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节痛恨这个世界。
痛恨这样的切换。
她差一点就能实现心愿了,却像那些三流影视作品玩弄观众,总是在男女主亲热戏份掐断切走。
她跺着脚。
脚底被粗糙的地面磨疼。
这让她顾不上生气,她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身体,发缕黏在背上,还在往下淌水。
这里的空气冷冷的,且不太“阳光”,有一股阴雨绵延的霉味。
还好,大浴巾跟着她一起切过来了。
她把浴巾塞紧,摸索着周围环境。
这么多次的世界线跳跃,她摸出了点规律,一般地点刷新不是家就是学校,这还是第一次,不知道切换到了哪个神奇世界。
这地方……像个废弃的建筑工地?
仓库?工厂?
右手边远处,很靠上的位置有个排风扇,尚且透了点月光进来,能让她看清大概的路。
好像每个方向都是墙,墙与墙之间的窄道也很硌脚,她的脚趾时不时还会踢到拐角堆放的建筑沙袋。
这里的空气闻起来潮湿腐臭,还有一种……新鲜的热臭味?
沈时节很快就弄明白了这股热臭从何而来。
她又拐过一个墙角,被脚下蜷缩的一大坨人吓得尖叫一声。
那坨胖胖的肉山动了一下,露出一张脸,而他身上,正散发着这样的臭味。
大小便的味道。
“啊!终于!终于见到人了!”肉山嗓音沙哑激动。
原来,这座肉山是个男人,大约……四五十岁?
沈时节连连退后。
她只裹着一条浴巾,这让她的安全感也稀薄的几乎一触即碎。而突然遇到一个活人,还是个中年男人,这比陌生诡异的环境更可怕。
“你也是被他抓进来的吗?!”中间男人根本没看她的装束,他很久没遇到活人了,这让他激动不已,本能地来抓她的手。
“站那里别动!”沈时节吼。
男人愣了一下,停在原地,可怜兮兮又慌张地解释:“小姑娘,小姑娘我不是坏人!我也是被坏人抓进来的!我!我是校长,副校长!你知道xx大学吗?你,你有手机吗?你可以查……”
“诶?”
竟然是她的大学校长。不过,她从没关注过学校的领导层,所以就算是她学校的校长,也跟陌生人差不多了。
“所以这是哪?”她打断了这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语速极快神情激动:“我也不知道!!!他每天杀一个,每天杀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女孩子也抓啊,丧尽天良!还有基建科的,工程处的,还有我这个管基建招标的校长……他是个疯子,小姑娘,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沈时节说:“你说这里是个杀人工厂?”
中年男人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这会儿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了眼面前的年轻女孩子,他下意识去鼻梁上推眼镜,但他忘了,眼镜早就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只能看到个轮廓:“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太残忍了,竟然连洗澡的女学生都不放过……”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正人君子,这位副校长没有再把视线放在光裸着肩膀的女学生身上。
“所以,这个地方,到底什么规则?”沈时节打听道。
天崩开局。
她可能来到了一个规则怪谈的世界。
真可怕,她连双拖鞋都没有。上一秒还在等待哥哥的吻,下一秒就掉入了杀人工厂。
“每天杀一个!每天杀一个!”校长说,“每到晚上,只要到晚上,他就会拿着刀巡逻,谁被他看到就是死!”
校长小碎步跑到围墙的前方,指着远处的钢筋支架。
“那个学生!”校长说,“那个男同学,现在都吊在那里!死啦!!”
沈时节踮起脚,眯着眼睛远眺。
确实,钢筋钢板搭建的简易楼梯上,悬吊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月光转到他身上,映出一大片的深蓝白。
“唔……”
沈时节又研究了好一会儿,看清了吊着人身前的一大片深蓝色,实则是红黑色的血迹。而白色,是白裤子。
这个男生还挺高的,她心想。
“我有个问题。”沈时节问,“这个世界观里,没有警察吗?”
校长说道:“他知法犯法啊!!当初以为他名校毕业又是搞法律的,又有李教授背书……谁会怀疑他啊!我们醒来就没手机,也没办法跟外面联系,连这是哪里都猜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家里人……”
校长不断呓语着。
家里人。
沈时节心头一动,说:“那你有救了,不管你的家里人能不能找到你,我哥肯定是能找到我的。”
她自信道:“所以我的目标是,在哥哥找到我之前,不被这个杀人工厂的boss找到。”
她得跟这个容易激动的校长分开。
主要也是因为,这个校长实在是有些臭。看得出,他被关的时间确实不短。
“唔……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抓咱们学校的人啊?”
“是五月份的那个事故!”校长说,“你也在场吧,你一定在场,不然他不会抓你进来。”
“什么事故?”
“是施工害我啊!!!”校长说,“他应该找那个工人才对!冤有头债有主!咱去年刚修缮加固了二号教学楼,我又怎么知道,那个教学楼标识会掉下去!那天又没多大的风,那地上的蜡烛都吹不灭,怎么能那么凑巧掉下去!”
沈时节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搜寻着回忆。
校长还在说着:“你也在现场吧,只是凑个热闹就被他抓了,他这已经是滥杀无辜了!他怎么不抓医生啊!没把他妹妹救回来,怎么想都应该抓医生对吧!!我只是签字的那个人,我当时还同情他,赔偿开价都是顶格谈的,他自己就是搞法律的,他也知道行情,真的很多了那个钱……而且我只是个签字的啊!又不是我的原因!我冤枉啊!有时候它就是天灾,这也是天意,他怎么不去抓了老天爷,让老天爷偿命啊!要怪就怪那个女生自己命不好,天意如此……”
沈时节却没在听,她想了一会儿,终于对上了号。
上上个世界里,她在学校门口遇到了做警察对她一见钟情的那位沈一川。那个沈一川有说过,教学楼出了意外,砸死了人,学校领导应该进去一个。
“哦,就是他啊。”沈时节瞥了眼这位主管工程的副校长。
而上个世界里,她似乎也听到了新闻播报。
远处,钢板上响起脚步声。
校长听到这个声音,应激了起来,也不再考虑什么君子什么避嫌,他死死拽住沈时节的手臂,像海里的水草,河里的水鬼,死缠着她:“他来了,他来了!!”
“松开我!”沈时节有些无助。
她想去踢这个中年男人,可这位身形本就胖硕,加上她是光脚没穿鞋,无法踩脚,且还要保护浴巾,防止自己抬腿失衡跌倒。
真讨厌啊,人类没了衣服,战斗力就直线下降。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校长拉着她,决心要把她当作人形盾牌。
沈时节一手按住胸口的浴巾边,一手拼命掰校长的大拇指。
校长的禁锢纹丝不动。
更倒霉的是,校长要拖着她跑,却根本不顾她,让她的脚重重撞在了墙上。
粗糙的墙面蹭破了脚背,沈时节疼得眼泪直冒。
狠狠撞那一下让她脚腕也使不上力,站都站不稳,于是她单腿承力,不得已求道:“别急,别急好吗,我脚受伤了,走不了多远,是个拖累,你自己逃命吧。”
校长恨铁不成钢的哎呀了一声,却并没有放开她。
钢板上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刀刃在墙上拖拽划动的声音。
越来越近。
沈时节气得要死。
她刚计划好,要在哥哥找到她之前躲好了活下去,结果却被个肉山老登勒在身前做盾牌。
什么运气啊!
沈时节想去咬他的手,但实在下不去嘴。
她嫌脏。
这人身上臭极了,想都不必想就知道他肯定在裤子里解决了大小便,这手也是一层灰两层泥的。
算了,别再折腾她了,还是让她去死好了。
反正只是个碎片世界。
而且她也不亏,她切换到这个世界前,吻到了哥哥。
她才不会上一秒尝山珍海味,下一秒啃不卫生的猪蹄。
沈时节放弃了挣扎。
刺耳的划墙声停在一道墙外。
脚步声也消失了。
肉山校长哆哆嗦嗦后退着,做好了随时脱手将沈时节扔出去的准备。
一束强光照过来。
校长惊吓连连啊啊大叫,沈时节闭上眼侧过脸躲光源。
完蛋了,光照在她脸上了。
行吧,死就死。
“知知?”
沙哑又缥缈的声音,她最最熟悉的声音。
沈时节一怔,睁开眼。
光源移开,她看到了举着强光手电筒,一脸怔然的哥哥。
“……哥?”
光束又上下一扫。
沈时节虽然看不清,但她从自己下意识收敛起的呼吸和周围冷了几度的空气里获知,哥哥发怒了。
“你、你叫他哥?”身后的校长借着光照看沈时节的脸,整个人停滞了几秒后忽然哇的一下大叫,放开了沈时节,摊在地上惊恐地爬走。
“鬼……鬼!!”
哥哥的声音飘来:“宝宝,眼睛闭上”
“好。”
沈时节乖乖闭上了眼。
耳边传来几声枪响,声音不大,有些闷。
而且,校长也没有啊啊啊的叫,枪响后,她只听到几声仿佛从鼻子里哼唧出的呻`吟,也很闷。
原来,被枪击中后会发出这种声音。
一双手搭到了她脸上,头一次,他的手心很凉。
“知知。”他轻声叫。
沈时节睁开眼,她从未见过哥哥有过这种表情……明显的想哭的表情。
他的目光凝住了好久,又垂下眼快速打量着她全身。
“……知知,你从哪来?”他蹙着眉,双手捧着她的脸,关切地问。
“你床上。”沈时节回答。
哥哥的表情似乎在无声开裂,他愣了好久,回过神,拎起她的腰,打在了她屁股上。
“哥哥哥哥诶!我错了我错了!”沈时节求饶,“哥……我脚疼,别教训我了,我错了。”
“知道疼。”哥哥停下手,声音飘忽。
“但我没说谎。”沈时节说,“我真从你床上来,我睡你屋来着。刚洗完澡,你也看出来了……然后我就,来了。”
她迟疑了片刻,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个沈一川,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刘海儿长了,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已经不能用漆黑来形容,而是无光深渊。看一眼,就会被他吸进去,和他一样不快乐。
他穿了一身黑……黑色雨衣?手里拿着一把刀,很长。
哦,他还有一把枪。
刚刚他没顾得上收枪就捧住了她的脸,枪管还是烫的。
沈时节还是问出了那句:
“哥……你怎么成杀人boss了?”
很安静。
然后她的哥哥,想崩坏了一样,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空荡荡的。
沈时节想,我靠,这个世界是病娇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