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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登基(四)


    二月初二, 龙头节至,天朗气清。


    王玠在皇城奉天殿里登基践祚,改年号“顺康”, 寓意风调雨顺, 民康物阜。


    百官朝拜, 山呼“万岁”, 寺人宣旨, 先是揭穿元晟十九年梁、庆、宣、岐四王勾结外贼, 谋害原铁甲军主帅危廷、襄王一案, 褫夺四人封号,查处相关人员,涉案者一律抄斩,四王后嗣, 尽数贬为庶民。危廷在龙涸城一战中忠心护主,为守卫家国牺牲,忠肝义胆, 却被朝中奸佞构陷残害,致使危家一夜倾覆,即日起, 追查此案,严惩不贷, 并恢复危家兵权,追封危廷为骠骑大将军,赐谥“忠武”。


    下一封圣旨,则是班功行赏。骠骑大将军危廷之子危怀风从龙有功, 南平叛贼,西抗外虏, 更在奉天殿里诛杀伪君,功劳赫赫,特封为辅国大将军,赐爵开国候。另,危夫人木莎举夜郎国力相佐,保卫西陵,夺回龙涸、平沼两座关城,特封一品诰命夫人,领兵权,准夜郎使臣入京朝拜,开放召陵、涪陵等郡以供贸易,两国交好,互惠往来。危少夫人岑氏蕙质兰心,胸有大义,特封二品诰命夫人。其父岑元柏运筹决胜,在江州、岐州、荆州皆立下大功,以身殉业,特追封为金紫光禄大夫,赐谥“文睿”。


    另,严峪、裴敬、霍光等人率兵作战,立下汗马功劳,分别被封从二品镇军大将军、从三品云麾将军、归德将军,继任川西、青州、幽州节度使。顾文安任右仆射,掌尚书省。另有相关部将,以及攻城那日在奉天殿前为王玠舍命声援的数名朝臣,皆一一获封。


    至此,在战火里动荡三年的大邺王朝归于平定。


    散朝后,顾文安捉住危怀风,撵在王玠身后跟进偏殿,待王玠屁股刚落榻,便开始苦口婆心。原是朝局安稳,为国祚长远着想,要开始劝王玠解决个人问题,册封皇后,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了。


    “陛下,先说句交心话,您在宫外那么多年,当真没有生下个一儿半女吗?”顾文安揣着奏折,小心试探。


    “若是有,你要替朕寻回来吗?”王玠阖目,揉着太阳穴。


    “那是自然!”顾文安欢喜,“如今陛下登基为帝,您的儿女便是大邺的皇子、公主,正儿八经的天子血脉,岂能流落民间?那必然是要派人寻回来的呀!”


    王玠揉完头,交手坐在榻上,闭着眼:“那怕是难了,我在宫外十年,遇见的女郎不可计数,若是一人生一个,少数也有几十上百,散落在各地,怕是寻不齐的。”


    顾文安震惊,舌头开始打结。


    危怀风漫声:“唬你的呢,饭都吃不饱的人,养猫都够呛,能养几个儿女?”


    顾文安委屈,细细一想,他跟着王玠快两年,确实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风流债,也从来没有见他在男女一事上动过心思。唉,看来仍是个没有开窍的儿郎。顾文安顿时又感责任重大,捧起奏折,恭谨地呈送上去。


    王玠接过。


    “里头列下来的都是各大世家里有名望的贵女,当然,那日在奉天殿前忠心可鉴的朝臣家里,也有些适婚的女郎,微臣都详细写下来了。陛下先看看,若是有心仪的,趁早传召册封,也是一件喜事不是?”


    王玠大概一翻,在折子里看见岑家赫然在列,手一顿,盯着其中的名字:“岑茵?”


    “是,岑元柏二弟岑元吉的长女,危少夫人的堂妹,今年十八岁,贤良淑德,宜家宜室。”顾文安含笑答,心里颇为自豪。


    王玠不说什么,接着往后翻,又看见许多眼熟的姓氏,最后合上奏折,扔回给顾文安:“你看着办吧。”


    “那……陛下的人选是?”


    “没有。”王玠面无神色。


    “这,这……”顾文安结舌。


    危怀风从他怀里拿来名册,翻开浏览,意外道:“杜氏云兰,年十六,这位是杜老的孙女吧?”


    “是,正是!”顾文安赶紧来接嘴,“杜知涯杜老膝下就一个儿子,儿子膝下又仅有这一个女儿,杜小姐自打出生便是由杜老亲自教诲,诗书礼仪,无一不精,乃是盛京里极有才名的女郎呀!”


    “既是杜老的孙女,那自然无可挑剔,说起来,跟陛下也是同门,论资排辈,得唤陛下一声‘师兄’,这样的缘分,三生也修不来啊。”


    王玠看他俩一唱一和,脑仁更疼,心知这件事是避不开了,勾手:“拿回来。”


    顾文安奉回名册。


    王玠撵人:“看完以后,会给你答复的。若无他事,便先回吧。”


    顾文安仍有些不放心,却被危怀风拎走了。


    金鳞今日有事要向危怀风禀报,候在奉天殿丹墀底下。册封圣旨颁布后,他亦身份一变,从昔日名不见经传的扈从一跃而成从四品明威将军,赐府邸,赏千金,风光令人艳羡。可是在危怀风面前,他依旧是昔日模样,言听计从,不苟言笑。


    约莫一炷香,危怀风、顾文安结伴从偏殿走来,两人似在分说些什么,顾文安愁眉锁眼,语气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


    “你说陛下为何在儿女私情上半点不开窍?也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了……金鳞小将军?”见着金鳞,顾文安赶紧收住话茬。


    金鳞颔首,顾文安看他俩一眼,知晓是有私事要说,便也不再缠着危怀风不放,唉声叹气的,径自走了。


    “何事?”危怀风往前走。


    金鳞开口,说的是铁甲军里的事务,问是否要先分走一拨人回西陵城。危怀风应允,说完军务,交代:“替我捎个消息去岑家。”


    金鳞一听是去岑家,黑眼睛亮起来。


    “就说,”危怀风往偏殿瞄一眼,压低声音,“陛下有意充盈后宫,岑茵是人选之一,若是她已有良缘,不愿入宫,尽早派人来告诉我。”


    金鳞脸色一变。


    “听见没有?”危怀风见他又发呆,皱眉。


    金鳞闷声应下,阴着一张脸,拔腿走了。


    ※


    岑家人赶来盛京后,第一件事情是为岑元柏归葬祖陵。


    昔日朝廷里风起云涌,各派势力争斗不休,岑元柏一心认定庆王,携领岑元吉、岑元章等几个胞弟倾心竭力,满心满眼都是要振兴家业。他大概太偏执,为那夙愿,可以漠视徐家的仇,旁观危家的难,以为倾尽一切押下筹码,便能换来最大的赢面,焉知风云难测,苍天有眼?


    人世繁杂,许多事,并非以输赢来定是非。其心不正,如庆王者,就算胜券在握,也一样覆巢破卵。


    如若,一切都能在最初重来一次,在危家蒙难以前,在徐家被灭以前,他是否会改变心意?


    如若有变,今日想必又是另一番结局。


    岑雪站在岑元柏书房里,看着一处处载满回忆的场景,泪下无声。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她低头擦拭泪水,看见岑旭,抿唇微笑。岑旭一眼看出她哭过,自也心疼,想了想,岔开话题:“我刚从隔壁过来,屋里都是老样子,他走前,什么都没带走。不过,以前他放在书桌上的那颗珍珠倒是不见了。”


    很多年前,岑元柏从南海回来,送给岑雪、徐正则一人一颗淡紫色珍珠。岑雪那一颗,被她做成佩饰,整日地戴着。徐正则那一颗,则被他放在书桌上的吊玉架上,头一抬便能看见,大概是为了提醒他不忘家仇。


    岑雪默然,再次想起那颗珍珠,恍如隔世,竟也无力去深究徐正则拿走那颗珍珠的缘由,苦笑道:“那处地方朝向不错,风景也好,家里若是有需要,便请人来重建吧。”


    岑旭点头,那人于岑家而言,毕竟是一根利刺,别说是岑雪,就是老夫人云氏也不愿意再看见任何与他相关的痕迹。


    “妹夫这两年不急着回西陵城吧?”岑旭又道。


    “嗯。”


    “那有空便常回来看看,你的仙藻园有仙气,更要有人气才行。”


    岑雪应下。


    兄妹两人说话间,春草从外面赶来,脚步颇匆忙,见着书房里的两人,先是行礼,接着便道:“姑娘,快先仙藻园一趟吧。二姑娘哭着来找你,看情形,像是出大事了。”


    两人皆是一怔,岑旭听说是岑茵有事,自也上心:“我跟你一块过去瞧瞧。”


    当下两人往仙藻园赶,刚进庭院,便听得屋里传来嘤嘤哭声,门扉开着,身着樱桃红齐胸襦裙的少女伏在桌前抽抽搭搭,不是岑茵是谁?


    “这是怎么了?”岑旭三步并做两步,满心关切。


    岑茵用手绢拭泪,见来的人竟还有兄长,欲言又止,抿着小嘴,眼泪更黄豆一样啪嗒啪嗒往下落。


    岑雪会意,向岑旭道:“大哥先去陪一陪怀风和金鳞,我来问问。”


    今日岑雪、危怀风回岑家来省亲,也不知为何,跟来个外男金鳞。岑旭想起半年多前在丹阳城送别岑雪、危怀风,那叫金鳞的人私底下找过岑茵,送了她一把匕首,忽有所感,掉头往园外赶。


    “快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了?”岑雪看回岑茵,用手绢为她擦泪。


    岑茵梨花带雨,先问起一桩要事:“阿姐,顾大人把我列在为陛下选妃的名册里,可是当真?”


    岑雪以为她是为这件事哭,安慰道:“嗯,但你不用担心,若是不想进宫,我叫你姐夫跟陛下提一提便是。”


    岑茵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眼圈里泪光闪烁:“我不想入宫。宫里女人那样多,陛下又是九五之尊,伴君如伴虎,我……应付不来的。”


    “那我们就不应付。”岑雪替她理顺额头碎发,话声温柔,“茵儿要嫁,便嫁给心仪的儿郎,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与旁人共事一夫。”


    岑茵却又猛吸鼻子,妙目含泪:“可是,可是,我还能嫁给旁人吗?”


    这一问,琢磨起来有些唬人,岑雪神情微变:“何意呀?”


    岑茵哭诉:“他……他方才来找我,说我那日接了他送的定情信物,便算是答应了要嫁他为妻。可是,阿姐,我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那东西也是他硬塞给我的,冷冰冰的一把匕首,吓死个人……哪里来的跟他定情呀?”说及此处,已是委屈得泣不成声。


    岑雪一个头两个大,旁侧的春草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岑茵跟前的丫鬟是目睹了一切的,仗义执言:“大姑娘,就是姑爷跟前的那个金鳞,如今的明威将军!”


    岑雪脑袋又“嗡”一声,这是万万没有提防的,丫鬟跟着告状:“今日他一进府,便潜来花园里找二姑娘,开口便是商谈婚事。二姑娘清清白白的人,话都不曾跟他说过一句,他这样冒犯,岂不是羞辱人吗?”


    别说是岑雪,春草也都骇然得嘴里快能塞下鸭蛋。金鳞那厮,木头木脑,平日里三棒都打不出一个屁来,何等“老实”的人,私底下竟然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


    岑雪一时也顾不得其他,抓起岑茵的手,握在手心里,一面安抚,一面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


    这日,在岑府用完午膳后,岑雪、危怀风夫妇两人乘车返回危家。


    马车里,气氛冷凝,危怀风不及开口化解,岑雪抛来一句质问:“金鳞呢?”


    “军所里有事,先走了。”危怀风似早有准备,侧目而笑,“今日什么情况,一个个都来找他?”


    “还有谁找他了?”岑雪狐疑。


    “你大哥,岑旭。”危怀风想起岑旭来前厅里找金鳞的那架势,像要跟人干架似的,忍不住好奇,“金鳞犯事了?”


    岑雪哼一声,道:“你都知道的吧?”


    “又冤枉人了。”危怀风笑得无奈,“我是岑家的女婿,半个岑家人,他要敢在岑家生事,我能忍?”


    岑雪看他委实不像知情,心里气愤散了一半,道:“他看上了我二妹岑茵,也不与人家结识交往,在丹阳城强行送人家一把匕首后,便自认为是私定终身了,今日一来府里,便找人家商谈婚事,吓得我二妹哭了一上午。”


    危怀风先是呆住,接着“嗤”一笑,扭开头,胸腔震动起来,笑得肩膀发抖。岑雪气得打他手臂,他抓住,拢在手里,笑不拢嘴。


    “夫人莫恼,莫恼。这厮不知礼数,鲁莽自大,竟敢这样冲撞岑茵,回头我必狠狠揍他一顿,给你们出气。再叫他负荆请罪,自去找岑茵谅解。”


    岑雪满腹疑云:“他究竟何时动的这样的心思,你我竟全然不知?”


    危怀风回忆,大概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笑说:“谁知道。不过铁树开花,也是千载难逢,夫人就当是看个新鲜,莫要生气啦。”


    岑雪瞋他一眼,就知道他会向着金鳞:“岑茵胆儿小,最怕模样凶煞,也就是他那样的人,倘若他敢再犯,我必定不饶。”


    危怀风点头不迭,心里想的则是,得把金鳞这厮揪来,好生提点一下了。


    不多时,马车驶进庆义坊,走过长街,在危家大门前停下。角天已候在门外,待人下得车来,送上从西陵城寄来的信,一封是给危怀风的,另一封则是奔着木莎而去。


    “第六封了。”角天示意木莎的那一封,意味深长。


    危怀风抿唇,知道信是何人写来的,接下后,也不拆自己那封,领着岑雪先去找木莎送信。


    春光柔软,今日天光明媚,惠风和畅,木莎正在花园里侍弄花草。翻修后的小园里生机盎然,田圃里栽满花卉,杜鹃开成大片秾丽的红色,海棠怒放,山茶含苞,木莎手里提着喷壶,站在日光底下浇花。日影被水珠一晃,焕发光耀,在花圃前形成一抹小小的霓虹,木莎动,霓虹也跟着动。


    危怀风、岑雪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心头暖洋洋的。危怀风看了一会儿,才道:“西陵城又有信来,娘可要看看?”


    木莎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见危怀风手上的信,想也不想:“不看。”


    “都第六封了。”危怀风拿着信,“回回都不看,石头做的心,也得被你伤成渣滓。”


    木莎充耳不闻,接着浇花,周身又被那一抹七彩霓虹环绕。


    危怀风看在眼里,想起父亲,也想起他走后这么多年,始终形单影只的母亲,心一横,劝道:“二叔为你,也算是守了二十多年,心里是真有你。若是旁人,我必定不应,可若是他,我不介意。”


    木莎看回来:“小雪团,过来。”


    岑雪不明所以,走向她身旁,木莎二话不说,手臂一扬,拿着喷壶往危怀风头上浇。


    危怀风抱头跳开一丈远,手也好、信也好,湿得一塌糊涂,他气得说不出话。


    木莎耸耸眉,哼着小曲儿,继续浇花。


    回屋后,岑雪拿来棉帕给危怀风擦头,想起花园里的那一幕,忍不住笑:“小时候,娘就是这样罚你的?”


    危怀风闷着脸,显然是真气了,依旧不吭声。


    “娘为给爹报仇,倾尽所有,可见爱之深切。在她心里,世上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取代那个位置的。”岑雪摸摸他板着的脸,开始哄,“你今日说这样的话,伤她心了。”


    危怀风被顺毛,神情松动,由衷道:“我也不想。可是……”


    可是,看着她这样孤单,想着樊云兴在那一头苦苦守候,他又有些于心不忍。岑雪微笑,试着叫他设身处地:“那你想想,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旁人劝你另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女郎,好照顾你后半生,你会答应吗?”


    危怀风脸又一板:“说什么胡话?”


    “你看,你也生气呀。”岑雪笑。


    危怀风哑然,旋即重申:“你若敢先我一步走,我自去地底下寻你回来。”


    “你才说胡话。”岑雪纠正他,“若有那一日,不要来地下寻,替走的那个人在世间多看一看。”


    危怀风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咽下,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些关于殉情的传闻,心头惶惶的。


    夜里,两人鸳鸯戏水,闹得屏风后一派狼藉,后来又在榻上胡来,岑雪感觉整个人成了面团,被他揉来搓去,都快不成形状。


    那天说好不再忍着后,危怀风算是原形毕露,彻底不装了。以前因着要在关键时刻收住势头,以免有孕,他都不敢恣意,时长、力劲都有收着。如今纵开来,疯似的,一回弄下来,岑雪泪眼濛濛,嗓子都要哑。


    今日鸣金收兵,又是夜半,窗棂外风声寂然,月影浮动。两人依偎一处,相拥而眠,危怀风忽然道:“我心里有些怕。”


    “怕什么?”岑雪声音发翁。


    “当年爹走时,她在灵堂里放了一把大火。”危怀风心里梗着那一幕,难以入眠。


    岑雪疲累不已,本来都要睡着了,闻言一激灵,脸从他怀里仰起来。


    “算了,没什么。”危怀风见她忧心,不忍叨扰,按着她脑袋压回去,“是我想多了。”


    岑雪人都醒了,岂能罢休。“你担心娘会为爹殉情?”话说完,两人神情都变了。当年那事,木莎是借自焚逃遁,可那背后的情义并非是假。如今危廷大仇得报,她又已撇开夜郎国的一切庶务,是否会再动为危廷殉情的念头?


    “没有,她心里拎得清,不会犯傻。”危怀风心里忐忑,可是说出来的却是否认的话,也不知是在安抚谁。


    岑雪沉默,抱着他腰,脸贴在他胸膛上,良久道:“有你在,娘便仍有牵挂。在世上有牵挂的人,是不会离开的。”


    可是,这天以后,木莎忽然把岑雪叫去小花园,指着田圃里栽满的花卉,一样样向她详细介绍。


    铜钱草、菖蒲、水仙要勤浇水,一日至少两回,杜鹃、海棠、山茶则三五天浇一次即可。修剪枝叶、松土换土这些也都是讲究的活儿,一样没留神,就有可能养坏花草,前功尽弃。


    岑雪心里便不安起来,笑问木莎何故提起这些。木莎也笑,指着墙角的一丛石榴花,说:“夜郎有句古话,大概是说花养得好,家里便能兴旺。草木都是有灵性的,你若感兴趣,也可以养一些。”


    岑雪应下,心里仍是有些疙瘩。


    次日,危怀风下朝来,角天跟在他后头,道:“少爷,后面是有什么要出门的计划吗?”


    危怀风说没有,角天便挠耳:“那夫人今日置办车马做什么?东西也搬了不少,看情形,像是要出远门呀。”


    危怀风一怔,倏地有所感应,掉头便往木莎的住处走。岑雪从夏花那儿听来这件事,也匆匆赶来。夫妻俩在院前会合,看着正在里面搬运行李的木莎,心慌神乱。


    “这是做什么?”危怀风沉声。


    “搬行李。”木莎面不改色。


    “去哪儿?西陵?”危怀风似乎是气愤,声音都有些抖。


    木莎笑笑:“不是。”


    “那是哪儿?”


    “先回一趟夜郎。”


    “去夜郎做什么?”危怀风陡然想起月亮山禁地里的那一座合葬墓,危廷的衣冠冢藏在那里,她的生命树也长在那里……他胸腔激震,血液像要凝结,整个人快不能自控。


    “喝喝米酒,吃吃牛肉,看看月亮。”木莎垂着眼睑,笑着说完,望一眼远方,“这儿不是我待的地方。”


    岑雪心里蓦然一酸,拉住危怀风。


    危怀风如鲠在喉,数不清的念头堵在心间,难以平复。


    “当然,也可能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木莎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接着看岑雪,“这臭崽子就交给你了。”


    “娘要走多久呢?”岑雪试探。


    “不久,等你俩有了娃娃,我要回来看的。”木莎蔼然。


    岑雪一颗心安定稍许,仰头看危怀风,却见他脸色仍是阴晦,仿佛不信。


    “天下方定,他居功甚伟,或会引人妒忌。你多帮衬他。”木莎接着交代岑雪,“花园里的那些花,也一块交给你了。”


    岑雪蓦感心酸,眼圈潮热:“娘非要走,不能在这儿多陪陪我们吗?”


    木莎微笑,并不再答,岑雪便知她是去意已决,不会再多留了。


    次日黎明,木莎果然驾车离开,行至庆义坊外,忽见一人骑马等在街头,头束银冠,着一袭藏蓝色交领束腰锦袍,腰侧挎着宝剑,轩眉亮目,英姿峻拔,正是危怀风。


    两人视线相撞,各不言语,危怀风打马来护送,一声不吭。木莎驾着车,道:“又在生我的气?”


    “我是你儿子吗?”危怀风忽然问,有些讽刺的语气。


    “是啊。”


    “亲生的?”


    “当然。”


    危怀风闷着脸,想接着怼两句,亲生的你每次说走就走?十一年前,十一年后,你哪一次真正把我放在心上?


    可是木莎不给他机会,斜眼看来:“怎么,生了你,就得一辈子耗在你身上?你也不是吃奶的年纪了。”


    危怀风哑口无言,气得快心梗。


    天色尚早,城楼底下行人寥寥,危怀风出示腰牌,顺利出城,送至十里开外,勒马道:“小雪团说,留下来的人,要替离开的人多在世间看一看。”


    木莎吹着春风,眼里忽像进沙,有点涩痛,她用力笑笑:“知道了,呆小子。”


    出乎意料,这次危怀风没回嘴。


    木莎抽鞭,“驾”一声,漫天柳絮飘飏,草长莺飞,一切都是生长的季节,相遇的季节。


    蹄声阵阵,风声窣窣,危怀风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视野里,许久后,策马调头。


    危家小花园里,花海滺湙,危怀风走进月洞门,看见岑雪在花圃前浇花。水珠飞溅,被日光照成一片移动的霓虹,她置身于七彩的光里,温柔静谧。


    “小雪团。”他唤她,看见她回头,周身那抹彩光晃动。他忽然想起来许多,有年少时,有长大后。有他们,也有更多人。


    他忽然想,或许一切都是开始,都在萌芽,都在生长。


    岑雪看着他,正不明所以,见他走来,低头搂她入怀。


    “唤我做什么?”


    “想叫你来抱抱我。”危怀风柔声,“但是等不及了。”


    岑雪失笑,侧身浇花,石榴、杜鹃、月季……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地盛开在他们周围,芳香四溢,华光流转。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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