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三)
危怀风派人在官署书房里找到了一把染血的匕首, 刀锋与岑元柏胸膛的伤口相吻合,槅扇旁的毛席上残留大片血污,应是他倒下后的痕迹。他的双手、袖口亦染有血, 若是没猜错, 他应是握着这把匕首自裁而亡的。
为何要自裁?为何偏偏是在这儿?那个时候, 徐正则又在做什么?
危怀风抬头往前看, 目光落在槅扇后方的那一张红木雕云龙纹书案上, 眼前恍惚出现徐正则坐在那背后的模样。是交易吗?是胁迫吗?徐家覆亡, 徐正则认定错在岑元柏, 憎恨他明知庆王是凶手,也仍要为其效忠,所以这次便借着岑元柏登门的机会一报私仇?
那他又为何要撤兵,抛弃岐州城?难道说, 与岑元柏派人送来的那份药方一样,这也是他为徐家赔罪的补偿?
危怀风惊疑难定,忽然看见书桌上有镇纸压着一封信, 上前拿起来,看完以后,满腹唏嘘。
※
“徐大人, 兵撤了,人走了, 偌大一座岐州城就那么拱手交给危怀风,你究竟是在弄什么玄虚?!”
“是呀,朝廷那边一再发来诏令,要我们严守前线, 坚决不可让叛贼再往北边踏进一步,可是您非但不阻拦, 反而撤军让城。从雍州到盛京,足以抵抗叛贼的也就剩岐州、郢州两座城池,您一丢便丢了一半的地界,算是个什么打法?!”
“徐大人,您是陛下心腹,他信任您,才把这关系着朝廷生死存亡的重任交在您手上,您这般胡来,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
荆州城楼上,众人吵成一团,其中有将领,也有官员。起初徐正则奉命来时,用一招招奇谋诡计杀退攻势凶猛的严峪,后来又借那名苗族少女之手弄出瘟疫,差一点叫雍州全军覆没,众人无不是五体投地。
可谁知道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改换战略,下令让所有人撤出岐州,退至荆州来后,也不见任何别出心裁的部署,怎么看都是要认输投降的架势,委实令人忐忑。
“如何交代,徐某心里自然有数,不劳诸位费心。若是有人不愿信任徐某,唯恐成为敌军的刀下亡魂,可以自行离去,徐某绝不阻拦。”
“这……”
众人茫然,心想哪有这样的道理?
“徐正则,你固然贵为主帅,统筹战局,但也没有资格这般独断专行!自从那天夜里岑元柏来找你后,你的种种行径便令人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打着以退为进的幌子,要帮叛贼拿下岐州?!倘若不是,烦请你开诚布公,说清楚你的计划!”
“事关战略,无可奉告。李大人诋毁我是敌军内应,那我又如何判断,大人今日所为是不是在挑拨人心?”
“你!”
那人怒发冲冠。徐正则眼锋漠然,不在他身上多留一瞬,瞥向众人:“徐某仍是那句话,若是有人心有顾虑,敬请离开。”
说罢,他径自走下城楼。被他撂在原地的众人惶然相顾,有人气急败坏,扬言要往朝廷写信告发;有人心灰意冷,筹谋着一些上不来台面的退路。
大邺内乱,眨眼已有两年之久,新皇一再调动各方兵马,想要平息叛乱,可是英豪并起,拥护九殿下王玠登基的风势大盛。朝廷里的那一位,怕是日暮穷途,时日无多了!
※
徐正则走回官署,进房前,候在门外的丫鬟向他摇头示意。他领会,推房门的动作放轻,走进去后,看见云桑伏在方榻上,后背冲着他,满身是倔强。
“还在生气?”
徐正则语气相较在城楼上,不知温柔多少。
云桑不应。徐正则走近,看见她手里拨弄着一个瓷皿,里面是一群新养的蛊虫,黑黢黢、密匝匝的,看起来怪瘆人。
房里鸦雀无声,唯有徐正则自言自语,他知道云桑仍在气头上,为的是岑元柏拿走药方一事。他看向丫鬟:“姑娘可用晚膳了?”
丫鬟摇头。
“吩咐庖厨备菜,做一份干瘪牛肉,多放些辣椒。”
“是。”
丫鬟离开,体贴地为两人关上房门。冬天日色原本就薄,门扉一筛,屋舍里更阴晦,亦如彼此心头,皆笼着一层霾。
徐正则很有耐心,云桑不开口,他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看她。看她卷曲的睫毛低垂,看她嫣红的嘴唇紧收,看她嫩白的指尖挑弄起一根根丑陋的蛊虫,任其蠕动、掉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他被毒蛇咬中,濒临昏厥,她走进马车里来,狡黠地哄诱他,要他乞求她给他解药。他求了,她便娇笑起来,声音像风里的银铃,笑完,伸手喂他解药,指尖压在他嘴唇上,留下永恒的触感。
他记得那颗解药的苦涩,也记得她指尖的微凉,想来,也该记得那一刻唐突的、莫名的悸动。
后来,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决定沉沦的?大概是在夜郎关城外重逢的那个夜晚,他想。芦草飞飏的边陲村镇,家破人亡的异族少女,残缺的月亮,湿润的眼泪……他应该没有理由可以抽身。当然,也或许是江州画舫里的那一次冲动,云情雨意,放纵癫狂,从此他们紧紧依偎,不离不弃。
他们本来不该是一类人。初见时,他教她为人要存善心,立公心。他满眼是她的自私、骄纵,却也能看见她藏在凶戾背后的天真、赤诚。他知道那才是他们形同陌路的根源,是他们注定不可能走在一起的证据。
可是命运弄人,一次失败的谋反,她的世界天塌地陷。
那是何等熟悉的变故,多少年前,他的世界也是这样被人摧毁,土崩瓦解。有人悲,有人笑,有人充耳不闻,事不关己。有人伸来援手,假以慈爱的皮囊掩盖卑劣的杀心……
是因为上苍看他太孤独,所以要送来一个人与他同行吗?他情愿不要。天高地阔,有的是地方可以自在存活,何必要往泥潭里扔那么多人,看他们在仇恨、欲望中挣扎,厮杀,扭曲,反目……他一个人就够了。
对,他一个人就够了。
徐正则收回想要抚摸云桑的手,他看着她,保持着温柔又冷酷的沉默。云桑的眼泪在这漫长的静谧里漫下来,她扭头看他,眼圈猩红,声音微颤:“我对你来说,也是一颗棋子吗?”
徐正则不应。
云桑接着问:“是因为我会下蛊,会帮你报仇,所以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吗?”
徐正则在心里说“不是”。
云桑恨声:“徐郎,你为何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给他们药方?你分明说过,要帮我为我父兄报仇!”云桑愤然控诉,她不能原谅他的背信弃义。
若非是为对付木莎、危怀风,她何必用蛊毒研制出那样骇人听闻的疫病?他分明知道她心里有多恨,有多痛,可是他仍旧擅自送走药方,利用她,背叛她,置她的仇恨、痛楚于不顾。
“徐郎,你说话!”
徐正则说不出话,他知道,这一生他必定亏欠她。
云桑眼泪夺眶,掉头奔出房屋,徐正则抓住她胳膊,手背青筋蜿蜒。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丫鬟送菜进来,看见两人对峙的架势,仓皇离开。
徐正则极力克制,哑声道:“晚膳来了,一起用膳。”
云桑眼圈通红,愤怒地挣开他,徐正则被撂得差点趔趄,站稳后,眼睫半压,目光凝在虚空里。
云桑痛彻心扉。
“以前我说我很喜欢你,你说你也很喜欢我,是真的吗?”
徐正则不说话。
“我说我想要跟你成亲,想要陪你去你的故乡,你说你愿意跟我成亲,愿意带我去你的故乡看一看,是真的吗?”
徐正则依然不说话。
云桑泪如雨下:“徐郎,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杀了你。”
徐正则开口,嘴唇发抖:“好。”
云桑冲出屋外。
徐正则僵立在原地,四肢百骸像蹿来一阵飓风,卷走毕生心力。他能听见那银铃一样的“叮铃”声在消失,像是初次相见的那一天,她从沙沙震动的树林里飘然降落,一切都恍然如梦。
他抬头往外看去,终究没能再见她最后一眼。
在梦的尽头,他们也总算分道扬镳。
饭桌上菜肴飘香,香气辛辣,是她最爱的干锅牛瘪。在中原弄出这样的菜是很不容易的。他忽然又想起来,陪她研制菜谱的那些天,他们一起在灶台前嬉闹……
罢,不该再想,也不必再想了。
徐正则坐下来,独自用膳,想是被辣的,他竟吃下泪来。
※
当天夜里,官署阒静,一行人潜在黑夜里,摸行至客房前,捅破窗纸往里面吹入迷烟,接着破窗袭入。
次日,徐正则醒来,全身被人五花大绑,躺在一辆不知往何处行驶的马车里。一名差役看守在旁,见他醒来,恶声道:“徐大人,对不住了,前线战事关系国祚,李大人毕竟是一州之长,容不得你胡来!”
徐正则眼神一动,竟不惊慌,道:“那不知阁下要把徐某带往何处去?”
“自然是回京面圣。徐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主帅,便是犯下滔天罪行,我等也没有置喙的份儿,一切都需要陛下来裁决。”
徐正则默不作声,良久道:“行,有劳了。”
因果(四)
岑家祖籍盛京, 祖坟在城郊丘山,岑雪决定先火化岑元柏的尸首,待回京以后, 再将人葬入岑家陵园。
冬风凛冽, 化人场上方的天空浓烟滚滚, 岑雪呆怔地站在风里, 看着那些黑烟飘然远去。记忆里的父亲是很少笑的, 可是这一刻浮现在她眼前的岑元柏, 面容上竟有浅浅的微笑。是释然的笑吗?又或是解脱的笑?欣慰的笑?岑雪看不明白, 想起他留下的寥寥数语——因果有序,轮回有道。吾今以果还因,愿吾儿筹成大志,一生顺意。她眼角又有泪渗下来, 风一吹,黏干在面颊上,吸着皮肤, 漫开刺痛。
危怀风从后方走来,搂过她颤抖的肩,擦拭她的泪, 抚慰她的伤。岑雪垂落眼眸,靠在他胸膛上, 难以言语。
“平定天下后,我们一起送爹回家。”
岑雪默默点头。
火化结束后,金鳞从差役那里捧来骨灰盒,要交给岑雪。危怀风先接下, 对怀里人道:“回吧。”
马车行驶在城郊树林,岑雪坐在车窗旁, 怀抱着骨灰盒,神思飘渺。危怀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打开来,放在她面前。
“这是在书房书桌上发现的信,里面记载的是荆州的布防信息。”
岑雪低头,看见信上的内容,眼底的光一聚:“这是他的笔迹。”
“嗯。”
岑雪凝神,从丧父的悲恸里抽回心力:“何日攻打荆州?”
“荆州是盛京城前最后一道防线,朝廷必然会派重兵把守,若是他信上所言是真,我们可以即刻拔营;可若是诱敌之计,便需三思。”
那信是徐正则留在官署书房里的,没署名,没称呼,一行行全是关系着荆州存亡的军务部署,要说不是诱饵,很难令人置信。
可是,他们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若这一切都是岑元柏用性命换来的,那么信上的内容也不乏属实的可能。
关键在于,他们能不能,或者说想不想相信。
“我先派人盯着荆州的情况,待有消息,再第一时间与夫人商议。”危怀风语气诚恳。
岑雪抬目看他,从他眼里看见抚慰与忧虑,忽然猜测他是怕自己沉沦悲痛,所以刻意来询问战事,勉力一笑,轻声应下。
危怀风心痛,扶着她的头,在她额心落下一吻,柔声道:“不必刻意对我笑,我确实不想看你沉湎悲痛,但若是哭比笑自在,你大可尽情地哭。”
岑雪眼圈湿润:“没有,我想往前看。”
危怀风温柔:“嗯。”
次日,斥候从前线来报,说荆州全军戒备,刺史李瀚坐镇在城楼上,亲自指挥。危怀风问起徐正则的动向。
“主帅不在?”
“不在。据传,前日荆州城里发生内乱,不少官员、将领连夜逃走,主帅徐正则也在当天夜里下落不明。从那以后,主持战事的便一直是刺史李瀚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城外来了一行人,自称是岐州、荆州的官员,前来投诚。危怀风眼神微动,召人入内。
“将军大义,吾等愿弃暗投明,效忠九殿下!为殿下倾情竭智,成就大业!”
来的共有九人,身份各有高低,但都揣有告身、官印,齐刷刷跪在厅堂里,令人咋舌。
危怀风道:“你们的主帅呢?”
“主……徐大人,不是在将军营中吗?”
“徐正则杀我岳父,我若得之,必将其千刀万剐。大人以为他会跑来我这儿吗?”危怀风冷哂,眼底杀气慑人,却也从这一句反问里听出蹊跷。
在这帮人眼里,徐正则会来投奔他?
那人后知后觉说错话,慌忙认错。有一人仰头道:“将军,我知道!前日在城楼上,大家因岐州弃城一事与徐大人发生争执,误以为他是殿下的内应。刺史李大人义愤填膺,声称要向朝廷告发他,当天夜里便派人捉拿了他,如今已送往盛京候审了!”
危怀风眉峰微振:“此言当真?”
那人并指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下官不得好死!”
危怀风眼神一锐,心下有了决断。
※
腊月初九,荆州战败的消息传入盛京,徐正则坐在囚车里,听见外面传来差役们震惊的交谈。
“什么?荆州战败?这才几天?!”
“从岐州撤走以后,荆州可是有十五万大军,严峪、危怀风那一帮瘟神刚遭瘟疫,怎么可能那么快打下荆州?!”
“李大人呢?什么?逃亡时被敌军俘获,当场被杀!”
“……”
众人聚在歇脚的茶铺前,怛然失色,一人面沉似水,愤然瞪向徐正则,打开囚车,拽他出来一拳挥下。
“必然是你这叛徒作祟,不然,李大人不可能兵败至此!”
徐正则被打得眼冒金星,歪头躺在车前哂笑。那人火冒三丈,拳脚相加,打得旁人看不下去,拉开他,劝道:“荆州战败,陛下必然震怒,要从严提审此人!大哥先莫生气,万一把人揍死,咱们可就说不清了!”
那人含恨作罢,被拽走前,不甘心地在徐正则身上补上一脚。
徐正则鼻青脸肿,嘴角溢血,被关押回囚车里。数日颠簸,昔日风清骨俊的白衣公子已然形容潦倒,满身狼狈。
当下,囚车往皇城疾奔,徐正则头昏目眩,本以为会先被押进大理寺监牢候审,不想,刚进皇城,便有金吾卫奉命来接应。
梁王弑君登基后,改年号“太兴”,居奉天殿,如今天下人称“光睿帝”。
金銮殿上,龙威四震,光睿帝坐在金光流转的龙椅上,眉眼半虚,戾气腾腾。他是大邺有史以来最有雄心的一位帝王,也是心肠最硬、手段最狠辣的一位上位者。
不过,他却有着所有夺权者里最具亲和力的面相。他爱笑,气度雍容,五官昳丽,是先皇众多子嗣里笑容最多的。尽管,那笑里藏着数不尽的刀枪。
徐正则第一次见他,他便是笑眼弯唇地看过来,手里晃着一杯酒,蔼然地问他:“徐公子,可否愿意做孤的一把利刀?”
他说愿,从此,仁善为皮,毒辣为骨,假以一身谪仙衣,做尽天下阎罗事。
“徐正则,你便是这样报答朕的?”
金銮殿上,光睿帝漠然发问,这一次,他脸上不再有笑。
徐正则伏跪在地,地砖光可鉴人,他看见里面映出的脸,僵硬苍白,惨无人色,像是已死去多时。他的心仍在动,满腹残喘的算计,他慢慢抬起头来,悲声道:“微臣冤枉,陛下明鉴!”
“冤枉?”
龙椅下,侯立着一名甲胄在身的将领,乃是金吾卫指挥使梁平。他满眼讥讽:“陛下派你蛰伏江州,伺机拿下庆王,你无功而返,让淮南、庐陵尽数被叛贼收入囊中,此乃罪一!陛下宽宏大量,允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将前线杀敌重任交付与你,可你欺上罔下,勾结逆贼,此乃罪二!桩桩件件,皆乃抄家灭族之罪,你有什么脸面喊冤?!”
梁平掷地有声,满殿肃然,光睿帝眼底冷意更瘆人,他扯动唇角,似想笑一笑,可这一次,他没能笑出来。
“江州失利,徐某无从辩驳,但是勾结叛贼之事,徐某从未做过。徐某一心效忠陛下,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徐正则昂然反驳。
梁平皱眉:“休想抵赖!荆州刺史李瀚已告发你私会岑元柏,抛弃岐州城!昨日,前线传来战报,危怀风已率军攻下荆州,李瀚阵亡,前线溃败。若非是有你从中襄助,叛贼焉能得逞?!”
“荆州一事,徐某正要向陛下禀告。危怀风诡计多端,又有岑家女辅佐,想要攻破前线,不是难事。为能取胜,徐某费尽心机,设下圈套,假意弃城,坐等叛贼上钩,结果不等事成,便被李瀚派人绑走。李瀚诬陷忠良,贻误战机,致使荆州大败。陛下圣明,自当明察秋毫,为微臣做主,为荆州做主!”徐正则慷慨陈词,叩首一拜。
梁平结舌,看向龙椅,光睿帝脸上阴晴不定,耷着眼皮:“圈套?什么圈套?”
“那天夜里,岑家家主为雍州瘟疫一事前来拜会,愿能与微臣求和。陛下知晓,微臣与他不共戴天,自然不会答应他的请求。杀掉此人后,微臣命其扈从送去假药方,接着留下密信,率兵退出岐州。”
“什么密信?”
“荆州布防图。”
光睿帝眯眼。
“按照微臣的原计划,危怀风、岑家女救父心切,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攻入岐州城。那微臣便以退为进,先从城里撤走,假装丢失布防图,再等他们看见岑元柏的尸首后,含恨杀来荆州。那图上的一切军情皆为伪造,一旦他们上钩,微臣便可埋伏兵力,一网打尽。可惜,这一计没能使成。”
梁平反唇相讥:“胡说,你说药方是假,可是雍州的瘟疫已散!否则,他们何以能杀至前线,攻下荆州?!”
“徐某可以对天发誓,那夜派人送走的药方绝对不是真的,不过,危夫人——也就是夜郎国主也在雍州,为徐某制造瘟疫的那名苗族少女说过,夜郎王族人可解百蛊。或许,是被他们破解了疫疾里的蛊毒。”
梁平垮脸。
光睿帝开口:“那名苗族少女呢?”
徐正则眉目不动:“微臣被绑得突然,还不知晓她人如何。或许,仍在荆州吧。”
“派人去找。”光睿帝往梁平看。
“是。”梁平应下。
光睿帝倏地起身,绕开御案,走下台阶,行至徐正则面前,扶起他。
徐正则动容:“陛下……”
“谁打的你啊,下手没轻没重的,揍成这样。”光睿帝撩开他凌乱的鬓发,凝结在眼底的冷意消散,语气关怀。
梁平看在一旁,愤懑难平。
徐正则低头:“微臣无恙。”
“脸都肿成这样了,还无恙?是那帮押送你来的荆州差役是不是?梁平,传朕旨意,先把那一帮狗腿的手脚剁了。另外,李瀚构陷忠良,战败丢城,当论死罪。”
梁平抿唇:“陛下……李大人已为国殉身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光睿帝看回徐正则,撇眉,“徐卿,朕惭愧,不能亲手杀了李瀚,替你出气。”
徐正则有些受宠若惊:“陛下愿意信任微臣,已是臣之大幸。李大人也是一心为朝廷效劳,才会急中出错,微臣心里无怨。”
“唉,可是荆州一败,盛京城前再无屏障,老九那人自诩仁德,杀起人来,却不留半分情面。依朕看,怕是不出半个月,他们就要兴师而来,杀朕夺位了!徐卿,朕如今已是穷途末路,能用之人,屈指可数,你满腹筹谋,可愿意再次为朕效忠?”
徐正则心头涌动,为这一句,等候多时,应道:“若能蒙陛下不弃,微臣自然愿意戴罪立功,为陛下守住盛京,杀退叛贼!”
光睿帝拍他肩膀:“行,那这两日你便先回去休养,也替朕仔细想一想,待叛贼杀来以后,该当如何应对!”
徐正则抬眼,看着光睿帝的眼睛。
光睿帝一笑:“嗯?行否?”
徐正则敛目:“微臣遵命。”
※
徐正则在盛京城里并无住宅,离开皇城,唯有下榻岑府。
阔别两年,岑家老宅里已满是灰尘,像是一件从土里刨出来的古玩,纵然擦拭,也难以窥见原本的色彩。
徐正则拾掇完昔日的住处,坐在窗前,往外看时,发现夜幕微光明灭,推窗一辨,竟是冬夜飞雪。
是,他差点忘记了,盛京城的冬天是一定会下雪的。
很多年前,就是在这样一个下雪的冬夜,他被那人牵着手走进这座小院,茫然地四下环顾。满院是雪,也满院是人,有伺候他的,有来围观、凑热闹的,他杵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他便屏退众人,见他仍是不动,于是顾自走开,弯腰在树角堆起雪人。
他手掌很大,但很生疏,堆放雪人的脑袋时,几次失误。他赶紧走上来,蹲下,与他一起把雪人的头装上。
弄完,两人的手都冻得发僵,相视一笑。
“喜欢吗?”他问。
“嗯。”他乖乖点头。
他想来摸他的头,想是考虑到手掌太冷,便忍住了,慈爱地看着他说:“从今往后,这就是正则的家了。”说着,指一指那笨拙的雪人,“这是师父,有师父伴你长大,正则往后不会再孤独。”
他又点一次头,眼泪在这时晃落。
次日,他天没亮便爬起来,偷偷溜进他院里,在树角堆上一个胖乎乎的小雪人。他想叫他明白,不止是他愿意伴他成长,他也愿意陪在他的身旁。
疾风骤猛,窗柩被撞开,“砰”一声砸破那点所剩无几的温情回忆。徐正则关上窗户,眼底漠然。
那夜在岐州官署,岑元柏来见他,要为徐氏一家赔罪。
他早知道他会来,否则,也不会用瘟疫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付雍州。
他坐在书房里,看见他走进来,发现他老了,疲累了。那种老与累仿佛是在一瞬间,受够了博弈,厌倦了挣扎,要来给彼此一个彻底的了断。
他忽然就有些丧气,因为仇恨或许就要在这一个夜晚被消解了。
他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你可愿回头?
回头?
怎样算回头?
他差一点笑起来,告诉他,他的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
很久以前,岑雪问过他,人生于世,是非成败孰先孰后。他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答案,也知道她会有怎样的抉择,但是在他的人生里,是非、善恶早已被仇恨吞没。
他面前,唯有输、赢而已。
他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的。可是,他现在又都在做些什么?
徐正则自嘲一笑。
※
半个月后,前线传来警情,危怀风、严峪、裴敬、霍光等人率领大军,声势浩荡,直趋盛京。
全城震动,上下惶然,光睿帝传召徐正则进宫,坐在那日放走他的金銮殿里,脸上并无愁色,反而含笑问:“徐卿,你可已想好应敌之策?”
徐正则答:“是。”
“说来听听。”
徐正则娓娓道来,光睿帝听完,赞许:“果然是妙计,事不宜迟,不如朕即刻便册封你为守城主帅,开始备战?”
徐正则微一沉默,跪拜:“微臣叩谢陛下信任!”
光睿帝勾着的唇角压下来,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梁平高声一喝:“来人,扣押叛贼徐正则!”
旁侧数名金吾卫冲出,拿下徐正则。徐正则大震,脸被压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次从那里看见自己的模样。这一次,不再是行尸走肉,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惶恐。
“别忘了,你也是朕亲自喂养起来的一条狗。狗的脾性,是逃不过主人的眼睛的。”光睿帝失望地坐在龙椅上,冷然道,“想要从朕这里骗取主帅的身份,大大方方为叛贼打开城门?同样的把戏仍想玩
第二回,徐正则,你不免太自负了。”
徐正则瞳孔震颤,喉咙滚动,最终惨然一笑,闭上眼睛。
“陛下,如此叛徒,该当如何处理?”梁平发问。
“叛主欺君之罪,理应灭门,但是他徐家已经死绝,那不如便……”光睿帝目光玩味,勾起笑容,“赏他一个车裂之刑,也算是替家人受过吧。”
徐正则身躯发颤。
梁平高兴:“陛下有旨,押下叛贼徐正则,择日车裂!”
金吾卫扣押着徐正则离开,光睿帝看向梁平:“可知道如何应敌了?”
“徐正则既然说叛贼不太可能从金光、春明两侧城门进攻,那卑职便派人严守这两座侧门;他既然建议在明德门前以逸待劳,那卑职便偏偏来一招趁火打劫。总之,他既然一心要帮助叛贼进城,那卑职便按照他相反方向来部署便是了。”
决战(一)
盛京城规模宏大, 城墙崔嵬,分为外城、里城、皇城三大部分。外城以护城河环绕,东西两侧分别为金光门、春明门, 南有安化、明德、启夏三门, 皇城居北, 地势最为高峻, 防备也最是森严。
太兴三年年底, 腊月的最后一日, 九殿下王玠率领雄师兵临盛京, 对外号称三十万人,势杀伪君,匡扶正统,为天下平定叛乱。
全城震动, 朝堂上更是人人自危,光睿帝为抚人心、振士气,下旨处决叛贼徐正则。
“什么?车裂了?!”
城外大帐, 获悉消息的众人无不震悚,危怀风坐在右下首,沉眉敛容, 眼神复杂。严峪、裴敬、霍光等人相顾无言,前来报信的斥候应道:“不错。昨日在承天门下, 梁王以徐正则叛主欺君为由,下令车裂。群臣、妃嫔皆在楼上观刑,不会有假。”
众人神色各异,严峪一拳打在扶手上, 心有不甘:“原想擒住此贼为我枉死的数千名弟兄报仇,谁知竟然慢了一步!”
裴敬疑惑:“这半年多来, 梁王损兵折将,如今能用之人中,也就唯有此人颇有些能耐。他为扶持梁王夺天下,也算是费尽心机,何时竟叛主了?”
危怀风不语,王玠开口:“雍州瘟疫爆发时,岑家家主夜会徐正则,以性命为筹码,与他做了一些交易。那以后,不仅疫病得解,岐州、荆州也相继告破。或许,这便是他叛主的证据。”
“这么说来,他也从来没有联络过殿下?”
“没有。”
“呵,既然要叛主,却不与殿下联络。这算是什么事儿?”裴敬被气笑。
“无论如何,岑家家主是因他而死,就算他想投诚于我,为怀风夫妇二人,我也是断然不会答应的。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众人了然,霍光唏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玠看向斥候,说回正题:“既然徐正则已死,不知奉旨守城的主帅是何人?”
斥候答:“金吾卫指挥使,梁平。”
“川西梁氏,谯国公梁阳之子,区区小儿,不足为惧。”严峪在任时与梁氏一族有过来往,提起梁平,并不放在眼里。
王玠若有所思,看向危怀风:“怀风,你意下如何?”
危怀风答:“梁王于承天门前车裂徐正则,是为震慑朝野,以防再有二心。从此举来看,他并无露怯之意,想来应有后手,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开战前,可先围城叫嚣一次,以试虚实。”
众人点头认可。
王玠欣然:“那这次仍由你为主帅,调来的铁甲军为先锋。严将军,你继续率兵与危家铁甲军并肩作战。霍将军、裴将军,劳烦严阵以待,听候两位元帅差遣。”
“是!”众人齐声应下。
※
危怀风离开大帐,心事重重,走至私人毡帐前,碰见夏花蹑手蹑脚从里面出来。帐里光影昏暗,熄了不少灯盏,危怀风问:“少夫人睡下了?”
夏花点头,走前,迟疑地道:“将军,徐……就是那个人,被梁王车裂的消息,是真的吗?”
危怀风略微停顿:“是。”
夏花神情复杂,心里既解气,又唏嘘。危怀风往帐里瞄一眼:“少夫人也知道了?”
“嗯。”夏花点头,“这些天来,因为老爷的事,少夫人一直没精打采,就想寻着那个人后报仇雪恨。可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结果,她心里估计不是滋味。”
危怀风明白,走进毡帐,卸甲上床。行军床不大,他手臂一伸,便能把被褥里的人搂入怀里。岑雪人很娇小,在他怀里,更显小小一团,他每次搂着,都有种拥抱一切的充足感。
“睡了?”
“没有。”怀里传来岑雪清醒的回答。
危怀风心想就知道,扣起她的手,道:“聊聊吧。”
“聊什么?”
“徐正则。”
岑雪沉默。
危怀风道:“昨日在承天门前,他被梁王以叛主欺君之罪车裂,但是,殿下从来没有收到他任何一封关于投诚的信件。我猜,那天夜里见完父亲后,他们达成协议,父亲以性命为徐家赔罪;他悬崖勒马,为殿下筹谋。不过,他并没有要与你我和解的意思。所谓回头路,也是断头路。”
岑雪眼底含恨,泪意氤氲。
“另外,我派人查到,他离开荆州前便已与云桑分道扬镳,或许早在那个时候,他便已知道后面要走的是一条绝路。人生于世,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他的报仇路从梁王而起,以梁王为终,也算是因果相报。父亲以一命换回疫疾药方,拯救数万将士;换回岐州、荆州,免去纷乱烽火;也……换回了他的一点良知。若是在天有灵,泉下有知,父亲也当瞑目。”
岑雪睫毛被眼泪打湿,胸腔被各种汹涌的情绪填满,有悲愤,有不甘,亦有懊悔,有释然……或许那天夜里,父亲也是抱着这样的决心走进岐州城的?一切都各有因果。他也有他的因果。
岑雪深吸一气,依偎在危怀风怀里,伸手搂住他的腰身。这是这些天来他们最频繁的一种姿势。上次在西陵城,是他黏在她怀里,这次风水轮流转,换成她一次次在他身体里汲取温暖与力量。
“当年公爹不在时,你是怎样熬过来的?”岑雪忽然问。
“硬熬的。”危怀风回忆起那一年,漫声,“快熬不下去的时候,也会想到你。但是有人跟我说,你已经不再是我的未婚妻了,所以一想起你,又会有些生气。”
岑雪一怔。
“你看,相形之下,你多幸运。”危怀风语气宠溺。
岑雪想象他那时的艰难处境,鼻头酸涩。危怀风揉着她的头,满是温柔:“上天有眼,让你我重聚,从今往后,无论多难走的路,我都会与你肩并肩、手拉手。小雪团,不要怕,你仍有我。”
岑雪含泪点头。
危怀风倏地埋首下来,低声问:“我是不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婿?”
岑雪知道他是在逗她,可是满心的热流,全是感动。她并不打趣回去,认真答:“是。”
危怀风微微一怔,旋即失笑,揉乱她额发。
岑雪也不介意,拱回他怀里,再次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婿。”
危怀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抱紧她:“嗯,因为,是你的夫婿。”
※
次日一早,大军开拨,危怀风、严峪各率五万精兵向盛京城进军,围城挑衅,试其虚实。
正午,角天来送膳食,心潮澎湃:“少夫人,外面传言,盛京城里最多也就三万守兵,又都是些养尊处优的禁军,根本不堪一击。少爷与严大将军这次率领十万大军赶去,指不定没等天黑,就能把盛京城打下来了!”
春草、夏花听他这样一说,眼里放光。岑雪泼他冷水:“没有那么容易的,梁王狡诈,必有后手。”
“啊?”角天呆住,“那、那这一仗又得打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吧。”岑雪思忖。
“快都要一个月?”角天大失所望,嘟囔,“那我跟金鳞的赌约岂不是必输无疑了……”
岑雪饶有兴趣:“你们打了什么赌?”
角天挠耳,略显心虚:“这会儿还不能说,等有结果了,再来禀告少夫人。”
岑雪也不为难他,点一点头,想着前方战事,思绪起伏。
果不其然,下午角天来送膳食,义愤填膺:“少夫人,梁王也太卑鄙了!为阻止我们攻城,他竟然下令将无辜的老百姓吊在城楼外,若是我们往前一步,他们便射杀一人!这等丧心病狂,也配为人主君吗?!”
岑雪等人听完,皆是大愕。岑雪恨声:“他如今的皇位本就是弑君所得,一个连父兄性命都不屑一顾的人,又如何会体恤子民?”
角天气煞,不住跺脚。岑雪心焦:“你家少爷如何决策?”
“仍在城外,但是消息传回大营后,殿下坐不住,看那架势,像是想叫少爷撤回来了。”角天苦着脸。
岑雪颦眉,猜测梁王是蓄谋已久,他知晓王玠心性赤诚,慈柔仁爱,不会对城外的人命置之不顾。另一方面,危怀风拥护他起事以来,对外打着“不兴不义之师,不取不正之财,不杀无罪之人”的旗号,若是这次为攻城牺牲那些无辜人,必然令王玠受尽指摘。
次日,王玠下令撤军,危怀风回来后,脸色十分难看。岑雪为他卸甲,让他躺在榻上休息,揉捏他肩膀,道:“城外究竟是什么情形?”
“梁平命人在城楼前安插长杆,吊了一百多名无辜百姓,大多都是妇孺,我们若靠近一步,他们便放箭射杀一人,并宣称那些人是为叛军所杀。后来,见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又开始用百姓来威胁,若是我们不撤军,则每一时辰,射杀十人。”危怀风回想攻城前的情形,满腔义愤。
岑雪冷然:“此计歹毒,专攻人心。若是你贸然攻城,就算赢了,日后也会与殿下心生嫌隙。”
危怀风倒是还没想到这一层,听完以后,更感气忿。王玠那人不仅仁德,更认死理儿,岑雪的猜测不是没有可能。
“难办。”危怀风环胸躺着,一脸丧气。
“既然不能从外攻破,那便得想一想,能否从城里找出裂隙,另辟蹊径了。”岑雪提示他。
危怀风闭上眼睛,沉思:“劝降梁平?梁王刚斩杀徐正则,为的就是震慑人心,以防再有人背叛。这种时候想要使离间计,胜算不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那先与他耗一耗?”岑雪眼珠微动,“梁王人心尽失,盛京城里也不过三万守军,气数已尽,他就算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来对付我们,也不可能反败为胜,最多是让战况陷入僵局。除非……”
“他有援军?”危怀风猛地睁开眼。
两人相视,各自心神一凛,危怀风坐直,亮眼盯着岑雪。岑雪难以置信:“天下各州府皆已归降,梁王孤立寡与,徒有一座盛京城,何处能来援军?”
“可若非是有援军,他此计便全无意义。”危怀风笃定。
岑雪心念疾转,倏地想起一事,神情骤变。
决战(二)
皇城, 奉天殿。
“陛下,妾身求求您,派人把永安、永宁接回来吧!她们各自都已有心仪的儿郎, 永宁与何家都已经开始议亲……您怎么忍心把她们送往白狄?!狄人残虐无道, 可汗一个六旬老翁, 都快能做永安、永宁的爷爷, 您让她们姐妹俩去给他做妾, 叫她们心里作何感想?天下人又作何感想?妾当年生下她们, 历尽凶险, 九死一生……堂堂皇后的双生女儿,怎么可以去给敌国可汗做妾?怎么可以?!”
大殿里哭声悲切,皇后满面泪痕,哭得痛心疾首。
数日前, 大邺赫赫有名的双生公主永安、永宁被人秘密接出宫城,皇后原以为是意外,派人搜寻了好久, 今日才知道竟是光睿帝在背后操纵,要用永安、永宁二人换取白狄的援救。
光睿帝淡漠地坐在御案后,手指敲打着龙椅扶手, 反问:“不送她们去,送谁去?难不成, 送你去吗?”
“陛下?!”皇后失声。
光睿帝起身走下来,扶起皇后,为她拭泪:“梓潼,不是朕狠心, 朕也是没有办法,永安、永宁是朕最爱的女儿, 朕的心里比任何人都痛。可若非如此,狄人不会愿意出兵。叛军在外虎视眈眈,朕已无人可用,唯有狄人能救社稷。否则,老九率兵杀进来,谁都别想存活。”
“可是狄人毕竟是外贼,入关以后,安能为大邺社稷考虑?待他们杀了九殿下,又能对我们安什么好心?!”
“呵。梓潼虽为女郎,眼界却是广阔。”光睿帝唇角有笑,为皇后拭泪的动作越发温柔,“但,那又如何呢?天下可以为任何人所有,唯独不能为他老九所有。”
皇后被光睿帝森然的笑意震慑:“不,陛下,不!……”
“来人。”光睿帝传唤内侍,“皇后累了,替朕送回凤栖宫,若无吩咐,任何人不得叨扰。”
“是!”
皇后哭嚎不止,被内侍押送离开,光睿帝坐回龙椅,厌恶地阖上眼皮。
今日离送走永安、永宁已有半个月,若无意外,白狄人应在关外接到人,准备发兵来救了。
届时,外敌入关,兵临盛京,那个虚伪奸猾、沽名钓誉的老九究竟会作何抉择呢?
光睿帝倏然一笑。
数日后,梁平来汇报城外战事,提及那些用以震慑叛军的百姓,沾沾自喜:“卑职原以为这一计至多唬他们三五天,没想到这半个多月来,别说是往前走一步,他们都不敢再发一次兵。呵,一帮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人,也不知是如何打下这半壁江山的!”
光睿帝唇角浮着冷笑。
“攻敌不如惑敌。如今,微臣的拖延之计已然大获成功,待援军赶来,必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梁平成竹在胸。
便在这时,有内侍匆匆从外而来,想是惶急,竟被门槛绊得摔了一跤。
“何事?”梁平喝叱,“如此失态!”
“启……启禀陛下、梁指挥使,外面传来消息,白狄援军入关时,被幽州、青州两处的大军拦截,怕是……不、不能前来相救了!”内侍扑跪在地上,颤声道。
两人色变,梁平惊愕交集:“裴敬、霍光不是率军扎营在城外?幽州、青州怎会有大军拦截白狄援军?!”
“不、不知道……还有,日前护送两位公主的使者来信,说是途中被贼匪劫掠,没能把公主们交给狄人。狄人恼火,误以为朝廷反悔,又见幽州、青州难缠,没打两日,便自行撤军了!”
光睿帝手攥成拳,青筋突暴:“两位公主呢?”
“下、下落不明!”
梁平下跪,神慌意乱:“陛下息怒!必然是外面那一帮叛贼作祟,待微臣整饬三军,为陛下报仇雪耻!”
“呵!”光睿帝冷笑,“为朕报仇雪耻?就凭你?他都能提前猜出朕要与白狄联手,如此谋略,又岂是你这蠢货能对付得了的?!”
梁平汗下涔涔:“微臣、微臣……”
“前计不成,必有后患!跪在这里作甚,还不滚回去守城?!”
“是!”
梁平落荒而逃。
※
城外大营,气氛欢欣,王玠放下战报,夸赞危怀风:“万幸这次有怀风提前筹谋,猜出梁王贼心不改,让裴、霍两位将军及时返回边关。不然,白狄人攻进来后,又要上演一次西陵之难,情势可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前事之鉴,后事之师。同样的奸计,岂能让他得逞第二次?”危怀风唇角微弯,眼底有一抹自豪的笑,“不过,殿下谬赞了,最先猜出梁王此计的人,并非危某,而是内人。”
众人听他提及岑雪,相顾一怔。顾文安歪头靠来,捻须:“知道尊夫人足智多谋,大家伙都看着呢,莫要显摆啦。”
危怀风头微点,偏要显摆:“先让裴敬、霍光调兵回防,也是内人的提议。”
顾文安往上瞄帐顶,眼底发白。王玠握拳抵唇,忍俊不禁:“危少夫人秀外慧中,满腹经纶,我是知道的。世道原不公,令许多女郎被困于闺阁,束于礼教,难有博览群书、施展才干的机会。不然,像危少夫人、危夫人这样的英豪,更不知有多少。”
众人听他此言,心头微震,不由自主看向一侧坐着的木莎。木莎挑唇:“殿下眼界开阔,山容海纳,放于世间,更为难得。大邺民众有福矣。”
危怀风笑道:“两位皆是人中龙凤,莫互夸了,往后说说正事。”
众人凝神。
“幽州、青州固然守住了,可是也分走了我们一半的兵力。”危怀风从座位起来,走至沙盘前,指着屏风上挂着的盛京城舆图,“梁王利用城里的百姓,迫使我们难以从正面攻城,兵力被分走一半后,我们攻城的胜算也更渺小。为今之计,必须从城里突破。”
“如何从城里突破?”
“梁王派人送往白狄的那两位公主,在我们手上。”危怀风分析道,“两位公主乃是梁王妃所出,自幼受宠,如今被梁王抛弃,心里最恨的必然是梁王妃。若是能联络后宫,以两位公主为人质说服梁王妃投诚,那么里应外合,盛京城不攻自破。”
“妙计!”顾文安抚掌,倏又有虑,“可是,梁王一向狡诈,想要在这种时候联络后宫,恐怕不是易事。”
“无妨,可以先找何家。”危怀风泰然自若,接着提议,“永宁公主日前正与何家嫡长子议亲,两人情投意合,何家人想来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梁王人面兽心,先是杀人守城,后是勾结外贼,我就不信,盛京城里的人心不会有异。”
水能载舟,更能覆舟。梁王弑君夺位,本便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犯下种种恶行,作法自毙,不过早晚而已。
当天,王玠认同危怀风的决策,派人照办。
岑雪从角天那里听来大帐里的情形,欣慰一笑。角天瞄一眼在榻前卸甲的危怀风:“少夫人是不知道,殿下原本要把识破梁王奸计的功劳归给少爷,少爷一听,心想那可使不得呀,怎么能抢我夫人的功劳呢?赶紧就把您说了出来,里里外外好一顿夸,连殿下都开始赞不绝口,说您秀外慧中,满腹经纶。顾大人他们也跟着夸,少爷听罢,这才满足了。”
危怀风走过来,抬脚往他屁股上踹,角天捂臀往旁边一跳,溜之大吉。岑雪没忍住,“噗嗤”一笑:“踹人家干什么,心虚不成?”
“心虚什么?”危怀风扬眉,“我夸的是自家夫人,心虚作甚?”
岑雪狐疑地看着他,被他伸手一拉,拐进屏风后。
浴桶里放满汤水,热气升腾,是角天给他准备来沐浴的。岑雪警觉:“做什么?”
“角天溜了,夫人帮帮我。”危怀风半点不臊,大喇喇脱下衣物,走进浴桶里坐下。
岑雪偏开脸,心说不知羞:“我又不是你的小厮,才不帮你搓澡。”
“那夫人进来,为夫帮你。”危怀风道。
岑雪睨他一眼:“不用,我洗过了。而且我有侍女,不需要你来。”
“诶!”危怀风看她要走,服软,“不搓,就在那儿,陪陪我。”
岑雪压住想上弯的唇角,倚在屏风旁。大帐角落空间狭窄,水气氤氲,两人眼神一下更深。岑雪看见危怀风健硕的肩臂,移开眼,心里鬼使神差浮现他全部的模样,明明已看过很多次,各式各样的,偏偏一想就脸红心跳。不争气。
“今日之计,夫人以为如何?”危怀风往身上拂水,问起正事。
岑雪找回思绪:“嗯,可以。”
“没有要补充的?”
岑雪心念转动,想了许久,眼神才发亮:“是有一计可以补充……”
“嘘。”危怀风伸指抵在唇前,严肃道,“隔墙有耳,离我近些说。”
岑雪犹疑。
危怀风咧唇:“不拉你进来。”
岑雪迈开脚步,走至浴桶旁,眼一垂,看见不该看的,气他诡计多端,以及坐姿孟浪。危怀风见她一来,目光就开始闪,笑得焉坏:“说说。”
“昔日公爹、襄王被困龙涸城时,羌人不是喊着‘襄王人头,黄金万两’的口号,企图扰乱军心吗?如今盛京城里人心不齐,你如法炮制,自然事半功倍。”
危怀风领会:“开城门者,赏黄金万两?”
“太多了,有些假。”岑雪竖起一根指头,“千金足矣。”
“不愧是我夫人,果然秀外慧中,满腹奇谋啊。”危怀风赞许。
岑雪哼笑:“我走了。”
“不送。”
危怀风靠回浴桶,目送她。
岑雪奇怪他竟不多留,也不使歪招,半信半疑走出屏风,回头看一眼,心里竟有些不舍。谁说美人才招人惦记?模样、身材出众的儿郎,其实也一样有勾人的魅力。
岑雪上床休息,冬夜天冷,危怀风没来,被衾自然是冷冰冰的。岑雪辗转,身后倏地有热气袭来,伸手一摸,来人刚擦干,皮肤很热,并且……不着片缕。
岑雪一下没敢再乱动。
危怀风搂上来,像极一团火,很快烧得被褥干燥,人也炙热起来。岑雪微屈着腿,用脚趾踢他。
“不许这样。”
“怎样?”
危怀风理直气壮。
岑雪委婉:“夜里冷,你当心着凉。”
危怀风应:“嗯,是挺冷,那你来暖暖我?”
岑雪脸热,知道今夜肯定是逃不过了,转过身来,搂住他。
危怀风满怀软玉,笑意餍足:“先前往哪儿看呢?”
岑雪想起走近他时,目光落在的那一处,小声:“你管我。”
危怀风抓住她的手,往那儿放,岑雪一摸,手指蜷起来。
危怀风胸腔一震,呼吸屏住,接着吻下来。
决战(三)
冬夜缱绻, 行军床上云收雨歇,岑雪身心疲累,后背黏着危怀风的汗, 想起先前那一遭, 用胳膊肘往他胸膛拐。
危怀风闷声笑, 按她进被褥里, 吩咐春草备热水来。
岑雪蜷缩在床里, 脸都不肯露, 等热水来后, 被危怀风拎出来,从后背往底下擦。岑雪像个快被烤熟的鹌鹑,满身透着粉红,腰窝、背脊则亮莹莹的, 沾着银白。危怀风没敢细看,怕又放肆,替她拾掇完, 径自洗漱,合衣躺回来。
“膝盖疼不疼?”危怀风问。
岑雪依偎在他怀里,下意识动动膝盖, 被磨了大半天,自然是难受的, 可是相比被他压在底下,身体像要散架一样,从背后来算是很体贴了。
“不算疼。”
“下次给你垫着。”
岑雪设想那情形,耳热脸红。危怀风唇角微动, 倏地聊起正事:“今夜怎么突然想起龙涸城的事来了?”
岑雪敛神,答:“梁王今日之局, 与当年龙涸城一战大同小异,不过是攻守不一。”
危怀风想起那一战,道:“那一年,羌人设计把父亲与襄王围困在龙涸城里,除放言要以千金取襄王人头外,还派人偷袭西陵城,攻下了天岩、普安等邑。父亲与襄王是为赶回三捷关内保国卫民,才冒险从龙涸城里杀出来的。”
那一战,危廷假扮襄王,以身作饵支开羌人,从冲出龙涸城的那一刻起,便已抱着必死的决心。
至于襄王,他原本是可以安然存活下来的,可是在天岩县外,他披着危廷的战甲为黎民而战,最终重伤身亡。
“以前有人说,襄王惜指失掌,所行不值,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
“那你认为,若是公爹泉下有知,会后悔吗?”
“不会。”
“襄王至仁,一座关城而已,在世人眼里,或许不值得与他后来可以成就的功业相提并论,可是一城不救,又谈何救济苍生?”岑雪扬起脸颊,凝视危怀风,“殿下与襄王是一样的人。”
危怀风想起王玠,失笑,从赵家村开始,他就知道王玠是个襄王的“转世”,皮相、心性,样样都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可惜脾性没承袭来,整日不是算命就是烧蛋,开口损人时,嘴尖长毛似的。
“若当年的人是殿下,他也会是一样的抉择。”岑雪沉湎在往事里,感慨。
“当初在赵家村,他已经做出与襄王一样的抉择了。那时梁王暗卫以村民为人质,要逼他自戕,他竟然能毅然赴死,若非是我眼疾手快,今日能与梁王相争的,尚不知是何人。”调侃完,危怀风恢复正色,“为人君者,以民为先固然是好,但是战事本无情,有时候太仁慈,未必是一件好事。”
岑雪知道他是在忧心攻城的军务,不希望王玠再次被仁义所困,开解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如今妙策已有,盛京城必能不攻而破,那些被梁王悬吊起来的百姓,我们也能解救的。”
“嗯。”
危怀风应下,用下颔蹭着她,忽又想起一事,心里七上八下。
※
次日,天气愈发严寒,冬风吹在帐外,呼呼有声。用完早膳,危怀风披甲欲走,看见岑雪坐在镜台前梳妆,手里捧着一盒胭脂,心头倏而一动。
岑雪皮肤极嫩,五官也昳丽,平日里就算不施粉黛,也一样有动人颜色,如今待在大营里,妆发不需多复杂,她便没叫春草、夏花来服侍。
昨夜里被危怀风缠着要了两回,后来又相拥谈心,睡得颇晚,眼睑底下有一点放纵的痕迹。岑雪用胭脂涂抹上来,很快盖住,便要取唇脂来涂,冷不丁发现危怀风杵在身旁,愣了一愣。
“看什么?”岑雪奇怪。
危怀风先凝视她,接着往镜台上那一盒胭脂看,笑问:“夫人都这么白了,还要擦胭脂呀?”
岑雪以为他是在揶揄她被他弄得疲累,撇开眼:“胭脂又不止是让人肤白胜雪,腮红、唇脂、黛眉,处处颜色都不一样。里面的讲究多的去了,你们儿郎哪里会懂?”
“哦,那哪样是能让人肤白胜雪的?”
岑雪指着一盒珍珠粉,挑眉:“你要擦?”
危怀风看过去,记在心里,笑应:“为夫的脸想必不是一盒胭脂能擦白的,就不浪费夫人的好物了。”
岑雪被逗笑,细看他两眼,忍不住想象他被擦白的模样。许多人说他模样像危廷,想来擦白以后,便是个活脱脱的“玉杀神”了?
危怀风看她笑得促狭,往她额头轻轻一戳:“少瞎想,不可能的。”
岑雪哼笑,目送他离开。
※
三日后,光睿帝勾结白狄一事彻底败露,盛京城里上下皆惊,坊间骂声一片。同时,城外传来消息,说是九殿下有令——开城门者,赏赐黄金千两。城里沸腾,不少将士蠢蠢欲动。梁平心惶,再三整饬军纪,处置了一大批人。
“蠢货,物极必反。何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以为严肃军纪便能管用?”光睿帝坐在奉天殿里,横眉怒目。
梁平跪地:“微臣愚钝,烦请陛下赐教!”
“开府库,让人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他赏赐千金,朕赏赐万金。只要能守住城门,封侯爵,邑万户!”
梁平心神振奋,叩首领命。
可惜,人心已乱,看似固若金汤的城墙底下蚁穴层出,岂是一道“万金令”便可以填补的?
“傻呀,三万人守城门,能有几个人封侯爵,邑万户?功劳算下来,还不是都归上头那位所有?可是开城门就不一样了,谁开的,赏钱归谁。再不济,一千金平摊下来,每人手里也仍有不少份额不是?”
“是是,天下气象已定,九殿下登基不过是早晚的事,此时投诚,方有一线生机呀!”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半,轮值的士卒趁着梁平不在,袭倒校尉,偷偷打开了盛京城南面的明德门。
黑夜压城,月隐云后,冬风吹卷着城楼外密密麻麻的旗杆,被悬吊在那里的百姓哀声呻/吟。金鳞率领一队五百人的精骑潜伏在夜色里,待城门一开,立时招手,率众人杀往城楼。
“殿下有令,先救人!”
“是!”
铁甲军们一马当先,驰至城楼下,砍断绳索,将救下的百姓放在马背上,接着猛抽马鞭,让马驮着百姓先奔离城楼,找大军会合。
城楼上方的哨兵觉察,吹响号角,将领闻声赶来,斥令放箭。金鳞救下一名妇人,从马背后取下弓弩,点燃箭镞上的油布,振臂射出。
“放!”
铁甲军里火箭齐发,黑夜瞬时被点亮,守城将领看见前方奔涌而来的大军,面如死灰。
※
大营里,角天赶来汇报战况:“少夫人,攻进去了!夜半时城里有士卒偷开城门,金鳞率领五百精骑突袭,解救城外百姓,少爷、严大将军紧跟着率兵齐上,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把盛京城拿下来啦!”
岑雪、春草、夏花等人皆是欢喜,相视而笑。角天手舞足蹈:“少夫人,快,收拾行李,准备搬进城里啦!”
春草、夏花开始收拾,岑雪坐在案前,心头嘭嘭地跳,难掩惊喜:“夫人呢?也在前线作战?”
“当然,这次攻城乃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别说是夫人,殿下都亲自挂帅了!如今天已大亮,城楼上方的人全是我们的铁甲军,少夫人就安心跟我进城吧!”角天拍着胸脯,满脸骄傲。
夏花在镜台前收拾妆奁,听角天口气这样大,便想损两句,倏地发现异样,颦眉搜寻。春草走过来:“怎么了?”
夏花疑惑:“你可看见姑娘那盒珍珠粉了?”
春草摇头:“这两日都是姑娘自己梳妆的,你问问看?”
夏花便拿着妆奁,走去找岑雪。
“何事?”
“姑娘,您爱用的那盒珍珠粉不见了。”
岑雪一怔,看着夏花捧在手里的妆奁,胭脂、唇脂、石黛样样齐全,唯独少了刚买来不久的那一盒珍珠粉。
似有所感,岑雪猛地想起前几日的一幕,脸色唰然。
※
日悬中天,琉璃瓦上光芒四射,严峪率人攻下皇城,杀开血路,危怀风、王玠跟着策马进来。前者头戴兜鍪,腰佩宝剑,骑在白马上,自是英武夺人;后者玉肤俊容,肩披狐裘,亦一派从容潇洒。
从外城来这儿,伏兵重重,严峪带头杀敌,见招拆招,刀上已鲜血淋漓。论理说,外城既然告破,里头必然溃不成军,可谁想这一路以来杀机不断,埋伏在人群里的除开官兵外,竟然有残存的“饕餮”——这一帮走狗效忠起来,倒也令人钦佩。
“皇城里没有溃逃的迹象,梁王那厮怕是贼心不死,仍有后招。殿下,务必留心。”严峪向来稳重,忍不住开口提醒。
王玠手拽缰绳,仰头环视,恍如不闻。
危怀风道:“殿下,叫你呢。”
“哦。”王玠回神,笑道,“知道了。”
严峪欲言又止,干脆抿住嘴唇,专心开路。
决战(四)
皇城被破, 金吾卫弃甲曳兵,消息传回奉天殿,人心惶惶。
三十多名被传召来的朝廷命官聚在鎏金大柱四周, 一改往日的从容威严, 惶急得像是无头苍蝇。
“何家人呢?怎生没见着何尚书?”
“叛贼挟持了永宁公主, 策反何家投诚, 不然你以为明德门有那么容易被攻破?何尚书显然是叛贼的走狗, 如何会奉诏入宫?”
“那, 那谯国公呢?他可是梁指挥使的父亲, 陛下传召群臣,他不可能不在名册当中,为何也不见人影?”
“唉,早知如此, 我等也不该……”
“金吾卫亲自登门押人,岂容你我想是不想,该是不该?没来的那些, 必然是早有消息,昨天夜里便脚底抹油了!”
众人窃窃私议,心焦如焚, 放眼四看,但见来的大都是些并无多大权势的朝官, 品级最高的不过是从四品秘书少监,平日里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太师、太尉、尚书令、中书令全都不见人影。金柱角落,更坐着数名鹤发鸡皮、一身惫态的老者,则是光睿帝登基后便被罢免的遗老, 其中一人木簪银发,年近古稀, 似是昔日教导襄王、九殿下的银青光禄大夫……
“不对呀,叛军破城,陛下召集重臣入宫议策,何故太师、太尉等人全都不在,反而是我们这些官轻势微的人齐聚一堂?不对,不对呀!”
“……”
又有一名金吾卫冲进大殿里来,禀告叛军情况,说是严峪等人已杀至顺德门前,正往奉天殿而来。
大殿哗然,众人魂飞胆落,梁平大喝一声,威严道:“叛贼王玠何在?!”
“叛军以严峪为首,王玠、危怀风亦在其中!”
梁平点头,转身走至御案前,拱手行礼:“陛下,人来了。”
“陛下!”后方涌来一群朝臣,齐刷刷跪下,悲声陈情,“叛军势不可挡,奉天殿危在旦夕,为今之计,怕是唯有投降了!”
“若是一个时辰前,或许仍有转圜之机,如今宫城沦陷,已然退无可退!陛下,九殿下贤名在外,不杀忠良,今日投降,或能有一线生机!”
“……”
众人叫嚷着,尽余力恳请光睿帝投降。光睿帝坐在龙椅上,阖目交手,神色难辨:“贤名在外,不杀忠良……诸位爱卿何意?是想说朕暴戾恣睢,打算束戈卷甲,另择贤君吗?”
“非也!陛下,我等并非是要叛主,诚心投降,也是为陛下考量呀!”
“哦,为朕考量?”光睿帝怒极反笑,撩开眼皮,底下血丝凝结,精光摄人,“行啊,那朕便给诸位一个表忠心、做忠良的机会,看看外面来的那名贤君究竟杀是不杀。”
“陛下?”众人惶惑。
光睿帝招手,梁平会意,一声令下,金吾卫从四方冲来,扣押大殿里的三十多名朝臣,拖拽至殿外丹墀前。
“陛下?梁指挥使?!这是何意?这是何意啊?!”
人群里喊声嘈杂,众人被金吾卫以刀押在地上,有人奋力反抗,被梁平一刀斩杀。
“梁平!你竟敢屠杀朝臣?!”群臣惊惶,冲冠眦裂。
“诸位大人莫要激动,陛下仍在,皇城便仍有希望,投降一类的屁话,趁早烂在肚子里。”梁平收起血淋淋的刀,目光滚热,“梁某与诸位一样,也都是赤胆忠心的良臣,不会滥杀无辜,眼下只是劳烦诸位在叛军面前演一出戏,待戏成了,自然皆大欢喜。鲁莽生事,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众人骇然,看向滚倒在圆柱旁的那具尸体,认出是向来耿介的谏议大夫,痛心闭目。
※
天上日头忽然被云一隐,风势渐紧,三人在大军护送下,长驱直入,及至奉天殿前,相继刹停,为眼前的一幕震慑。
大殿宏伟,飞檐参天,凛冽冬风席卷四方,但见一群朝臣被金吾卫以刀挟持,战战兢兢地伏跪在丹墀底下。殿前广阔,却阒若无人,唯有风声啸耳,令人毛发悚然。
“这暴君,竟然又来这一招!”严峪一眼勘破局势,含恨喝叱。
危怀风沉眉肃眼,目光在那群被扣押的人里梭巡,竟然认出几张颇为熟悉的面孔,心往下沉。
“梁王这是打算故技重施,改用朝臣来为威胁我们殿下吗?”严峪上前一步,盯着丹墀底下提刀而立的梁平,“换汤不换药的,怕是山穷水尽了罢!”
梁平细看三人,他升任金吾卫指挥使一职不久,并不曾与严峪、王玠、危怀风等人打过照面,但是可以从年纪、穿着、模样上判断——眼前说话这人,不惑之年,声若奔雷,气势不凡,必然是严峪。旁侧两人年纪相仿,一个肤白,披狐裘;一个脸黑,戴兜鍪,则自然是王玠、危怀风了。
“严将军好眼力。听说九殿下贤名在外,乃是天底下最仁义宽厚之人,甚有当年襄王殿下舍身救城之风。梁某愚拙,不知真假,今想一试,不知九殿下可愿移步至奉天殿内,与陛下叙旧私谈,为梁某身后的朝臣换取一线生机?”梁平说完,阴险目光掠向王玠,却见这人漫然地看着自己,冷脸不答话。
梁平心头微突一下,扯唇:“看来,殿下的贤名也不过如此。沽名钓誉,不值一提!”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奉劝你一句,趁早放人。皇城已被我军攻占,拿下你这奉天殿,不过是眨眼的事。胆敢再以人质威胁,梁氏一族,休想存活!”严峪不耐道。
梁平吸气,红着眼走回人群里,拽起一人发冠,拔刀砍杀。丹墀前血溅三尺,众人愤声呼号,一人痛斥:“梁平!你有本事抓那些名公巨卿来杀,拿我们开刀,算什么英雄?!”
“陛下召集群臣议事,来的却无一名国君重臣!说什么群策群力,共御叛贼,不过是拿我等为你们的阴谋开刀祭天!梁平,你这暴君走狗,助桀为恶,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梁平朝喝叱这人走去,刀尖抵着其心口一捅。那人目眦尽裂,骂声不绝,最后口呕鲜血,含混哽咽,被梁平一脚踹倒在地。
“九殿下,为您介绍一下,刚刚我杀的,一人是大医署医博士,一人是侍御史。虽然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官,但是在朝廷里也算是一心为公,清正廉洁。当然,您要是不认识,不心疼,我也有故人让您一见。”
梁平往人群里走,手里的刀拖曳在地上,汩汩血流顺着刀尖淌下,在地砖上拖开一长条刺目的血痕。
众人屏气噤声,但见他走至一名银发紫袍的老者面前,血淋淋的刀一抬,指着其脖颈,向王玠道:“银青光禄大夫杜知涯,襄王殿下与九殿下的旧日恩师。听说,襄王四岁开蒙,便由杜老亲自教导,九殿下与襄王一母同胞,也在杜老膝下受业多年。这样的恩情,想来殿下不会忘吧?”
众人悚然,总算知道光睿帝派人把深居简出的杜知涯弄来是何用意。当年先帝偏爱襄王,命国朝大儒杜知涯悉心教养。九殿下与襄王在一宫里长大,相差四岁,很是爱黏兄长。每次襄王在杜知涯面前苦读,九殿下便来捣乱,有一回甚至大发脾气,摔了杜知涯的书,要跟他争抢兄长。
据说,那一次折腾得颇为热闹,襄王抱走九殿下,不迭向杜知涯致歉。李才人则匆匆赶往先帝那儿赔罪。谁知后来,杜知涯竟不计前嫌,反而向先帝请旨,表示要亲自教养九殿下,将“顽石”雕琢为“美玉”,吓得九殿下躲在被窝里大哭一夜。
那以后,杜知涯果然开始为九殿下开蒙,襄王在书房里读书时,九殿下必在一旁聆听。书房桌案上放着一把戒尺,襄王从没领教过,九殿下则在那底下哭哑了好几回。不过,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几年以后,九殿下竟也开始出语成章,下笔如流,成了先帝众多皇子里颇受瞩目的一位。
可惜,元晟十九年,襄王罹难,朝堂里因危廷一案动荡不休。杜知涯大病了一场,病愈以后,便以年高致仕,不再过问朝事。
那期间,九殿下性情大变,屡次触犯宫禁,没多久,便被先帝贬为庶人,驱逐出京,辗转数年,至今日方回。
众人听完梁平的恫吓,心头惴惴。严峪、王玠色变,危怀风瞪着梁平,眼底恨意涌动。
“九殿下,师恩如海,衔草难报。杜老的一条性命,都不足以让您低下头颅,与陛下见一面吗?”梁平语气不耐,刀尖贴紧杜知涯咽喉。
杜知涯枯瘦的身躯往一侧倾,差点摔倒,他眼皮垂着,并不朝前方看。梁平便用刀去挑他下颔,迫使他抬头:“杜老,您也好生看看,昔日爱徒今日兴兵夺位,要置您与同僚的性命于不顾,踩着你们的尸首登上皇位,这便是你呕心沥血教养出来的九殿下吗?”
王玠拧眉。
严峪低声提醒:“殿下,梁平是在诱导杜老向您求情,莫要上当。”
却见杜知涯闭上眼睛,满面漠然。梁平呵斥:“杜知涯,说话!”
杜知涯不屑开口,瘦削的腮帮微微颤动,梁平猛有所觉,掐开其嘴,但见里头渗着血,这老头竟然妄想咬舌自尽!
“来人,拿下!”严峪伺机厉喝。
“谁敢?!”梁平一刀架在杜知涯脖颈上,众金吾卫跟着押牢人质,刀尖贴在众人咽喉上,一触即发。
危怀风眼底猩红。
杜知涯被梁平掐着腮帮,嘴唇半开,唾沫混着血液往下淌:“天下……早无九殿下,只有庶人王玠。不孝逆子、无德叛贼……老夫……不屑与其徒费口舌!”
梁平本意是让他向王玠求情,谁知这厮开口,故意贬损,其心可诛!
“杜老可真是用心良苦!想用这一招说硬九殿下的心,好叫他不再想要救你?呵,可惜,九殿下何等聪明,你为不成为他的拖累,都能咬舌自尽,他又岂能看不穿您的苦肉计?!”梁平怒视王玠,“九殿下,最后问您一次——奉天殿,你究竟进是不进?!”
王玠神态冷峻,严风呼啸,刮在颊侧,吹得狐裘鼓荡,寒意砭骨。他道:“放人,我进殿。”
梁平眼睛骤亮!
被押在丹墀前的一众朝臣震动,有人疾声呼喊:“殿下,不必顾虑我等,莫要轻信小人!烦请下令围剿奉天殿,诛杀暴君!”
“殿下大恩,我等没齿不忘,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恳请殿下即刻诛贼,不要进殿!”
“……”
奉天殿外,人心沸腾。梁平求之不得。王玠果然与传言里不假,甚是看重德名,要想铲除这类伪君子,必以攻心为先。
“陛下在大殿里恭候多时,关于国祚,有诸多要事相商。待殿下出来以后,梁某自当放人。”
王玠不语。
梁平眼神微动:“殿下放心,陛下诚心会谈,绝无阴谋。再说,就算陛下在大殿里藏有伏兵,也难以与两位将军的兵力相提并论。如今整个奉天殿都在两位将军手上,您若是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陛下焉有活路?我们在外面的,又岂能脱身?”
“梁王诡计多端,我必须与殿下同行!”严峪严肃道。
“可以。”梁平爽快答应。
梁平板着脸,侧目看危怀风,接着再看一看金鳞,示意以后,护送王玠走进奉天殿。
※
光睿帝坐在龙椅上,隔着一座殿门,听戏似的,由着外面那些哭嚎、喝叱从耳旁掠过。
“陛下,都准备妥当了,待时机成熟,必能一击而中。”
一名黑衣人走近前来,低声禀告。光睿帝微微点头,摆手让他离开,但见这人黑影似的,往金柱背后一钻,遁迹无形。
不久后,王玠、严峪走进大殿,光睿帝往前看,先认出严峪,接着才认出王玠。昔日一别,将近十年,印象里的桀骜少年一袭狐裘,俊容美髯,举手投足皆是温雅风仪,已然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老九,多年不见,模样有变啊。”光睿帝开口调侃。
王玠抬眼看着他,心气敛着,然话声里难藏杀意:“皇兄心力交瘁,跟以往相比苍老不少,我也快不敢认了。”
光睿帝哂笑:“你这嘴,倒仍是一点不变。”说着,仰起头,“你可还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
王玠不应。
“神龙殿。”光睿帝说出这座大殿以前的名字,目光落回来,似笑非笑,“昔日,你为危廷一案连跪七日,恳请父王重新彻查的地方。”
王玠下颌微收。
光睿帝感慨:“那时你为给危家翻案,不惜与父皇翻脸,后来又把一切怨气撒在你二哥、五哥、六哥以及我身上。父皇的千秋大典,你不顾宫规在筵席上狂殴老五,气得父皇切齿拊心,狠心废你为庶人。那时候,我们都笑话你蠢头蠢脑,不足为虑,谁知道十多年后,从我手里夺走这皇位的人竟然是你。老九,你可真是未雨绸缪,令人刮目啊。”
“皇兄以朝臣性命逼我进来,就为了说这些话吗?”
“怎么,听我说些悔恨之语,不值当吗?老九,其人将死,其言也善。我知道,今日我是不可能活着走下这九五之位的,既然如此,何不敞开心扉,与你交心畅谈?”
“交心?交哪颗心?皇兄的不甘心吗?你弑父杀兄,卖国祸民,人心尽失,当然无路可走;心有不甘,痛恨切齿,所以想方设法杀我泄愤,也情有可原。可是嘴上说着敞开心扉,背地里却处心积虑,埋伏杀手,这样两面三刀的做派,又有什么资格来与我谈交心?”
光睿帝神情微变。
“不如,我来告诉皇兄什么叫交心?”王玠倏地举步往前,若无其事,“杀手埋伏暗处,需得伺机而动,一击必成。我人在严大将军身侧,不便于他行事,不如走到皇兄跟前来,叫他大展身手,以使皇兄得偿所愿?”
片刻功夫,他身形离开严峪的庇护,暴露在外,危于旦夕。
光睿帝一震,心底忽涌起疑云,看着他一步步往自己走来,步履稳健,气度从容,浑然不似文士。
他突然满面震恐,大喝:“你不是老九?!”
“嗖”一声,数支暗箭从金柱后方激射而来,王玠凌空一翻,旋身避开箭镞,劈手夺下一支,足尖疾点,掠向龙椅。
光睿帝瞳孔收缩,面颊肌肉被劲风吹颤,不及闪避,被一箭贯穿咽喉。
登基(一)
两日前, 城外大营。
危怀风看着在书案后处理公务的王玠,忽然道:“殿下可懂易容之术?”
王玠闻言,目光从奏报里抬起来, 掺杂疑惑:“易容之术?”
危怀风点头:“殿下在江湖漂沦多年, 烧蛋算命, 卖艺砍柴, 样样精通, 想来对易容术也颇有涉猎?”
王玠眼神微变, 狐疑道:“你想做什么?”
危怀风便知他是会的了, 交手而坐,右腿翘在左膝上,唇角噙笑:“梁王负隅顽抗,又是利用百姓, 又是再次勾结外贼,可见胸膺恨意滔天,不杀殿下, 誓不罢休。盛京城外城能破,但是皇城里依旧危机重重,我担心他贼心顽固, 另有后招。”
王玠不慌不忙:“那依你之见,他后面的招数是什么?”
“那可就多了。”危怀风漫声, “从外城至皇城,少说有半个时辰,各大坊市楼宇林立,纵然有精兵护卫, 也难以防止有人埋伏在暗处放箭刺杀。再说皇城,若是破城以后, 梁王伺机逃脱还好,倘若他不逃,则必然是孤注一掷,想要与殿下同归于尽。”
王玠默然。
“殿下是我们的主君,也是如今皇室当中唯一能继承大统之人,若有意外,则所有人的心血功亏一篑。国朝群龙无首,外敌狼顾虎视,天下必然再一次战火连天,疮痍满目。殿下当初答应出山,是为尽快平息战乱,让百姓休养生息,安家乐业,应该不忍心看见社稷再次分崩的局面吧?”
王玠愀然,微垂眼睑:“所以,你欲如何?”
“愿效法十三年前龙涸城一战——”危怀风眼神坚毅,慷慨激昂,“与殿下互换身份,偷天换日,以假乱真。”
王玠怔忪,思及当年轰动内外的龙涸城一战,危廷、襄王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他诧异道:“你要假扮我?!”
危怀风应是:“决战凶险,变数难测,为防万一,还望殿下应允。”
王玠胸膛突突震动,不做多想,断然拒绝:“不可!”
“此事关乎大局,并非是殿下一人的私事,还望殿下莫要意气用事。”危怀风耐心劝导。
王玠偏开脸,放下手里的奏报,拳头收拢,思绪万千。
危怀风微笑:“若没记错,当初殿下三番两次拒绝我,是因为烧蛋算过三卦,每一卦皆显示,若是殿下与我谋事,便会有性命之虞?”
王玠脸色越发凝重,沉声:“骗你的。”
“那就好办了。”危怀风眼底堆笑,“既然殿下承天之佑,并无劫难,那我假扮你,也不会有什么凶兆。殿下何必忧心?”
王玠看着他,心绪复杂。
“我没算过命。但是从出生以来,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起事后,战败、重伤、瘟疫……也算是历尽磨难。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能多次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想来也是个命硬之人。殿下若是不放心,不妨也先烧颗鸭蛋,给我算上一卦?”
王玠依旧板着脸:“都说了,骗人的把戏,给你算上一卦又能如何?”
“那我便当殿下是应允了。”危怀风头一歪,笑得恣意,“殿下虚长我几岁,届时我留些胡须,也便于掩人耳目。”
“少妄想,我扮不成你。”
“殿下扮我时,一身甲胄,头上戴着兜鍪,也就露出来半张脸。让人从伙房寻口铁锅来,用锅灰摸黑一些就是了。”
王玠靠在椅背上,闭眼,想是气的,脸已经开始黑了。
危怀风优哉游哉:“我呢,便从夫人那儿取些胭脂来。殿下姿容俊美,我也不差,区别无外乎是殿下肤白一些。梁王快十年没见您,想来也分辨不出多少。待我蓄上美髯,玉冠束发,狐裘披身,应该也大差不差了。”
王玠胸膛起伏,无声一叹。
次日,危怀风果然从岑雪那儿弄来一盒胭脂,要先扮一回,看看效果。顾文安看热闹不嫌事大,打开胭脂盒,拈来一指头细搓:“不错,粉质细腻,覆盖力强,涂上脸后必然肤若凝脂,光华衬人。殿下,您的风采怕是要被抢走了。”
王玠丧着脸,不予理会。顾文安撸起衣袖,径自帮危怀风涂脂抹粉,折腾半晌,愁眉不展。
“不成呀,将军。这粉在我这儿还能盖一点儿,往您脸上一抹,炭上铺雪似的,越铺越脏啊。”
“你让开。”
危怀风搡开他,用丝绵扑在胭脂盒里猛蘸,接着往脸上猛敷,铜镜里映出来的脸果然越来越来越“脏”,并不是想象里的雪白,而是一种类似发灰的颜色。
危怀风皱眉。
王玠耷拉眼皮看着这一幕,咽下一口浊气,起身走来,抢走危怀风手里的胭脂盒。
危怀风抬头,脸似一盆被水浇灭的炭,眼里苟着火星,亮光闪烁。很威武,也很滑稽。
“文安,”王玠无奈开口,“取些白面、鸡蛋、蜜浆、牛乳来。”
顾文安先是一怔,旋即了然,奉命离开。危怀风屈膝坐在案前,仰着脸一笑。
“非要如此?”
“梁王是谋害家父的最后一个元凶,我想手刃之,为父报仇。”危怀风坦然无畏,“殿下就当全我私心。”
王玠哑然无言,沉吟良久,走至危怀风身侧坐下。
当天,顾文安取来王玠吩咐的一应物品,坐在案前,平生第一次近观那神乎其神的易容之术。
危怀风、王玠皆是五官极为精致的美男子,肤色一改、胡须一粘,便已有了六分神似,待王玠为他调整脸型,改换发饰,相似度陡然增至八分,若非极亲密之人,根本瞧不出差别。
“殿下果然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危某五体投地。”危怀风凝视着铜镜里的脸,相当满意。
顾文安也大开眼界,意犹未尽:“殿下,您也扮扮危将军呗。”
“取一口铁锅来。”王玠一本正经。
顾文安呆怔。
危怀风咧唇笑:“够否?要不多取两口,擦厚些,也省得关键时候露馅。”
王玠心想这人可真是三斧头砍不入的脸,厚度惊人,斜乜他一眼,接着用蜜浆、蛋清以及胭脂等物研制人面。
危怀风看他受气媳妇似的,更笑得爽快。王玠心里毕竟有气,被那笑刺得耳痒,借机揶揄:“令尊也是赫赫有名的一介美男,无论如何在沙场摔打,都有一身玉肤,为何你偏偏黑成这样?”
“我像我娘。”危怀风满不在乎。
“看来是祖传的肤色,危将军也改换不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岑姑娘玉肌雪肤,怕是也与令尊一样,要浪费了。”王玠杀人诛心。
危怀风收住笑,听出一种被诅咒的恐惧感,顾文安在一旁捂嘴,笑声“咻咻”地漏出来。
“笑什么?”危怀风睨他。
顾文安甚是无辜,蒙着脸背转过身。危怀风看回王玠,努力笑:“小雪团曾说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那就借殿下吉言了。”
“嗯,那挺好,肤色像你,模样像她,一定极好看。”
危怀风彻底笑不动了,横竖觉着王玠在骂人。王玠身心舒畅,三两下易容完,便在这时,一人走进大帐里,行礼道:“启禀殿下,何家有密信传来!”
三人精神一振,王玠伸手,却见来人面朝危怀风,倏地反应过来,他两人这厢已互换面容。
危怀风接信,看完后,唇角浮笑:“今日夜半,何家人要开明德门!”
众人振奋,危怀风眼神锐亮,看着王玠:“殿下,天意如此,走吧!”
※
奉天殿里,杀气四震,危怀风手刃光睿帝,原本潜伏在暗处的饕餮杀手仓皇遁形,被严峪迅疾拿下。
侍奉在左右的几名内侍、宫女惨然色变,不敢遁逃,伏跪求饶,抖似筛糠。危怀风拔走光睿帝咽喉里的利箭,竟见箭镞黢黑,涂有剧毒,冷然哂笑。
奉天殿外,气氛依旧剑拔弩张,梁王扣押着杜知涯,依稀听见大殿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想要凝神分辨,偏偏“危怀风”开口说起话来。
“梁王已是道尽途穷,梁指挥使竟然还愿意为他卖命,可见也是难得的忠良。可惜,你奉错君主,就算尽忠而死,最后也不过落得个为虎作伥的千古骂名。趁着大错没有酿成,及时回头,九殿下宽洪海量,或能留你一命。”
梁平脸颊抖动,皮笑肉不笑:“危怀风,别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愿意为那虚伪险诈之人鞍前马后!”
“虚伪险诈?”王玠失笑,委实越发看不透眼前这人,“那我倒是想听一听,在梁指挥使眼里,梁王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今日命你在大殿外扣押群臣,逼迫九殿下入殿,又可有想过,计谋得逞以后该如何为你周全?”
梁平拧眉。
王玠道:“梁王心有不甘,设下此计,不过是想与九殿下同归于尽。梁平,你的性命,从来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你不过是他的一条走狗,一颗废棋。为这样的人尽忠,背负骂名,累及族人,当真值得吗?”
梁平愤恨:“休想挑拨离间!陛下英明决断,待擒下叛贼王玠,尔等自当束手就擒!”
“哦,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王玠环目四顾,奉天殿外,兵甲重重,除丹墀前的一百名金吾卫外,剩下的全是危、严两家的骁勇大军。“那你错了。为杀至此处,我呕心沥血,倾尽所有,为保住一人放走杀父仇人,断无可能。你信不信,若是九殿下真有不测,我危怀风今日便能在这奉天殿里登基。”
“你?!”梁平震恐。
王玠沉声:“最后奉劝你一次,扔刀放人,我保你梁氏一族无恙。否则,九殿下践祚也好,我捡便宜夺位也罢,梁氏都休想善终。”
殿外哗然,不少金吾卫心神动摇,相顾示意。梁平狠狠瞪着王玠,惊疑难定,难以抉择。
“愿投诚者,免罪,诸位请便。”王玠接着宣告。
金吾卫心潮涌动,忽有人扔走佩刀,跪地请罪。很快有人效仿,刀落声“哐哐”地砸在耳际,此起彼伏。
梁平回头:“蠢吗?!他说免罪便免罪?若是糊弄你们呢?!”
“救人。”王玠吩咐金鳞。
“是。”
金鳞招手,围在四周的铁甲军冲上前救下被扣押的朝臣。投降的金吾卫越来越多,被解救下来的朝臣也一个接着一个。有些年纪大的,已是衣衫尿湿,狼狈不堪;也有些年纪很轻,脚步虚浮,面无人色。
一人从王玠身前走过,脚下一软,瘫倒在地,王玠下意识去扶,却见这人怀里寒芒一闪,一柄匕首挟风刺来。
“危怀风,受死吧!”
登基(二)
王玠始料不及, 胸膛被那尖利的匕首刺中,但听得“铮”一声锐响,心口震动, 仿佛碎裂。
金鳞大惊失色, 拔刀来救, 喝令众人护驾。那人被金鳞一刀砍断胳膊, 断臂、匕首跌落在地上, 更唬得群臣震恐, 不知所措。
“殿下?!”金鳞扶起王玠一看, 见他捂着胸口,指缝里有血渗下来,霎时胆颤心惊,“传军医, 快!”
王玠眉头紧皱,竭力忍耐,道:“……无碍。”
他今日身穿危怀风那袭甲胄, 有铁衣护胸,伤口并不严重,但来人力劲极狠, 锋刃刺破甲衣,朝着心口而来, 杀意滔天,令人防不胜防。
王玠不由疑惑:“那是何人?”
金鳞盯着被麾下扣押住的行刺者,见其年纪极轻,不及弱冠, 挣扎惨叫着,模样竟颇有一些眼熟。他眼力向来极佳, 认人的本领也很不错,顿挫间,千百张面孔从脑海里闪过,他敏锐地捉住一张,喃喃道:“崔家……”
“崔家?”
“原西陵城节度使崔越之。”金鳞想起那次去崔府抄家的情景,恍然,“他是崔越之的儿子!”
“无耻叛贼,杀我父亲,抄我家门,害我崔氏一族颠沛流离,家散人亡!唯恨不能生擒你,否则,我必将你千刀万剐!……”那少年已丢掉一条手臂,痛不欲生,然仍在哭嚎喝叱,毅力惊人。
王玠默然。
很快,金鳞召来军医,搀扶王玠先行退至偏殿诊治。军医并不知晓眼前此人乃是王玠,拆下甲衣,验完伤,放心:“无妨无妨,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及心脉。将军体魄强健,每日按时换药,多将养几日便好了。”
金鳞欲言又止,皱眉:“大夫还是仔细看看。”
王玠想说不必,外面倏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进来两人,气压极低,乃是危怀风、严峪。
先前在奉天殿里,危怀风、严峪顺利解决梁王及其余党,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谁知一掉头便听说丹墀底下发生变故——朝臣里竟藏有崔家后人,蓄机刺杀王玠。危怀风一听,一颗心差点蹿进脑浆里,想起王玠烧蛋算的那一卦,头皮都麻了起来。
万幸进来以后,看见的景象不算糟糕,危怀风极力平复内心的惊惶,沉声道:“伤势如何?”
军医看他忧心,安慰道:“殿下放心,没有伤及要害,将军是习武之人,身经百战,这一点伤不算什么。”
危怀风道:“我不是殿下,你眼下诊治之人,才是殿下。”
军医大惊,看回王玠,心说难怪这人脸跟身上不是一个肤色,慌得冷汗涔涔,重新验伤诊脉,万分小心。
众人屏气噤声等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半晌,军医包扎完伤口,收拾药箱,千交代、万交代:“虽然伤口不深,但毕竟是在心口处,殿下务必要卧床休养,每日按时换药,如有不适,即刻传医。另外,伤口愈合前,也不宜忧深思远。如今寰宇初定,殿下的安危关系着国祚兴衰,万万不能有失!”
王玠应下。
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走了。
众人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严峪往头上抹,也是满手汗湿。危怀风先看金鳞,金鳞屈膝跪下:“金鳞护卫不周,但凭少爷责罚!”
“是我鲁莽,令那人有可趁之机,不关金鳞的事。”王玠出言维护,看着危怀风,问,“奉天殿里的情形如何?”
“梁王在大殿里埋伏杀手,意欲在暗处放箭行刺,那箭镞上淬有剧毒,若是中招,神仙难救。怀风眼疾手快,躲开暗箭,擒下梁王,当场毙杀。”开口的人是严峪。以假乱真的计谋防的就是王玠有闪失,结果危怀风防了头,没防尾。真要计较起来,王玠今日负伤算是危怀风的责任。但是大殿里的情况何其凶险,若是不用这一计,王玠八成命归西天。
“多谢了,替我挡这一劫。”王玠自然不会介怀,见危怀风神情凝重,微笑打趣。
危怀风头一回笑不出来:“彼此。”
“莫要顶着我的脸做这表情,本来不黑的,脸一垮,黑一半了。”王玠接着揶揄。
危怀风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偏开脸,见镂空槅扇那头人影晃动,又有人阔步走来,一袭劲飒戎装,银冠束发,脸戴蝶翅面具,乃是木莎。
今日攻城,木莎负责拿下外城,本来不该在这儿,想是从哪里获悉了什么,进来时,步履匆匆,眼往危怀风一看,眸底便有愠意。
“殿下。”走至榻前,木莎径自向王玠行礼,压根不被易容术所骗。
“危夫人,有劳了。”王玠莫名也有两分心虚。
“犬子顽劣,令殿下受惊了,我这便将人领回去,悉心管教。”木莎话声平直,行完礼,也不管王玠如何,眼风往旁侧的危怀风一扫,“出来。”
危怀风心头更梗,瞄一眼王玠,王玠示意他听话。
走出偏殿,外面凛风扑卷,裹挟着几片枯叶簌簌翻飞,四处皆是危、严两家的大军,整座皇城已然尽在手里。奉天殿外,血泊刺目,尸首狼藉,残存着宫变后的痕迹。
“谁出的馊主意?”木莎道。
“我。”
“不要命了?”
木莎走在前方,无外人在场,她眼神越发犀利。危怀风知道她必然会生气,所以事先一直瞒着。“崔越之的儿子藏在朝臣里行刺,殿下不也替我挡了一劫?”
“若外面那人真是你,崔家的狗儿子能碰着你几根毛?”
“若外面那人是我,里面的人便是殿下。梁王杀心叵测,殿下一介文士,根本无从应付。”
“那又如何?群雄逐鹿,能者居之。他不过是仗着皇嗣的身份,若论本领,能与你相提并论?要是真的命丧奉天殿,那也是天意难违。现成的皇位摆在眼皮前,你拿下来便是。”
“天下已定,请母亲慎言!”危怀风变了脸。
木莎憋着一口气,眼圈涨红,她也说不清那股气闷是什么,若说是为权力,她身为夜郎王女,本是天潢贵胄,后来不也一样为儿女私情背井离乡,狠心抛下一切?待再杀回来夺位,也是为报私仇。论权势,她心里并不看重,否则,也不会因为放心不下危怀风提前让位给仰曼莎。那是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她今日这样气愤?
“梁王是我亲手杀的。”危怀风披在肩膀上的狐裘临风飘飞,他放缓语气,“爹的仇,我们报完了。”
木莎心里猛震一下,本该狂喜,可回头间,看见极陌生的一张脸——白净的脸孔,儒雅的装束,些许压抑多年的残酷画面纷至沓来——严酷的冬夜,残破的身躯,陌生的氅衣……
对,她想起来了,那是在龙涸城一战里假扮成襄王的危廷,为襄王丧命的危廷。
“若是当年你爹没有假扮成襄王引开羌人,”木莎心痛如锥,竭力含着眼里的泪,声音极轻,“或许不会死。”
危怀风屏息,良久道:“但那个人,就不是赤血丹心的危廷了。”
木莎失笑,笑声讽刺,撇开头,却有眼泪落下来,簌簌不绝。
危怀风心疼,替她擦泪,木莎打开他的手,仰头凝望云天。
风在彼此身上,冬云厚重,竟也被吹开缝隙,渗漏天光。木莎窥着那一束光亮,很久很久,胸腔里汹涌的悔痛归于平静,她淡淡道:“自己想想,回去怎么跟你媳妇交代吧。”
危怀风想起岑雪,一时哑然。
丹墀那头有人走来,竟是阿娅,拄着拐杖,步履却很稳当。来到两人身前,阿娅行礼,接着用苗语向木莎开口。
危怀风听懂一半,眼神微变。
木莎已恢复常态,回头告知:“角天已将小雪团接入城内,下榻在庆义坊,知道在哪儿的吧?”
危怀风“嗯”一声,那是很多年前危廷奉诏入京时置办的一处别业。
木莎点头,与阿娅一起离开了。
※
今日盛京被攻,城楼沦陷,皇城、里城人荒马乱,关门闭户,城外则一派安然。
城南外十三里处,有一座绵延数十里的山,名叫“丘山”,山势错落,草木葳蕤,林寒涧肃,四季风光不一,乃是盛京地界内最有名气的一座山岳。
却说木莎离开皇城后,领上一队亲信,与阿娅一起赶往丘山。从南麓登山五里,两人带头驰入一片树林,及至尽头,刹住马匹。
前方峰峦耸云,溪涧淙淙,声似银铃。一人跪坐在草甸上,面前是一座刚砌好的坟冢,怀里捧着一块木头,像是墓碑。听见马蹄声,那人回头往这里一望,昔日莹亮的妙目干涸空洞,像龟裂的洼地,风一吹,满眼尘泥。
看见来的两人,那人神色无波,转回头,接着用刀雕刻手里的木头。她大概不擅长写汉字,刻下的一行楷体板正得愚拙,并非某人之墓,仅有三个大字,赫然是——徐正则。其中,“徐”字里那个“余”底下少一个勾,一板一眼地竖下来,左右两撇对称,像稚儿画画似的。
他以前怎生说来着?书法并非作画,要有笔锋,有气势,有棱角。他教她写汉字,从千字文开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偏偏都不学,只要三个字——他的名字。
他便教,手握在她的手上,一笔一划,在宣纸上落下他们的姓名——徐正则,云桑。多复杂的五个字呀,也多美丽、多浪漫呀。她伏在案前苦练,却仍被他数落,一气之下扔掉笔,将沾满墨痕的宣纸揉成纸团来打他。
他也气,但是气不久,默立片刻后,捡走纸团,走回书案后来喊她重写。她不肯动,他便为她研墨,铺纸,最后从笔山上挑来一支新的狼毫笔,好声好气,请她重写。
她于是写了,但是丢三落四。他说,这里少了一个勾。
她佯装不懂,摇头晃脑,哪里哪里?
他无奈,握起她的手,为她、也为自己把那一勾补上。
她狡黠地笑,满心蜜意,从那以后,便更不爱写勾了。她喜欢等他来握她的手,一起把勾补上,把他的姓名填满。
可惜,他们后来很快又吵架了。那一次,吵得太凶,她负气而走,放言再见面时,要亲手杀他泄愤。他竟然说“好”,一句服软的话都没有,更气得她七窍生烟,一走老远,头也不回。
她没来得及学会“云桑”,但是有“徐正则”,也够了。
“夫人?”树林后方,阿娅出声,想问是否要上前拿人。
木莎示意先不动。
派人搜捕云桑也有两个多月了,从她离开荆州后,中原似乎就不再有她的踪迹,木莎原以为她跑回了夜郎,又或者是往云诏、南越那边找桑乌一家被流放的女眷去了,谁知最后见到她,会是在盛京城郊外的山林里。
一个多月前,徐正则被车裂的消息从盛京城传来,云桑再次现形。木莎派人盯着,发现盛京城被攻破后,云桑果然第一时间赶往皇城西南角落的乱葬岗,找回徐正则被五马分尸的腐臭尸身,运往丘山下葬。
梁王狠戾,疑心一起,铡刀便一落,手段极尽残忍,木莎难以想象云桑是怎样把那些四分五裂的尸身拼补完整,葬入土里的。
云桑雕完木头,插在坟冢前,用力按压两下,确认牢固。坟后是棵参天的老槐树,夏可遮阳,冬可挡雪,春秋可避雨。旁侧有溪涧,水声泠泠,像是银铃声,他应该会喜欢。他以前说,盛京枯燥,唯有丘山不错,开春时风景至美,徐父曾在春风里作画,画有天地,有众生。
春来有众生。
有那么多的生灵相伴,他在这里,想来不会再孤单。
云桑忙完,转头看向来的两人。
总算来了。
哦不,应该是终究来了。没有早多少,也没有晚多少,刚好够她在这里挖下一个坑,埋葬一个人。
云桑最后看一眼坟冢,心想可惜了,要不然,可以送徐郎回故乡。
姑苏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啊,也再也不会知道了。要是可以,那个时候硬拽他去看一眼就好了。
木莎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一队亲卫往前冲,团团围住云桑。木莎人在马背上,提缰踱上前,威严凌人:“云桑,你可知罪?”
云桑收回目光,看向她,不肯答话。
木莎漠声:“你本为罪臣之女,若非吾儿为你求情,你跟你嫂嫂们一样,如今都被流放在夜郎境外为人奴役。你不知感恩,反而利用蛊术,残害雍州大军,令数千名将士死于非命。你可知,你身上的罪孽不亚于你父亲?”
云桑依然不肯说话,她忽然想起父亲谋反的那一天夜晚,她逃婚去找徐正则,要他带她走,他不肯,撵她离开。她伤心欲绝,没皮没脸地亲了他、哄了他,他铁一样硬的心才软下来。
她为抗婚,两天两夜没吃饭,他拿出糕点来给她果腹,叮嘱她,以后不要再做傻事。
什么叫做傻事?她问。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怎样算傻。
他说,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做的事,都叫傻事。
她半信不信,不愿承认这世上真能有人这样地傻。
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对呀。
她也好,他也罢,不都是宿命里的大傻瓜吗?
木莎耐心耗尽,垂落眼皮,手一抬。
树林里风声骤止,凝固的气流被齐发的弩/箭刺破,云桑倒在微黄的草甸上,看见那棵参天的老槐树倾下来,绿叶摇颤,莹光点点,飘落零星的槐花。
徐郎,丘山的春天要来了。
登基(三)
城西庆义坊算是离皇城比较远的一块坊区, 里头住着的显贵很少,房屋自然也修得密集些,高下参差, 鳞次栉比, 大多是寻常人家的青瓦楼房。打眼的宅邸不过三座, 其中一座在街尾, 白墙灰瓦, 庭院深深, 墙里长着历经风雨的树木, 牌匾底下是落满灰尘的门环,门缝处贴着官府的封条,纸也泛黄发旧,撕下来时, 碎成鳞片,唰唰落下。
这便是十多年前危廷奉诏入京时居住的府邸——危家别业。危怀风在这里住过两年,岑雪也有两年的光阴是被封条囚禁在这座荒园里的。
府邸不算大, 三进院,厅堂右侧有个十丈见方的花园。以前岑雪陪着母亲杜氏来危家做客,最爱在那里玩耍。那是个名副其实的花园, 田圃里栽满五颜六色的花草,春秋有海棠、金桂, 冬夏有腊梅、芍药,无论什么时节来,都能嗅到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香。
当然,最令幼时的岑雪向往的倒不是什么花草、香气, 而是墙角的那一块乐土。危怀风贪玩,但是在家里没有玩伴, 危廷夫妇便为他添置了许多用来消耗精力的玩物。譬如,墙角的梧桐树底下吊着用藤绳做的秋千,他卯足力气一荡起来,可以顺势飞到墙头,等秋千从另一头荡回来,又“嗖”一下跃回木板上。
有一次来危家做客,他便给她展示这一项“绝技”,展示完,单手拽着藤绳,吊儿郎当地坐在秋千上,笑问:“厉不厉害?”
她自然是点头说“厉害”,心里想起的却是在城外踏青时看见的猴儿,猕猴在树林里飞走,可不就是这样?
再有,梧桐树旁的空地上安置着一座翘板,翘板两头绑着小凳,安有扶手,人坐在上头,可以一上一下,各得其乐。他邀她坐上去,往下一压,她被翘起来,感觉要飞上天去,吓得嗷嗷大叫,差点哭了。
他便起身,有点慌乱,翘板“哐”一声落下来,她摔落在地上,本来能忍着的,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思及往事,感慨万千,岑雪看着眼前荒芜的园地,记忆里的欢笑声、啼哭声都被沧桑岁月掩埋。她走过及膝的荒草,走近墙角的梧桐树,冬日里的树木枝杪光秃,灰白的枝节上冒着零星绿芽,底下吊着的藤绳秋千在风里摇动,伸手一摸,枯干的藤皮干裂脱落。
旁侧的翘板寂静地立着,它不像秋千,风撼不动,没人来,便只能杵在那儿等待。它等了多久?岑雪竟不敢细算,俯视着它,猛然发现它比记忆里小了好多。
从那里摔下来,应该并不疼吧,可是印象里的那一天,她哭了好久,危怀风也哄了好久。
梧桐树对面栽种着另外两棵树,皆是松树,危怀风在靠左的那棵树下量身高。她第一次来危家,便是看见他被危夫人戳着脑门按在树底下量身高。她笑他,后来又好奇,跑去那棵树底下仰头张望,被他发现,从面走过来,笑嘻嘻说:“小雪团,量一量吗?”
她有些害羞,怯生生说:“谁是小雪团?”
他也不答,仍是笑,示意她贴在树干底下站着,待她站好,他便学危夫人戳他脑门的样子来戳她。
“不要乱动。”
“我没有乱动呀。”
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漾起一种很满意、也很促狭的笑:“那你很乖嘛。”
风吹花园,往事飘散,岑雪在松树前停下,看见留在童年里的划痕。有他的,也有她的。有那天他们刻下来的身高,也有他们关于后来彼此身差的畅想。
岑雪摸上那些划痕,想起他说“等你到这儿,便会是我媳妇儿”的情形,想起后来的离合,聚散,想起他们总算可以不离不弃,携手一生,也想起今日,他竟然要假扮王玠杀进皇城……
暮风拂园,头顶落下松叶晃动的沙沙声,一人的声音混在风声、树叶声里,悠悠传来——
“听说,危某的夫人回来了?”
岑雪怔忪,回头,看见一人环胸倚在月洞门上,戎装铁甲,英姿飒爽,唇角勾着,眉眼明亮,仍是那副意气风发的熟悉模样。岑雪悬了一整天的心陡然在胸腔里狂跳,眼圈潮热,鼻头发酸。
危怀风走过来,这一幕,时光交错,像是彼此在危家寨里的初次重逢,也像是当年在这座花园里的初次相见。岑雪看着他,热泪在眼圈里打转,危怀风笑意温柔,先低头为她拭泪,接着腰微弯,柔声道:“为夫有错,特来赔罪,万望夫人谅解。”
岑雪想打他一下,忍着,先训道:“你偷了我的珍珠粉。”
“嗯。”危怀风应下,腰一直,手从后背伸来,拿着一个崭新的胭脂盒,“从如意斋买来的,原来叫珍珠粉,难怪夫人擦上以后,肤光如珠,华彩耀人。”
岑雪心说嘴滑,看他安然无恙,心知皇城里的一切算是有惊无险了,可是细想起来,仍是有些生气。
危怀风便又道:“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必然先与夫人商议,待得夫人首肯以后,为夫方能实行。”
岑雪嗔道:“你就是嘴上说得好。”
“冤枉。”危怀风叫屈,眼里笑意不减,也坚定坦然,“我应你的事,桩桩件件,必定做到。再说,这次的计谋本来是要跟你说的,但是事发突然。昨夜,我本是想试着易容一次,谁知与殿下互换形容后,何家人偷开城门的战报便来了,仓促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阵。这次是我行事不周,夫人开恩吧。”
岑雪被他一口一个“夫人”叫着,“开恩”求着,知道这人在撒娇,心里轻哼,气被他捏准软肋,每次都能叫他得逞。
睇他一眼,岑雪接下赔罪礼,仰脸端详他,想要看出一些乔装王玠的痕迹。危怀风自是早便更换了行头,岂会再叫她瞧出来?
岑雪果然一无所获,危怀风从她眼里看出失落,啼笑皆非:“下次单独扮给你看看?”
岑雪移开眼,不承认:“我要想看殿下,自己去看便是,何必要你来扮?”
“行,那就不扮他。”危怀风则一心哄她展颜,“给你扮个肤如凝脂,玉树临风的危家儿郎?”
岑雪没忍住,偷笑一声,又板住脸:“那不就是‘玉杀神’危大将军吗?”
“也是,”危怀风若有所思,“扮一个,还不如跟你生一个呢。”
岑雪脸爆红,捶他胸膛,危怀风笑得更起劲,顺势搂她肩膀,贴在她头侧:“殿下伤势不严重,养几日便能登基了。天下已定,夫人若不介意,往后我就不忍着了。”
岑雪自然知道他是在说什么,青天白日的,两人又是在外面,竟说这些孟浪话。她耳鬓滚热,闷闷“嗯”一声。那一声凑巧响在危怀风胸口,像落进心底里,扎根发芽,茁壮生长。危怀风满心餍足,搂着她,往松树底下一站。
树干上是眼熟的划痕,危怀风寻着当年刻下的那几处,伸手比划两下,笑道:“果然是这个高度。”
岑雪看在眼里,认出是他当年想象的彼此长大后的身高,提醒道:“十一年了,树都不知高了多少。”
危怀风便在她后背轻推,让她靠在树干上。岑雪怔然,不及反应,头顶落下他熟悉的语调:“不要乱动哦。”
岑雪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偏开脸,抿唇偷笑,又被他伸指按住眉心,强迫地转过脸来,正对着他。
“怀风哥哥,幼不幼稚?”她揶揄。
“幼稚。”他大喇喇应,从怀里拿出匕首,是先皇赐下的那把鸳鸯刀,“哥哥幼稚,小雪团还喜欢吗?”
岑雪心说真不害臊,眼睫扑闪,却诚心道:“喜欢。”
“那长大以后,给哥哥做媳妇好不好?”危怀风手掌比在她头顶,用匕首在树干上刻下划痕。
岑雪宠溺地道:“好。”
“嗯,长大了。”危怀风刻完划痕,比划一下,笑得有点嚣张,“是我媳妇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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