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婚(一)
岑雪想了想, 点头。
“你喜欢吗?”
“喜欢啊。”危怀风一口应下,语气里满含憧憬,“软软糯糯的, 像你小时候那样, 圆圆的脸蛋, 大大的眼睛, 乖巧又漂亮, 多招人喜欢。”
岑雪被他夸得不好意思:“那若是个闹腾的呢?”
“闹腾?”危怀风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淡然, “那也不要紧,多打两顿就老实了。”
岑雪哭笑不得,想起要是真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小闹腾,她可未必舍得打。唇角翘着, 笑完以后,岑雪大概猜出他问这一茬的用意,脸颊热起来, 神态含羞,说道:“不过,等殿下登基前, 我还没有心思去想要小孩的事。”
“那当然。”危怀风道,“不平天下, 何以安家?你放心,我不急着当爹的。”
这是真话。他想要的是和岑雪并肩携手的陪伴,是独属于他们的厮磨,两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总算要走在一起, 不多享受些时日,多亏啊。
这一天, 商定完婚事后,两人在船舱里谈心,日暮方散。危怀风叫来角天,让他按照单子上列出来的事项去忙。角天数完那上头的项目,忽有种晋升为管家的自豪感,摩拳擦掌,道:“少爷,若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可否叫上金鳞一块?”
金鳞那人寡言,打小就一根筋,擅长练武。北边有首古诗,说“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金鳞便是这种爱刀甚于“十五女”的男人。平日里要他帮衬些寨里的公务还好,涉及男女、爱恋相关的,他像是碰着瘟疫,扭头就要跑。
“我上次叫他帮忙,他不肯理我,说是少爷您没这样的吩咐。您也知道,打仗以后,他跟着您南征北战,也是个肩上有功勋的小将军了,我可叫不动他。”角天诉苦。
“叫他来一趟。”
“是。”
很快,金鳞被角天推搡进来。危怀风放话:“进城以后,你帮着角天一块筹备婚礼,他要你办的事,务必办妥,不得有误。”
金鳞一脸阴云,闷声应下,离开船舱后,揪着角天后衣领就要开揍。
角天叫嚷:“我现在可是少爷跟前的大总管,你敢揍坏我,便是蓄意破坏少爷的婚事,我看你如何向他交代!”
金鳞扔开他,靠在甲板栏杆上,鼻孔里哼气。
角天抻抻衣服,走过来,嘿笑:“不要生气嘛。筹备婚礼,那是最能沾喜气的,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跟着看一看,这儿也好开开窍。”说着,指一指脑袋。
金鳞身形一动。
角天跑得脚打后脑勺。
隔天一早,众人开始收拾行李,船家说约莫午饭后便能抵达丹阳城码头。角天在危怀风的客房里忙活完,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走来金鳞身旁,安排道:“购置房舍、联络酒楼、采买喜糖这些事情都由我来做,你不擅长与人交际,就先留在家里剪剪喜字、贴贴窗花,你个头高,顺便也把红绸挂一挂。”
“剪喜字,贴窗花?”金鳞眉头打结。
“是呀。”角天不觉得有哪里不妥,“你不是擅长舞刀弄剑嘛?剪刀也是刀,回头叫春草、夏花教一教你。你是顶聪明的,保准一学就会。”
金鳞没忍住,拳头挥起来,角天及时抱住,由衷道:“别老这样,凶神投胎似的,谁家姑娘会喜欢你?”
“你招人喜欢?”
“我耐心温柔,嘴甜能干,招人喜欢是迟早的事。倒是你,老这样不解风情,往后是打算跟二当家开宗立府,建个光棍派吗?”
金鳞一口气梗在喉咙里。
午膳后,众人在甲板前集合,丹阳城的码头已遥遥在望。
岑家那边提前收到了家信,今日来接人的是岑旭及一应家仆、小辈。岑昊个头最矮,抓着岑旭的衣角,在风里垫脚遥望:“大哥,快看!是不是前面那一艘船?”
岑旭微微仰颔,虚眸分辨:“那么远,一个个芝麻似的,谁能看得清?”
“哪里像芝麻了?甲板那儿明明杵着一排人,有个人个头可高了,穿一身黑衣服,肯定是危大哥!”岑昊心潮澎湃,想起快一年没见的危怀风,竟有点想哭。
“哦,是吗?”岑旭唏嘘,“是挺高的啊,跟根麻杆似的。”
“……”岑昊气鼓鼓,怀疑兄长是故意的。
岑茵、岑晔候在一旁,衣袂被风吹扬,人虽则有些冷,但因迫切想见的家人就在眼前,便也顾不上旁的。
“阿姐在来信里说,大伯在牢狱里被庆王妃派人折磨,身负重伤,也不知眼下恢复得如何了。”岑晔少年老成,提起平日里最敬重的岑元柏,泫然欲泣。
岑茵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大伯吉人天相,必然会有康复之日,你先别哭哭啼啼的,今日是岑家人重逢,我们务必要高高兴兴地迎接大伯与阿姐回家!”
岑晔掖泪,重重点头。
码头外船只往来,风帆如织,晚秋的云层薄而清透,福船靠岸,站在船头的一群人已近在眼前。岑茵劝岑晔莫要哭鼻子,然而一看见岑雪,便忍不住鼻头一酸,忽然间也想要哭。她捂着鼻头平复少顷,在脸上绽开笑容,垫脚跳起来,激动地岑雪招手。岑雪一眼看见,也兴奋地来回应她。
岑茵今日没戴帷帽,头束圆髻,芙蓉朝天,噙泪笑起来时,既楚楚可怜,又俏皮灵动。金鳞并着角天往甲板前走,抬头望见这一张脸,心头突然一动。
下船后,两厢见面,岑旭上前,先派家仆来接岑元柏上车,接着才是与岑雪、危怀风一行寒暄。
“阿姐像是瘦了。”岑晔喃喃道。
“伯父此次遭难,阿姐忧心如焚,自然会憔悴些。回家以后,我们多陪一陪她,替她分担一些。”岑茵揉揉岑晔的头,转头去找岑昊,倏地对上一双虎眼。那人一身藏蓝色劲装,手握佩剑,看着像是危怀风身旁的随从,模样算是周正,然而满脸杀气。
岑茵一颤,收回视线,低头撇了撇眉。
“盼了一个多月,今日总算见到了。祖母已在府里备上筵席给各位接风,聊表谢意,还请危兄与危夫人移步。”岑旭热情招待,延请危怀风一行先去岑家落脚的地方小坐。
危怀风便欲应下,木莎开口:“不必,今日行程仓促,我等也还有家务要忙。况且,岑大人伤势未愈,先回府里疗养要紧,待过两日方便些了,我们再来府上拜望老夫人。”
岑旭怔然:“这……”
岑雪向岑旭一笑,示意无碍,接着回复木莎:“那夫人先忙,改日再会。”
“嗯。”木莎爽朗应下。
岑家人走后,危怀风费解地看过来,木莎扬眉:“两手空空,就想去准岳父家里做客,不嫌害臊?”
危怀风抿唇,唤来角天:“找家客栈,再备些礼品。”
“是。”
“慢着。”木莎把人喊回来。
角天刹住脚步,脖颈一扭,满脸疑惑。
“找辆马车,先送我回府。”
“回府?!”
众人怔忪。
半个时辰后,角天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眼前一座碧瓦朱檐的府邸,震惊道:“夫人,这是您准备的啊?!”
木莎斜乜他一眼,嘴角勾着笑,大步走上台阶。候在门环前的一名牙人恭迎上来,笑盈盈道:“夫人,这是钥匙,这是地契、房契,请您过目。”
木莎没接,示意身后:“交给少爷。”
“诶。”牙人领会,走来危怀风跟前,捧着一应物件呈上。
危怀风半信半疑,接过来一看,竟然真是以他的名义买下的宅邸。两进院,不算大,但是年份很新,地段也好,就在城里最有烟火气的街巷里,旁侧也是大户人家,可见价值不菲。
“各房里的家具都是齐全的吧?”木莎已迈进门槛,背着手,环目四顾。
“齐的,您放心,都是照您先前的吩咐找的院子,人来便能入住。要是有什么特别缺的,您跟我说一声,我替您置办!”
“我儿不久便要大婚,届时府里必定要捯饬一下,新房那里的家具必须用全新的,城里哪些匠人的手艺不错,你提一下,我叫我家的随从去办。”
“诶,那您可以找找……”
两人一问一答,说话间,已走进府里不见。
另外几人仍愣在大门口,半晌回不来神,算是角天最机灵,脑袋一转,满眼兴奋:“少爷,夫人给您买婚房啦!”
危怀风唇角微抽,收起手里的地契、房契,阔步上前。
※
却说岑雪一行离开后,跟着岑旭下榻在一座三进的宅邸里。岑家人多,各房里的家眷算下来,足有三十多口人,住在三进院里委实算不得宽裕。
岑雪、岑元柏与云老夫人挤在一个院里,云老夫人住上房,得知岑元柏重伤,急得哭肿了眼,等人一来,执意要接到身边来,亲自照顾。
岑雪便住在西厢房,伺候的人仍是春草、夏花。岑家这次出逃,走得仓皇,方嬷嬷、秋露、冬霜她们已提前被家里人归还卖身契,自行离开,如今也不知漂沦何处。
岑旭一行在上房里探望过岑元柏后,接着来看岑雪,说起当初从江州城里出逃的事,皆是满腹唏嘘。
“阿姐,徐大哥家里的事情,是真的吗?”
岑旭待在丹阳城,多方打听江州城里的情况,已从知情人口中得知徐家的冤案。众人知晓这背后的恩怨,无不震愕,岑晔忍不住发问,满眼难以置信。
“是。但具体是什么情形,爹爹暂时没有提过。”岑雪道。
岑元柏醒来后,没有辩白过什么,他似乎不想在人前提及与徐家的往事,岑雪几次欲言又止。
“正则七岁那年便来了岑家,大伯待他视如己出,诸多教养之事,无不亲力亲为。可以说,若无大伯的悉心栽培,根本不会有今日的徐正则。别说徐家一案是否真与大伯相关,就算伯父有愧于徐家,这么多年的恩情,也足以补偿。他不感恩便罢,竟还勾结庆王妃加害伯父,实在令人寒心!”
岑旭是最了解这次岑家劫难有多凶险的人,提起徐正则,既愤而痛。想当初,两人差不多年纪,同在岑府里长大,每次从学堂里下学回来,都少不了一番暗暗的比拼。
岑旭更内秀些,也不像徐正则那般早慧,在岑元柏面前,他甚少有赢过徐正则的机会。曾几何时,那人既是他藏在心里的劲敌,也是他默默看齐的榜样,可是世事变迁,一眨眼的功夫,彼此裂变成仇人,那少年在他心中意气风发的形象也轰然坍塌。
岑雪亦是满心黯然,苦笑一声,良久无言。
夜里,众人在厅堂里简单用了一餐团圆饭,岑茵顾虑着先前岑雪在屋里的反应,提议陪她在小花园里走一走,散散心。岑晔、岑昊也凑热闹,前来陪伴。四人走在月影婆娑的花树下,叽叽喳喳,那两个一人说搬来丹阳城后发生的各种轶事,一人要与岑雪讨论诗理,岑茵本来是想与岑雪聊些女儿家的私密话,被这俩一掺和,谈心不成,反被聒噪,气得快要跺脚。
岑雪却是笑了,看着打打闹闹的弟弟妹妹们,猛然感觉,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里,阖家团聚已然是最大的乐事。
“阿姐,你是不知道,最开始搬来这里时,我夜里总是听见女人的哭声,就在我房梁顶上……”
“呸呸呸,子不语怪力乱神。都跟你说过,那不是什么女人哭泣,而是野猫在叫,不信便算了,还来阿姐跟前造谣。”岑晔板着脸,呵斥道。
岑昊气恼,眉头飞起来:“你又没往我屋顶上侦查过,怎么知道是野猫?”
“那还用侦查?大晚上能往屋顶上爬的,不是野猫能是什么?你才多大,就算有女鬼,也犯不着来找你吧?”
正说着,忽听得墙壁后“哐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砸落。四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往那方向看,是花园外侧,墙垣另一头栽种着参天槐树,楼阁漆黑,一片森然。
岑家所住的这座宅邸地处城里的繁华地段,寸土寸金,宅院都是相连的,花园那头,乃是另一户人家。
岑昊一个激灵,闪躲至岑晔身后,拽住他胳膊。
“你做什么?”岑晔挣脱不开,像被贴了一块虎皮膏药。
“我没听错,是墙那头传来的声音。”岑昊瞪大眼眸,声音压得极低。
“那家不是一直空着,没人入住吗?”岑茵疑惑道。
三人说着,墙那头又传来动静,“吱吱喳喳”的,不知是什么发出来的声音。花园里的气氛一下凝结,风都像是全在往背脊心钻,人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姐,要不……我们先回屋吧?”岑茵步履悄悄往后挪,挽着岑雪手臂。
岑雪颦眉,倒是不怕,事出反常必有妖,墙那头的声音明显是人为的,若是没人居住,何故产生这样的动静?若是不弄清楚,家里传出闹鬼的谣言不算,心里也总是个疙瘩。
“确定那里无人居住?”岑雪先低声问。
三人统一点头。
“我们都搬来一个多月了,别说是人,鬼都没见着一个,哦不……”岑昊说着,猛地刹住,万一眼下那头就是呢?!
岑雪想笑,先忍着,看向墙垣底下的假山,下颔微抬:“爬到上面瞅一瞅,应该能看见些情况。你们俩,何人敢来呀?”
攀墙这样的事,自然轮不到闺阁女郎,岑晔、岑昊两人肩膀一重,面面相觑。
“昊儿,”岑雪故意激他,“上次我生辰时,你为我舞了一回剑,飒爽英姿,至今历历在目。想来这一点小事难不倒你,你来?”
岑昊心里天崩地裂,脸都快绿了。
“快去,岑英姿。”岑晔撵他。
岑昊一万个不情愿,硬着头皮走到假山前,要爬时,凝重要求:“你们过来。”
三人便走上前,围住他。岑昊心里稍感安慰,再次要求:“若是发生意外,你们不可抛下我。”
“放心,女鬼不抓小孩。至于男鬼,应该也不会对你感兴趣。”岑晔安慰。
“快看看,那头都没声音了。”岑雪提醒。
岑昊一咬牙,敏捷地爬上假山,攀住墙头往下一看——
一人正环胸站在墙对面,仰头望着他,满身漆黑,仿佛无脸无身,唯独一双眼睛映在黑夜里,烁亮逼人。
“啊——鬼、鬼……”岑昊哆嗦。
“鬼?什么鬼?”
“黑、黑……”
“黑鬼?!”
“……”
完婚(二)
危怀风手里的锄头一转, 琢磨着那声“黑鬼”,被树影罩着的脸更黑得阴翳吓人。
四下阒静,风吹在老槐树下, 枝叶抖动, 气氛更显瘆人。危怀风走出来, 脸一昂, 被月光照亮。墙头那颤巍巍的人影总算稳住, 伸手搓了搓眼睛, 恍然道:“危……危大哥?!”
“嗯。”危怀风应下, 声音发闷,“你家阿姐呢?”
岑昊呆道:“在我后面。”
“叫她往前走两步。”
“阿姐,危大哥叫你往前走两步。”岑昊老实地回头,传达指令。
岑雪在后面听出危怀风的声音, 心头“咯噔”一下,既吃惊,又茫然, 往假山一旁走了两步,杵在墙根底下。
岑昊往墙外一笑:“危大哥,我阿姐走完了。”
危怀风颇为满意地点头:“行, 你们先回吧,我有话单独同你阿姐说。”
岑昊失落, 攀在墙头没动,渴望危怀风也能有话同自己说一说。
岑晔在底下扒拉他:“赶紧走了,瞎凑什么热闹。”
三人走后,花园里更幽静, 月色空明,照耀着墙下的两人。岑雪贴在砖墙上, 正不知说些什么,那头传来危怀风的质问:“‘黑鬼’你叫的?”
岑雪尴尬,小声道:“我不知道是你。”
“哧。”危怀风似笑非笑,“知道是我,就不叫了?”
岑雪没说话。
危怀风又问:“我真有那么黑?”
岑雪从他声音里听出懊恼与费解,想象他这会儿皱紧眉头的模样,抿住上翘的唇角,道:“没有,你不黑。”
那头没反应。
岑雪接着哄:“你肤色像危夫人,并不是黑,而是小麦色。你与盛京城里的那些公子不一样,一看就是很有朝气、很有血性的郎君。”
危怀风倚在墙下,唇角一勾,发觉笑得太给她颜面了,又用拇指抹掉笑容,故作不解:“有朝气?有血性?”
“是啊。”那头道,“外能御敌卫国,内能平乱安家。‘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郎君。”
危怀风没忍住,低头偷笑。
岑雪猜测他是爽快了,耳朵挨着墙垣,隐约听见压低的轻笑。她杏眸弯弯,语气情不自禁更温柔:“你为何在那儿?”
“娘刚买的宅子。”危怀风也挨着墙,话声缠绵,“你我的婚宅,要提前来逛逛吗?”
岑雪被“婚宅”一词弄红脸:“夫人买了?那么快?”
“嗯,她老人家眼馋儿媳妇,怕买晚了,儿媳妇会反悔。”
“净瞎说。”岑雪娇嗔。
危怀风咧唇。
“来逛逛?”
“太晚了,改天再来。”岑雪婉拒,知道一旦过去,肯定又是一顿厮磨,也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黑灯瞎火的,你在那边做什么?”
两人痴聊这么久,才算是问到正题上,危怀风转着手里的锄头,看着脚底下刚刨开一半的土坑:“栽树。”
“栽树?”
“嗯。娘说要在亥时往宅子西南角种上一棵石榴树,可以辟邪镇宅。”危怀风微微一顿,话里有话,“石榴多子,栽在婚宅里,也是个好兆头。”
岑雪脸一红,庆幸他看不见:“夜郎的风俗?”
“大概吧。”
岑雪了然,难怪先前听见那种“吱吱喳喳”的声音,多半是铲土的动静。
“那你慢慢栽,我先走了。”
“等等。”危怀风不满,锄头往地下一扎,“陪我栽完。”
岑雪便收住脚步,等在墙垣后,听他一下一下地铲土,接着树叶晃动,沙沙有声。岑雪凝神分辨着,猜测道:“栽完了?”
“嗯。”
“树有多高?”
“跟你差不多。”
岑雪往墙头上看,确实看不见树影,推测是一棵石榴树树苗,随口道:“多久能开花结果?”
“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危怀风道,“当然,主要还是看你。”
“看我?”
“嗯,你我什么想结果,不是由你说了算?”
岑雪哼道:“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诶,才亥时。”
岑雪不理会,阔步往花园外走,危怀风听见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腹诽无情。
※
次日午后,木莎、危怀风前来府上做客,礼品拿了一大堆,说是拜望云老夫人、岑元柏,实则是来落实危怀风、岑雪两人的婚事。
上次两人在郢州成亲,岑家家眷被当做人质扣押在江州城里,伸长了脖颈也看不见半点光景,遗憾攒了一大堆。这次因祸得福,能够齐齐整整地参与这桩婚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云老夫人提议尽快办,一则是大局难定,迟则又生变;二则是岑元柏劫后余生,府里办一场喜事,也算是为他冲一冲煞气。众人一拍即合,请来先生看日子,很快定下十一月初十这天。
当天是冬至,大邺人看重的节假之一。天方拂晓,岑家便开始忙碌,二房夫人寇氏神采奕奕,招呼着赵氏、沈氏以及各房里的女眷、丫鬟,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忙得喜笑颜开。
岑雪手持喜扇坐在镜台前,细想来,已是人生里第三次换上嫁衣,然而这一次要成亲的感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真切、强烈。
前来探望的同辈挤了一屋,见着凤冠霞帔的岑雪,无不是惊为天仙,交口称赞。岑昊的心思却不在美人上,胸膛里揣满另一些期待:“阿姐,你这次是真要与危大哥成亲啦?”
“嗯。”
“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管他叫‘姐夫’啦?”
“是。”
“也就是说,他以后可以常来陪我练剑啦?”
岑雪忍俊不禁,点头。
岑昊大喜,绕着绣墩撒欢,若是有尾巴,八成已摇得像风车一样。寇氏乜他一眼,揶揄:“怎么你大姐成亲,你比她还高兴?”
岑昊腼腆,仰头应:“阿姐能嫁给危大哥这样的英雄人物,我自然高兴。”
寇氏就知道他是钦佩危怀风,都快拿那人当神明来膜拜了,故意道:“你这么看重他,那不如拿你当陪嫁丫鬟,同你阿姐一块嫁到危家去?往后你便可与你姐夫朝夕共处,形影不分了。”
“使得吗?”岑昊郑重其事。
“傻憨儿!”寇氏气笑。
众人笑成一团,岑茵拨弄岑昊的脑袋,怀疑自家小弟长歪了脑子。赵氏在后面看见他俩,福至心灵:“女大不中留。一转眼,咱家长女便已是灼灼其华,燕燕于归,下一个,可就是茵儿了。”
岑茵冷不丁话茬落在自个头上,一脸懵懂。
“她呀,泥捏的一样,心大胆小,谁人会要?我估摸着多少还得在我跟前折腾两年。”
“娘!”岑茵羞恼,嘟囔,“你才没人要呢。”
“那你倒是说说,怎样的郎君会要你?”寇氏见缝插针。
岑茵脸皮薄,答不上来。
赵氏笑道:“如今天下英雄辈出,你姐夫的同僚里多的是青年才俊,回头叫他留意着,保准能有你心仪的。”
“那……那我不要!”岑茵急着推脱,不小心说出心里话,“我不要舞刀弄枪的,我、我娘说了,我胆小,害怕呢。”
说到最后,已快没了声儿,众人看她羞怯,越笑得欢快。
酉时,岑府外锣鼓喧天,已然是接亲的队伍来了。赵氏往窗户外望一眼,打趣道:“东家来西家接亲,脚程还没队伍长,这样便宜人的接亲法,也真是头一回见了。”
“怀风说了,要在城里走一圈,图个风光呢。”沈氏温柔道。
“夫人们,新郎官已进府,快扶新妇出来,可别误了吉时!”房门外有人闪进来,喜婆笑着催促道。
“瞧瞧,说一嘴的工夫,人就从大门进来了。”赵氏耸眉,沈氏无奈地笑。
岑雪起身,被家人们送出闺房。危怀风已候在前厅,胸前挂着红绸,一袭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喜袍,整个人被衬得格外有神气。岑雪透过扇沿用余光瞄一眼,猛然发觉他虽然高大,但是并不虎背熊腰,相反,身形偏薄,握着红绸站在前方,肩宽腰细,更显风流潇洒。
“姐夫?”
岑昊从岑雪身后冒出来,肉脸展笑。
危怀风“嗯”一声应下。
岑茵腹诽小弟没出息,欠身行礼,也跟着唤了一声“姐夫”,移开眼时,倏地又撞入一双熟悉的虎眼里,认出是金鳞,头皮一麻,匆匆往后退。
金鳞微微蹙眉。
四周语笑喧阗,唢呐声一响,人心被抛起来,岑雪接住危怀风递来的红绸,两人手指隔着绸布,在底下相触。危怀风轻轻一勾,弄得岑雪心微颤,沉心静气,收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头红绸,敛目往前走。
登上花轿后,危怀风在前方上马,果然领着气派的仪仗在城里逛了一圈。丹阳城已是九殿下的领域,城里百姓听说是危家铁甲军主帅大婚,赶来观礼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本来预计两刻钟的行程,硬是走了快半个时辰。
酉时二刻,仪仗返回危家,喜婆催着新人进府里拜堂,岑雪下轿时,在危怀风手掌上一捏。
“有吩咐?”危怀风很快会意。
岑雪用喜扇挡着脸,借着下轿的当□□代:“不许喝太多。”
“放心。”危怀风春风满面,“保准不熏你。”
岑雪想起今夜的洞房,琢磨着他这承诺,脸颊一热,撇开视线。
岑元柏、木莎已候在厅堂上座,伴着欢庆的唱诵声,危怀风领着岑雪走进堂里,拜天地,拜高堂,拜彼此。
岑雪被喜婆牵着送往新房,危怀风依依不舍,杵在原地半晌不动,听得岑元柏咳一声,方才回神。
“该酬谢宾客了。”岑元柏微笑。
木莎也笑:“客人不多,院里也就三桌而已,你尽心陪。”
危怀风心领神会,心想三桌算什么,一两刻钟的事,脚下一转,往外敬酒。
一圈下来,果然只是两刻钟的事,有宾客酒酣耳热,想要诓危怀风多留。危怀风仗着不熟,笑着拉开:“改日再陪,今晚另有要事。”
角天也来帮衬:“李大人莫怪,我家少爷酒量不行,若是喝醉回新房,要令少夫人伤心的。”
那位李大人不信:“危将军勇冠三军,何许人也,酒量竟然不行?”
“不行不行!”角天夸张地摆手,“多喝一杯便要倒,剩下那一杯,就留给他与我家少夫人行合卺礼罢!”
众人哄笑,再次恭贺新禧,危怀风在角天后脑勺摸了摸,扬长而去。
※
冬日昼短,岑雪坐在新房的婚床上,没等多久,窗外便已鸦黑一片。烛灯燃在红绸交错的房屋里,满目光影旖旎,令人心神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那次在危家寨的大婚历历在目,一转眼,竟然从假变真。岑雪心里感触良多,想着一会儿要发生的事,心如鹿撞,久久不能平静。
今日在闺房里梳妆时,寇氏来问过避火图的事,她扯谎说那次在郢州城里看过了,避开了寇氏的教导,可是说到底,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学问,她委实没有研究过。
危怀风“玩心”重,前几次痴缠她时,没来真的,但是半真半假里,已把闺房那些事情做得差不多。她犹记得他埋在她怀里的模样,恶狼见兔儿似的,衔住便不放,又是吃又是揉,头一回时,可真是吓坏了她。
玩闹都能如此,真来会是怎样的情形?
岑雪蓦然有些后怕,胸膛里“突突”的,掺杂着意味不明的悸动,皮肤莫名燥热起来,人像被炭火烤。
原以为要多等些时候,这次不等岑雪把内心里的想法厘清楚,房门“咯吱”一声,竟被人推开了。
进来那人一袭红袍,正是危怀风。
候在槅扇外的喜婆笑脸相迎,恭请危怀风进来完礼。春草、夏花捧着托盘来,呈送合卺酒。
危怀风眼尖,瞄着岑雪含羞低眉的模样。
“喝过了?”
“没有。”
“那脸怎么红成这样?”危怀风俯身,在那铺霞似的美人面上一摸,指腹厚厚的,粗粝的茧擦在细腻肌肤上,岑雪心尖发颤。
危怀风唇角笑意更深,接过合卺酒杯,与岑雪交手对饮。礼毕,喜婆、春草、夏花一行恭祝两人鸾凤和鸣,离开新房。
岑雪一颗心跳得更快,“噗通噗通”的,像要从耳膜底下震出来。她屏住呼吸,偷偷长吸一口气,想要尽量镇定一些。危怀风尽收眼底,勾唇笑着,抬手解开衣襟。
岑雪看见他单刀直入,衣衫就那样敞开来,杏眸圆瞋。
危怀风外袍敞开,雪白的里衣晃进岑雪眼里,领口处是一片深蜜色的皮肤,锁骨匀称,脖颈有些筋脉的痕迹,喉结突起。他的脸轮廓很分明,从下往上看,能看见清晰的下颌角,他垂着眉睫看下来时,眸光微闪,像极琥珀。
“怀……”
岑雪话没说完,被他俯下/身来堵住嘴唇,他亲得不霸道,吻一下后便挪开,但是说出来的话不容置喙。
“这次是来真的了。”
完婚(三)
岑雪小时候想要养猫儿, 杜氏不让,说是那猫爪锋利得很,脾气也乖戾, 不像狗儿, 瞧着吓人, 但是赤诚热情, 养熟以后是会认主的。
岑雪与危怀风在一块后, 慢慢发现他很黏人, 像是母亲嘴里认主的狗儿, 每次两人挨一块,他都要来抱她。他爱低头埋在她颈窝里,不一定是亲吻,但是会贴着她, 嗅她身上的馨香。也爱揉捏她的手指,勾着那葱根似的指尖来回摩挲,厚茧擦着柔肤, 激开一层层抵入心底的酥麻。
当然,他有时候也会用别的方式来表达热情,譬如小狗儿见着久违的主人, 定是要扑上前来,吐着舌头一顿猛舔的。他平日里很讲究, 两厢见面,看一看、抱一抱便行,可若是私下厮磨,便会缠着她不放, 弄得人呼吸急促,胸腔都快要被他侵占。
岑雪原以为那时候的危怀风算是很热情了, 后来陪他入眠,被他怂恿着胡闹了几回,才知道小狗儿根本不足以囊括他的本性,在不加遮掩的爱念里,他可以变身为一头恶狼。
那时候,岑雪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他从灌木丛里掳走的一只小兔儿。恶狼顽劣,手里心攥着小兔儿,也不急着吃,就那么磋磨着,要欣赏它泫然欲泣的表情,听它不成声调的呜咽,诓它说一些羞于启齿的话语。
上一次,恶狼埋在小兔儿怀里,齿尖抵着小兔儿的心口,吓得那兔儿不迭求饶。恶狼便满足地笑起来,贴着小兔儿的长耳朵,诓:“你也来。”
小兔儿无奈,便也埋进它怀里,有样学样,舌尖稚嫩地动着,长耳朵被吹得耷拉在脑袋上。
这一次,似是耐性十足,恶狼的手法更多起来。小兔儿蜷缩在它怀里,嘤咛有声,也不知恶狼究竟是在做什么,后来发觉疼时,已是为时晚矣。
春草、夏花两人候在房外,因知晓今夜里头会发生什么,各自眼观鼻、鼻观心。秋夜岑寂,前厅的欢闹声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约莫亥时一刻,外面的声响消停,房屋里的动静则大起来,两人依稀听见隐忍的哭声。
待床前的铃声传来时,已快子时,春草已然睡下,夏花负责值夜,提起精神,从外准备热水走进屋里。灯架上的红烛已燃烧殆尽,光影绰绰,旖旎气息弥漫屋舍,衣物散落在拔步床的脚踏上。纱幔落着,夏花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也不敢细看,在屏风后放满沐浴用的热水后,匆匆离开。
原以为这一趟便算是忙完了,谁知快要天亮时,房里的铃声又响起,外间守夜的夏花一激灵,匆忙又往外提水进来。
辰时,天光大亮,春草来与夏花换班,见她哈欠连天,不由关心:“昨晚没睡着,困成这样?”
夏花撇嘴,往屋里头示意:“先别关心我,关心一下姑娘吧。”
新婚次日要给公婆敬茶,这是大邺的规矩,也与夜郎国的习俗不谋而合。春草知道这件事耽误不得的,进来为岑雪梳妆,见人已坐在镜台前,旁侧站着一人,手里拿着胭脂盒,竟是危怀风在为岑雪描眉。
春草讶异,赶紧退回槅扇后。
“你……行不行呀?”
槅扇那头,传来岑雪的质疑声,旋即便是危怀风笃定的回应:“别动。”
春草想了想,干脆先离开,关上房门后,一转身便又与夏花相见。夏花反应很是震惊:“又来了?!”
春草示意噤声,拉她走去檐下,道:“姑爷在为姑娘画眉呢。”
夏花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春草顺便交代:“以后主屋里的事不要多嘴,姑娘、姑爷新婚燕尔,私下自然会恩爱一些。”
夏花委屈,回顾先前听见的那些动静,担忧:“可姑娘哭成那样,真没事吗?”
春草结舌,也不知那样算是什么情况,严不严重,不及琢磨出结果,屋里传来喊人的动静。春草道:“你先回屋歇着,我进去伺候姑娘了。”
夏花撇眉走了。
春草甫一走回新房里,便听得岑雪在嗔怪:“你看你,画成什么样了!”
危怀风笑得前仰后合,大喇喇喊:“春草,你来。”
春草迎上前,看见菱花镜里映出的妆容,差点失笑,抿着嘴忍住,接过胭脂盒,重新为岑雪梳妆。
“外面等你。”
危怀风留下一声笑,先行离开。
春草先擦掉被危怀风画歪的眉,接着重新上妆,细辨岑雪脸色,见得其面颊有光,嘴唇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并不憔悴,不过眼睑底下有些青影,说话时,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
“简单化一化就行,头面戴那一套。”岑雪开口,指着镜台上挑选出来的一套金镶玉头面,是成婚前危夫人送来的。
春草应下。
新房外,鸟语啁啾,秋风卷着枝头枯败的树叶,飘旋而下。危怀风一袭黑蓝相间的交领锦袍,手束护臂,脚踏云靴,气宇轩昂地站在庭院一角,漫天秋色皆被衬得黯淡。
角天前来夸赞:“少爷,龙精虎猛,英姿勃发啊!”
危怀风眼眸微眯:“让你来催人的?”
“没有,夫人说不急,她还能等两个时辰。”
“……”危怀风语塞,往主屋里看一眼。
“平日少爷一般卯时便起,雷打不动,风吹不倒。今日辰时二刻方才出来,看来昨儿睡得真是香甜。‘春宵一刻值千金’,这话果然不假啊!”角天接着捧场。
危怀风看回他,笑问:“舌头不要了?”
角天一梗,默默捂嘴,退至一旁。
危怀风知道木莎在等,但没进屋催人,等岑雪出来后,牵着人往外走。
危家长辈就木莎一人,两人敬完茶,岑雪改口唤“娘”。那一声出来,危怀风胸腔里一震,竟比木莎还激动,想着过两日回岑家省亲,也要改口唤岑元柏“爹”,心潮汹涌,更有种难以言说的触动,像是在无形中与岑雪更紧密了,两人切实地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家。
原来,这便是成亲的感觉?
“昨日有人来府上送礼,说是从雍州来的,奉的是九殿下的命令。角天已替你收下贺礼,放在库房,一会儿你带阿雪去看看。”
“嗯。”
“还有,你二叔、三叔他们也来了信,说是恭贺你们修成正果。西陵城那边一切无恙,你们不必担心,全心辅佐九殿下登基便是。”
“嗯。”
木莎欲言又止,看这两人眉来眼去的,心思根本不在正事上,懒得再费口舌,摆手:“走吧。”
两人一怔,齐刷刷看过来。危怀风从善如流:“行,娘先忙。听说城里有家银楼很不错,娘若有兴致,可以前去逛一逛。”
木莎呵笑两声:“行啊。”
离开上房,岑雪心虚,指责:“哪有你这样跟娘说话的?”
“怎么了?”危怀风浑然不觉。
岑雪道:“就算是要逛银楼,也该是我俩陪着她一起去,你叫她一人前去,是要把人支开不成?”
“是啊。”危怀风干脆承认。
岑雪捏他手掌。
危怀风勾唇:“手很有劲啊,看来休息得很不错,元气恢复得差不多了。”
岑雪一下想起被他折腾的那些,哪里是元气恢复,腿都要发软了:“我没有……你别胡来!”
危怀风闷声笑。
走进库房,两人被琳琅满目的贺礼震慑住。角天已来收拾过,橱柜、博古架上齐齐整整地放着礼盒,大的有一小箱,小的锦盒、木匣则各式各样。
角天委实是管家的一把能手,他也很为自己骄傲,打算前来介绍,被危怀风一个眼神扔开,委屈巴巴地为两人关上房门。岑雪乜他:“你不让角天来介绍,又怎么知道哪样贺礼是谁送的?”
“猜呗。”危怀风随手拿来一个红缎面的锦盒,打开后,看见一柄锻造精美的匕首。岑雪颦眉:“谁送的呀?”
人家大婚,多么喜庆的日子,送来一把杀人的匕首,算是何意?
“不知道是哪家的憨儿。”危怀风也感晦气,扔到一旁。
岑雪打开一个镂花梨花木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座掌心大的和田玉并蒂莲玉雕。
“谁给的?”危怀风凑过来。
“凌远。”
“怎么看出来的?”
“有他的信。”岑雪示意手里的信笺。
危怀风眼神一动,追问:“写的什么?”
岑雪打开,会心一笑:“愿姑娘一生顺遂,志有所成,康乐无忧。”
危怀风也笑,然却是个冷笑,岑雪看向他,不明所以。
“他跟着你多久了?”危怀风先问,不提心底的那一点不痛快。
“半年多。”岑雪想起初次遇见凌远的时候,补充,“但是从认识算起,已有一年多了。”
危怀风瞄着信笺上的字:“一生顺遂,志有所成,康乐无忧。送的是新婚礼,却一字不提你新婚,有点意思。”
“你在乱想什么?”岑雪皱眉。
危怀风想说不是乱想,男人也有敏锐的直觉,头一次在营区里见到凌远他便有些不舒服,后来看见他跟在岑雪身后,但凡岑雪有个闪失,他都能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比方说,上次在江州城外等岑元柏出城,马车来后,岑雪匆忙登上,差点摔倒,凌远扶得又稳又快,那是满心里装着她才会有的反应。他就是这样,所以不可能猜错。
“行,算我乱想。”危怀风不欲深究,以免被笑话小肚脐肠,可是念头一转,仍是不放心,“爹那边什么意思?往后他都是跟着你了?”
当初前往西陵城时,岑元柏命令凌远护送岑雪,从那以后,他一直跟随在岑雪左右,护她安危,听她差遣。
“嗯。”岑雪应道,“他是农人出身,吃过苦,也能吃苦,后来投身行伍,也建过一些军功。待我们去了雍州,他也是可以上阵杀敌的,若是能得殿下青眼,以后封侯拜将,便算是我在军中的头一号亲信了。”
危怀风心头更酸,她说起军中的头一号亲信,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他,扯唇:“哟,那就祝他马到成功了。”
岑雪从他语气里听出促狭,轻哼一声,懒得与他计较。
两人在库房里待了大半天,用完午膳后,岑雪回房休憩,危怀风缠上来,要抱她,被她三令五申:“不许做别的。”
危怀风嘴硬:“你求我,我都不一定做。”
岑雪心想最好如此,掖紧被褥,闭眼入睡。
“昨夜那几样,你最喜欢哪一样?”危怀风忽然开口。
“……”
“我看你在底下时叫得最开心,是喜欢那样吗?”
“……”
“或者是趴着来更好?”
“怀风哥哥!”
“在呢。”
岑雪被他气得快睡意全无,想要打人。危怀风闷笑着,下颔撞在她肩头,认错:“我不对,不说了,睡觉。”
※
新宅的后花园与岑家相邻,次日一早,危怀风领着岑雪来看那棵刚栽种下来的石榴树。
角天候在月洞门旁,揣手看着两人恩爱依偎的模样,满脸憨笑。
后方传来脚步声,角天转头,看见金鳞走来,伸手便拦:“大清早丧着个脸,干什么呢?”
金鳞抬手,指间握着一封信函:“有少爷的信。”
“很急吗?”角天先问,一副城门侍卫查人的架势。
“雍州来的。”金鳞不答急与否,说明信的来路,既是从雍州而来,那多半是与九殿下王玠相关。
角天却不买账:“既然不是急事,那便先缓缓,你没看见少爷、少夫人在做什么?”
金鳞往墙角那头瞥一眼:“在做什么?”
角天恨铁不成钢,摇头:“听说有人在少爷、少夫人大婚那天送了一把匕首做新婚贺礼,那人不会是你吧?”
金鳞耸眉,满脸写着“如何?”。
角天咂嘴:“金鳞呀,我看你跟二当家的缘分是越发深了,要不下次回西陵城,找少爷给你俩撮合一下,你认二当家做干爹算了。”
金鳞白他一眼,便欲上前,墙垣那头倏地传来一声“阿姐”,声音俏皮,似燕雀在树叶底下一扑腾,唤得人心口一跃。
金鳞跟着收住脚步。
“阿姐!姐夫!”
墙外又传来一声呼唤,声音稚嫩热情,乃是岑昊。
岑雪讶然,挪至那一面墙下,贴着墙,听见那头传来岑茵、岑晔、岑昊三人说话的动静,啼笑皆非。
“你们几个怎么来了?”
“我们来看看阿姐,阿姐一天一夜都没回家,我们想你啦!”
答话的人是岑昊,语气前所未有地乖顺,岑雪哼道:“我离开家那么久,也没见你想过,为何这次才走一天,你便开始想了?”
“还能如何?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岑晔的声音,老成持重。
岑雪会意,瞄一眼身旁的人,往对面问:“昊儿,你想的人究竟是我,还是另有其人?”
“我……”那头支支吾吾,“自然是想阿姐。当然,阿姐刚与姐夫大婚,要多陪一陪他,昊儿可以等。”
“昊儿。”危怀风出声,纠正,“你阿姐不是陪一陪我,是一直陪我。”
那头“啊”一声。
危怀风更捉弄得起劲:“以后若无要事,她不会回来看你了,你若是想她,得来登危家的门。”
岑昊倒是不慌,恢复神气:“什么时候都能来吗?”
“嗯。”
“那现在呢?”
岑雪打断:“昊儿别听他胡说,你不用来。你若是想我,我随时回家来看你,把他一人撇在这儿。”
危怀风眯眼。
完婚(四)
岑昊在那边调节:“那不成吧, 姐夫是阿姐的夫婿,怎能撇下他?”
“哦,那该怎么办?”
“阿姐可以带着姐夫一块来看我呀。”岑昊总算说出心里话。
岑雪就知道他想要见的是危怀风, 往旁侧那人瞥:“他为何那么喜欢你?”
“我不是一向都招人喜欢?”危怀风自得, 往墙那头道, “昊儿不急, 明日我便带你阿姐回门来看你。”
说起回门, 岑雪一肚子无奈, 明明两家就隔着一堵墙, 往门口一拐便到,偏生碍于风俗,要多等三日。岑雪倒也不是归心似箭,而是惦记着岑元柏的伤势, 感觉总是要亲眼看一看,方能放心。
“茵儿,我爹恢复得如何了?”
岑茵刚去探望岑元柏来, 答道:“阿姐放心,大伯一切安好,这两日下床行走已不需要旁人搀扶, 大夫说再养一些时日,便能大体康复了。”
她答完, 没听见岑雪的回应,却听墙那头传来一声“少爷”,声音冷冰冰、干巴巴、硬邦邦的,像是一把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岑茵脑海里顿时浮现起一双气势汹汹的虎眼, 吓得一哆嗦,往假山后躲。
“二姐, 你怎么啦?”岑昊奇怪。
岑茵小脸发白,嘟囔:“一会儿阿姐若是问起,就说我有些事,先回屋了。”说罢,更不迟疑,匆匆走了。
“何事?”
墙垣后,危怀风看向金鳞。
“雍州来的信,殿下亲笔。”
危怀风接过来,打开看后,眉头一皱。
“怎么了?”岑雪关心。
危怀风把信交给她,道:“雍州战事受阻。原本庆王伏诛后,南方投诚,严峪那边越战越勇,杀了冯涛,岐州、荆州尽在囊中。结果上个月,徐正则逃回盛京,奉梁王旨意代替冯涛领兵应敌,严峪没能扛住,退回了雍州。”
岑雪看完信,眉心颦起来,抬头道:“殿下要你尽快过去。”
“不是我。”危怀风拿回信,正色,“是我们。”
岑雪心头一动,旋即微笑。
“等明日回门,先问一下爹的意见,若无分歧,我们尽快启程。”
岑雪点头。
“给雍州回一封信,就说信我已收到,待处理完家务后,立刻前往。”危怀风转头交代金鳞,却见这人杵在树下,侧头对着墙垣那方,耳根微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诶,”危怀风喊他,“你发什么呆呢?”
金鳞一震,转回头来:“没有。”
“听见我刚刚说什么吗?”
“……没有。”
“……”危怀风莫名其妙,还是头一回看他疏忽值守,重复一遍吩咐给他的事。金鳞应下,这一次,精气神十足。
※
从江州来丹阳城那天算起,已有一个月多,危怀风没什么公务在身,每天基本上都是待在家里。
岑雪记得林况以前说危怀风这人脾性放浪,不爱拘在一处,住在危家寨时,一年有小半年的光景都在雁山底下转悠。当初她初次拜访危家寨,便没见着他人影,硬是在岗楼大门外等了大半天才得以见他一面。
丹阳城不算大,但也是古城一座,城里各处都有名胜在,很多地方值得一游。岑雪想着过几日便要离开,下次再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便打算与危怀风选些地方玩一玩,顺便叫上木莎,一家人走走看看,也算是不虚此行。
午膳后,岑雪从书架取下一本丹阳城的地志,大概看完后,圈出几个地点,问危怀风想去哪一处。
危怀风看完,不答反问:“你想去哪儿?”
“平福寺?”岑雪提议,“启程前,先在寺庙里拜一拜佛祖,也算是求个平安?”
“这么功利,不太讨佛祖喜欢吧?”
“……”岑雪瞪他一眼,指着书卷上的另一处,“那去望山阁?听说那里能俯瞰全城,日落时,风景更为壮阔,楼里的酒菜也是不错的。”
“走的头一天,在那儿宴请岑家人吧,人多些,观景更热闹。”
岑雪心想也是,接着翻看书卷,可是其他去处都相较远一些,半天以内怕是来及游玩。
“那么想出去玩?”危怀风看着她认真琢磨的模样,怪声道。
“不是你想?”岑雪目光抬起来。
“我?”危怀风耸眉,满脸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要出去了?”
岑雪抿唇:“三叔以前说,你平日都不爱拘在家里,总往外跑,在山下待个十天半月、一年半载都是有的。”
“听他瞎扯,在外面晃荡一年半载,跟被扫地出门有什么区别?”危怀风腹诽林况多嘴,却也承认,“不过,以前在家里的确待不住。少年心性嘛,总感觉外面的世界热闹些。”
“那你现在不要热闹了?”
危怀风心念一动,大概猜出她心思来了,挑唇应:“要啊,你陪我热闹热闹?”
岑雪怔忪。
危怀风指指房梁顶:“六百多两买的新宅,往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住了,不多待两天,很是吃亏。与其往外面跑,不如你我在家里热闹热闹。”
“怎么热闹?”
危怀风勾勾手指,示意她挨过来听。岑雪忽有所感,翻着手里的书卷,不肯动:“又没外人有在,你直说便是。”
“那我说了?”
岑雪看他,等他说出来。
危怀风半点不臊:“新婚夫妇,似漆如胶,闺房当中,何处不可以热闹?床上可以,窗前可以,案上……”他眼神瞄过来,落在岑雪身前,“自然也可以。”
“你!”岑雪羞极,手里的书卷扔过去。
危怀风接住,笑得狂狷:“来热闹吗?”
岑雪气结,想起他那天夜里的孟浪样,面红耳赤。她原以为像以前胡闹时那样,等他弄出来以后便算是结束了,谁知道一回完,还有
第二回、第三回。论体力,她不及他十分之一,那天又吃醉了酒,被他拿捏兔儿一样,变着花样磋磨,次日醒来,全身骨头都像是被拆过似的,处处酸痛。
这样的热闹法,他是快活了,她呢?
夜里,春草、夏花来伺候两人洗漱,危怀风脱下外袍,走至屏风旁,杵在浴桶前,朝岑雪勾手。
“来。”
“做什么?”岑雪刚走进来,莫名其妙。
“热闹热闹。”
“……”岑雪瞪他一眼,走去镜台前拆发钗。
危怀风笑,不强求人,往里走,径自先洗。岑雪坐在外面,隔着大约一丈远,听见那哗然水声,面颊发热。
今日居家,妆发并不繁复,头上那些发钗很快被拆除干净,岑雪披着一头乌发,看着镜中的自己,手往衣领底下一拨,见得大片残存的暧昧痕迹,脸腮更红。
那人也不是属狗儿的,怎生啃起人来,比狗儿还难缠呢?
岑雪腹诽,手又往下一拨,雪峰耸踊,那夜情形倏地复苏,慢慢在脑海里拼接完整。有些场景,也并非是狼狗啃兔儿,都说兔儿急了也咬人,后面不可开交的时候,兔儿也是很费口舌的。
岑雪面皮一热,不敢细想,甩甩脑袋,便欲走去外间看一会儿书,平静心神,屏风后忽传来那人的求助。
“能否劳驾夫人送方帕子进来?”
岑雪脚步一顿,瞄盆架上挂着的巾帕一眼,猜测八成是那人有意落下,心里虽则不忿,但又不能晾着不管,拿了巾帕后,走进屏风里,哼道:“你故意的?”
“是啊。”危怀风承认,伸手来接,握住的却是岑雪的手。
他手掌有劲,布满水珠,往岑雪手腕一握,热腾腾的气息与压迫感袭来,岑雪不及反应,人已被他拉进怀里。
“哗”一声,水花四溅,岑雪挣扎着坐起来,很快便知道,原来热闹的地方不止是床头、窗前、案上,屏风后、浴桶里,有他的地方,就有的是“热闹”。
※
次日,岑府上房。
岑元柏静居养伤,这两日,行动已无大碍,但是气色瞧着仍是憔悴,人也像是郁郁寡欢,眉间总有展不开的心事。
听完雍州那边的事后,岑元柏开口:“自从你拿下雍州,殿下便一直被围困在那儿,夺位大业,半年多没有进展。如今庆王伏诛,正是他趁势而上,向盛京那位发起总攻的时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事不容耽误,明日便出发吧。”
岑雪从其口吻里听出急切:“爹爹也一起吗?”
“自然。”岑元柏应道。
危怀风看岑雪一眼,明白她的顾虑,提议道:“爹身体未及痊愈,从丹阳赶往雍州,舟车劳顿,不利于您的康复。殿下那边,有我与小雪团赶去便好,您先留在府里多将养些时日,待康复后,我再派人接您过来。”
“徐正则在江州败成这样,回去没被严惩,反而能接下冯涛的位置,你以为靠的是什么?”岑元柏反诘,疲累的眼神里不藏犀利,“他的手段,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人是我教养出来的,如何应对,我比你们懂。”
两人默然。
岑元柏为教养徐正则,倾尽所有,可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锻造出来的会是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岑雪如鲠在喉,几次想提起徐家旧案,顾虑于措辞,再三搁置,最后实在忍不住,干脆敞开来问:“爹爹,徐家因您而被灭门一事,是真的吗?”
岑元柏面色沉静,良久道:“是。”
岑雪心口收缩,痛意刺骨:“那师兄恨你、怨你,很早便开始在暗中谋划要报复你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岑雪震惊。
“那次赶往明州城接你,他手臂有伤,被我所觉。你后来告诉我,率领那一批饕餮暗卫的头领被箭射中左臂,我想了想,便猜出是他了。”
岑雪恍然,难怪后来北伐,岑元柏不让徐正则跟着赶往前线,后来他被王懋算计,派人处理,考虑的人选也不是徐正则,而是岑旭。
可是,既然那时候便已知晓徐正则有问题,他为何不拆穿呢?
“爹爹若是早些揭开他的真面目,我们也不至于被杀得措手不及,让你在江州大牢里受尽折磨。”岑雪回想他从大牢里出来的惨状,心有余悸,难以平复,“您为何要瞒着呀?”
“因为他最恨的人不是我,是庆王。”
岑雪颦眉。
岑元柏道:“当年他游学回来,便开始埋伏在岑家,为梁王做事。他若是想杀我,有的是机会下手,蛰伏多年,不过是因为庆王仍在。他与怀风一样,肩负家仇,与庆王不共戴天,我若是拆穿他,他便没有机会再向庆王动手了。”
两人愕然。
“所以,爹情愿以身作饵,养虎杀贼?”危怀风沉声。
若非是岑元柏放任徐正则,他决然没有机会联合云桑给庆王下蛊,接着搅得庆王府里鸡飞狗窜,最终覆亡。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这是顶高明的手段,与诱杀王懋那一计不分伯仲。可是,这一次他所冒的风险也太大了。
“日后若有类似情况,还望爹能如实相告,莫要只身赴险。也莫要忘了……”危怀风微微一顿,看向身旁人,“您说过,在这世上,您才是第一爱小雪团之人。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她该如何承受?”
岑元柏略窘,本来是打压他的一句话,竟被他掂来岑雪面前讲,也不给他这老脸几分薄面。
错开岑雪讶然的视线,岑元柏闷声:“不是有你?这头衔,你当初不是要与我争来着?”
那时候,危怀风向他承诺必会对岑雪尽心呵护,做世上第一爱她之人。他那时候想是看不惯他,仍然不愿意接受他要娶岑雪的事实,唇一开便怼——我没死,你成不了世上第一爱她之人。
他自然不敢再多言,哪里有争过?那不是盼着他早走?
“爹说笑了,女婿岂敢?”危怀风笑道。
岑元柏见他笑,眉轩目朗的,一派坦荡意气,胸口也豁然开朗,像是云翳被疾风一卷,漏了天日。
难怪岑雪这丫头能看上这厮啊。
岑元柏想着,唇微动,也跟着笑了。
※
从丹阳城赶往雍州最快也要半个月的行程,岑元柏有伤在身,不宜劳累,为免耽误雍州战事,次日一早,危怀风便开始吩咐金鳞安排车马。
岑家人前来相送,岑旭领着一众弟妹,杵在寒风里含泪送别。岑昊不舍危怀风,听说这一走不知要多久才能相见,摒丢腼腆,壮着胆拉住危怀风的衣袖,话没说成,眼眶被豆大的泪珠吞没。
“男儿有泪不轻弹啊。”危怀风提醒。
岑昊咬唇,猛吸一口气,憋回泪水。
危怀风被他逗笑,伸手揉他脑袋:“多吃点饭,等长高了,教你练剑。”
“嗯!”岑昊用力答应。
“下次再有人说你姐夫又黑又凶,上去便先揍一拳,不用讲理。”
“嗯!”岑昊更用力,不迭点头。
马车前,岑雪、岑茵两姐妹执手话别。岑雪替岑茵拭走眼泪,安慰道:“莫哭了,我走以后,你便是家里的长姐,若是发生什么事,你要能与大哥一起担下来,不能因为自己是女儿家,便只想着等人来救助。你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知道吗?”
岑茵噙泪点头:“嗯,阿姐放心,你走以后,我会孝敬祖母,帮衬母亲、叔母,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若是有大事发生,我也会全力以赴,不做胆小鬼。”
岑雪失笑,又与她说了会儿话,看危怀风已走来,便拍拍她的手道:“我走了。”
“嗯!”
岑茵头一点,眼泪又差点洒下。
金鳞默默站在一旁,待危怀风扶着岑雪登车后,走上前来,把一物交进岑茵手里。
岑茵正缓着想哭的情绪,冷不丁手里多了一把沉甸甸、冷冰冰的匕首,吓一大跳。
“若有意外,可凭此防身。”
金鳞开口,这还是岑茵第一次听他对自己说话,声线一如平日,毫无起伏,配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更瘆人了。
“你……”
金鳞掉头,走向前方,翻身上马。
岑茵捧着那一把匕首呆在原地。
瘟疫(一)
腊月, 雍州。
北地天寒,城里已落过一次雪,屋檐墙头皆是白皑皑的, 枝杪被风一吹, 积雪簌簌落下。
王玠坐在书房里处理政务, 顾文安搓手哈气走进来, 看见他一身水墨绿交领夹袄, 急得跺脚:“哎唷, 殿下, 外面都冷成什么样了,您还穿成这样,狐裘不披一件,炭火也不放一盆!啧, 底下人是怎么伺候您的?”
侯立在房里的一名小厮缩起脖颈,王玠的头从堆积如山的公牍里抬起来,道:“我不冷。”
顾文安不管, 三两下脱掉自己的对襟大袖氅衣,披在王玠肩上,退至一旁, 接着搓手。
王玠往氅衣布料上摸了摸:“你这也不暖和啊。”
“……”顾文安叹气,“是啊, 可城里物资紧张,这已是我最能御寒的一件衣物了。殿下分明有件价格不菲的狐裘,若是不用上,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王玠想想也是, 便叫小厮去取那件狐裘来。少顷,小厮取来裘衣, 乃是一件用白狐皮做成的大氅,领口一圈漂亮的白绒毛。
王玠吩咐小厮:“给顾大人披上。”
顾文安一愣,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殿下莫要折煞我。”
王玠无奈,脱下他那件氅衣扔回去,让小厮把狐裘拿来,自行披上。
顾文安“劝谏”成功,穿回氅衣,心满意足:“殿下,身体是成事的本钱,不能大意。近来风寒盛行,军营里染病的将士一个接一个,今日一早,严将军也开始头疼发热了。您如今是大家的主心骨,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严峪也病了?”王玠蹙眉。
“是啊。”顾文安一脸愁苦,说起今日一早去找严峪商量军务,结果被告知人已病倒,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热。
说来也是怪,严峪一介武将,平日里那么身强体壮的人,病起来竟像山塌似的,“轰”一下便倒了。
“可请过大夫了?”王玠问。
“请了,今日我去时,大夫正在诊脉。我没敢多叨扰,便先出来了。”
“军所里的那些将士,也都有大夫诊治吗?”
“有的,都有军医在照看,殿下不必操心。”
王玠点头,可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大安稳。岐州一战碰壁后,严峪退回雍州,士气一直不振,眼下受寒染病,估计更郁结于胸。如今,岐州、荆州由那名叫徐正则的谋士坐镇,听说那人惯会插圈弄套,趁人以危,但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发生什么变故,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念及此,王玠问道:“怀风何日能到?”
“昨日刚有信来,说是再有两天便能赶到了,一块赶来的还有他的母亲危夫人,以及岑家父女,也就是他的岳父与新婚夫人。”顾文安答完,脸上焕发笑意。危、岑两家联姻,相当于为王玠多增加一份获胜的筹码。
王玠自然也欣慰,当初若是没有岑元柏提前倒戈,苦心筹谋,以身布局,他也断然没有办法收下江州。
再说危夫人,那样传奇的一位人物,他早便想一瞻风采,这次能够相见,委实三生有幸。
“准备筵席,待他们来后,务必盛情款待。”
“是。”
顾文安应下,接着汇报公务,待得答复后,领命离开。
王玠放下手里的笔,憧憬几日后重聚的情形,会心一笑。
却不想,次日晌午,官署里忽然人心惶惶,众人交头接耳,也不知是在窃窃私语什么。王玠唤来小厮询问,小厮惶恐答道:“殿下,听说昨日军所里又病倒了一大批人,今日该来给严将军复诊的那名大夫也告了假,好像是也染了风寒,发起高热了。”
王玠皱眉,若有所思,倏地从书案后起身,招呼小厮:“取我的药箱来。”
“是。”
小厮折回橱柜前收拾药箱,匆匆跟上。
主仆两人一径前往严峪的住处,房外已候着不少人,有的是照顾其起居的奴仆,有的是来探望的将领。见着王玠,众人齐齐行礼。王玠收住脚步,听着房屋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眉间阴翳更重。
推开房门后,王玠从小厮手里拿走药箱,严肃交代:“你等在此处,不要进来。若没我应允,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是……”小厮被他的表情所吓,呆呆守在门外。
王玠进屋后,看见有一名侍女在床前,正在忙碌,见王玠进来,赶紧行礼。王玠站在外间,先道:“这些天来,都是你在照顾严将军?”
“是。”侍女应着,握拳抵住口鼻,也低咳起来。
王玠心头一沉,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张方巾蒙在口鼻前,接着取出些苍术,放进炭盆里焚烧,待烟雾升腾起来,方走去床前为严峪看诊。
严峪躺在床上,满面潮红,人已烧得不省人事,然而又冷汗涔涔,身体发抖。王玠把完脉,掰开其嘴唇检查,接着看向侍女:“手伸来。”
侍女一怔,伸出手。
王玠为她诊脉,声音愈沉:“你除咳嗽以外,可有其他不适?”
侍女答道:“前几日都没什么不适,就是今日醒来后,开始干咳,身上也有些酸痛。”
王玠放开她,面色越发凝重。侍女忐忑道:“殿下,将军患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发作起来这样厉害?”
王玠不能断定,可是根据目前的症状来看,已是八九不离十。他先告知侍女:“稍后你先回房休息,切记不要接触旁人,每日三餐,叫府里人送至你房外。若有不适,记得就诊。”
说完,王玠收拾药箱,走去房门口,深吸一气,推开房门。外面众人齐刷刷看来,便欲上前,被王玠喝止:“所有来探望过严将军的人,先在府里住下,单人单间,不得擅自离开。”
众人呆怔。
王玠接着吩咐一名将领:“派人赶往军所,统计所有患病的将士,单独分派住所给他们,务必做好隔离。”
“殿下,这是……”
“这是瘟疫。”
王玠话声落地,平地惊雷,众人怛然失色。
※
雍州城下,行人寥落,金鳞给守城侍卫看过令牌,领着车队走进城里,却见四处冷清,各家各户门窗紧闭,大街上甚少人影。
不及往官署走,前头赶来一辆马车,顾文安匆匆从车里下来,拦住众人:“先别急着去官署,殿下吩咐,先让你们在驿馆里歇下!”
众人怔住。危怀风策马上前,疑惑道:“发生何事?”
顾文安不便多言,抿唇道:“先回驿馆里安顿下来,我再细说。”
危怀风皱眉,猜出内情非同小可,示意金鳞在前开路,众人跟着顾文安下榻驿馆。及至厅堂中,顾文安先待危怀风、岑雪等人入座,特意捡了最边角的地方坐下,沉声道:“雍州发生瘟疫了。”
“什么?!”
众人皆是大震,错愕不已。
“但是目前仅是流行于军所,城里暂时没有百姓感染的病例。”顾文安先说明情况,安抚他们的情绪。
危怀风容色肃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岐州回来后,军所里突然有一大批将士高热不止,一病不起,大家原以为是入冬后感染风寒所致,结果短短数日,染病之人大量增加,就连看诊的军医、郎中也跟着患病。两日前,严将军病倒,情况恶劣,殿下放心不下,前往看诊,才发现这一次大家感染的很可能并非风寒,而是……瘟疫。”顾文安说完,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危怀风的脸色更是冷凝得吓人:“什么意思?殿下亲自给严峪看诊,严峪感染的是瘟疫?!”
“……是。”顾文安汗珠如豆。
危怀风额头青筋暴起,顾文安赶紧道:“但是殿下目前一切无恙,应该没有被感染,只是为防万一,他先与接触过严将军的那些人一起住在官署里。一般来说,感染瘟疫者会在七日内发病,若是七日后殿下仍然无事,便可以排除感染嫌疑了。”
众人心惊不已,王玠如今乃是所有人效忠的君主,一旦发生不测,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付之一炬?
“那殿下身边可有人在照顾?严大将军的病情又如何了?”岑雪见危怀风已气得快说不出去,摸摸他手背,替他问道。
顾文安迭声应有:“殿下身边有小厮在,严将军的病情也大概稳住了。按殿下的吩咐,我们派人焚烧了病患用过的衣物、器具,官署各处都熏有白术、艾草,可以遏制疫情蔓延。”
“军所呢?”危怀风问,“目前军所里有多少人被感染?”
“今日早上报上来的数目,是八百六十三人。”
众人一凛。
瘟疫扩散的速度很快,然而因个人的体质不同,病症潜伏的时间也各不一样。将士们居住在军所里,衣食住行皆在一块,感染的风险极其高,若是今日查出来的病患都已有八百多人,可想而知后面爆发起来时,最终感染的人员数量会有多大。
“可有人因病亡故?”
“有。”顾文安语气艰难,“重症二百七十一人,亡故的,目前是九十六人。”
厅堂里气氛凝结,众人心神不定。木莎冷静坐着,忽然开口:“你先前说,这些将士是从岐州回来以后突然染疾的?”
“是。”
“为何?”
顾文安语塞,这次瘟疫爆发突然,他们一心忙着防控,目前尚来不及追根溯源,探析疫情是从何而来。
“瘟疫既然是从军所里爆发的,病源便不可能在城内,而是城外。顾大人若是有空,可以派人往岐州刺探一下,看那边是否也有疫情。若是有,则此事算是意外;若是没有,那么这次瘟疫就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木莎说完,众人毛骨悚然,不约而同想起如今坐镇在岐州城里的那个人。岑元柏的眼神陡然冷厉。
“最初有人在军所里患病时,没有军医诊断出来是瘟疫吗?”他开口道。
顾文安知道这也是令人费解的一点,如实说道:“将士们从岐州撤回来的那两日,正逢风雪交加,城外天气恶劣,所以军医最开始诊治时,一直误以为是风寒入体。后来病例激增,不少病患除高热咳嗽以外,频发出现肢体烦痛、胸闷呕吐等症状,他们才敢认定是瘟疫。”
木莎神情微动,道:“肢体烦痛、胸闷呕吐,这也是夜郎瘴疠的症状。”
众人震惊。
木莎从座上起来,道:“严峪将军人在何处,带我去看看吧。”
“娘?”岑雪欲拦。
木莎解释:“阿娅是王都里最有能力的巫医,诊治瘟疫不在话下,不必担心我。”
“可是……”
“我与娘一起。”危怀风跟着站起来。
木莎哂笑:“又不是什么发钱的好事,争什么?你就不怕沾染了病气,回头过给小雪团?”
危怀风要走的意念一动。
“放心,看一看情况而已,我有分寸。”
木莎说完,叫顾文安领路,带着阿娅离开驿馆。
危怀风、岑雪、岑元柏三人神色复杂,心里毕竟忐忑,这一天用膳都有些食之无味。万幸,入夜不久,木莎派人送来消息,说是阿娅已诊断出病症结果,乃是中原瘟疫与夜郎瘴疠的结合,若没猜错,这次疫情应属人为制造而成。
三人听完,第一时间想到云桑,面色越发冷凝。前来传信的人安慰:“危夫人说,巫医有破解之法,已写下药方派发给军所,待军医按方给患者诊治,便能战胜此次瘟疫了。”
危怀风应下,让金鳞送人离开,回头看岑元柏、岑雪,皆是愁容满面,心知父女二人是为徐正则、云桑一事郁结,开解道:“既然已有药方,事态便会有转圜,爹这些天来车途劳累,切忌再忧思伤神,今夜先休息吧。”
岑元柏点头,也劝他两人早些休息,离开厅堂。
危怀风、岑雪回房后,洗漱入睡。雍州地处北地,冬夜寒气深重,岑雪刚上床,便感觉被衾干冷,凉意渗骨。危怀风挨过来,手臂搂着她,热气跟着袭来,她渐渐发暖,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在想什么?”危怀风知她走神,闭着眼睛问。
屋里油灯已熄,岑雪满眼是帐幔上的灰影,失望道:“我没想过,他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危怀风道:“一步错,步步错。一错到底,是他如今唯一能走的路。”
“不能迷途知返吗?”
“能,但是会输。”
岑雪悲从中来,无限酸楚,搂着他劲瘦的腰,似仍不够,手掌往背脊上按,想要贴他更紧,获取更多力量。
危怀风喉头收紧,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接着往下亲。岑雪瑟缩着,脖颈被他流连过,后背的丝绳倏地一松。
“你……”
“明日,我想去军所看一看。”
危怀风埋首在她肩后,大手往下,粗粝的指腹揉过雪肤,他声音跟着向下落:“严峪病重,军所里爆发瘟疫,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主将稳住人心。我既已回来,便不能坐视不管。”
岑雪心口像被什么攫住,制止的话梗在喉间。
“我走后,你安心待在驿馆里,待瘟疫结束,我便回来。”危怀风坐起来。
岑雪眼角被泪浸湿,伸手攀他,主动接纳。
冬夜漫长,风吹不歇,屋外残雪沿着瓦楞往下滴落,声似嘤咛。今夜本是有月的,月华浓郁,可一泻千里,然被那云一截,天地黯淡,月全洒在云外,淅淅沥沥。
危怀风伏下,手一抄,与岑雪十指交握,压在枕前,低低笑起来。
“笑什么?”岑雪拍他。
“差点没来得及。”危怀风坦然答。
岑雪羞赧,偷偷用膝盖撞他一下。
“撞哪儿呢?”危怀风不满。
“管他是哪儿,撞你便是了。”
“是吗?小粉团?”
“……”
瘟疫(二)
危怀风次日又贪床了, 亮堂的日头攀上窗棂,他依然躺着,怀里蜷缩着一团玉雪一样的人儿, 乌发散在颊侧, 卷翘浓密的睫毛微微簌动, 令他想起酣眠梦里的小鹿。
他拨开那发丝, 手往她肩膀上放, 看着彼此天差地别的肤色——这是他以前偷偷狂想过多次的画面。缠绵的时候, 他最爱看的也是彼此贴在一起, 看她凝脂点漆,粉妆玉砌。
外面传来低低交谈声,似春草、夏花来了,危怀风大拇指在怀里人脸颊一抚, 见那卷曲睫毛再次一颤,然而硬是不睁开眼,被气笑:“分明醒了, 装什么?”
岑雪瓮声:“你走便是了,何必叫醒我?”
“不想看着我走?”危怀风饶有兴味,“怕舍不得?怕我看见你哭?”
岑雪无奈睁开眼睛, 被他揭穿,有些羞恼。
危怀风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安抚:“这次瘟疫若是云桑所为,或许对我并不起效,一则是我身上有从娘那里传承下来的王族血脉,可化解百蛊;二则我在夜郎关城感染过疟疾, 两者应该差不多。”
岑雪知道,有些人感染过瘟疫后, 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二次感染,可是疟疾是否等同于瘴疠?危怀风又是否能够抵抗?
“何况,阿娅奶奶已派发药方,按方诊治,即可痊愈,疫情会很快结束的。”危怀风接着安慰。
岑雪心里起落不止,却也知道危怀风义不容辞,无论如何都不能劝他留下,叮嘱道:“不可大意,务必小心。”
“嗯。”危怀风承诺,“我会每日派人来向你报平安,你若想我,也可给我来信。待见面了,我背给你听。”
“嘴贫。”岑雪搡他。
危怀风笑,两人厮磨一阵,终是分别了。
午后,岑雪叫来凌远,询问他一些与瘟疫相关的事。他是衢州人士,两年前,那里因战乱爆发瘟疫,死者极众。数不清的衢州人赶往外乡逃难,凌远便是其中之一。
听岑雪问及故乡往事,凌远感触诸多,道:“民间爆发疫情,一传十,十传百,疫气流行,不过在朝夕之内,若无官府出力救治防范,百姓唯有硬熬。卑职的同乡皆是贫苦农人,感染瘟疫,根本无力诊治,或怕牵连家人独自离开,死生不明;或僵卧床上后,被至亲弃于荒野。数月间,各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荒草白骨,难以计数。”
岑雪听罢,黯然神伤,道:“听说感染过瘟疫者,往后可以抵抗疫疾,不被侵袭,可是真的?”
凌远道:“各地疫情并不相同,人的体质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是经历过的人,多少会比没有经历过的能扛一些。”
岑雪沉吟少顷,道:“凌远,你坦白告诉我,你可有感染过瘟疫?”
那次在江州城里为挖掘古墓招工,她问过凌远及其乡人是否康健,他承诺他们都没有感染过瘟疫,可是此刻,岑雪竟隐约期望他是在骗她。
“卑职从不曾欺瞒过姑娘,但是姑娘需要,刀山火海,卑职皆愿前往。”凌远抱拳,黑沉沉的眼神里既是坦然,也是坚定。
岑雪动容,道:“我想先去一趟官署,看能否为殿下做些什么。”
“姑娘若想为殿下分忧,交给卑职便好。老爷重伤刚愈,仍然需要调养,姑娘留在他身边,方能让他安心。”凌远知道岑雪心系太多,既有私情,也有天下,可是叫她跑进瘟疫蔓延的地方去,他是如论如何不能答应的。“官署与军所里的情况,卑职会第一时间告知姑娘。”
岑雪何尝不知他也是在为自己考虑,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当天下午,凌远送来消息,说是目前来看,官署里共有四人被严峪传染,其中三人是奴仆,一人是前来探望的将领。王玠静居住处,依旧没有症状,今日是第四日,若是能再坚持三日,即可排除感染嫌疑。
城里百姓得知瘟疫主要是在城外流行后,消除恐慌,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开店的开店,采买的采买。
军所里的情况则糟糕一些,今日增加的病例足有八百例,快相当于前些天统计出来的总数,好在顾文安已协调城里的各大医馆往军所里运送所需药材,不少大夫听说此事,自告奋勇前往军所里帮忙。总体来看,一切也都在向好发展。
夜里,有人从外送来口信,说是危怀风在军所里一切无恙,望将军夫人莫要忧心。岑雪听罢,心是落下来了,可是夜里入睡,总又有些辗转难眠。
分明以前都是一个人睡的,刚成亲那几天,她夜里各种不习惯,他体力好,又是刚得滋味,不来则矣,每次一来,都要把人折腾得腰酸背痛。因为说好先不考虑子嗣的问题,他们每次事后都要洗漱,不然身上黏着他弄出来的精/元,根本不能入眠。一来二去,光是擦洗就要花上小半个时辰,算上恩爱的工夫,能有半夜来睡都算是多的。
现在,总算是能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睡觉了,可是手臂一伸,枕旁空空荡荡,被褥里冷冷清清,连带心也空起来、凉起来,那人的温暖怀抱、炙热气息前所未有地令人想念。
岑雪翻来覆去,次日醒来,精神恹恹的,唤来春草,问凌远那边可有情况,得到的只是一切尚在调查中的回复。
想来也是,才是上午,能有什么消息呢?
岑雪自嘲一笑,先去看望岑元柏,回来后,到底没忍住,给危怀风写了一封长信。这次写信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儿女情长,掺杂着关于家国命运的担忧。凌远来后,岑雪委托他送信去军所,他神色略微复杂,接下后,汇报官署、军所的情况,总体平稳,算是令人心安。
夜里,军所那边照旧派人来传话,说是危怀风一切平安,说辞与昨日无异。岑雪听着,腹里的定心丸更多一颗,可是夜里的失眠症状反而更厉害。
白天,岑雪等来凌远汇报的消息后,借着午休的当口多睡一些,尽量弥补夜里失眠造成的困倦。夜里,军所按点送消息来,说的都是危怀风无恙。
岑雪听着,那种难以名状的不安莫名越来越强烈,像是从无名深渊伸来的藤蔓,要把人往窒息里缠。
次日一早,岑雪趁着凌远外出,叫上夏花离开驿馆,亲自赶往官署,回来后,脸色惨白。
晌午,凌远前来复命。岑雪肃容质问:“凌远,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对我说过什么?”
凌远身形一僵。
岑雪道:“你说你从不欺瞒我。”
凌远喉结滚动,屈膝跪下,低头赔罪。
岑雪声音发抖:“疫情究竟如何了?!”
今日,她与夏花赶往官署,发现外面围着一群侍卫,不让行人靠近,石狮座旁停着一辆马车,不久后,有一人身披狐裘,脸蒙面巾走出来,独自登车离开。
那人没有露脸,可是从眉目、身形来看,分明就是王玠。
“殿下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今日为何突然离开官署?是不是往军所去的?!”岑雪连声发问,越问心里越慌。
凌远沉声:“是。”
岑雪屏息:“为何?!”
凌远开口:“顾大人为稳住人心,前两日都没有公布军所里的真实情况,卑职也是刚刚知道,巫医阿娅研制出来的药方对这次瘟疫并不管用,不少将士按方服药后,病情不轻反重,至今日,军所里已有一千余人病亡,患病人数则已增加至一万二千人。士卒愤激,军心溃散,那里的疫情……已快要失控了!”
※
严风卷旌,旗杆底下聚着一群患病的士卒,一人抄起军医送来的汤药砸在地上,惹得医者们震惊气愤,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抛下妻儿前来出诊,冒着染病的风险为你们看病熬药!多少人夜以继日,身心交瘁,又有多少人已身患疫疾?你们便是这般对待我们的吗?!”
“呵,你们抛下妻儿,身心交瘁?那我们不一样是背井离乡,抛妻弃子?!既然是大夫,就该有救死扶伤的本事,可是看看你们送来的这些东西,一天喝死几百号人,熬的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啊?!”
“你!汤药皆是大家的心血,你怎能如此诋毁?!”
“去你娘的!就这玩意儿还心血?!”
“是,药方的疗效是不如预期,可那是因为这次瘟疫病症复杂,就算是神医在世,也难以在三两天内药到病除!今日送来的汤药,已是根据大家的病症做过调整后的药方,你们若是不积极配合治疗,病情只会更加恶化!”
“都滚开!老子千辛万苦从川西来这儿,可不是来给你们当白鼠的!我老郑从军八年,死在敌人手上算是虽败犹荣,死在你们这帮庸医手里算他娘的什么事儿?!”
众人大吵。一名面黄肌瘦,眼底猩红的士卒从队伍里走出来,瞪着当首的医者质问:“你老实说,是不是上头认为我们已无药可救,所以派你们来送药?说是要为我们医治,可实际上,是想要借机毒死我们这些患病的人吧?”
众人哗然。
“你、你……”那名医者被这样残酷、阴险的言论吓得面皮发青,抖着手指头,悲愤交织,半晌骂不出一句。
那帮士卒则义愤填膺,火冒三丈:“好呀,怕我们传染给其他没病的弟兄,就打算偷偷毒死我们是不是?既然如此,那谁也别想活!”
有人冲上前,打砸医者的药箱、汤碗,有人开始撕掉医者蒙在口鼻前的面巾,有人推倒医者,冲其拳脚相加。
惨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营帐后方猛然传来一阵厉喝,伴以迅疾蹄声。金鳞冲下战马,拽开一名施暴的士卒,反手撂倒,拔刀扣押。另外的人跟着冲上来,挥刀对准滋事的士卒,从重围里救出受伤的医者。
危怀风跟着走来,众人抬头,被他冷厉得要杀人一样的眼神所震,屏气噤声。
朔风袭人,满空旌旗翻飞,空气里飘散着疫病者身上的恶臭以及汤药的苦涩气味。被解救出来的医者们鼻青脸肿,涕泗交流。危怀风唤来金鳞,吩咐道:“先送大夫们回营休整。”
“是。”
金鳞领命,走前,狠狠瞪了那群殴人的士卒一眼。
这帮人被安排居住在军所西南侧,聚集在这儿的,皆是患病三天以上的人,按照医书上的说法,正是传染力最强的时候。
刚刚被接走的医者里会多出多少被传染的人,可想而知。
危怀风神情阴鸷,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怒,开口道:“何人起的头?”
底下鸦默雀静。
“揍人的时候是爷们,认账的时候全成了孬种,这便是严峪的川西军?”
有人不忿,仰起头来:“是我!”
“是我!”
底下接着有人附和。
危怀风往后一招手:“押往营外,按军规处置。”
在军所寻衅滋事者,按律杖三十,带头起事者翻倍领罚,则是六十杖。这一拨人本便患病在身,气虚体弱,六十杖下去,认罚那两人要么是废了,要么便是死了。
两人被押走,人群里气氛更涌动,有人似按捺不住,想要发声。危怀风道:“知道刚刚那一批大夫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不吭声。
“军所瘟疫爆发后,雍州城里的各大医馆争相出力,八十七名大夫自告奋勇,前来义诊,不收一文诊金,不说一声疲累,为的只是能救治患病的诸位,尽快结束军所里的瘟疫。如今,营外仍有医者自发赶来,愿为战胜瘟疫尽一己之力。诸位,这便是你们的报恩之道吗?”
众人面色复杂,一人鼓起勇气,道:“可是为何疫病越治越严重?医者们开的药方,非但没有效用,服下以后,反而死得更快……这一点,将军又如何解释?”
“此次瘟疫乃岐州命人刻意而为,他既想利用疫情歼灭我等,又如何会让我们轻易化解?严将军病倒在官署中,所用药方,与诸位一模一样,但是个人体质不同,患病程度不一,治疗的效果自然各不相同。若是有人对医者开的药方有异议,可以拒不服药。”
那人结舌,紧接着又有人道:“既然将军今日已出面,那烦请如实告知,军所里究竟已有多少弟兄感染疫病?因病亡故的弟兄们又已有多少人?”
危怀风眉目肃然,道:“患者一万二千三百人,病亡一千四百八十三人。”
众人瞠目。
从岐州回来后,川西军里不过十五万人马,短短数日,便已有一万余人感染瘟疫,一千余人丧命,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何须岐州派人来攻,不消一个月,他们必然自取灭亡!
稍微恢复镇定的人群里再次骚乱起来,危怀风厉声道:“我向诸位开诚布公,并非是要听尔等埋天怨地。既然知道疫情凶险,更该同舟共济,万众一心!想要战胜瘟疫,要靠尔等齐心合力,更要靠医者们倾囊相助!今日之事,凡参与者,杖责三十!胆有再犯者,格杀勿论!”
他话声铿锵,气势撼人,然而极度的恐慌情绪已在人群里弥漫开来,众人纵是想要冷静,也无从自处。
“军中瘟疫已严重成这样,再多医者,也是无能为力啊!”
“若是严将军果然也与我们一样,又能有多少时日可活?那帮大夫蠢笨得很,根本治不了这次的疫病!”
“将军嘴上说得好听,该不会转头之后,便丢下我们一走了之罢?!”
“……”
危怀风站在旌旗下,气得七窍生烟,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若是在铁甲军里,他人在这儿,军心便在这儿,生死同袍,断无他言。可是这是严峪的部下,眼前向他提出质疑的,是一群从来没有与他打过交道的川西大军。在行伍里,将帅与士卒的同袍情义皆是从战场上来,没有并肩拼杀过,岂有卖命的交情?
危怀风环顾众人,愁肠百结,便欲狠下决心,以刀枪压制,大帐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蹄声,有人高声通传:“殿下到——”
众人怔忪,循声掉头,但见一人从人群外走来,身披狐裘,玉冠束发,口鼻前蒙着方巾,行走时步履坚定。
危怀风面色一变。
王玠佯装看不见,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站,面对众人。
众人缄默,满脸难以置信,全然想不到王玠竟会现身于此。先前那些大声叫嚣的,也瞬间哑了喉咙,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一名将帅弃阵而逃。”
王玠声似金玉,坚毅开口:“疫情汹汹,王某愿以身为注,与诸位成城断金,共抗瘟疫。疫散,则我与诸位同杀贼敌,报仇雪耻;疫胜,则我与诸位共赴黄泉,生死同袍!”
众人神魂震动,良久无言。
※
“谁让你来的?”
甫一离开西侧营帐,危怀风冷脸责问。
王玠泰然自若,走进大帐后,语气从容:“我不来,你待如何收场?勒令扣押,严惩重罚?被你差遣的那些人也都是严峪的川西军,真要闹起来,未必会向着你。”
危怀风抿唇,更气得气血上涌,头开始隐隐作痛。
王玠开解他:“川西军与我相处半年有余,比起你,我更有威信。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诊治疫病,解决疫情,旁的都是……”
“今日是第几日?”危怀风打断他。
王玠一怔,旋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坦然答:“第八日。”
“你可有症状?”
“没有。”
王玠答完,危怀风周身气压更低。
他熬完了那七日,可以确诊没有被传染,可是今日,他义无反顾赶来军所,当众宣称要与所有患病的将士同生共死,他真是……
危怀风想说发疯,想说愚蠢,可是若不是这样赤诚的“疯”与“蠢”,他又岂会是让他一眼认定的王玠?
危怀风长吐一口气,疲惫地靠在长桌前,低头揉按眉心。
王玠走上前来,拍拍他肩膀,忽而发现什么,伸手在他发红的脸颊一碰。
“你在发热?!”
瘟疫(三)
头痛不止, 高热难耐,危怀风躺在床上,银甲底下的戎装已快湿了一层。毡帐外传来的声音像是被蒙了层膜, 嗡嗡的, 令他听不太清。
“唰”一下, 似有人进来, 天光刺了下眼, 接着床旁坐下一人, 为他诊脉, 掐开他嘴唇要他伸舌头。危怀风听见阿娅奶奶的声音。
“是瘟疫。”
床旁依稀有人吸气,危怀风竭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都出去。”
木莎吩咐阿娅:“再诊一次。”
阿娅照做,放下危怀风的手后,点点头。
“我说, 出去。”危怀风艰难道。
金鳞、角天劝木莎、王玠等人离开。几人蒙着面巾,眼神皆是痛切、忧心,离开大帐后, 久久不动。
“疫病的成因仍是无法破解?”
木莎站在旗杆底下,脸色极差。
阿娅愁眉不展,用苗语回复, 大意是云桑在这次瘟疫里动了手脚,诱发病症的根源很有可能与一种中原才有的毒虫相关, 将士们感染疫疾,类似中毒,若是没有解药,则难以痊愈。目前, 医者们能做的仅是根据患者发作出来的病症开药,缓解诸如发热、胸痛、咳嗽、呕吐等一系列症状, 至于能否康复,全看个人体质。
也就是说,为今之计,只有硬熬。
木莎屏息,思及云桑,更感愤恨。
当初若非是危怀风一再为她求情,她岂会放过这个叛臣之女?原以为她能心存感激,结果却是姑息养奸。斩草不除根,果然必有后患!
“殿下。”木莎开口,清凌凌的目光掠向王玠,“严峪病倒,吾儿染病,军中疫疾蔓延,人心不振,这是岐州发兵来袭的最佳时机。若无意外,三日内,军所外必有警情。殿下不若先把那些康健的将士派往三十里外扎营,以防不测。”
王玠心头震动,拱手:“多谢夫人指点。”
※
危怀风再次醒来时,发现身上的银甲已被卸下,常服底下是干净的里衣。他仍在发热,但是头痛已缓解不少,眼皮不再重,眼力、耳力也都恢复了六成。
角天掀开毡帐走进来,手里提着食盒,看见危怀风坐在床头,激动道:“少爷,你醒啦?快,先来吃些东西!不烧了吧?”说着,便要去摸他额头,被他一掌拍开,严肃道:“离我远些!”
角天一愣,犹疑道:“少爷,您这嗓子是给烧糊了吗?”
危怀风亦震惊于刚才那破锣一样的嗓音:“……”
角天安抚:“没事,我听他们说,头两天那嗓子是这样的,有些比少爷的更难听,公鸭听了都要摇头。少爷跟他们比,仍算是百灵鸟!”
危怀风闭眼:“……”
角天看他依然很沉痛,识趣地退开两步,放下食盒,一层层取出膳食,最后一样是刚熬出来的汤药。他在桌案前一一摆好,抬头看危怀风。
危怀风一个劲冲他摆手,要他赶紧走,待人离开后,方从床上起来,坐在桌前用膳、服药。
大抵是烧得太久,病症开始发作,这一餐饭菜味同嚼蜡,危怀风根本不能吃出味道。喝完药后,危怀风收拾碗筷,提起食盒走至毡帐前,伸手拍一拍,候在外面的人影立刻一动,想要进来。
“就在帐外,别进来。”危怀风声嘶气弱。
角天收住脚步。
危怀风从毡帐缝隙里把适合送出去,接着问:“可有派人回驿馆报平安?”
角天拿走食盒,手一抖,心虚道:“忘……忘了。”
危怀风心急火燎,皱眉道:“立刻派人赶往驿馆报信,就说我一切无恙,绝对不可向少夫人提起我患病的事。否则,军法惩治!”
角天连声应下,心知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赶紧去办。
危怀风坐回床上,气虚体弱,撑着膝盖平复了一会儿,和衣躺下。上次在夜郎感染疟疾,他也有头昏发热的症状,可是决然没有虚成眼前这样子,走两步便大喘气,五感衰弱,说起话来气若游丝。
外面天色已黑,他是昨日傍晚发热昏厥的,岑雪那边等了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也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危怀风一想起来便焦心,念及自己感染瘟疫是真,更有些茫然无措。相较疫病本身带来的恐惧,他更害怕被岑雪知晓这件事的后果。
走前,他一再向她承诺,他是夜郎王族后人,又有感染过疟疾的经历,这次肯定不会有事。可是这才几天?他们大婚又才几天?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岑雪负责?往后余生,岑雪又该如何度过?
不,不。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他不能抛下她,他这次也必须挺住,必须平安地回到她身边。
危怀风平复心神,盖着被褥开始休息,想要养精蓄锐,帐外忽又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有脚步声,有说话声,一人的声音急切焦虑,竟像是岑雪。
危怀风大惊,跳下床来,刚走至毡帐前,外面传来角天的阻挠声:“少夫人,您真的不能再往里面走了!少爷先前刚把我撵出来,您要进去,他肯定要大发雷霆的!”
岑雪驻足,眼圈蓄满泪水,夜风吹着她蒙在口鼻前的面巾,吹落她噙不住的眼泪。角天的泪也跟着下来,痛心道:“少夫人,军所里疫疾严重,感染者已是十有一二,少爷刚被确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若是知道您闯进这儿来,心都要急得烧起来,岂有余力养病?角天求求您,先回城吧。少爷有我照顾,您放心,就算是不要这条性命,我也势必让少爷康复!”
岑雪泪落更甚,别开脸拭泪,道:“好,我可以不见他,但我必须要跟他说话。说完我便走。”
角天点头,大步往大帐赶,伸手揭毡帐。
“我在这儿。”危怀风低低出声,阻止他闯进来。
“少爷?对不住,我派人报信时晚了一步,少夫人她已经……”
“我听见了。”危怀风声音疲惫沙哑,竟没骂角天,也不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知道骂也无用了,干脆放弃。他交代:“让外面那些侍卫撤了,尽量都离她远些。一会儿你也走。她若有话与我说,来毡帐旁便是。”
角天知道他是在想尽一切办法保障岑雪的安全,应声照做,遣散帐外的侍卫,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请岑雪去毡帐前。
大帐外是一片空地,冬草稀疏,石块嶙峋,旌旗翻涌在夜色里,猎猎震耳。岑雪走至大帐前,看见毡帐上映出的轮廓,一眼认出是危怀风,鼻头发酸,泪珠滚落。
“为何不听话?”
那头倏地出声,嗓音沙哑至极,犹如被雷劈了喉咙。岑雪一时怔住,以为认错人:“怀风哥哥?”
“……”危怀风默然良久,分辨道,“是我。”
岑雪这一次从语气里判断出来是他,震惊焦虑:“声音怎生变成这样了?!”
危怀风心情复杂,应道:“类似风寒,哑了喉咙而已,康复以后便好了。”
岑雪听着那声音,心似被刀磨:“那别的地方呢?头痛吗?发热严重不?有没有胸闷气短?”
危怀风一一作答,不想叫她忧心,刻意强调疫病也没那么可怕,就跟风寒差不多。大夫也来看过了,开了药,按时服用几天便能痊愈。
岑雪疑信参半,军所里病故的人已有一千多,相当于十名患病者里至少有一人亡故,若真是他说的那么简单,事态何至于严重成这样?
“不要哄骗我,我是你的妻子,有权知道你的真实病况。”
危怀风心里一震,为那句“我是你的妻子”,胸膛里热意涌动,忽然间竟有些想流泪的冲动。
“没有哄骗你,所言句句是真。危某一生磊落,断然不欺吾妻。”
岑雪眼睫一眨,热泪淌下。
“今日可服药了?”
“嗯。”
“晚膳吃过没有?”
“吃了。三大碗饭,全都吃了,一口不剩。”
岑雪没有再要问的,可是心里仍然惴惴难安。危怀风便开玩笑道:“为何不说话了?嫌为夫声音难听?”
“没有……”
危怀风忽然道:“角天说我是百灵鸟。”
岑雪猝不及防,被他逗笑。
危怀风跟着笑起来,他笑声一贯低,这会儿喉咙沙哑,更有种粗粝的况味。岑雪掖泪,道:“今日顾大人探来消息,岐州那边确实没有瘟疫,此次意外,全是那边的阴谋。他做事不留余地,这次必然会趁虚而入,突袭雍州。”
危怀风道:“嗯,殿下已派兵赶往三十里外扎营,裴敬、霍光、谢存义等人也在来的路上,拦他一拦,不成问题。”
岑雪略停了停,道:“我想与殿下一起赶往前线应敌。”
危怀风一怔,想劝阻的念头自然是有的。前线有多凶险,他屡经沙场,再清楚不过,敌人的刀枪杀来,谁人都有丧命的风险。
可是这一刻,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不能因为想要保护她,从而阻止她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她与他一样,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可以建功立业,保国安民。
“好。夫人足智多谋,必定能辅佐殿下大捷。”
岑雪仰头看着他映在毡帐上的身影,胸腔一暖。
“我相信你。”危怀风忽然抬手,手掌压在毡帐上,映出宽大的轮廓,“所以,你也要相信我。这一难,我们夫妻同心,必能共克时艰。”
岑雪泪盈于睫,抬手盖上他的手掌印,重重点头:“嗯!”
瘟疫(四)
亥时, 岑雪离开军所,在凌远的护送下赶回驿馆。
军所里瘟疫失控一事暂时没有为外界所知,冬夜里的雍州城里依旧一派祥和, 街巷灯火闪烁, 门户里人影幢幢, 各家有各家的喜怒哀乐。
岑雪坐在马车里, 心绪起落不停, 这次瘟疫乃是云桑蓄意谋划, 若无她提供药方, 后面不知还要牺牲多少人。另外,更让人忧心的是徐正则接下来的那一步棋。
以前在岑家时,他们一起坐在书房的案几前看书,他研读的是一本兵法, 她凑来,瞥见一则关于诡诈用兵的谋略,手一指, 质疑道:“这不是骗人吗?”
“兵者,诡道者。排兵布阵,唯有以假乱真, 出其不意,方是上策。”
“可是圣贤书里, 却要人以忠信为先。”
“不错。”他笑起来,一袭白衣胜雪,不染尘泥,风清神逸, “‘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 不厌诈伪。’若是与人交际,自然要以信接人,坦诚相待,辨善恶、明是非。可若是身为主帅,肩负家国兴亡之责,便当以胜负为先。否则,全军覆没,城破国亡,又有何善恶可言?”
她想了想,说:“可是并非所有的战争都是为家国百姓,许多战争,不过是上位者争权夺利的手段。不是吗?”
他沉默。
“若是那样的战争,也能以输赢为先,善恶为后吗?”
“不能。”
可是,在数年后,他先是为效忠一人屠灭村庄,后是为打胜一仗引发瘟疫,他声称并非是所有人都有磊落做人的资本,狡辩说有的人的人生可以有对错,有的人则只能有输赢。若是输,便一败涂地,永不翻身;唯有赢,方能逆天改命。
他早已不是昔日与她并肩成长的师兄。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并不是。
岑雪胸中郁结,走回房里,先换下一身行头,接着前往岑元柏的房间。及至房前,却见窗牖里一片漆黑,岑元柏像是已睡下了。
事关雍州战事,岑雪不欲耽搁,心一横,坚持在房门上敲了敲,唤道:“爹爹?”
屋里无人回应,夏花道:“姑娘,老爷今日出门了,看这情形,像是仍没回来?”
“爹爹出门了?”岑雪一怔,莫名有不祥的预感冲上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下午,您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跟着出了门。奴婢还以为他是跟你一道去的,会一块回来呢。”
岑雪皱眉,推开房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夏花点燃桌上的灯盏,光一照,桌上放着一封信函,是岑元柏的笔迹。
岑雪心头陡然大跳,快速拆开那封信,跌坐在圆凳上。
※
岐州城外,一辆青布马车从夜色里驶来,戍守城门的侍卫精神一凛,交戟喝止。
“来者何人?!”
车夫刹住马车,哆嗦地看着满目凶光的侍卫,不及作答,车厢里传来一人镇定而威严的声音:“岑家家主,岑元柏。”
守城侍卫一愣,目目相觑,交头私语后,一人掉头上马,赶往城里官署通传。另一人手一招,旁侧冲来数名手握长刀的侍卫,围住马车,拔刀冲着车里人,气氛剑拔弩张。
城楼崔嵬,夜风灌来,寒芒反射在一柄柄刀刃上,刺得人毛发悚然。车夫攥着缰绳的手开始僵冷,恐惧似利箭穿胸,他略微侧头,压低声音向车厢里的人唤道:“大人……”
“不必害怕,我自会保你无恙。”
车里人淡然依旧,语气不容置喙。车夫咽下一口唾沫,想着此行的目的,眉头往下一压,眼神多了一分坚毅。
不久后,蹄声传来,那名报信的侍卫下马,与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道:“徐大人有令,请岑家家主入府一叙。”
说完,那侍卫上前,请车里人下车。车夫自知不能驾车入城,先跳下车来,准备杌凳,接着掀开车帘,扶岑元柏下车。
“例行检查,还望岑公勿怪。”侍卫拱手,开始搜身。
岑元柏展开双臂,胸膛被蛮横地压过,触及旧伤,疼得闷哼。一顿搜身完,他已冷汗涔涔,嘴唇苍白。侍卫亦是惊诧,昔日大名鼎鼎的岑家家主,今日瞧着,竟跟纸片一样,看着并无凌人盛气,身体就更差,搜摸下来,他都硌手得慌。
“请。”
岐州城不大,官署就在城楼东北方向,步行一刻钟即抵达。岑元柏领着车夫走进官署里,及至一间屋舍前,侍卫吩咐二人止住,进去通传后,方走出来道:“岑公,请。”
“此人乃是岑某朋友,还望军爷善待。”
侍卫看那车夫一眼,点头应下:“岑公放心,若无大人的吩咐,这里没有人敢为难您,以及您的朋友。”
岑元柏看着车夫,拱手一礼后,走进屋舍。
里头灯火烨烨,书橱满墙,墨香氤氲,是一间书房。槅扇后的地面铺着毛席,上方有一张红木雕云龙纹书案,徐正则坐在背后,依然是一袭白袍,墨发以羊脂玉簪束起,眉目黢黑,五官里藏着昔日故人的身影。
但是那人爱笑,徐正则不笑。岑元柏后知后觉,他应该是有许多年没有再看见他笑过了。
时光仿佛逆流回初次遇见徐映白的那天,那是盛京城里的一个春日,大雨瓢泼,茶楼窗外的梨花零落成泥。他与朋友坐在席间,望着那残破的景象哀叹,临桌却传来一人爽朗的笑声。
他循声侧目,看见一人身着白衣,手肘撑着窗沿,望着楼外笑得抖肩,不迭赞着“痛快,痛快”。
同桌有友人费解,问他梨花至惨,何故嬉笑。他一脸茫然地看过来,旋即指一指天。
旁人眼里的是花,他眼里的是雨。旁人所见萧条惨淡,他所见酣畅淋漓。友人被他弄得尴尬,一脸窘色,匆匆端起一盏茶来吹。他唇角微动,多看了他一眼。正巧他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在命运里有了交集。
离开茶楼时,他们一前一后,走至门外,他忽然大喇喇朝他一笑。
“仁兄为何对我笑?”
“你先对我笑的。”
他走上来,展开手里折扇,一袭白衣散发桀骜意气。
后来,他们相识,先是做同窗,后是做知己。他是江南人,会说一口吴侬软语,可是脾性刚烈得像个粗狂的西北武夫。他爱笑,喝茶大笑,饮酒更要大笑,笑声畅快,一如那日倾盆而下的春雨。
他满腹才华,他也是。本来,一个自负盛名的人是不不愿意与另一个能名声大噪的人为伍的,可是,他偏偏愿意看他发光,听他大笑,陪他在山前雨后作画谈心。他为他赋诗,看他在他的诗前手舞足蹈,又或是伤心流泪。他的一切都那样真切而痛快,不掺杂俗世里的尘垢,像他的画,像被大雨泼洗后的山水。
有同僚来府里,看见他挂在书房里的画作,诚心称赞,他骄傲地说:“此乃吾挚友徐映白所作。”
吾挚友——不错,在相识的那些年里,他发自内心视他为挚友。不是筵席间的觥筹交错,更不是官场上的虚与委蛇。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一个光芒万丈的灵魂折服,为能与其并肩而偷偷庆幸,为彼此共有的光景而快意,而欢愉。
可是这一切,全毁了。全被他毁了。
徐家被灭门的噩耗传来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看他写给自己的信。他在信里问他归家否,平安否,弟妹如何,令爱又如何。他说他想念盛京城里的美酒,想要在秋天来时前来喝上一盅。他说他想要他陪他回丘山作画,这一次,不画天地,不画山水,就画他俩……他的手剧烈地发抖,心更像是被掰开揉搓,渗下来的血汁利刃一样地扎进骨头缝里。他依稀听见大脑在轰鸣,那声音尖锐刺耳,却又像是他遥远的笑声,酣嬉淋漓。
他赶往姑苏,发誓要替他手刃仇敌,报仇雪恨。不久后,升州刺史勾结外戚谋反一案被人告发,所有涉案人员一律被抄家灭族。他看着卷宗上那一行行逆犯的姓名,想起一幅栩栩如生的夜宴图,晴天霹雳。
原来,他要手刃的人不在别处,而在眼前。他要杀的,首先应该是自己。
那大概是他这一生里最痛切、无助的时候,他走在一片空旷渺茫的荒地,有无数种选择。他恍惚记得,他也下过要为徐家彻底报仇的决心,想过要与那一位幕后者割袍,要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当他回到岑家,看见式微的家族、漫浩的前程,丧失挚友的悲恸忽然像一只飞走的纸鸢,疾风一卷,他手里的风筝线轴跟着滚落,纸鸢摔下来,跌跌撞撞,仓仓皇皇——似乎,也不过如此而已。
岑元柏想,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不配与徐映白为伍的。因为不配,所以拥有的时候才格外庆幸;也因为不配,在失去以后,才不会痛彻心扉。
灯火摇曳,面前人的脸一次次与记忆深处的故人重合,最后从那片笑声里抽离。岑元柏看着面无表情的徐正则,开口:“因果有序,轮回有道。我来还你徐家的罪债。”
因果(一)
亥时三刻, 雍州城楼底下“轰”一声响,城门再次被打开,一辆马车飞驰而出, 奔往前线。
岑雪坐在车里, 手中攥紧岑元柏写下的遗书, 全身僵冷, 似堕冰窖。春草、夏花陪伴在一旁, 屏气噤声, 心悬一发, 不敢相信短短一日内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分明这些天来,岑元柏一直静心养伤,积极康复,来雍州后, 他也始终关注着军所里的疫情及前线的动态,多次与岑雪分析局势,商讨战略。为何突然要写下绝笔信?为何趁着岑雪外出时只身一人赶往岐州?春草、夏花想不明白, 更不敢细想。岐州城里的人是背叛了岑家的徐正则,上一次,岑元柏已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这一次,又会是何结果?
马车在冬夜里飞奔, 众人的心都快要被颠出来,三十多里的路程遥远得仿佛远在天边。及至扎营处,岑雪仓皇下车,凌远扶她一把, 看她头也不回往军营里走,赶紧跟上。
“我乃岑家长女, 危家新妇,今有急事求见九殿下,望军爷速传!”
此处乃是城外三十里的一座营垒,靠山邻水,视野开阔,王玠刚率领三万人赶来这里扎营,因顾虑被瘟疫波及,对外来人员的盘查甚是严苛。
那人认出岑雪,匆匆赶往营内通传,不久后,一人披着狐裘疾步赶来,竟然是王玠。岑雪提裙跪下,悲声道:“殿下,恳请你派人赶往岐州城一趟,救我父亲一命!”
王玠大惊,二话不说先扶岑雪:“发生何事?先起来再说!”
岑雪站稳,竭力平复情绪,说道:“今日家父留下一封绝笔信后,只身赶往岐州,若我没有猜错,他应是想以他的性命来与岐州那边做交易,换雍州一线生机。”
王玠震悚,岑、徐两家的恩怨他已有所耳闻,岑元柏虽然名义上是徐正则的恩师,但是早已被徐正则憎恨入骨。上次在江州,徐正则杀他不成,积怨于胸,这次他夜赴虎口,岂非是自寻死路?
不,不会,岑元柏何许人也,那样精于谋略、算无遗策的人,怎可能做出这样损己利人的事?他就算想要为雍州争取生机,也应该有别的办法,何必非要以身犯险?王玠心绪杂乱,先安抚岑雪:“弟妹先莫慌,令尊不是冲动之人,这次行事也必有万全之法。我先派人赶往岐州刺探情况,若有异样,我们再商议对策!”
“能否请殿下先借我一百兵力,我想先赶往岐州!”
王玠知她心急如焚,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关心则乱。他道:“若是能顺利将岑大人救回来,别说是一百兵力,就是一千、一万我都义不容辞。可是弟妹可有想过,令尊此番为何偏要一人独行?你率领一百人马抵达岐州城后,又该如何施救?若是徐正则对令尊有杀心,你率人前往,不过是自投罗网。可若是他并无弑师之意,令尊自然有办法平安回来!”
岑雪心神不定,知道不能贸然行事,可是父亲危在旦夕,信上的遗言刺痛心扉,她如何能安然等待?
“殿下,我……”
“姑娘。”岑雪泫然欲泣,凌远看在眼里,痛在胸中,他拱手,“殿下所言在理。卑职愿意先赶往岐州,待天亮以后,乔装成村民混入城里,打探大人的情况。若是需要援救,卑职会第一时间向您传信。”
王玠点头。岑雪心乱如麻,可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她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一口气,应道:“好。”
当下,王玠派人与凌远一起赶往岐州,并请岑雪入营,先稍事休息。岑雪根本不能入眠,躺在行军床上,心燎意急,捱到天明,不及等来岐州的消息,外面突然传来一则凶讯——军所里的疫情再次恶化,今日竟然激增一万多名感染者,因病亡故者三千多人,上下惶恐,军心再次动荡。
王玠容色极差,询问来人危怀风等将领的情况如何,来人答道:“危将军的病情也很不理想,原本昨日便已退烧,结果后半夜时,突然又发起高热来,如今人在昏迷当中,已无法指挥军所里的事务了!”
军所里留下的将士众多,基本都是已感染或涉嫌感染疫疾的人群,就目前来看,确诊的已有三万多人,病亡的超过四千人,重症的少说也有上万,更不必提被隔离在大帐里的其他将士。若是没有人主持大局,稳住军心,后果不堪设想!
王玠愁眉不展,召来一名主将,把营垒里的防御重责交付与他后,决定赶回军所一趟。甫一离开大帐,前方迎面走来一人,肩披斗篷,步履匆匆,正是岑雪。
“殿下,我跟你一起去!”岑雪已从旁人口中听说军所里发生的变故,毅然道。
王玠看着她,见她脸色亦是极差,眼睑底下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岑元柏那儿尚无音讯,危怀风跟着重病不醒,她如今背负的压力可想而知。王玠于心不忍,更不能把她带入另一个险境,说道:“岐州那边随时可能发兵过来,如今岑大人不能为我筹谋,若是能有你在这里坐镇,我离开后也能安心一些。弟妹,如今风雨来袭,我们各尽其责,方可共渡难关!”
岑雪屏息,噙泪点头。
王玠召来扈从,上马离开。岑雪站在风里目送,眼泪被吹落在脸颊上,她抬手抹开,仰头望向东方旭日,眼神逐渐坚毅,走回大营。
※
却说王玠快马加鞭,往军所飞奔,途中已想过那里的情况会有多糟糕,待得抵达,发现眼前所见的一切依然超乎他的想象。
山脚黑烟滚滚,恶臭弥漫,是士卒在焚烧病亡的那三千多名病患。军所里人声鼎沸,不时传来将领的喝叱,认真一听,竟是在发令捉拿逃跑的士卒。
王玠心寒胆战,疾步走进校场,众人见他赶来,慌忙行礼。王玠向喝令捉人的那名将领道:“不必管我,派人捉回逃兵!务必要快!”
“是!”
为严防瘟疫扩散,南营聚集着数万名疑似感染者,今日疫情恶化的消息传开后,不少人趁乱潜逃,其中包括一批刚感染不久,病情不严重的患者。大战前夕,士卒逃脱本便是杀头大罪,何况那些人感染了疫疾,离开军所后,必然会导致瘟疫更大范围的扩散,首当其冲的便是无辜的村民。
王玠气急攻心,走进大帐后,攥紧拳头,下令道:“从今日起,凡是不遵军令者,一律格杀!”
众将士色变,一人心有顾虑,道:“殿下,瘟疫凶猛如虎,若是不能及时治愈大家所患的疫疾,就算军纪再严,恐怕也难以制服人心。”
“是呀,前日便已经处决了一批犯事者,可是今日死人的消息传开后,逃脱一事屡禁不止,根本已不是严明军纪就足以解决的!”
大帐里响起咳嗽声,原是参会的将领里也有人感染了疫病,咳出来后,慌忙离开。众人更无异色,王玠看在眼里,更感悲怆,自也顾不得被感染与否,重申:“无论情势如何,都不可让瘟疫往外扩散,务必想尽一切办法,稳住同袍。”
众人愁眉苦脸,已是无计可施,便在这时,忽有人冲进来:“报!启禀殿下,军所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奉岑家家主之命!”
众人怔忪,王玠精神一振:“速传!”
很快,来访的人被侍卫带进大帐里,其人身着灰蓝棉袄,头戴毡帽,年纪三十上下,正是那天夜里驾车陪同岑元柏前往岐州的车夫。
见着王玠,车夫目有热泪,下跪行礼:“殿下万安,草民奉岑大人之命,前来奉送药方!”
“药方?什么药方?!”
众人听得关键信息,交头接耳,激动难已。
王玠上前接过车夫手里的药方,打开来一看,认出是岑元柏的笔迹,心头猛震:“这次瘟疫的药方?!”
车夫点头。
王玠心潮腾涌,传召军医,接着询问车夫:“岑大人呢?”
车夫撑在地上的手握成拳,眼一闭,落下愧痛的泪:“草民……不知!”
王玠胸腔里的热潮凝结。
“昨日傍晚,大人让草民送他前往岐州,从他徒儿那里讨要药方。当天夜里,我们抵达官署,大人独自进入房中,再也没有出来。天亮前,房中走出一人,将这份药方交予我,并命人将我驱逐出城……殿下,大人怕是凶多吉少,恳请您救救他罢!”
说罢,车夫不住磕头,想起与岑元柏的最后一别,揪心不已。若是知道换回这份药方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他根本不该答应护送岑元柏进城。
王玠扶起他,承诺必会援救岑元柏,眼也已含泪,命人送走车夫后,军医跟着赶来,危夫人木莎、巫医阿娅亦在其中。
几人轮流看完药方,议论纷纷,说起果然有一味解毒的药。阿娅听木莎翻译完,也是震愕不已,用苗语说着“歹毒”。
“药方是否属实?”王玠问道。
“十有八九是了。此次瘟疫,乃是因蛊毒而起,但是养蛊者用的并非是夜郎毒虫,而是中原奇毒。所以,要想根治,必须先寻得解毒的办法。”木莎说完,忽一激灵,“药方是从何而来的?”
“岑家家主昨夜赶往岐州,从徐正则手里拿来的。”王玠语气沉重。
木莎皱眉:“徐正则会愿意给他药方?”
王玠不语,木莎一瞬领会,眼往大帐里一扫,没见着岑元柏其人。看来,药方并非是拿来的,而是换来的。
“药方一事,烦请夫人先核实,若是无异样,便尽快为大家救治。岑家家主那边,我会派人营救。”
木莎“嗯”一声,自知事态危急,领着医者们离开大帐。
※
岑雪等在前线营垒里,入夜,没有等来凌远的消息,而是等来了军所那头传来的喜讯。
岑元柏派遣一名车夫送回药方,经军医验证,药方属实,可以根治疫疾。军所里顿时欢声一片,众人如蒙大赦,可是,没有人能说明岑元柏的下落。
岑雪枯坐帐中,呆看着烛蜡一点点往下滴落,心似死灰。春草送来膳食,揪心道:“姑娘,多少吃一些吧。”
岑雪不动,春草痛彻心扉,家主赶往岐州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他是要用他的性命来换这次瘟疫的药方,如今药方已来,他却依然杳无音信,结局是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
帐外风声猎猎,似利刃砭心,岑雪倏地从放空里抽回神思,低头看向案上的饭菜,埋头用膳。
春草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更感痛心,试图劝慰:“姑娘,那人再如何憎恨老爷,也承了老爷十多年的养育之恩。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当初既然愿意放走家里的其他人,可见是留有一点良心在的,这次或许就是□□了老爷,不会做出弑师那等大逆不道的举动来。”
岑雪咀嚼着饭食,回想徐正则,这一刻,那人的面孔竟然模糊至极。他会存有良知吗?会对父亲手下留情吗?庆王已死,当年残害徐家的罪魁祸首已伏诛,他对父亲的恨会因为这些消解吗?
她不知道。
她不愿意相信他的残忍,也没有底气相信他的良心。
强迫自己用完饭食,岑雪让春草再去外面打探一下岐州的情况。不多时,春草回来,黯然摇头。
“岐州那边也没有发兵的征兆?”
“没有。”
岑雪眼神转动,倏地焕发微光,按推测,徐正则应该要趁虚而入,赶在这两天里攻打雍州的。可是岐州并没有发兵的动态,这是否能够说明父亲劝住了徐正则,他仍然平安?
岑雪心绪起伏,夜半,被梦魇所袭,惊醒时,周身僵冷,里衣被汗浸湿,黏在身上,额头则滚烫似火。她口干舌燥,想下床找些水喝,甫一下地,眼前发黑,摔倒在床前。春草、夏花被惊醒,赶来扶她,一摸她脸颊,吓得魂飞:“姑娘,你……”
夏花思及瘟疫,怛然失色,飞快披上衣裳,往外传唤军医。
军医来诊断后,确认是高热,但是否属于疫疾仍有待观察,建议先把人送往军所,那里有齐全的药材,更方便诊治。
岑雪也不想留在这里,增加感染给旁人的风险,当下麻烦人准备马车,赶往军所。
两地相隔三十多里,半夜颠簸,岑雪稀里糊涂,再次醒来,已不知是今夕何夕。
“放心,高热已退,算是捱过来了,每日按时服药,多休养两日便可痊愈!”
“有劳。”
“将军留步,不必相送。”
岑雪听见交谈声,挣扎着要起身,手突然被人握住,热度从掌心源源传来,是熟悉的温暖。她抬头,看见危怀风,鼻头发酸,眼泪洇湿眼圈。
“怀风哥哥。”
数日不见,变故迭起,危怀风听着这一声悲酸的“怀风哥哥”,心痛如锥。
“药方是真的,我已康复,大半将士的病情也都有所好转。岐州那边,今日起,由我来负责。”
那日车夫送来药方后,王玠接着派人赶往岐州,结果派去的人与凌远一样,全部音讯杳无。危怀风获悉内情,自然愤慨,向王玠请缨率兵往岐州去一趟。王玠应允。
岑雪眼泪簌簌滚落:“爹爹仍然没有消息?”
危怀风被她哭得肝肠寸断,痛声道:“会有的。一个时辰后,我便往岐州发兵。”
岑雪咬住嘴唇,悲从中来,却又不敢抽泣。她见危怀风果然已是一身甲胄,整装待发,思及他也才刚病愈,泪更汹涌。
危怀风拨开她嘴唇,怕她咬破:“安心在这儿养病,我会带爹回来。”
“我也要去。”岑雪哽咽。
“战事凶险,攻城更有诸多不测,我不能让你涉险。”危怀风握起她的手,放在唇前,“小雪团,相信我。”
岑雪这次坚决摇头,泪落无声。危怀风为她拭泪,试图再劝,岑雪毅然开口:“爹爹不在,他那些心思,你不一定能猜得出来。怀风哥哥,求求你,那是我父亲,我必须去。”
危怀风进退两难,想起牺牲多年的危廷,蓦然感同身受。那是世上唯一的父亲,眼看父亲蒙难,谁人能安之若素?
“那你答应我,不许逞能,一切要听我调度。若是病情恶化,必须先休养。”
岑雪用力点头。
当下,危怀风唤来春草、夏花,为岑雪更衣。一个时辰后,大军出发。危怀风这次率领的人马共五万人,其中斥候五百人,已于半个时辰前先行出发。
当天夜里,众人在岐州城外十五里处扎营,一支斥候来报,说是岐州城楼黢黑一片,看起来像是空无一人。这消息委实离奇,危怀风听完,询问岑雪意见。岑雪道:“先看看城外有无伏兵。”
不久,又有斥候来报,探来的正是岐州城外的消息,方圆十五里内,除零散村落以外,并无营寨。
夜里是最方便刺探敌情的时候,毕竟若是有军队驻扎,火光是难以藏住的。危怀风整合斥候报来的军情,向岑雪道:“空城计?”
岑雪颦眉,思忖道:“他在岐州有兵马,是足以向我们发动攻击的,没有必要唱一出空城计。”
“不错,”危怀风道,“而且,先前我们被瘟疫所困的时候,他也没有趁虚而入。”
这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岑雪道:“可否先派一队人马在城外监视,看明日天亮,他们有无异动?”
危怀风点头,吩咐下去。次日,那一队人马来报,震惊地说岐州城始终城门紧闭,无人出入,并且城楼上方空空荡荡,他们壮着胆往那儿放了一波箭,也不见回应。
两人更是讶异,危怀风看出岑雪也满腹疑窦,不欲叫她为难,从斥候那儿得知谢存义已率军在侧翼辅佐后,决策道:“百闻不如一见。走一趟,亲眼看一看吧。”
当天午后,两人率兵抵达岐州城外,所见果然与斥候来报一样,岐州城楼屹立在冬日残照里,风卷旌旗,城墙上方空无人影,底下则是一座阴影覆压、无人看守的城门。
危怀风招手,示意三军吹号,角声直遏云天,震动八方,岐州城楼上依旧风平浪静。
“将军,姓徐那厮该不会是知道你要来,吓得溜走了吧?”有将领在一旁调侃。
危怀风不语。
又有人议论:“还是说岑大人深入虎穴,神机妙算,早在咱们来前便把姓徐那厮解决了?”说着,满眼崇拜光芒。
危怀风皱眉,莫名有一种不安袭来,便欲吩咐弓弩手准备放箭,城楼上方突然飞下来一条黑影。
“嗖”一声,那黑影直愣愣地往底下坠落,最后被吊在城门前,左右晃动。
众人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具人身!
因果(二)
风卷不歇, 那人被吊在城楼下方,生死不详。众人震悚,危怀风更是骇然变色, 策马驰出。身后有人高喝:“将军, 当心有诈!”
危怀风飞奔至城楼下, 拔剑斩断吊绳。那人从上方一坠而下, 危怀风接住, 定睛一看, 认出是凌远, 绷在胸口的一根弦松开。
后方传来震天蹄声,是金鳞等人率兵赶来,有人眼尖,喊道:“是凌护卫!”
危怀风把人交给一名将领, 那人伸手试探凌远鼻息:“仍有气儿在!”凌远头发凌乱,不省人事,手脚皆被粗绳捆绑, 看起来应是受困多时。
危怀风仰头往城楼上方看,所见依旧空空如也,可是若没有人作祟, 凌远又是如何被悬挂下来的?
“开城门!”危怀风下令。
“是!”
大军已包围城楼,金鳞招手, 战车驾着攻城槌从后方冲来,“轰”一下,城门应声而开。
众人戒备,直勾勾盯着前方, 日影斑驳的城门往两侧延展开去,一群手握刀棍、芒屩布衣的普通百姓聚集在城门后, 惶恐、愤懑地瞪视他们。
众人怔忪,万万没想到城楼后方的会是这些人!
“都……都退开!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瘟疫鬼,休想踏进城里一步!”当首那名男子用手捂着口鼻,狠声吼道。
危怀风勒着缰绳,犀利目光在他们中间极快掠过,手微抬,示意众人暂时不要前进,扬声道:“敢问岐州城主将何在?!”
那群百姓不答,脸上惶色更甚,握在手里的刀棍不住发抖。危怀风接着开口:“诸位不必慌乱,我等乃九殿下麾下,今日前来诛杀乱贼,匡扶大道。诸位皆是城中良民,不必惧怕我等。”
“可你们都是一群感染疫疾的瘟神,雍州城已被你们祸害成地狱,你们这次来岐州,不就是为了把瘟疫带来我们这儿吗?!”
危怀风皱眉,冷静道:“雍州此前有瘟疫不假,但是疫情从未在城里蔓延,何来地狱一说?我等今日敢来攻城,也都是康复之身,断然不是什么瘟神。不知诸位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竟然认为我们是来传播瘟疫的?”
那群百姓交头接耳,当首那男人忽也惶惑:“若是假的,那他们为何要逃?”
“别说是什么主将,官署里一个当官的都没剩下,前天夜里全都逃走了!”
“就是,要不是怕瘟疫,他们逃什么呀?!”
“……”
危怀风听着这些议论声,眉头压得更低,思绪纷杂。身后一名虎将打开嗓门,声若洪钟:“哥几个也不是瞎子,睁大眼睛看一看,我等像是被瘟疫缠身的人吗?!”
那群人一愣,看他们各个生龙活虎,中气十足,何止康健,那架势都快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确不像是患病者,心底的防线锐减。
“诸位刚才说,官署里的人全都逃走了?”危怀风反应敏锐。
“是。”为首那男人放下手里的刀,说道,“三日前,城里的将士突然被撤走,官署里的人也跟着悄悄离开。他们前脚走后,城里便传开一则消息,说是雍州那边发生了瘟疫,我们若是想活命,就必须严守城池,不放外人进来。”
“对,还有人说,万一有军队来攻城,就把那个男人吊在城楼底下,可以避开一劫!”有人指向凌远,心虚气弱,“谁知道……军爷们看见他,反而来得更快了!”
危怀风沉眉,已然猜出这一切都是徐正则的诡计,可是,他为何要弃城而逃?放出瘟疫假消息的目的又何在?怂恿城里人悬吊凌远,难道是为以假乱真,让他们误以为被吊下来的人是岑元柏?
对,岳父岑元柏,关于他的消息,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可有人知道岑家家主的下落?”危怀风严肃道。
那群人茫然摇头。
危怀风吩咐一名将领先率人进城侦查各处情况,其余众人在城楼下待命。
那群百姓自知无力阻挠他们进城,待得允许后,很快散去。众人往城里街道展眼一看,处处门窗紧闭,杳无人迹。看来,瘟疫的消息果然是已传遍全城。
“他奶奶的!瘟疫本就是他们弄出来的,他们逃什么?!”虎将气得谇骂,想起因疫疾枉死的数千名弟兄们,义愤填膺。
危怀风唤来金鳞,策马进城,不久后,两人抵达官署,里外已有赶来侦查的人在看守,一人从官署里出来,上来禀报:“将军,官署里更无一人,但大堂前放着一物甚是可疑!”
“何物?”
“一口棺木!”
危怀风脑袋里“轰”一声,整个人有片刻的呆怔,回神后,他翻身下马,疾步走进大门,行至厅堂前,果然看见庭院正中央摆放着一口楠木棺材。几名士卒围站在棺木旁边,唯恐里面有异,不敢靠近。
金鳞似猜出什么,脸色阴沉下来:“少爷?”
危怀风不语,脚似灌铅,屏气噤声走至那口棺木前,用尽力气推开棺盖!
众人看见躺在里面的人,神情大变!
※
大军出发后,岑雪以谋士身份坐在马车里,位置就在前锋营后方,虽则离城楼有一些距离,但是能够看见那里发生的一切。
最初那一抹人影被悬吊下来时,她一颗心几乎要蹿出喉咙,想当然认为那是被徐正则擒获的父亲。后来,有士卒火速来报,称落下来的那人并非是岑元柏,而是负伤昏厥的凌远,她才又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茫然里寻回些许力气。
约莫一刻钟,危怀风下令进城,有人来接她,并大概汇报了城里发生的情况,唯独没有提及岑元柏。她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莫名的不安盘踞胸口,进入岐州城后,马车停在官署大门前,外面已有重兵把守,夜幕覆压,人人脸色阴晦,恍如阎罗。
岑雪提着一口气,走进大门,很快看见站在庭院里的危怀风。他面前似乎摆放着一块庞然大物,看着颇有些眼熟,令她想起闯入夜郎古墓里看见的那一口石棺。她突然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想去深究那一物究竟是什么。
危怀风回头看见她,眼神黯淡,像是也被黑夜掩埋。他走上来,意欲拉她,她发疯似的躲开,坚决不肯上前,泪水洒在风里。
危怀风痛心入骨,用力拉住她,眼里也噙满热泪。两人含泪相视,岑雪哽咽:“不可能……”
危怀风说不出话。
“不可能,不可能是那样的……对不对?”岑雪泪下数行,哀声恳求。
危怀风几次欲言又止。
岑雪心如死灰,推开他走向那口棺木,月光一照,躺在里面的人一袭靛蓝锦袍,头束玉簪,满面寂然,胸前血迹淋漓,不是岑元柏又是何人?
“爹爹……爹爹!”
岑雪大恸,跪倒下去,伏棺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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