提,似笑非笑,“岑元柏,你不猜猜这个人是谁吗?”


    岑元柏眼神微变。


    “是啊,就是你的宝贝女儿。那个小贱人,岑雪。”庆王妃哂笑着,脸上胭脂挤在眼角,“你说,她那么孝顺,若是看见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该会是什么心情?哦,差点忘了,她也是害我儿丧命的元凶之一,你如今的模样,就是她往后的模样。待我把她那身皮一层层扒下来,你自然就能理解,看着至亲骨肉被人凌虐是什么心情了!”


    许是想起惨死的王懋,这一刻,庆王妃眼里猛然恨意大盛,似有红光。她举起烙铁,威胁道:“说,岑家的其他人究竟藏在何处?!”


    岑元柏胸脯起伏,抿唇不语。


    庆王妃恨极,手里的烙铁往他胸膛狠狠一压,皮肉被灼烧的声音像一瓢沸水泼进滚油里。岑元柏浑身抽搐,青筋突暴,拼死忍耐下来,硬是不吭一声。


    庆王妃目眦尽裂,手上用力,那滚红的烙铁恨不能穿透对方的身体。岑元柏痛得面目狰狞,惨叫从齿缝里挣出,满头大汗,身体绷成快要断裂的弓。庆王妃咬牙:“我最后问你一句,岑家人在哪里?!”


    岑元柏声嘶力竭,快要窒息。


    庆王妃扔掉烙铁,从刑架上拿来一把利剪,便要往那冒着烟的胸膛扎进去,囚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哐”一声,铁门被一人用力踹开,来者一袭湖蓝色锦袍,头束金冠,气度雅正,竟然是世子王瞿。


    “来人,拿下。”


    一声令下后,数人冲进来,扣押住庆王妃。庆王妃被按倒在地,满心大骇,仰头怒叱:“逆子,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如此待我?!”


    “王妃勾结外族妖女,利用蛊术谋害父王,其罪当诛。有什么话,烦请亲自去父王跟前说吧!”


    庆王妃大震,奋力挣扎,被拖出囚室,咒骂声渐行渐远。


    王瞿转头,看向铁架上的人,但见蓬头垢面,遍体鳞伤,胸膛露着一个黑乎乎的窟窿,触目惊心。他闪开视线,屏住一口气,沉声道:“为岑大人松绑,送人出城。”


    扈从略微迟疑,低声道:“世子,王爷已无大碍,若是问起此人来,您恐怕不好交代。”


    王瞿沉默。


    扈从上前半步,在他耳旁低语少顷,王瞿脸色几次变换,最后点一点头。


    ※


    官署侧门外,一行人潜伏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扇朱漆大门。晌午后,大门“咯吱”一动,总算有人从里面出来,当首的是两名官差,后面跟着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囚犯。因为头发太乱,挡着脸,难以分辨其容貌,但从身形上看,应是岑元柏。


    潜伏在暗处的人影微微一动,有人低声开口:“大哥,人来了。”


    打头那人一袭玄色劲装,目光犀利,正是来接应岑元柏的凌远。今日,木莎负责进王府解蛊,岑雪、危怀风负责支开徐正则,金鳞、阿娅负责掳走云桑,他则负责赶来官署外盯着,以防王瞿使诈。


    那三人角门前等了一会儿,巷口驶来一辆马车,接了三人往城外而去。凌远目光跟着,手一招,示意两名随从先跟上,接着看回官署,继续潜伏。


    不久后,又有一行人从门后钻出,搀扶着一名同样狼狈的囚犯等在石阶前,待马车来后,悄然登车,调头往另一方向赶去。


    “这帮人,果然使诈。”凌远身后有人出声,忿忿不平。


    “却不知,大人究竟被藏在哪一辆车里?”


    “自然是没出城的那一辆。”凌远沉着眉,待官署外的马车从眼前驶走后,吩咐道,“跟上。”


    后面出来的那辆马车绕着官署转了一圈,接着往北驶去,方向似乎是庆王府。凌远等人戴着斗笠,潜在人群里,以约莫十丈的距离尾随着。


    行至昌平街,眼看要拐入庆王府的地界,凌远心下已基本断定藏在前方车里的人就是岑元柏,便欲动手劫人,前方街道两侧突然冲出来一群黑影,当街杀掉车夫,劫走马车。电光石火间,又有一群人冲杀出来,拦住这群人,看架势,也是奔着车里的人而来。


    凌远等人愣住,不知为何会有两拨人一前一后赶出来,为岑元柏大打出手。怔忪间,周遭行人慌忙避让,虚空里射下箭矢,凌远护着一名稚童躲开,捡起一支箭细看,发现箭镞上刻有饕餮徽标。


    ——有一拨是徐正则的人!


    “听令,救出大人!”


    “是!”


    凌远等人冲入战局,趁机登上马车,踢开拽着缰绳的一名黑衣人。车辆斜后方迅速冲出一人来,手里有刀,挟风砍落,凌远斜肩避开,回以一剑。交手刹那,后背阴风袭来,他赶紧回身,与一名蒙面人相格在一处。


    “我乃岑家亲信,不知阁下何人,是敌是友?”凌远压低声音。


    那人眼神一动,认出他,不做回答,却猛地收手,帮着踢翻一名意欲登车的黑衣人。


    “街头左拐,从东门出城,要快!”说完,蒙面人塞给凌远一块令牌,接着一甩马鞭,驱赶车辆往前疾奔,跳下车,号令麾下拦住所有的黑衣人。


    凌远心头咚咚跳动,心知蒙面人也是为救人而来的,却不知是来自哪一方的势力。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认出来自江州官署,震动更甚。


    ※


    却说王瞿收押庆王妃后,原路赶回王府,径自抵达庆王所在的恭云堂。


    今日一早,木莎如约前来府里为庆王看诊,解蛊以后,庆王陷入昏睡。木莎说这是解蛊后的正常反应,若无意外,最多两个时辰,庆王就会苏醒。


    为确保万无一失,王瞿先请木莎留在王府里,待确诊庆王无恙,方能离开。


    从大牢里忙完回来,正是两个时辰后,王瞿先询问赵有福,从其口中得知庆王果然已经苏醒,整个人神智清明,并获悉了被下蛊一事,眼下正在气头上,摔了房里的好些东西。


    王瞿眼睫一垂,掖住眸底笑意,吩咐扈从先在门外等候,脚下一动,走进房里。


    “父王。”


    王瞿走进内室,伏地行跪礼。


    庆王坐在床头,看着跪在满地狼藉里的王瞿,多日的中蛊经历令他整个人急剧消瘦,如今颧骨深陷,眼睑发青,嘴唇也是灰紫色的,眉毛压下来,凶戾毕露,俨然从地狱里来的阎罗。


    “那贱妇呢?”


    “孩儿已派人扣押,人在屋外。”王瞿规规矩矩,既无报复的快慰,也无多余的愤慨。


    庆王冷然道:“带进来。”


    “是。”


    屋外很快传来喧闹声,庆王妃被押进屋里,跪倒在王瞿一旁,仰面看见庆王,心知一切都已败露,一颤后,森然冷笑。


    “你还有脸笑?”庆王目中燃火,声音从齿缝里磨出。


    庆王妃笑罢,昂着头颅道:“我凭什么不能笑?堂堂皇亲贵胄,意欲逐鹿中原、争夺皇位的一介枭雄,竟然被我一个深宅妇人愚弄于手心里。如此蠢笨之人,也有脸去与旁人争天下吗?”


    庆王忍无可忍,发足而来,一巴掌打在庆王妃脸上。


    庆王妃摔倒在地,面颊火辣,脑袋轰鸣,抬头来时,嘴角鲜血流溢,满眼泪光。


    “王睿,你不配做我的丈夫,也不配做懋儿的父亲。”


    庆王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岁月沧桑,昔日的美貌与端庄已彻底从这张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疲累、苍老、丑陋、仇恨。他脑颅里血液激流,用力闭一闭眼,猛地从一名官差那里拔出刀来,扔落在她面前。


    “既然孤不配,那你来世再擦亮眼睛,另择佳婿吧。”


    众人大震,王瞿假惺惺唤:“父王……”


    赵有福等人也有意求情,可是一看庆王铁青的脸,皆不敢吱声。王妃再是尊贵,犯下的却也是谋杀王爷的恶劣罪行,是生是死,本便是庆王一句话的事。


    庆王妃呆呆看着眼前那把刀,肩膀颤抖,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也不知是哭是笑。她低头,慢慢握起刀柄,扑向庆王。


    “王爷!”赵有福尖叫。


    王瞿早有防备,推开庆王妃,夺过刀反手一击。庆王妃胸口正中刀尖,鲜血喷溅,委顿在地。


    “父王?您没事吧?!”王瞿匆匆扔刀,扶起庆王,满脸关切。


    庆王盯着倒在血泊里的女人,目光与那饱含恨意的临终眼神相对,悲愤填膺,呕出一口淤血。


    反杀(四)


    江州城东, 往来的行人熙熙攘攘,城楼底下侍卫林立,秩序井然。凌远赶着马车排在出城的队伍里, 怀中揣着那块令牌, 石头一样, 硌着心窝, 七上八下的, 他全身神经绷紧, 不敢有半分懈怠。


    前头是一对来城里赶完集的农村夫妇, 坐着辆驴车,车后载着卖空的簸箕以及刚采买来的米粮。


    守城侍卫按惯例盘查,验明身份后,摆手放人。


    “下一个!”


    凌远听得吩咐, 赶车上前,从怀里取出那块令牌,道:“顾府家丁, 奉大人之命出城办事。”


    那侍卫一见令牌,眼神微变,往前走两步, 撩开车帘,大概往里面看一眼后, 摆手示意离开。


    凌远瞪大眼,按捺住内心狂喜,颔首谢过,驱车离开城楼, 往西侧树林赶去。


    ※


    风啸秋山,角天等在树林里, 揣着手来回踱步。


    眼看日薄西山,接人的最后期限便要来临,角天心里火烧火燎,愁眉不展。


    树林外倏地传来马蹄声,角天一个激灵,循声赶去,但见山坡底下,数人策马而来,打头的人依稀是危怀风与岑雪。


    “少爷,岑姑娘!”角天往下奔跑,两厢见面后,接着往后方看,跟来的人仅有金鳞与阿娅,“夫人与岑大人没来吗?”


    危怀风扶着岑雪下马,见树林里并没有旁余人影,心知凌远那头没有接到岑元柏,脸色一时难看。


    先前在聚茗轩,他们挟持云桑威胁徐正则就范,本以为可以稳操胜券,谁知庆王妃率人走后,那一帮以饕餮为图腾的暗卫紧跟着杀来。他们毕竟人少,寡不敌众,为免招来城里的官差暴露身份,不敢缠斗,撤走以后,便先行逃出城了。


    “王瞿没有送人出城?”危怀风开口确认。


    “半个时辰前,从城里来了一辆马车,但是车里的人并不是岑大人,是乔装成他的一名重犯。”角天指着树林某处,“人在那儿,说一切都是被官差安排的,不知背后缘由。”


    危怀风一听便知是王瞿在使诈,眉压下来,吩咐金鳞在此处看护众人,转身要骑马回城。岑雪拉住他:“先等等。”


    说着,她往山坡另一侧方向眺望,茂林尽头,风吹草动,窸窣声里隐约又有马蹄声传来。


    “有人来了。”


    众人凝神,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不多时后,一辆马车从秋色掩映里奔驰而来,坐在车前驾车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


    “是凌远!”岑雪一眼认出,飞奔往前。


    凌远刹停马车,先从车上跳下来,向岑雪行礼:“姑娘,大人在车里!”


    岑雪心潮澎湃,二话不说要登车,凌远及时扶她,回头时,对上危怀风的眼神,微微一怔后,拱手:“危将军。”


    “辛苦。”危怀风先慰问,接着看一眼车帘,略微一想后,忍住不打扰,询问凌远,“伯父情况如何?”


    凌远在那名神秘蒙面人的帮助下劫走马车后,一心想着赶快出城,暂时没用仔细看过岑元柏的伤势,但从随从在车里的反应来看,情况怕是不妙。


    “大人有伤,需得尽快诊治。”


    危怀风敛眉,听见车里传来岑雪痛心的呼唤声,心一揪,跟着登车。


    岑元柏躺在车厢里,因要出城,已被更换衣裳,满身伤痕被掩藏着,乍一看并不吓人,但是头发杂乱,面庞惨白,嘴唇上残留咬破的血痕,昔日的清矍神采已荡然无存,整个人气息奄奄,不成人样。


    “爹爹……”岑雪试图唤醒他,却是徒劳。


    危怀风突感不安,半跪着蹲下,要解开岑元柏的衣领验伤,旁侧有人提醒:“危将军,大人伤势很重,先请大夫来看一看吧……”


    危怀风手一顿,旋即明白他们的意思,岑雪看见昏迷的岑元柏,已够心痛,若是再看见那满身的伤,岂能承受?


    “我先叫阿娅奶奶来。”


    危怀风下车,走前,顺便劝岑雪下来,接着唤来巫医阿娅,登车为岑元柏处理伤势。


    “今日在大牢外,前后出来两辆马车,大人被藏在后一辆车里,看行迹,应是打算送进王府里。结果在昌平街上,突然冒出来两拨人劫车,其中一拨是梁王的暗卫饕餮,另一拨人来路不明,是为救人而来的。”


    凌远在树下汇报城里的情况,拿出那一块令牌:“这块令牌,是他们的头领给我的,让我护送大人从东城门离开。”


    “你从东城门来的?”


    “是。”


    危怀风狐疑,看那令牌,接过来一看,认出竟是江州都督府的令牌,一时惊诧。


    “是顾家?”岑雪看见令牌背面刻着的“顾”字,猛然想起什么,“顾伯伯?!”


    “没错。”凌远点头,心里亦是讶然。要知道,在江州城里,除去庆王与王瞿外,能说得上话的便是元老级的一众亲信,顾家家主赫然是其中之一。


    岑雪向危怀风解释:“顾晔,江州都督,爹爹在庆王府的同僚之一。”


    “他与伯父有私交?”


    “扶持庆王的那些官员,爹爹私下都有所来往,但是点到为止,并不特别与谁亲厚。不过,顾伯伯为人正义,行事一贯公私分明,这次应是不忍看爹爹蒙冤,所以出手相救。”岑雪说着,满心感激。


    危怀风若有所思,把令牌交给她,说道:“徐正则派人来劫车,应是贼心不死。王瞿已勘破他与庆王妃的计谋,如今必定在城里搜捕他,他差不多也应该出城了,为防万一,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岑雪点头。


    危怀风吩咐众人准备启程,先赶往丹阳城与岑家人会合。走前,危怀风扶岑雪登上另一辆马车,隔窗与她分别,道:“娘仍在城里,我在这儿等等她。”


    岑雪一怔,心有不舍,但也放不下木莎,危怀风等在这儿是对的。


    危怀风揉她的头,笑笑:“不必担心我,照顾好伯父,等他醒来,便是我们完婚的时候了。”


    岑雪赧然,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记得这些。


    “你当心些,不许再一次受伤了。”岑雪殷殷叮嘱,想起上一次他在飞泉峡失踪一事,后怕得很。


    “嗯。”


    危怀风应下,后退一步,示意金鳞赶车,目送众人下山。


    秋日白昼渐短,日头已落下西坡,漫天昏灰余霞。危怀风看回江州城门方向,静默一会儿后,翻身上马,赶在关城门前奔回城里。


    ※


    庆王府,漱玉轩。


    王瞿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听见扈从汇报完昌平街上发生的变故,心神不安。


    下午他在恭云堂借以保护父王的机会“失手”杀掉庆王妃后,庆王想是震怒难当,呕了好些淤血,接着再次晕厥了过去。


    王瞿返回住处,不及厘清后面的事务,甫一坐下来,便听得扈从来报,说是转运岑元柏那件事发生了状况,事发地点在昌平街,相关涉案人员皆已扣押,但是暂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王瞿心烦,不解为何突然又冒出一拨人来援救岑元柏,思及那些与饕餮相关的暗卫,问起另一茬:“那徐正则呢?人在何处?”


    “属下昨日派人赶往藏香阁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今日在聚茗轩外,属下本打算等王妃走后便抓人,谁知道要动手时,突然有一拨暗卫从四方赶来,身手人数,皆在我等之上,不过一刻钟,便把徐正则和那名外族妖女救走了……属下无能,没能把人捉回来。”


    王瞿气得扶额,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交代你们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能办成的,本世子要你们来有何用?!”


    扈从跪地请罪,恳请王瞿息怒。王瞿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他与长兄王懋不同,在脾性方面,向来平和许多,不会动辄火冒三丈,暴跳如雷,这也是这些年来他多次被庆王称赞的地方。


    极力平复下来后,王瞿道:“那个夜郎女人呢?”


    扈从微怔,反应过来问的是被留在王府里的木莎,赶紧答道:“仍在会客厅里,世子要去见见吗?”


    “嗯。”


    发生这样大的变故,那一头肯定是要对接的,王瞿提起精神,前往会客厅。


    厅堂外有扈从看守,木莎果然坐在里面,案几旁放着侍女刚沏来的热茶,旁侧摆着两碟糕点,她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正吃得兴起,看起来怡然自得,全无被外面那些风波影响的痕迹。


    王瞿一时有些心梗,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道:“今日城里有些变故,我派人送岑大人出城时,有两拨人前后来劫他,也不知最后劫走他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木莎眼神微动,吞下嘴里的桂花糕,道:“世子没有派人去查吗?”


    王瞿从她口吻里听出一些诘问之意,大概是心虚,竟没发作,抿唇道:“派了,若有消息,自然会第一时间来告知你。”


    木莎点头,接着又拈一块马蹄糕来吃,浑然看不出半分心焦。


    王瞿皱眉,忍了忍,道:“今日我父王醒来以后,因王妃一事气得呕血,如今又在昏迷当中。为周全起见,还请你继续留下,待我父王彻底康复后,再离开江州。”


    “可以。”木莎应下,更无犹豫。


    王瞿不由看她一眼,猜测道:“你是危怀风派来的人吧?”


    木莎吃糕点的动作微顿,唇梢上扬:“是。”


    “你是他什么人?”王瞿越发好奇,从一开始,他就感觉眼前这人的气度非同一般,不像是普通人,此刻见其老神在在,泰然自若,更感蹊跷。


    “您看我像他什么人?”木莎反问。


    王瞿蓦地想起不久前的一些传闻,说是危怀风的母亲当年并没有自焚殉情,而是逃回夜郎,成为了夜郎国的国主。这次羌人攻袭西陵城,危怀风能全身而退,就是因为有夜郎国襄助……难不成,眼前这个神秘又危险的女人便是危夫人?


    不,不会。王瞿被这个大胆的猜想吓到。堂堂一国之主,怎么可能假扮成巫医混进王府里来?她不要命了?


    “恕我眼拙,看不出来。”王瞿起身,忽然不想再细究她的身份了,反正人在王府里,是生是死,全都由他说了算。


    若她是个普通的巫医,留下来,以后应能派上用场;若不是普通人,而是危怀风那边的重要人物,那么扣押在府里做人质,就更有价值了。


    次日,庆王从昏迷里悠悠醒转,想起昏前发生的事,眉头紧锁,脑袋又开始像被锯一样,痛得他冷汗涔涔。赵有福以为又是蛊虫发作,慌忙要喊人来看,被庆王不耐烦地喝止:“孤清醒着,没被蛊!”


    想是有失颜面,庆王每次提及中蛊一事,心情都格外糟糕。


    “瞿儿呢?”他耐着脾气,问起王瞿。昨天因为庆王妃的事,他醒来没多久就又给气晕了,关于公务,根本都没来得及关心多少。


    赵有福心领神会,也知道这两日城里不太平,很快请来王瞿。王瞿一袭锦袍,步履飞快,进来后,先向庆王行礼。


    庆王已拾掇妥当,肩披一件宽大的氅衣,气宇威严地坐在书案后,看见王瞿一脸倦容,想起昏睡的这段时间,都是由他在代理政务,昨日又刚处理了王妃那件事,多半身心俱疲,心里一软,道:“起来,坐下说话。”


    “谢父王。”


    王瞿恭谨回答,坐在右下首,听见庆王问起公务,因为早有准备,当下一五一十地回答完了。


    庆王郁气稍解,感念天不薄人,王府里的家事虽然令人伤透了心,但好在眼前这个儿子是能顶事的。那一对母子放着原本可以高枕无忧的太平日子不过,多行不义,自取灭亡,他也无能为力。


    “徐正则的事,孤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竟能狠心走到这一步。当年岑元柏执意收养他,孤就说过当心养虎为患,他偏不听,落得眼下这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庆王语气鄙夷,想起岑家发生徐正则背叛恩师这样的事,也没安生到哪里去,胸腔里越发顺畅了些,道:“岑元柏勾结那边的事,罪证都搜齐了?”


    “齐了。”王瞿道,“从六月开始,他与雍州那边陆续有书信往来,虽然信是烧毁了,但是替他传信的人已经招供。”


    “他呢?可认罪了?”


    “没有。”


    “叫他来见孤。”


    王瞿踯躅片刻,低声道:“昨日城里有人劫狱,岑元柏已被劫出城外。”


    庆王靠在椅背上,本来闭目养神,听见这一句,眼皮掀开,底下冷光四射。


    王瞿跪下,请罪道:“孩儿办事不力,还请父王责罚!”


    庆王面色阴沉,因着瘦削憔悴,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更显阴鸷。他想是费了些力气隐忍,盯着底下许久,才开口:“何人所劫?”


    王瞿说是危怀风,并把前日有一名夜郎来的女人找着自己,要做交易的事情说了。


    “那女人如今就在府里,父王若有疑虑,可以提人来审。”


    “叫来。”


    “是。”


    不多久,扈从押人来见,庆王目视前方,但见日光里走来一位身姿高挑、气质不俗的妇人,约莫四十左右,鼻梁上戴着一块银制的半脸面具,里面是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彼此视线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对上,庆王背脊倏地一寒,像有蚁虫爬上脊柱,令他猛生厌恶。身为雄踞一方的亲王,已有许多年没人敢给他这样的感觉了,他眼神很快沉下来,周身散发戾气。


    扈从领人进来后,颔首退下,木莎站在书案前,与跪在地上的王瞿并成一排,仰脸看着上方的人,目光似镞。


    庆王更感不悦,忍耐着开口:“你见了孤,为何不跪?”


    木莎淡然:“夜郎人不跪活人,还望见谅。”


    “但这儿是中原,不是你的夜郎。”


    “是吗?听闻中原人重情重义,若是面见救命恩人,少说也要磕个响头。我昨日为王爷解了蛊毒,对您有救命之恩,为表谢意,您是否要给我磕个头呢?”


    “住口!”王瞿震惊,忍不住喝叱,“谁允许你这样与我父王说话?!”


    木莎唇一扯,神态狂狷,王瞿看在眼里,惊疑难定,突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庆王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几经变换,他盯着眼前的女人,手在太师椅扶手上收拢,压制着内心的震动,道:“你是危廷的夫人,那个失踪多年后,重新杀回夜郎的国主吧?”


    话声甫毕,平地惊雷,王瞿赫然瞪目,旁侧的赵有福等人亦是大惊失色,齐刷刷看向木莎,难以置信。


    木莎轻笑:“王爷好眼力。”


    庆王也回以一笑,然则手指反扣在扶手上,已快蹭断指甲,手背暴起的青筋蜿蜒,无一处不在昭示着内心的震愤与惊恐。


    江州城里关卡重重,王府里更是戒备森严,她竟然敢不带一兵一卒,悄无声息地潜至他眼皮底下来。


    等等,她是来做什么的?解蛊?


    解蛊……不,不可能,危廷死在他手里,她恨不能饮他血、啖他肉才对,怎么可能会给他解除蛊毒?


    庆王胸腔剧烈震颤,脑颅里似乎又有血液回流,那种被锯头一样的痛楚开始蠢蠢欲动。他那一笑僵在嘴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木莎的模样,沙哑道:“来人。”


    旁侧的扈从应声而动,木莎昂然:“既然都能猜出我是谁了,该不会以为拿下我,就算是万事大吉了吧。”


    庆王屏气,猛地一震,呕出一大滩淤血!


    “父王!”


    “王爷!”


    “……”


    众人大惊,扑上来搀扶,看着吐得满身是血的庆王,触目惊心,慌忙往外召唤府医。


    王瞿抱着不住抽搐、神智开始混乱的庆王,抬头瞪视木莎:“你……你又给我父王下了蛊?!”


    “那不然呢?”木莎漫声,“这畜生于我有杀夫之仇,我不算计他,难不成真要做他的再生父母?”


    王瞿气结,恨不能立刻杀掉这女人以解大恨,然而怀里的父亲被折磨至此,若不解蛊,安能存活?


    “若我父王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休想走出庆王府!”


    木莎被扈从用刀押在原地,欣赏着庆王在王瞿怀里挣扎的痛苦模样,但笑不语。


    ※


    岑雪一行离开城外树林后,下榻在一座濒临长江的小镇客栈里。入夜,秋风吹在窗柩外,古树飒飒有声,岑雪伏在圆桌上,忽然听见咳嗽声,抬头一看,是岑元柏醒了过来。


    “爹爹!”岑雪赶上前坐下,泪盈于睫。


    岑元柏看见她,百感交集,沙哑道:“哭什么,人还在呢。”


    岑雪拭泪,想起他身上那些千疮百孔的伤,心痛如锥,眼泪根本收不住。岑元柏低声叹息,道:“可有水喝?”


    岑雪应有,端来一盏温热的茶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下。


    岑元柏躺回床上,环视屋舍,大概猜出目前的状况,询问道:“人都出城了?”


    岑雪道:“危夫人仍在城里,怀风哥哥在城外等她。”


    提及这件事,她心里惴惴不安,原因是昨日在城外树林分别后,危怀风、木莎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根本不知眼下是何情况。


    岑元柏眉头一皱,思忖道:“今日是初几了?”


    “十月初六。”岑雪不解,“爹爹问这个做什么?”


    “应该到了。”岑元柏兀自道。


    岑雪更茫然,岑元柏看她少顷,忽道:“你们是如何把我救出来的?”


    岑雪如实说来,特意提及顾家家主派人来襄助一事。岑元柏听了,并不意外,道:“没错,那是顾晔派来的人。”


    “爹爹知道?”


    “当然。”


    岑雪蓦地一激灵,会意什么:“爹爹从一开始就知道顾伯伯会来救您?”


    岑元柏“嗯”一声:“你们是不是以为,有人诬告我勾结九殿下,所以庆王才突然向我发难?”


    “难道不是吗?”岑雪怔然。


    岑元柏轻轻一笑:“他们没有诬告我,我的确已向殿下投诚。”


    岑雪震惊。


    岑元柏眼神清亮,缓缓道:“殿下英明,愿信我一回,与我联手夺下江州。我已让旭儿赶往丹阳城,若无意外,那边应该已经发兵过来了。”


    攻占(一)


    九月初, 岑元柏在郢州与贺鸣山商谈军务,突然接到庆王从江州发来的调令,要求他即刻回王府述职。


    当天夜里, 岑元柏给在明州官署任职的岑旭发信, 命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岑家, 设法将岑家家眷带至城外, 赶往丹阳城。


    北伐一战, 庆王攻取郢州, 丹阳城则被危怀风第一时间占领。那座城池并不大, 然而交通便利,地势高峻,登于城楼,可俯瞰四方, 乃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军事高地。


    更重要的是,丹阳城与江州一江之隔,若有充足兵力, 可从那里径直发兵突袭江州。


    九月初八,岑元柏渡江,抵达江州地界。入城前一日, 岑旭以一招金蝉脱壳成功带走岑家家眷。次日,岑元柏入城, 前来接风的是同僚顾晔——掌管五万兵马,负责一城安防的江州都督。


    昔日,朝堂里风云诡谲,岑元柏身为礼部尚书, 表面上是朝官,内里则是庆王的幕僚。那时候, 顾晔官居从六品振威校尉,身份不高,但已是庆王麾下的一员得力干将。岑元柏在庆王府与其打过几次照面,但是私下并无多少交情,原因大概是两人都脾性冷淡,寡言少语,处在一块,除点一点头外,寻不出多少相投的志趣来。


    庆王举事后,岑元柏积极为其筹谋,财政、外交、人事一手抓,顾晔则主要负责军务,两三年下来,已是备受庆王信任的心腹大将,位居一州都督,肩负江州安防的重大职责。可以说,在庆王的势力范围里,顾晔握在手里的乃是他的半颗心脏。


    六月初,庆王背刺北伐联盟,与梁王一起勾结羌人,故技重施,假以卖国的行径诱导羌人攻袭危家。岑雪走后的那天晚上,岑元柏在厅堂里枯坐一夜,天明时分,决定向王玠投诚。


    雍州的回信来得很快,岑元柏看着宣纸上那一行行娟秀温雅的小楷,努力回想记忆那个狷介放浪、偏执乖戾的少年皇子,满心惭怍,百感并至。


    烧毁信后,他开始筹谋布局。


    岑、危两家的联姻是一根梗在庆王心头的刺,早晚会被彻底拔除,岑元柏知道时间不多,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瓦解庆王用两年多的光阴打下来的江山,最为有效、也最危险的办法便是离间计。


    夜半,更深风肃,岑元柏坐在案前,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人选,一个个关键人物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


    他首先排除的便是顾晔。


    原因无他,此人身为江州都督,已然是庆王的头等心腹,两人私下又甚少来往,若是贸然对其进行策反,成则成矣,败则功亏一篑,万劫不复。


    可是就在岑家事发的前一日,岑元柏居然收到了顾晔派人送来的密信。信里,顾晔下笔千钧,痛斥庆王勾结外贼,卖国求利的荒谬行径,希冀岑元柏能替他向王玠表明心志,若蒙不弃,盼能弃暗投明。


    岑元柏看完信后,惊疑交集,本能以为是陷阱,可是转念一想,顾晔性情刚烈,为人方正,并非那等工于心计、奸猾狡诈之徒,何况他满纸愤激,若非是忿之所至,何故至此?


    怀揣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岑元柏返回江州,入城时,顾晔前来相迎。两厢见面,顾晔眼神犀利,里头竟像是掺杂愠恼。岑元柏视若无睹,点完头后,径自离开,擦肩而过时,听见顾晔低声质问:“为何不愿与我答复?”


    岑元柏一怔,侧目再看顾晔,猛然从那双虎眼里窥见生机。


    “那日回城后,没等进王府见人,我便被王瞿以叛主之罪扣押。再后来,我身陷囹圄,被王妃着人行刑,他派人来打点过,否则,别说是一个月,十天我都难以支撑。昨日,你们前来劫我,他的人及时赶来襄助,应也是奉他之命,在暗中密切关注我的情况。总之,若是他向殿下投诚之意不变,待丹阳城那边发兵来后,江州应该就会变天了。”


    岑雪听完,心头震动不已,顾晔乃是一州都督,手里握着关乎庆王命脉的五万人马,若是他果然愿意向九殿下投诚,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一战可以兵不血刃?


    “爹爹的意思是,顾伯伯会开城投降,让殿下把江州收入囊中?”


    “既是投诚,总要拿出些诚意。江州是淮南州府,也是庆王的命门,他若愿意奉上,日后自然不愁前程。”


    岑元柏开诚布公,话已说得相当明确,岑雪心潮沸腾,欣慰一笑。


    ※


    夜黑风高,满檐灯笼狂晃,庆王府里一派混乱。


    王瞿、赵有福、孟氏等人候在恭云堂里,焦头烂额,满屋打转。数名医者挤在床头,合力为庆王诊治,又是服药、又是针灸,一通折腾下来,庆王呕出来的淤血已快有一盆。


    “世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还是得叫那个夜郎女人来看一看呀!”


    赵有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裂,恳请王瞿召唤木莎。王瞿杵在槅扇旁,不敢往床榻上看,目光钉在光影纷乱的地砖上,板着脸一声不吭。


    孟氏满脸泪痕,也来劝说:“瞿儿,既然是中蛊,府医们肯定是没有办法的!你看看你父王,满身都是血,不再能吐下去了!”


    王瞿头痛欲裂,收紧拳头,尽量保持冷静:“可是她也说了,若是不交出兵权,向雍州那边投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为父王解蛊。这是父王用尽毕生心血打下来的江山,难道就这样拱手让人吗?”


    孟氏哽咽,大哭一声,悲痛地坐倒在桌前。赵有福低头拭泪,满心悲切,不敢多嘴。王瞿道:“母亲放心,若是父王没能挺过这一关,府里仍有我在。杀父之仇,我必会报;父王没能完成的遗志,我也必会践行!”


    话声掷地,床头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咒骂:“逆……逆子……”


    王瞿身躯一抖,听出是庆王的声音,这次中蛊,他的症状已上一次截然不同,并非昏睡或胡言乱语,而是不停地往外呕血,神智则基本清明,能听能说。


    “为何父王仍在呕血?府医,你们究竟在做什么?!”王瞿转过头来,猛然朝医者们喝叱。


    埋在床头诊治的数人“噗通”几声,相继跪在地上,个个一头冷汗,喊着无能为力,恳请王瞿恕罪。


    王瞿大恸,阔步上前,撩袍在床头跪下来,泪下数行,哭泣道:“父王!”


    庆王躺在床上,满嘴淤血,整个人像纸糊在骷髅架一般,令人触目惊心。


    王瞿自然也是心痛的,声泪俱下:“父王,您撑住,南方的各大州府皆已在您手里,攻取盛京,指日可待!切莫叫奸人得逞,葬送了您的一生心血!”


    庆王胸脯剧烈起伏着,听及此处,脸色稍霁,然后王瞿话锋一转:“您放心,无论如何,孩儿都绝不会叫那些奸人得逞,纵使身负骂名,为万人唾弃,孩儿也势必会守住您打下来的江山!今日之事,非是孩儿见死不救,实乃形势所逼,还望父王谅解!”


    庆王两眼发白,喉咙里一阵抽搐,又是一滩淤血涌出,喷得到处都是。王瞿受惊,下意识往后退,待抬头再看时,庆王已不再动弹。


    “父王?!”


    满屋寂静,王瞿一颗心陡然被提至嗓子眼来,胸腔里热血激涌,分不清是悲是喜。他屏住呼吸,膝行上前,伸手一触庆王鼻息——仍有气在。


    王瞿一震,心口像被什么攫走一块,空落落的。赵有福催促府医来看,医者又是分辨鼻息,又是诊脉,长松一口气:“无妨,王爷只是睡过去了,想必是精疲力竭,待我为王爷再用一次针,应能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蛊虫。”


    王瞿恍惚,被孟氏拉着让开,赵有福看他一眼,默默摇头。王瞿猛地意识到什么,看向床榻,面色惨白。


    这一次用完针后,庆王陷入昏睡,不再呕血,看起来像是有所好转了。众人皆是庆幸,唯独王瞿,整个人心不在焉。


    离开恭云堂后,王瞿没有回漱玉轩休憩,而是往西园一转,赶往关押木莎的偏僻院落。


    那是王府里最隐蔽的一座荒园,建有一间牢室,平日里专门用来惩戒犯事的奴仆,或是处理一些有违私德的姬妾。王瞿原本是打算把岑元柏转运来这里关押的,谁知道半途杀出来几拨程咬金,劫走人不算,更闹出这样多的风波,令他头大如斗。


    牢室外有府兵严加看守,见王瞿赶来,颔首行礼。王瞿走进室内,看见坐在墙角的木莎,心头一动,先讽刺道:“父王已在府医的诊治下平安入睡,看来,你这次下的蛊也不如何厉害。”


    木莎道:“那世子该当高兴才是,何必这样愁眉不展?”


    王瞿一愣,眉头压得更低,想起先前伏在床头与庆王说的那些话,心有余悸:“你不是想要我父王的命为危廷报仇吗?为何手下留情?”


    王瞿深知,那些话一旦放出,自己便再无退路,若是庆王这次侥幸不死,他势必不会再让一个对他见死不救的儿子来当继承人。


    见木莎不应,王瞿心急火燎,沉声道:“我可以答应与你再做一次交易,但是投降一事,你不要痴心妄想。”


    说着,他往后看一眼,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这一个多月来,我父王先后中蛊两次,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生不如死。你若愿意给他一个痛快,我可以放你离开。”


    木莎撩眼,唇角跟着一勾:“世子可真是个孝顺的儿子啊。”


    王瞿被诛心,自知无耻,含恨道:“我知道你不会放过他,既然如此,何必纠缠?”


    “也是。”木莎笑道,“那便依世子所言,我们再来做一次交易吧。”


    王瞿见她应下,微怔后,心中释然。


    木莎解释:“蛊毒发作的时间是有定数的,下一次是三个时辰后,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就算是扁鹊再世也难有回天之力。世子放心,待你一觉醒来,便可以得偿所愿。届时,还望你不要食言。”


    “自然。”


    王瞿一口承诺,如释重负,踅身离开。


    王瞿走后,牢室的门被外面的府兵锁上,木莎坐在墙角,扯唇轻哂,设想明日庆王醒来以后的好戏,心头痛快。


    便在这时,外面风声里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异动,似是有人被偷袭后昏倒的动静。很快,房门再次被从外打开,一人闪身进来。


    木莎抬眉,道:“你来做什么?”


    攻占(二)


    “来看看你编排的这一出大戏。”危怀风眼神沉静, 没好气道。


    木莎便知先前与王瞿的谈话皆被他听见了,打趣道:“那可得提前寻个上座,不然明日开场, 宾客如云, 被挤在外头, 可瞧不见什么好戏。”


    危怀风无意与她多玩笑, 催促道:“快走。”


    木莎站起来, 拍拍身上灰尘, 走出牢室。


    王府的戒备不比官署大牢森严, 此处又是偏僻的荒园,除王瞿派来看守牢室的那几名护卫外,并无多少阻碍。两人借着夜色飞檐走壁,很快离开王府, 落脚在树影掩映的陋巷里,危怀风道:“庆王明日毒发身亡一事,当真?”


    “假的。”


    危怀风回头看她一眼。


    木莎说道:“蛊毒发作后, 仍有三日可活。第一日是呕血,发冷抽搐,痛不欲生。第二日症状开始好转。第三日, 症状尽数消失,脉象平和, 乍看与康复无异,但是一旦入眠,便再也不会醒来。今日是他毒发的第一日,往后还有两日要捱呢。”


    危怀风咋舌, 难怪她说庆王府里要有大戏登场,今夜王瞿寻来, 无外乎是为尽快解决庆王,以免人醒来后父子反目。庆王那人自诩仁义,然则狼子野心,睚眦必报,若是被后面的康复症状所骗,误以为度过此劫,必然要秋后算账,用王瞿来开刀。


    这么一想,走掉倒是有些可惜了。


    “岑家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人都出城了,你我先在城里凑合一宿,等明日开城门后,出城与他们会合。”


    危怀风说完,两人走出陋巷,往前一拐,混入人流里,前方已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江州夜景向来繁华,即便灯火阑珊,也依然有烟火风味。木莎大喇喇走在人潮里,环顾四周,倏地停在一家冒着热气的摊铺前。


    “饿了,买碗馄饨给为娘吃?”


    危怀风瞥去一眼,认出是上元节逛灯会那晚与岑元柏、岑雪一块光顾过的那家馄饨店,心念微转,道:“换一家。”


    “为何?”


    危怀风不多言,接着往前走,在一家卖豆花面的小铺里落脚。木莎跟着坐下来,纠结道:“为何要换?”


    “那家店我与伯父、小雪团去过。”


    “呵。”木莎扯唇,一脸不痛快。


    危怀风无奈,解释:“摊铺老板认人一向很准,若是被他认出我来,横生枝节,何必?”


    木莎了然,脸色稍霁,却是一声冷哼。


    危怀风知晓她脾性,跟自己一样,也是个要顺毛捋的,想了想,道:“上次因为战事,我缺席婚礼,让岑家人在宾客面前蒙了羞。待伯父康复些后,我打算登门请罪,重新与小雪团完婚。届时,还请娘为我主持婚事。”


    木莎听他唤“娘”,态度又诚恳,心里软下来,偏故意道:“不等攻下盛京以后再办?”


    “不等。”


    “啧,猴急什么?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还没遇见我呢。”


    危怀风耳根微红,听见木莎笑起来,人更羞赧,万幸摊主已送上一碗香气四溢的豆花面,他赶紧往前一推:“快吃!”


    ※


    次日,天色灰蒙,王瞿从噩梦里惊醒。


    换下一身汗涔涔的衣裳后,王瞿召来扈从,先问恭云堂那边的状况。


    “王爷昨日昏睡以后,侧妃娘娘留在屋里侍疾,不曾再往外传唤府医,看情形,王爷的病情应是稳住了。”


    王瞿皱眉,回想木莎昨天夜里说的话,心里忐忑不定。若是三个时辰后再发作一次,那应该差不多到了。


    不及深思,外面突然闯来一人,叫道:“世子,不好!昨晚上西园遇袭,那个夜郎女人被人劫走了!”


    王瞿心头大跳,扈从呵斥:“混账!怎么看的人?!”


    来人跪在地上,自知犯错,不住磕头。


    王瞿忍着一肚子郁气:“磕头有何用,还不速去抓人?!”


    “是!”


    来人领命,急匆匆率人离开。


    王瞿以手扶额,反复在屋里踱步,猜测劫走木莎的人八成是危怀风。他们一心要为危廷报仇雪恨,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应该是已断定父王体内的蛊毒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么想来,木莎昨夜估计没有撒谎,今日天亮后,父王会再一次蛊毒发作,呕血而死。


    念及此,王瞿心头一份重担卸下,然一想自己竟是在盼望着父王的死讯,愧痛难当。罢,若非是为守住父王辛苦打下来的霸业,何苦要做这样负恩昧良的抉择?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待他日问鼎天下,替父王完成遗志,杀敌复仇,他自然会瞑目九泉,原谅自己。


    长吁一口气后,王瞿略加拾掇,赶在毒发前前往恭云堂,送庆王最后一程。


    恭云堂里,一盏油灯燃烧殆尽,天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洒在床头。庆王睁开眼睛,劫后余生般,头不再剧痛,喉咙里也不再充斥血腥味。


    “王爷?”孟氏守在一旁,见状靠过来,温柔唤道。


    庆王看见她,稍感欣慰,不及说些什么,赵有福从外进来,轻声道:“王爷,世子来看望您了。”


    庆王脸色登时一阴。孟氏赶紧道:“瞿儿一直忧心王爷的病情,回去以后,彻夜难眠,今日天没亮便嚷着要来见您了。”


    庆王漠然不语。


    王瞿走进来,愁容满面,见孟氏、赵有福都在,昨日发生在这里的事霎时跃于眼前。他压下那些复杂的情绪,上前行礼,看见庆王躺在床上,不痛不叫,心里轻轻“咯噔”一声,关切道:“父王,您感觉怎样?可好些了?”


    “嗯。”


    庆王应着,目光似鹰隼一般,攫着王瞿的脸。


    王瞿微怔:“那、那便好。府医可来看过了?如何说的?”


    孟氏说道:“是呀,得叫府医来看看,那蛊毒歹毒得紧,万一又发作起来,可如何是好?”


    庆王默不作声,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忙碌,殷勤地唤来府医,为自己诊脉。


    “王爷今日脉象平稳了些,体内的蛊毒也有减弱的趋势,待我再为王爷开一剂解毒补体的药,先稳住病情,夜里再来施一次针。”府医诊完脉,意外于今日的脉象变化,以为是昨日的诊治产生效果,喜上眉梢。


    庆王更是精神大振,眼里蓄起精光。王瞿被那余光一瞄,背脊发冷,耳里回响着府医说的话,人更如坐针毡,面庞渐渐惨白。


    “太、太好了,孩儿就知道父王吉人天相,必然不会有事。书房里还积压着不少公务,父王先将养着,待孩儿忙完以后,再来探望。”


    王瞿心神不定,挤出些笑容说完后,匆匆告辞。


    孟氏一颗心亦是七上八下,讪讪道:“王爷,您可渴了?妾身为您沏盏茶来。”


    “都退下,别来烦孤。”


    庆王语气里的厌烦不加掩饰,他平日里本就不怒自威,府里没有人是不惧怕他的,这一句话放完,重锤似的,猛敲在孟氏心头,她身躯微颤,诺诺地走了。


    赵有福五味杂陈,迎上来:“王爷。”


    “给孤倒茶。”庆王吩咐。


    赵有福心酸,倒来热茶,扶着庆王喝下。


    庆王靠在床头,喝完后,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屋,回顾醒来后发生的这一切,满心悲怆。


    不过是短短一个多月,王府里便像天塌地陷一般,面目全非。先是枕边人联合外贼来向他下蛊,后是东窗事发以后他们自相残杀,彻底决裂。接下来,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儿子也开始利欲熏心,为保全一个世子之位,恨不能他尽快去死……发妻、骨肉,以及先前伏在床头的那一位知心人,熟悉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俱是一颗无情无义的心。


    庆王悲愤交集,唤来赵有福,疲惫道:“孤是不是错了?”


    赵有福侍奉他几十年,主仆二人,已然心有灵犀。眼见庆王如此,赵有福如何不痛:“王爷莫要多想,眼下养好身子,方是要事!”


    庆王苦笑,心有不甘:“瞿儿心狠是好事,可对待孤,他也能这般决绝,委实令人痛心。”


    赵有福知道他必然会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平心而论,他心里也是气愤的,可是当务之急,是要先顾及庆王的身体,莫让他再气急攻心。他劝慰道:“王爷,世子也是无心之言。危夫人下蛊害您,以您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世子放弃兵权,向九殿下投降,世子如何能应?他毕竟年轻了些,不知周旋,往后还要您多加教导,方能成器。”


    庆王如鲠在喉,想起王瞿走前那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拔走吗?这种罔顾人伦的畜生,的确不配做他的继承人,可是废掉后呢?他病情尚未痊愈,外面腥风血雨,府里剩下的那些儿子、女儿更为年幼稚嫩,根本不足以抵御风雨。


    罢,再如何,也是自己的骨肉,人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也是自己扶持上来的。像赵有福说的那样,或许是太年轻了,一时糊涂,往后调教一下,应能有转圜的余地。


    庆王一声悲叹,放下杀心。


    不久后,侍女进来送汤药,是府医走前开的那一剂解毒补体的药。赵有福端过来,伺候着庆王服下。刚喝完两口,庆王突然变色,嘴里呕出淤血。


    “王……王爷?!”


    赵有福大惊,放下汤药,召唤府医来看,以为是庆王体内的蛊毒再次发作。


    庆王倒在床头,这一次,吐完血后,也不再抽搐,脖颈一歪,彻底不再动弹。


    “王爷?!”


    赵有福心惊胆裂,扑上前一看,庆王两眼翻白,嘴唇乌紫。他伸手一探鼻息,悲声大叫。


    ※


    王瞿坐在书房里,额头蒙着一层冷汗,拳头紧紧收着,贴在两侧大腿上。外面传来惊慌的叫声,有人奔进书房里来,哭道:“世子,王爷他……蛊毒发作,人没了!”


    房里的扈从皆是沉默,王瞿坐在桌案后,全身剧烈发抖,掩面痛哭,哽咽不止,胸口撕裂一样地剧痛,乃是弑父的罪恶在提刀报复。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若不这么做,被连根拔起的人就会是他!


    一切都是那个夜郎女人,对,是她。是她在他们父子间扎入一根利刺,令他们反目成仇!


    若非是她从中作梗,以他的品行,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王瞿涕泗交流,哭完以后,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目光阴狠地投射在外,发誓道:“父王放心,孩儿势必会为您报仇!”


    危家人、岑家人,以及雍州城里的那一位……有他在,有父王留下的江山在,他势必会夺回一切,问鼎天下,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王瞿义愤填膺,猛地站起来,意欲做些什么以表心志,书房外又冲来一人,行色仓皇,颤声道:“世子,大事不好!丹阳城发兵来袭,八万大军兵临城下,顾晔开城投降,已率领部将前去迎人了!”


    “什么?!”王瞿五雷轰顶。


    ※


    江州城外,旌旗连天,一派肃穆。


    危怀风、木莎刹住胯/下的马,停在山头树林里,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一支军队,各自讶异。


    军队威武有序,不是攻城,而是进城,然而那旌旗颜色眼熟得很,赫然是严峪麾下的川西大军。


    西陵城出事后,川西、雍州一带皆由严峪负责,日前,他一直在雍州前线对抗朝廷的兵力,眼下怎么突然派人跑来江州了?


    更诡异的是,江州居然无人防备,城门大开,坦然迎人。


    若非是亲眼所见,谁人能信?


    “这又是哪一出戏?你编排的?”木莎眉头微挑,看向危怀风。


    危怀风神思飞转,忽然想起一人,震动之余,了然一笑。


    不愧是能生养出小雪团那样冰雪聪明的人,论心计智谋,运筹帷幄,岑元柏令人五体投地。


    “我可不像你们这些老前辈,那么喜欢寻人排戏。”危怀风调侃着,策马往前。


    木莎狐疑,从他的反应里猜出大概,应是岑家那边有所筹谋,提前与江州对接,派人来收城了。


    “不下去看看?”木莎跟上危怀风。


    “不看,另有要事。”


    “什么事,比这还要紧?”


    危怀风“驾”一声,驰入风里,朗声道:“成亲!”


    攻占(三)


    岑雪一行离开江州后, 下榻在毗邻长江的一座小镇里。那晚岑元柏醒来,与岑雪说了许多话,次日天一亮, 外面果然便有消息传来, 说是丹阳城方向来了一大拨战舰, 船头旌旗猎猎, 看情形像是要攻城。


    元溪镇不大, 但也算是江州城的门户之一, 发生这样大的事, 自然要向江州汇报。可是出乎意料的,那头全然没有下发作战的命令。于是,城里人聚集在码头上,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数十艘敌舰从大江上驶过, 风一样,往江州席卷而去。


    两日后,江州都督顾晔开城投降的消息传开, 震动四方。也是这一日傍晚,角天从客栈楼下“蹭蹭”地飞奔上来,冲进房里, 欢声叫道:“岑姑娘,我家少爷、夫人来了!”


    岑雪放下手里的书卷, 下楼相迎。


    客栈外人潮来往,暮色四合,危怀风一袭玄黑色束腰锦袍,头束银冠, 英姿潇洒,引得不少人侧目。两人在大门口下马, 金鳞已候在一旁,接过危怀风、木莎的马鞭。岑雪跟着走出大门,看见两人,展颜一笑。


    “夫人!”岑雪先向木莎行礼,接着看向危怀风。三日没见,他本该疲惫的,瞧着却像是更俊了,她看得腮畔微红,柔声唤:“怀风哥哥。”


    危怀风挑唇,揉了她的头一下。


    角天跟出来,看见危怀风,忍不住夸赞:“少爷今日好生俊朗!”


    木莎语气悠闲:“本来早该到的,你家少爷非要买身新衣裳来换,在成衣铺里挑了一下午,能不俊朗吗?”


    危怀风勾起的唇角一僵,瞪向木莎。


    众人忍俊不禁,岑雪笑道:“快先进来,我叫小二传膳。”


    金鳞事先已预订下房屋,众人在大堂里用膳,危怀风先问岑元柏的情况,得知人无大碍,但要静养多日,便提议先在元溪镇里歇一歇,一则方便岑元柏养伤,二则可静观江州的局势。众人皆无异议,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用完膳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整。岑雪因要照顾重伤在身的岑元柏,住在他隔壁,春草、夏花歇在外间。木莎、危怀风、角天、金鳞以及阿娅等人则住在走廊另一头,皆是挨着的房间。


    岑雪回房不久后,夏花走来,道:“姑娘,危将军在外面等您,说是有事要与您商量一下。”


    岑雪应下,走去门边,请危怀风进来坐。危怀风倚在门外不动,下颌往走廊另一头示意:“去我那儿坐坐?”


    岑雪微怔,旋即会意,心头轻撞两下,道:“什么事,非要去你那儿说?”


    危怀风也不遮掩,低头道:“你我私事,自然要去私密处说。”


    岑雪腼腆,往房里忙碌的春草、夏花看一眼,跟着他离开。


    他房间在走廊尽头,也是一间上房,进房后,他没点灯,反身把岑雪压在门扉上,吻跟着落下来。


    饶是有所准备,岑雪的心也仍是激颤了一下,仰头承受着,唇舌缠绵,接着是脸颊,下颔,脖颈……岑雪脚下一空,被抱起来,放在外间的圆桌上。


    大概是没点灯的缘故,屋里黑蒙蒙的,肌肤之亲的感触更为刺激,危怀风撑在桌面的手抬起来,控制不住地往上摸,被岑雪及时抓住。


    “别闹。”


    她从他炙热的纠缠里挣脱,娇喘着。


    危怀风撑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嗓音喑哑:“闹什么了?”


    岑雪从他的反诘里听出耍赖一样的坏劲,脚尖踢他。危怀风也不躲,杵在原地,头微微一歪,在黑暗里勾出一个要缠吻的轮廓,看得人心发痒。


    “快把灯点上。”她忍不住道。


    “不点。”


    “……”


    岑雪无奈,凝视着他,从他亮眼里看出掩藏不掉的渴念,也跟着心猿意马起来。可是父亲仍在重伤,旁边又有危夫人在,今夜断然是不能与他在这里做那些事情的。


    “听话。”


    岑雪哄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危怀风的心跟着一荡,那念头更蓬勃,忍耐着,伸手往后一摸,拿起火折子来,吹燃后,点燃油灯。


    岑雪仍坐在桌上,屋里一亮,彼此情动的模样尽在眼里,越发叫人羞臊。岑雪拢齐衣襟,要下来,被危怀风拉回去。


    “就坐这儿。”


    岑雪尴尬:“像什么样子?”


    “让我亲的样子。”危怀风直言不讳。


    岑雪大窘,锤他胸膛。危怀风笑着受下来,大手在她腰肢一捞,揽着人往旁侧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身上:“那就坐这儿。”


    岑雪压在他那儿,因有前两次同床胡闹的经验在,已然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情形,如坐针毡:“你真是……”


    “诶,别动了。”危怀风出声制止,“再动可不敢保证能听话了。”


    岑雪一僵,瞪着他,又羞又气。


    危怀风笑起来,切入正题:“想跟你聊聊婚事。”


    岑雪怔然。


    “上次说的是战事结束以后便登门赔罪,重新成亲,可惜碰上了伯父的事。依你看,眼下是再等一等,待殿下攻占盛京,践祚登基以后为我们大办,还是按照先前的约定,尽快完婚?”


    他狡猾,不先表明立场,抛出两个方案来让她抉择。然而另一个方案根本没有个确切的时限,照那样等下去,谁知何日是个头?


    岑雪瓮声:“你如何想的?”


    “想听真话?”


    “嗯。”


    岑雪垂下眼,睫毛扑闪,心里拿不准他的想法,不知他今夜来问这件事,是不是打算先顾及大业,等天下平定以后再谈私情。


    “要是可以……”危怀风嘴唇贴过来,压在她耳根底下,“我想今晚就成亲。”


    岑雪一愣,耳鬓被他气息拂过,心知又被他捉弄了,便要发作,被他拉住手腕,听见他闷声笑起来。


    “没骗你,真的。不是猴急,是想跟你成亲,不管何时都能在一块儿,像在普安县时那样,每天睁开眼睛都能先看见你。”


    危怀风认真说着,声音里满是柔情。


    说实话,他这辈子没有什么被人陪伴着入睡的经历,小时候,他五岁便搬出了主院,一个人住在映雪阁,每天都是一个人在夜里睡去,次日再一个人醒来。那时候,他大概感觉过孤独,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最多想起父母时,会有些莫名的歆羡。


    那次在普安县,他第一次拥抱着一个人入睡,那个人不是旁人,是他从小就喜欢的姑娘,是他每一次遇见危险,都会冲出来保护他、陪伴他的心上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里有了依靠是这样的感受,也是第一次开始期盼,人生里可以有这样一个人永远与自己并肩。


    以前有人说,心上人是用来疼惜的,可是在他看来已不尽然。他怀里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他想要用性命来守护一生的挚爱,也是能让他躲风避雨的港湾。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后盾与铠甲。是他往前的动力,也是回头的方向。


    岑雪被他抱着,耳畔落入他诚恳的告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动容之余,哑然失笑。


    “笑什么?”危怀风撩眼。


    “你真的很黏人。”岑雪坦言,想起上回在危家老宅里,他趁着危夫人一走便跟进房里来缠她,那时说他黏人,他还不承认。


    危怀风似是羞了,厚着脸皮应:“嗯,就黏你了,如何?”


    岑雪啼笑皆非,推开他肩膀,在他俊脸上捏了一下:“今晚成亲,怎么可能?”


    “你应我一声,我心里便当是成了,等伯父伤好以后,我们完婚。”


    “什么叫你心里便当是成了?”岑雪防备。


    危怀风正儿八经:“自然是约定承诺,你以为是什么?”


    岑雪羞窘,当然不会说出来,目光一垂,岔开话题:“你今日特意买的新衣裳?”


    危怀风往身上的新衣看一眼,想起来时被木莎揶揄的那一句,“昂”一声,不欲多提。


    岑雪偏接着往下聊:“你很爱穿黑色的衣裳。”


    “嗯。”危怀风心念一动,接茬,“人黑,不敢穿旁的颜色。”


    岑雪哑然,乜他一眼:“那你不怕被衬得更黑?”


    “不可能。”这一点,危怀风甚有自信,“我总不能比这颜色更黑。”


    岑雪失笑,不再逗他了,道:“我喜欢看你穿白色。”


    危怀风沐浴完后,会穿一身宽松的亵衣,浓蜜似的肤色被反衬得光泽焕发,性感撩人。那时候的他,是很勾人的。


    危怀风挑唇:“你把外面这件脱了,里面便是白的。”


    岑雪脸一红,看着他,不动。


    危怀风往外看一眼,心头微痒,忍耐道:“算了,等成亲了再给你看,不然你过完瘾不认账,我可就亏了。”


    “谁赖账了?”


    危怀风咧唇笑着,伸手在她衣襟一勾:“你猜猜,我爱看你穿什么颜色?”


    岑雪莫名有些紧张,猜道:“粉色?”


    危怀风摇头。


    “黄色?”


    “不是。”


    “绿色?”


    “也不是。”


    “那是什么颜色?”岑雪猜不到了。她平日里什么颜色的衣裳都穿过,素雅的、秾丽的,样样都有,谁知道他偏爱的是哪一款。


    危怀风笑得有些坏,道:“红色。”


    “哪种红?”


    “上次你那件兜衣的那种红。”


    岑雪一愣,旋即想起上次两人胡闹时,被他弄坏的那件石榴红彩绣小衣,嗔道:“登徒浪子!”


    “你爱看的,不也是我脱下衣裳的模样?”危怀风全无半分臊意。


    岑雪说不赢他,作势要走,被拉回来,鼻尖一对,彼此的气息顿时缠在一块。


    岑雪屏息,听见危怀风的呼吸变重,声音则低下来:“玩一玩吧。”


    当天夜里,岑雪被危怀风留在屋里,“玩”了小半个时辰。大抵是顾忌隔壁有人在,他没敢往床上走,就着一方圆桌,与岑雪痴缠了大半晌。


    两人不是头一回这样胡来,岑雪也大概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纾解,可是被他弄时,则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他手指很长,指腹有厚厚的一层茧,摩在肉上时,激开的酥麻能叫人打颤。危怀风的嘴唇也是,咬在耳垂上,细细密密的,令人心驰神荡,魂飞九天。


    岑雪目前仍然没有看过那种画册,不知道行敦伦之礼究竟是怎样的过程,可是看危怀风那架势,模模糊糊猜测到一些,想想便感后怕。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隔着屏风等他沐浴,听见角天在里头夸赞他的身材,其中有一句是夸“长”。那时候她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是夸什么,这厢回想,脸颊红得要滴血。


    秋夜的气温已很低了,两人弄完,危怀风替她拢上衣裳,温柔道:“我叫角天送热水进来。”


    岑雪身上发软,依偎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危怀风忍不住想笑,拨开她脸颊,亲一亲,往外叫来角天。岑雪坐在桌前,扭头往里,不敢朝外面看。


    热水来后,危怀风关上门,殷勤地来为她擦手。岑雪满面薄红,耳尖都透着一层淡粉色,娇艳得像朵海棠花。


    “现在不是小雪团了。”危怀风忽然道。


    岑雪不解。


    他咧着唇:“是小粉团了。”


    岑雪打他手掌。


    危怀风不躲,看着那小手,畅快大笑。


    攻占(四)


    次日一早, 危怀风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抬眼一看,便见木莎倚在走廊栏杆上, 先看他, 接着往他身后瞄。危怀风一下会意是什么含义, 轻咳一声, 板着脸:“看什么呢?”


    木莎也不绕弯子, 提醒:“礼数没全, 别胡乱欺负人家。”


    “知道。”危怀风应下, 挠一下耳根,不耐烦地走开。


    走廊另一头是岑雪的房间,危怀风当着木莎的面,抬手敲门, 见夏花出来,微笑道:“你家姑娘可起身了?”


    “嗯,姑娘正准备用早膳呢, 危将军可要一起?”


    “可以。”危怀风颔首,回头朝木莎大声问,“娘可要一起用早膳?”


    木莎眯眼:“不必, 用过了。”


    危怀风“哦”一声,光明正大走进房里。


    隔壁房门一动, 角天哈欠连天走出来,看见木莎,先行礼,接着进危怀风屋里。拾掇完后, 角天抱着要换洗的衣物走出来,发现木莎仍倚在栏杆前。


    “上次你说, 你家少爷在普安县里睡不着觉,要小雪团陪着过夜?”木莎开门见山,看似漫谈的语气里暗藏玄机。


    角天背脊一凛,后悔那天多嘴,内心叫苦不迭:“啊,那时候少爷一连吃了几场败仗,整宿睡不着,人眼看就要不行了,岑姑娘怕他撑不住,才在屋里照看了两回。两人也没做什么,就是说一说话。岑姑娘足智多谋,在军务方面,给少爷出了不少主意呢。”


    木莎若有所悟:“哦,原来是谈军务啊。”


    “是啊,是啊。”角天拼命点头。


    木莎扯唇:“去忙吧。”


    ※


    元溪镇离江州城三十多里,不算远,最多一天便可探清楚城里的情况。午后,凌远从城外探来消息,说是顾晔开城投降一事不假,如今江州城里风云突变,不少官员见风使舵,打着要匡扶九殿下的旗号,帮着顾晔围住了庆王府。


    “庆王死后,留下三支暗卫,一支府兵,算起来应有五百人马,然而顾大人那边光是江州军便有五万,王瞿根本不是对手。今日凌晨,庆王府被攻破,王瞿在书房里自刎而亡,顾大人派人收押了庆王的其余家眷,准备上报雍州后,再行处置。”


    凌远说完,众人皆感大快人心,危怀风道:“从丹阳城来的将领是何人?”


    凌远道:“严大人麾下将领,秦奉之。”


    危怀风了然,听过这人的大名——西川秦氏,乃是严峪的外甥,年纪不算大,但从小跟着严峪走南闯北,也是一名虎将。


    “江州一经拿下,整个淮南便都在顾晔手里,庐陵、临川、建安这些地方,迟早也会陆续归顺。这样一份大礼,你那位九殿下该如何赏赐,方能收服人心?”木莎感慨,话里藏有顾虑。


    江州的天一变,庆王的势力分崩离析,大邺三分之二的天下尽在王玠手里,这样大的功劳若是算在顾晔头上,那他们这一趟可是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若非是伯父事先筹谋,派岑家长子赶往丹阳城调兵,顾晔也没有这一次立功的机会。真要行赏,岑家功不可没,殿下明察秋毫,不会有失公允。”危怀风回答,心里自然是信任王玠,但也明白木莎的顾虑,便道,“至于我,虽然没漏正脸,但也是救人有功。何况诛杀庆王,乃是娘的功劳,殿下知道以后,必定会大加赏赐的。”


    “赏赐倒不必,我杀那贼人,是为我一己私心,但是你替他打天下,干的都是卖命的活儿,分羹的时候,可不能叫人抢了先。”


    木莎神态严肃,话也不再藏着锋芒。危怀风从中听出维护之意,想当初在夜郎国相认时,她一心要他参与夺权,后来是拗不过他,才一再退让。如今为帮他完成大业,她甘愿放弃国主一位,前来襄助,这样的牺牲,也只有是母亲才肯做到了。


    危怀风胸膛一暖,应道:“明白。”


    岑雪也道:“夫人放心,殿下是最仁义的人,与怀风哥哥的关系也最亲厚,日后酬成大业,必然不会亏待他的。”


    木莎“嗯”一声,不再质疑,接着听凌远汇报江州的情况。危怀风听完,忽道:“徐正则那边呢?可有消息?”


    凌远略微沉吟,道:“那日事发后,王瞿也派人在江州城里搜捕徐正则与那名苗族少女,可惜没有后文。他们应该与我们差不多同一时间离开了江州,赶回盛京了。”


    众人沉默。


    岑雪想起徐正则,内心依旧有波澜起伏,眉睫低着,容色黯淡。危怀风手往她伸,在圆桌底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摸了摸,接着吩咐金鳞:“派人往盛京去一趟,若有徐正则与云桑的消息,传书来报。”


    “是。”金鳞领命离开。


    木莎道:“云桑的蛊术非比一般,若是跟着姓徐那小子一块回了盛京,效忠梁王,以后估计会有棘手的地方。”


    危怀风想了想,道:“他奉梁王的指令潜伏在江州,结果无功而返,反让殿下拿下了庆王的地盘,回去以后,估计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先观察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木莎点头。


    众人散后,危怀风留下来陪伴岑雪。房屋靠江,窗外是哗然起伏的江浪声,岑雪拨弄着茶盏上的花纹,轻声道:“你说,他会接着为梁王做事吗?”


    徐正则选择做梁王的眼线,是为给徐家报仇,如今罪魁祸首庆王已伏诛,他若是愿意,完全可以离开梁王,重新开始。


    “人各有志,人也各有命。他就算不为梁王做事,也不可能再回到岑家。”危怀风一针见血。


    岑雪心里一痛,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危怀风揽她入怀,安慰道:“我知道你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手足情深,如今他背叛师门,为报仇做出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你心里难以承受。可是事已至此,就算他迷途知返,离开梁王,也不会再是昔日的徐正则。以前的那个人,就留在心里吧。”


    岑雪鼻尖一酸,泪盈于睫。危怀风摸着她的头,哄道:“哭出来吧,别憋着。但也不许哭太久,我不愿意看你为旁的男人伤心落泪。”


    岑雪眼泪本来都落下了,听见后面这句,气得打他肩膀。危怀风发现她很爱“揍”他,小粉拳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架势倒是足。他笑起来,手偷偷在她腰侧一挠,报复似的,岑雪“哎呀”一声,与他打闹起来,郁积的那点悲伤很快消散了。


    ※


    下午,岑元柏从昏睡里苏醒,危怀风陪着岑雪前去探望。


    岑元柏在牢里受刑一个月,伤势是真的很重,阿娅为尽量让他少受些罪,用蛊虫延长了他昏睡的时间,每天大概只让他醒来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没有意识的状态里养伤。


    危怀风走进房里来,饶是有所准备,看见瘦得脱相的岑元柏,心头依旧一惊。想起这些天来岑雪看见他的心情,更感心疼。


    “伯父。”


    “这次多谢你。”


    岑元柏躺在床上,声音沙哑,万幸脸色已好了不少,看人的眼神也恢复了光亮。这厢看危怀风,他的目光与往昔截然不同,感激之余,更有慈爱。


    危怀风颔首:“上次大婚,晚辈因战事缺席婚礼,还来不及向伯父请罪,今日特来补上,万望伯父宽宥。”说着,他便要跪下行个大礼,岑元柏伸手要拦,牵扯伤处,疼得出声。岑雪赶紧拉住危怀风:“爹爹不会怪你的。”又按住岑元柏,抿嘴一笑,“对吧,爹爹?”


    岑元柏岂会看不出她的私心,心里轻哼,却是笑了,躺着道:“对。”


    “多谢伯父体谅。”危怀风也笑了,拱手一礼。


    “上次的事,本便不是你的过错。你能以关城战事为重,先国后家,身为长辈,我欣慰而惭愧。但往私心说,阿雪毕竟是我的女儿,望你能尽心爱护,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再扔下她。”


    “是,怀风谨记伯父教诲!”


    岑元柏放下心来,道:“江州那边情况如何了?”


    两人便把今日探来的消息悉数说了,岑元柏听完,知晓一切都在先前的推想里,道:“既然大局已定,不必再在此处蹉跎。阿雪,给你大哥写一封信,让他在丹阳城做些准备,待我们回去,便替你们把婚事办了吧。”


    两人俱是一惊,原以为要措辞来求一求,没承想岑元柏竟主动提了完婚的事。危怀风欣喜若狂,嘴角都合不拢:“谢伯父成全!”


    岑雪也满眼笑意:“谢谢爹爹。”


    岑元柏看他二人高兴成这样,心里酸溜溜的,轻哼一声,看回危怀风:“听说,你母亲也来了?”


    “嗯。”


    “当年危家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望你先代我向你母亲赔罪,待我伤好以后,再亲自向她赔礼。”


    危怀风动容,不想他竟会主动提及当年的事。坦白说,那件事是梗在危家人心里的一根刺,他因为倾心于岑雪,愿意原谅,可是木莎难保不会耿耿于怀。作为当事人,她当然也有不原谅的权利。


    “这次完婚,她也会留下来吧?”


    “嗯。”


    岑元柏心满意足,道:“愿你们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


    当天,危怀风、岑雪要完婚的消息传开,众人无不高兴。角天最是雀跃,嚷着要帮忙筹备婚事,拉来金鳞分工,说是谁负责采买,谁负责安排接亲的仪仗,届时婚宴上的各项事务又都由谁来落实。


    金鳞被他嚷得一个头两个大,半天不吭声。角天看出他不大情愿,转头跟危怀风告状:“少爷,金鳞不愿意为您……呜!”


    金鳞捂住他的嘴,把人拽出房间。


    木莎失笑,看回危怀风:“论成亲,你也不是头一回了,应该经验充足,不需要为娘操什么心吧?”


    危怀风梗住,憋了半天,委实忍不下去:“合着娘这次来,就是为讨一杯喜酒喝?”


    “那也不止,还得坐在上座为你俩见证,新婚次日,喝一杯新妇敬的茶呢。”木莎一脸坦然。


    “所以这桩婚事,就我一人忙前忙后?”


    “成婚本来就是千头万绪,多的是琐事要忙,你要想办好,自然得费心费力。”木莎眼神一动,“对了,丹阳城里是不是没有你的府邸?住宅都没有一座,接亲以后,在哪里完婚?总不能洞房花烛,都借宿在旁人家里吧?”


    危怀风被一再扎心,气得结舌。


    “凡事欲速不达。要我说,至少等去了雍州再办,有九殿下为你们主婚,也风光些不是?”木莎提议,眼神里不乏看戏的促狭。


    “娘不肯操心,我自有办法。不必非要谁来主婚,我也一定能把婚礼办得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你为何总是这么心急?”木莎由衷费解,忽然颦眉,“该不会是你把人家……”


    “娘!”危怀风喝止。


    “叫唤什么?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危怀风抿唇,就她今早往他屋里瞄的那眼神,谁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猜测,无外乎是看他与岑雪走太近,怀疑他是因为与岑雪有了不该有的,才要赶着成亲。


    “真没有?”木莎再次确认。


    危怀风闷声:“没有。”


    “小雪团年纪还小,就算是成婚了,也不急着怀孕生子。你要是敢提前让她有孕,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木莎正色。


    危怀风脸更垮得难看:“想多了,我没那么想当爹。”


    “那样最好。”


    危怀风一声不吭,起身走了。


    “啧,狗脾气。”木莎低斥。


    ※


    次日,众人动身前往丹阳城,走的是水路,租赁了一艘两层高的福船。从江州前往丹阳城最快不过三日,想着抵达以后便要成亲,岑雪很激动,走路时人都是轻盈的,可是看危怀风,却发现他这两日有些丧气,眉头总是皱着,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怀风哥哥,你不高兴吗?”


    危怀风的房间在二楼尾侧,浪声最大,岑雪进来,看见他坐在一方短案后,又是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忍不住拨他眉心。


    “没有。”


    危怀风抓住她的手,顺势摩挲两下。岑雪低头,看见案上铺着的一摞纸,上面有刚落下的墨痕,是危怀风的笔迹。


    “在写什么?”岑雪问完,手一划,那摞纸已调转方向,上面所写也跟着映入眼帘,竟是与婚礼相关的物资及费用。


    危怀风脸皮薄,不欲让她细看,抽回来:“没什么,大概算一下有哪些要置办的,提前准备。”


    “上次你来接亲,是何人安排的?”


    “顾文安。”


    岑雪了然。他从来不当家,头一次成亲是在危家寨里,有林况一手操办,后来是有顾文安坐镇,这一次光靠他,两眼一抹黑,怪不得怏怏不乐。


    “夫人不肯帮你呀?”


    “不是……”危怀风不想叫她误以为木莎对他们的婚事漠然置之,说道,“这次成亲,我想亲力亲为。”


    岑雪微笑,走至他身旁坐下:“那我也一起来。”


    危怀风被她的温柔与体贴感动,总算展颜,低头在她发间一吻。两人依偎在案前,一面商量,一面记录,本来是很麻烦琐碎的事,一下竟也有了诸多乐趣。


    “当真不买,租一间?”危怀风犹豫。


    “嗯,反正不会在那里久住,不是还要去雍州?”


    “不行,先买一间吧。日后若用不上,再请人卖掉。”危怀风想起木莎揶揄的那句“总不能洞房花烛都借宿在旁人家里”,毅然决然地在纸上写下“购置房产”。


    “婚宴那些,请城里有名气的酒楼来承办就好,至于菜品,我们可以一起先去楼里尝一尝,挑选中意的。”


    “嗯,”危怀风大笔一挥,“听你的。”


    “请柬那些,等角天采买回来,一起写?”


    “好。”


    岑雪看着满纸墨迹,笑道:“差不多了。”


    危怀风身心熨帖,搂着怀里人,第一次发现原来筹备婚礼是这样幸福的事。


    “哦,还有一事。”


    “何事?”


    危怀风试探着道:“你喜欢小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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