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柯佻收到梁昧仪的消息时,正在医生的诊疗室里。
医生一脸严肃地对她说:“……看着是转移的迹象,情况看起来不乐观,建议还是再去上级医院看看。”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谢柯佻下意识上滑,看见梁昧仪的这条消息。
嘴角不禁往上抬了一下,竟然有点想笑。
身旁的母亲却已经开始抽泣。
柯杜薇双眸泛红,倒吸一口凉气把脸埋进了手掌之中。
医生安慰道:“也未必就是最坏的情况。”
谢柯佻的语气意外的冷静:“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医生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那当然就是只能等移植了。”
柯杜薇呜咽一声,情不自禁抓住谢柯佻的胳膊。
谢柯佻收起各种报告单,谢过医生,扶着母亲出了诊疗室。
她们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柯杜薇冷静下来,擦了眼泪道:“还是瞒着点你爸,不然他心态不好。”
谢柯佻竟然想嘲讽一句,怎么,瞒着好让他继续抽烟?
嘴唇努了努,吐出一句:“……我知道的。”
深吸一口气,又道:“那明天去江市的医院吧,无论如何,还是先去大医院确定一下。”
柯杜薇又看她,犹豫片刻,艰难道:“那如果真的要移植,那钱……”
谢柯佻的心沉下去,却还是没表现出来,淡淡道:“别担心,公司那边还能卖点东西。”
两人往病房方向走,谢柯佻拿出手机回复梁昧仪——
【不用买,我可以再给你做点】
她没觉得梁昧仪会立刻回复,正要把手机收回去,没想到消息却立刻发进来了——
【什么时候做?】
谢柯佻没想到对方会立刻这么问,愣了一下。
只好回——
【最近有点事,可能要过一点时间】
这次很久没有回复。
谢柯佻没多想。
主要是没时间多想。
她去病房看望父亲,又帮他收拾东西。
病久了的人疑神疑鬼,一直问医生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要换医院看,谢柯佻疲于应对,又累又麻木。
她自然不知道梁昧仪看了这条回复,又喝了一瓶酒,把自己喝晕过去。
梁昧仪觉得谢柯佻一定是在敷衍她。
不说第一条消息发过去之后,她等了那么久这件事,说什么“最近有点事要过一段时间”,也根本是以前谢柯佻常用的拒绝别人的借口。
因为谢柯佻是个不善拒绝的老好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直白地说“不”。
第一次见面梁昧仪就发现这件事。
梁昧仪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学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
她不想再念那些枯燥的拼音,趴在桌上叫阿姨过来:“林姨,我好渴,我要喝饮料。”
梁家那时的阿姨就过来了,用餐盘端着一壶果茶和点心,劝慰道:“老太太说少喝点饮料,就喝果茶吧,也甜的。”
梁昧仪一脸嫌弃,还是勉为其难同意了,对谢柯佻道:“休息一会儿也行吧,谢老师?”
谢柯佻自然有点犹豫,因为确实没学多久。
但是梁昧仪话一出口,她下意识就点了头,如此也就不好再拒绝,只好尴尬地同意了。
如此消磨了十几分钟,又开始学习,没多久,梁昧仪又要去卫生间。
从卫生间回来,则带了从国外带来的唱片,询问谢柯佻有没有听过。
“……没有听过,要不现在还是先把这一篇学完吧。”
“那我放给你听听,听吧听吧,花不了多少时间。”
“……也行吧。”
梁昧仪听对方竟然同意,都有点惊讶。
她的内心甚至开始有些蠢蠢欲动,想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会拒绝自己。
于是一边听歌,她又一边吃蛋糕,灵光一闪用勺子擓了一勺下来,凑到谢柯佻的嘴边。
“老师,这个好吃,你尝尝。”
谢柯佻正听得有点认真,下意识张嘴,等蛋糕进了嘴巴,才瞳孔震动,僵直了身体。
在明亮的灯光下,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纤长的睫毛的倒影,因为紧张而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一样在微微晃动。
她望着梁昧仪,含着勺子,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直到梁昧仪笑起来,说:“老师别担心呀,这是新勺子,而且就算是旧勺子也没什么啊,我们都是女生。”
那个时候,梁昧仪还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女生。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老师,呆呆的,有点好玩。
她有时会想,如果早知会那么痛苦,是不是还不如不要开始。
她思来想去,如果真给她个机会重新来过,她大概还是会开始。
因为那些幸福与甜蜜也是真的。
……
梁昧仪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还在做梦。
那梦颠三倒四没有逻辑,光怪陆离像是混合在颜料桶里的颜料,旋转融合,最后变成泛着黑的灰。
那梦也是如此,一开始清新而美丽,重播某个美丽的夏日,突然一切倾覆,又是秋日冰凉的湖水,她没有游上岸,而是被漩涡拉扯着不断沉入湖底。
那里好黑,好暗,好冷。
梁昧仪在那时候醒了,手机里传来梁昕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道:“起床了么,准时过来,礼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许助理会带给你。”
许助理是梁昧仪的生活助理,实际上,更像是梁昕用来盯着她的眼线。
梁昧仪忍住痛苦的呻吟,努力令声音显得有点中气:“行,我知道了。”
梁昕不满道:“那么晚还没睡醒?”
这怎么听出来的?
梁昧仪忍住反问,尴尬笑道:“昨天睡得晚。”
等梁昕挂了电话,梁昧仪看了眼时间,发现时间已经有点着急,只好连忙起来。
许助理果然很快过来,上下扫视了一下她的状态,最后冷静道:“宴会地点在江市,还是我载您去美容院吧,这样快点。”
梁昧仪多少有点心虚,多此一举地解释:“只喝了一点,你不要告诉我妈。”
许助理道:“我有分寸。”
梁昧仪并不太明白这个“分寸”是什么。
她还有点头晕,也懒得再多想什么,去美容院又睡了一觉,中间迷迷糊糊,等到了目的地,才终于又清醒过来。
下意识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滑动微信列表,看到谢柯佻的名字。
那之后对方就没有发消息。
她盯着屏幕,不觉恍惚,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
身体立刻失去平衡,正暗道“糟糕”,胳膊被紧紧抓住了。
与此同时传来带着笑意的明亮嗓音:“没事吧。”
梁昧仪尴尬站直,偏过头去,看见一个染着红色头发的女人。
明亮的灯光下,那头发像是火焰一般燃烧,微微弯曲,在瘦削的肩头摇晃。
梁昧仪愣了一下。
她想起谢柯佻也染过红头发。
几年前,在她们分开之中,她偷偷看对方的个人账号,看见对方发过这么一张染完红发的照片。
逆光,用头发遮住了脸,只通过线条流畅轮廓分明的下巴,可以认出对方的身份。
看完那张照片的梁昧仪焦虑很久。
因为她难免怀疑这种发色大幅度的改变是不是代表着某种生活状态的改变。
比如说……
谈了恋爱?
她几乎想要搞个小号去问问,幸而很快有人在评论区问出和她一样的疑问,谢柯佻也很快回复——
【哈哈,恋爱么?没有的,暂时不考虑这件事】
总之现在回想起来,这么些年,自己也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时不时偷偷盯着谢柯佻。
实在狼狈可怜。
想到这,对这个拉了自己一把的人也没什么好感,只语气冷硬道:“谢谢。”
对方却不在意,反而微微歪头看着她。
梁昧仪时常被看,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没好气道:“虽然你帮了我,也不代表可以那么没礼貌,还有,你可以松手了。”
对方笑起来,松开手,却又把右手伸过来:“抱歉抱歉,你好,我叫郝缇,你是梁小姐么,梁昧仪小姐?”
姓郝?
梁昧仪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想到母亲说的话。
但又不敢相信会有那么巧。
她点点头,正要说话的时候,听见梁昕的声音——
“呆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啊,小缇,你到了呀,不是说还有点事么?”
郝缇笑得恭敬又不失亲近:“项目推进得比较顺利,会议结束得比原定时间早。”
梁昕道:“你真是年少有为,听说你的公司下半年准备上市,真的么?”
“那没有,这只是坊间乱传的,但我确实也有这个意向,梁阿姨感兴趣的话也可以了解一下……”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进去,走到一半,突然又回头,对她露出灿烂笑容来:“梁小姐不进来么?”
对方看起来开朗明媚,无懈可击,梁昧仪却莫名觉得很不舒服。
大概她本质就就是看不惯这种在人与人的相处中游刃有余的人。
这么想着,看见甄屿知过来,干脆笑笑不说话,找甄屿知去了。
甄屿知正撩妹呢,看见梁昧仪过来,便暗道不妙。
果然,她聊的女孩被梁昧仪吸引了注意力,一脸星星眼道:“梁小姐么?”
梁昧仪不假辞色,摆摆手道:“你走开。”
女孩一脸茫然,梁昧仪就拉着甄屿知走了。
迎着甄屿知不满的目光,梁昧仪道:“我有个问题咨询你。”
甄屿知闻言,倒是有了好奇,问:“什么?”
梁昧仪向两旁看了看,扭捏了几秒,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你和对象吵架的时候,要怎么和好?”
甄屿知一听来了兴致:“真的是吵架了?我说呢,不过竟然是你求着和好……”
她很有些稀奇。
像她们这个圈子的人,谈恋爱多是打发时间,贴上来的人别有目的也是常有的事,因此真要说有多喜欢,也未必见得。
有时候就算主动求和好,也不过只是情趣而已。
梁昧仪看着,却很认真。
甄屿知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要不送个礼物吧,我记得新出了一款包,我女朋友还挺想要。”
梁昧仪面露怀疑:“你靠不靠谱,她不喜欢包。”
“那她总有喜欢的东西。”
梁昧仪一下子又愣住了。
她竟然想不出谢柯佻喜欢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