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垂眼看她, 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替你擦个嘴角,便是那样了?”
萧兰因的脸腾地红透了。
心中又羞又恼, 只觉这人愈发没皮没脸, 全不知羞耻为何物了。
裴砚搂着她倒是极为顺手, 一路上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萧兰因初时还绷着身子欲挣脱, 见那人纹丝不动, 索性也卸了力气,软软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盹了一路。
直至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 裴砚这才松开手臂, 慢条斯理地扶她下了车。
萧兰因脚下生风, 直奔内室, 仿佛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直至进了妆阁, 她才长舒一口气, 以此掩饰方才车中的慌乱,径直在妆台前坐下,顺手便去卸耳畔的坠子。
裴砚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目光在她略显僵硬的背影上转了一圈,神色如常地开口:“公主, 下午我得回衙门当差。若有事, 尽管派人去寻我。”
萧兰因卸了耳饰, 闻言只从鼻腔里哼出个单音, 心头忍不住暗自腹诽, 这人这话,倒显得自己多离不得他似的。
裴砚见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眼底漫开一丝笑意, 也不多言,转身去换下那身便服,临行前,隔着屏风又往妆阁方向扫了一眼,见未传出挽留之声,这才大步出了门。
待到了衙门,已是日跌时分。裴砚甫在案后坐定,案上的公文尚未摊开,门帘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顾行止大剌剌地跨进门来,自顾自地往对面椅子上一坐,神情比往日凝重了许多。
他沉默须臾,开门见山:“裴砚,我递了辞呈,准备上前线了。”
裴砚倏地抬眼,眉心微蹙:“此话当真?”
顾行止身形微松,向后倚在椅背上,脸上惯常的笑意已然敛尽,一字一顿道:“去西北,武威营。昨儿折子已经递进宫了,兵部的调令应该不日便下。”
裴砚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方才沉声问道:“怎么突然做此决定?你先前不是一直盯着礼部侍郎的缺么?”
顾行止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转瞬又化作释然:“是公主点醒了我。”
“那夜向殿下表明心意后……次日她与我促膝长谈了一番。”
他顿了顿,沉吟道:“她说,我此时向她剖白心迹,未必全然是因为对她本人有情。毕竟我不过远远见过她几面,于她的性情禀赋一无所知,那所谓的爱意又能有多深厚?她觉得,我许是被父亲逼得紧了,做了太多违心之事,这才生出逆反之意。她让我想清楚,我这一意孤行,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借她之名,向家里赌气。”
“她还道,礼部那清水衙门未必适合我。她看得出我精于骑射,既不安分,何不去边关闯荡,干点自己真正想干的事,去证明即便离开了文昭侯府的庇荫,我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说到此处,顾行止抬眼看向裴砚,眸中一扫往日的阴霾,清亮逼人:“她说得对。我想了整整一夜,才发现自己确是受不得被家里捏着一辈子摆布,而她,刚好出现在那个当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裴砚跟前,抡起拳头在他肩头捶了一下,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公主是个通透人,便宜你小子了。不过,公主要是过得不好,等我从西北回来,一样会出手。”
裴砚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后也站了起来,抬手回了他一下。
“那你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顾行止闻言,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丢下一句:“行,那我等着看。”
门帘悠悠落下,裴砚重新坐回案后,垂落的眼睑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眸底那抹淡笑,终是缓缓浮了上来。
待到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银匙早已张罗好了一桌晚膳。萧兰因换了身家常的软绸衫子坐在桌边,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着碟中的桂花糖藕。待裴砚净了手入座,两人安静地用了几口,他才搁下箸,将今日衙门里顾行止来访的事说了出来。
“他说要上前线了,”裴砚目光落定在她脸上,“去武威营,折子都已经递上去了。”
萧兰因正夹了一块鹅脯送入口中,闻言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待细嚼慢咽咽下,又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慢条斯理道:“他倒是动作快,我原以为他少说还得再磨蹭几日呢。”
见她这般轻描淡写,裴砚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殿下跟他说的那番话,他倒是转述给我听了。”
萧兰因这才抬眸:“我是觉得他那人吧,瞧着整日嘻嘻哈哈、肆意张扬的,实则未必真有表面上那般快活。每回见他那双眼,总觉得底下藏着点什么郁气。大家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也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没成想他竟真听进去了。”
她这番话虽说得云淡风轻,可裴砚望着她低头夹菜时那颤动的睫羽,心头却莫名一软。她平日里看着娇蛮任性,稍有不顺便要使小性子,可骨子里那些难得的善解人意,竟都藏在这样不经意的角落里。
裴砚未发一语,只默默地舀了一碗汤,搁在她饭碗边。
萧兰因见他并无追问之意,便也就此作罢。两人相顾无言,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晚膳。
饭后两人在园中消了食,待回房梳洗歇下时,月上中天,夜色已深。
萧兰因平躺着,屏息等了片刻,身侧那人并不似往常那般伸手揽过来。她心里虽松了口气,转瞬又不知怎的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道:“今日安国公世子夫人下了帖子,邀我明日往甜冰居坐坐。”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不过一桩鸡毛蒜皮的琐事,往日里她哪会巴巴地跟裴砚说这些,今日也不知是撞了哪门子邪,话赶话地就溜了出来。
裴砚原本闭目养神,闻言忽然睁开了眼。他平视着帐顶,脑中却飞快地转了一圈。安国公世子夫人,那便是卫屿的长姐卫蘅,嫁的恰恰又是季霆的长兄季霖。
这位世子夫人素来长袖善舞,性子温婉,却从未听说与公主有甚私交,怎会忽然下了帖子?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只觉此事透着几分蹊跷。
次日清晨,裴砚照例到衙门点卯。案上卷宗堆叠如故,残墨半干凝在砚沿,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摊开的账册时,连扉页那鲜红的朱批都未入眼。
昨夜萧兰因所言之事,似沉渣泛起,不由自主地又浮上心头。
恰逢周秉正捧着新册入内,见裴砚正对着虚空出神,不由得轻唤一声:“裴大人?”
见无人应答,他又清了清嗓子,试探道:“裴大人,上个月的军需支用,属下已然核对无误,您看——”
裴砚这才恍然回神,视线从虚无处收回落回账册之上,却久久未动分毫。
周秉正悄悄觑他,见这位素来过目不忘、一眼便能挑出差错的裴大人,此刻目光竟似凝滞了一般,显然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秉正心中暗叹。自从大人成婚后,这般魂不守舍的次数便愈发多了。上月核算漕运账目时他走神,前日核查工部冬衣采买银两时他也走神,到了今日,竟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莫非真如传闻那般,公主金枝玉叶难以伺候,让咱们大人犯了难?
周秉正悄悄抬眼,正撞见裴砚下颌紧绷成一条线,眉心那点川字纹比平日里更深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前日在茶寮听来的闲话,说驸马爷每日回公主府前,必得在巷口伫立一盏茶的功夫,将脸色调整妥当了,才敢叩门。
周秉正当时只当是市井笑谈,此刻见裴砚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竟觉得那传闻有几分真切。他不禁怜悯地看向自家大人,心道:果然皇家的女婿不好做,连看个账本都能看出如临大敌的愁容来。
裴砚心下暗自揣度。卫蘅与卫屿乃是姐弟,莫非是卫屿自己不便出面,便借了姐姐的由头,将萧兰因约出去?
脑海中忽而闪过那日围场上,卫屿落在萧兰因身上的目光,幽深灼灼,藏不住的试探与觊觎。裴砚指尖在案几上不耐地轻叩两下,蓦地起身,对周秉正道:“周大人,我临时有事需出去一趟,这账务晚些再对。”
周秉正连忙摆手,如释重负:“不急不急,裴大人先忙您的。”
望着裴砚行色匆匆消失在廊下转角的背影,周秉正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不容易啊,这皇家的姑爷,当真是不容易。
彼时的公主府内,萧兰因对此亦是大惑不解。
卫蘅在京城贵女圈中,素来是端庄守礼的典范。旁的贵女聚在一处,总免不了窃窃私语,或是讥嘲哪家千金的簪子样式陈旧,或是暗讽哪位姑娘的诗词乃他人捉刀。
可卫蘅从未有此等行径。哪怕是置身甜冰居这般私密的雅间,仅与最亲近的姐妹叙话,她也从未口出恶言贬低他人。
萧兰因至今记得前年那场赏花宴,一位李姓姑娘不慎被风掀起裙角,露出了里头磨得发白的旧衬裙。周遭贵女无不掩口窃笑,唯有卫蘅不动声色地解下披风递了过去,替那姑娘解了围。彼时萧兰因立在一旁,只觉这位卫家大小姐胸襟坦荡,确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当年皇兄甄选后妃时,母后其实属意卫蘅,赞她“端庄贞静,有国母之风”。奈何皇兄对皇嫂情有独钟,执意立她为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两年来,她们除了在宫宴上隔着推杯换盏的人群遥遥颔首,便只是在甜冰居碰面时简单寒暄几句,连深谈都未曾有过。
正因交情泛泛,萧兰因愈发想不通卫蘅为何突然邀约,且地点选在人来人往的甜冰居,而非登门拜访公主府。若有正事相商,公主府岂非更为妥当?
眼见约定的时辰将至,萧兰因敛了心思,吩咐备车前往。
京中的甜冰居分号林立,唯有柳枝巷深处的总店最负盛名。此地闹中取静,平日里是千金贵女们的销金去处。
虽已入秋,但日头毒辣,余热未消,故而甜冰居门前仍是车马络绎。萧兰因的马车刚至巷口,便有机灵的伙计迎上前来引路。她下车方行数步,忽闻二楼传来“吱呀”轻响,一扇窗扉轻推,一道素白身影探出半截,朝下方微微颔首。
是卫蘅。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衫子,发间仅簪一根素银簪,浑身上下褪去了世子夫人的华贵,只余一袭清淡面目,似是刻意为之。
萧兰因驻足仰首。卫蘅面上噙着笑,那笑容温婉得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弧度恰到好处。
萧兰因亦微微颔首还礼,随即收回目光,缓步入内。庭园精巧,假山嶙峋,荷池碧浅,青石小径蜿蜒其间。穿过园子方见正堂,屋宇宏敞雅致,四角陈设着青瓷冰瓮,丝丝凉意无声漫溢,将外头的燥热尽数隔绝在红尘之外。只见长案之上,琉璃盏与冰裂纹瓷碟错落排开,那玫瑰酱调和的红豆冰酪色泽诱人,淋了桂花蜜的杏仁豆腐颤巍巍的,更有那浸透杨梅的琥珀冻,晶莹剔透,仅是望着,便觉齿颊生凉。
甜冰居最负盛名的招牌有二,一是雪泡梅花冰,井水镇过的糯米团子裹着梅子酱,淋上牛乳冰沙,入口酸甜沁凉,令人舌颔生津。二是酥山,将牛乳与蔗浆反复打熬成霜,堆叠如山,浇上红艳艳的石榴汁,缀以几片薄荷叶,仅是望着,暑意便已消了大半。京中贵女最爱相约于此,一人守着一盏冰酪,絮絮说着些体己话,往往一待便是一个下午。
靠墙设有一排窄座,以镂花木屏相隔,屏上绘着山水花鸟,透光不透影。每座仅置一几二椅,椅上铺着青灰细麻软垫,触之凉而不冰。临窗的席位最为抢手,半开的窗扇正对天井,可见一缸睡莲与垂坠的绿萝。微风拂过,藤叶轻摇,斑驳光影洒落桌案,连盏中的冰酪似乎都比别处添了几分颜色。
再往深处走,几间更为私密的阁子藏在珠帘之后。阁内小巧玲珑,仅容三四人对坐,窗外后院有一方小池,池畔植着几株芭蕉,翠叶如盖。此时虽非盛夏,坐于其间听流水潺潺,倒也能忘却尘世烦忧。
二楼则全是雅间,比楼下更为宽敞疏朗。每间雅间都临街或临园,窗子推开便能望见不同的景致,或是一段老街巷的青瓦灰墙,或是园中那一角叠石飞檐。屋里陈设也更讲究些,花梨木的桌案、汝窑的茶盏、墙角的香几上燃着细细的沉水香,处处透着不肯声张的矜贵。京中有些头脸的夫人太太们,但凡要说些私密话,多半都订楼上的雅间,帘子一放,外头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甫一进雅间,卫蘅便起身敛衽行了一礼,随即热络地上前挽住萧兰因的手臂,扶着她入座,又亲自斟了一盏凉茶奉上,这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满含歉意道:“公主,真是劳烦您移步。按理说,臣妇该去公主府拜见,可此次求见全为私事,实在不便张扬,这才斗胆将公主约到了甜冰居。”
萧兰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言笑道:“无妨,我近来也无甚要事,来这甜冰居坐坐,倒也惬意。”
说话间,伙计端着托盘入内,将两份招牌酥山摆上案头,那酥山乳白如雪,顶端淋着红艳艳的石榴汁,煞是好看。
待伙计躬身退下,卫蘅脸上的赧色未褪,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绞紧,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开口道:“公主时间金贵,臣妇就不拐弯抹角了。臣妇今日冒昧寻公主,是听闻了聆风阁的名声,想托公主替我查一查……我家世子爷在外头,是不是有人了。”
萧兰因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盏在半空中晃了晃,险些洒出茶汤。
她不由得睁大了眼,季霖这位表兄与卫蘅成婚后一向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连红脸都不曾有过,阖京上下都称颂这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卫蘅此言突如其来,竟是在怀疑这“完美夫君”养了外室?
见萧兰因惊讶,卫蘅越发难为情,垂下眼帘,低声道:“公主也是成婚之人,臣妇也不藏着掖着了。并非是我多心,头两年成婚那会儿,他那人缠人得很,一下值立刻回府,同僚邀约饮酒他都不甚耐烦。便是我怀孕那阵子,他也恨不得整日黏在我身边,半步都不肯离。可最近这阵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三头两天不见人影,夜里也常找借口不回府,不是公务繁忙,便是同僚宴请。臣妇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她抬眼看向萧兰因,目光中透着几分自嘲:“其实,臣妇也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他原先屋里那些贴身伺候的丫鬟,我早早就做主开了脸抬了姨娘。他若是真看上了哪家的清白姑娘,同我开了口,我还能拦着不成?这男人么,管得住身子也管不住心,我是世子夫人,该有的体面国公府得给,我早就看开了。可他这样瞒着我,在外头偷偷置了人,”说到此处,她狠狠咬了一下下唇,“臣妇便咽不下这口气。”
萧兰因默然听完,心下已然盘算了几分。这类“抓奸”的活计,她早已驾轻就熟。自打聆风阁开张,接的多是这等替夫君查探外头动静的买卖。起初她还义愤填膺,觉着这世上没几个好东西,可听得多了、见得广了,如今倒也见怪不怪,心如止水。
谢云舒那句“家花不如野花香”,她算是见识得真真切切。男人大抵如此,喜新厌旧是本性。如今卫蘅怀疑季霖,绝非捕风捉影,季霖这前后举止的转变,分明就是那些在外头金屋藏娇的负心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当即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卫蘅的手背,正色道:“世子妃宽心,既交到了我聆风阁手里,定不会让你失望。”
卫蘅闻言,紧绷的神色总算松泛了些许。她一边替萧兰因续茶,一边低声道:“其实臣妇晓得,如今聆风阁是公主交给了谢家大姑娘打理。只是谢大姑娘对我……向来淡淡的,臣妇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倒是对着公主,臣妇心里反倒自在些。”
卫蘅这话倒也并非虚言,毕竟谢云舒与她同岁,又都是京中风头无两的贵女,少时免不了常被人放在一处较量。除却容貌难分伯仲,其余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仪态规矩,卫蘅几乎样样都压了谢云舒一头。
萧兰因还记得有回去承恩侯府寻谢云舒,才刚走到后院月洞门,便听见承恩夫人在廊下恨铁不成钢地训话:“你瞧瞧卫家那丫头,弹琴时手腕压得多稳,写字时腰背挺得多直,哪像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彼时谢云舒正蹲在花圃边逗猫,闻言只慢条斯理地将猫抱起,抓着猫爪子朝她母亲的方向挥了挥,一副敷衍了事的模样。
萧兰因躲在门外差点笑出声,恰逢谢云舒抬眼撞见,冲她挤眉弄眼一番,两人心照不宣地溜去后头水榭私语了。自那以后,谢云舒对卫蘅敬谢不敏,萧兰因因着与谢云舒交好,自然而然与卫蘅也就疏远了些,只维持着面上的体面。
如今卫蘅主动找上门来,聆风阁开门做生意,自然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更何况,这桩忙她帮定了。萧兰因端起茶盏,与卫蘅手中的茶盏轻轻一碰,算是将这桩委托定下了。
两人说定了正事,卫蘅又絮絮问了萧兰因几句近况,无非是些“驸马待你可好”“府里上下可还顺心”之类的体己话,萧兰因随口应着,手里那盏酥山已见了底。
卫蘅见她吃得差不多了,便笑道:“那今日便不耽误公主了,改日臣妇再登门致谢。”两人各自起身,卫蘅依旧挽着萧兰因的手臂一道出了雅间,一路说说笑笑往楼梯口行去。
甜冰居一楼正堂里正是热闹时候,三三两两的贵女围坐在镂花木屏隔开的座间,喁喁私语伴着瓷勺轻碰碗盏的脆响,混成一片细碎的嗡嗡声。萧兰因刚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眼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了。
甜冰居门口,竹帘半卷,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逆着光立在那里。裴砚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正撩着帘子,似是刚踏进门来,被外头的日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
萧兰因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下意识地松开卫蘅的手臂:“你怎么来了?”
裴砚视线在她与卫蘅之间掠过,神色看似平静,语气却透着几分不自在:“路过,进来买碗酥山。”
他说得顺口,萧兰因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却见他两手空空,腰间也并未系着钱袋。
这个时辰特意出现在此,还敢空着手说买东西,这理由委实牵强得有些好笑。
卫蘅是何等通透之人,见状笑着朝裴砚屈了屈膝:“驸马来得巧,臣妇正巧与公主说完了话,这便把人完完整整交还给您了。”说着又朝萧兰因投去一瞥,眼底掠过几分过来人的促狭笑意,随即施施然带着丫鬟先出了门。
萧兰因被她说得脸上一热,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瞪他,只得强作镇定地目送她离去,待那背影转出回廊,才转回脸来睨着裴砚,“你真路过?”
裴砚自然不好说出口,他其实怕的是她来见的根本就不是卫蘅。顾行止那茬刚过去,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只是这话总不好摆在台面上讲,他面上神色分毫不露,只自然地伸手替她挑起那半卷竹帘,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顺路过来接公主。听银匙无意间提过,说公主贪冰,怕你吃多了闹肚子。”
他眉目间一派坦荡,倒真像是路过顺手来接人的模样。萧兰因便也懒得深究,率先迈步出了门,随口道:“不用你操心,我去趟承恩侯府,你自去衙门办差吧。”
承恩侯府?谢家府上几位郎君生得都极好,尤其那位二公子谢淮,前些日子在诗会上还被人赞过仪态风流。裴砚心头微跳,三两步跟了上来,语气温和道:“既是要去舅父舅母府上,许久未去请安,不若我也一道去吧?”
萧兰因闻言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狐疑:“你衙门的差事不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裴砚轻咳了一声, 面色如常道:“最近衙门里清闲,有右侍郎盯着足矣。”
这下倒轮到萧兰因犯了难。她嘴上说是去承恩侯府,实则是想去寻谢云舒。今日接了卫蘅这桩活计, 她正急着与谢云舒合计。而谢云舒此刻十有八九身在聆风阁。
可裴砚若跟在一处, 她总不能将他也一并带入聆风阁, 那地方机密, 到底不便让他知晓。这么一来, 她反倒不得不当真往承恩侯府走一趟了。
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寻个由头将人甩开。
两人出了内院, 行至车马旁。萧兰因手扶车辕, 刚一提裙摆登车, 身后那人便紧跟着一撩衣摆, 极其自然地也钻了进来, 在她身旁安然落座。
萧兰因瞪着他:“你有马车不坐, 来挤作甚?”
裴砚唇角微勾:“公主车驾宽敞,多一人无妨。”
萧兰因气结,恨不得扬起团扇敲他脑袋, 奈何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底不好拉扯。她只能重重地往后一靠, 没好气地吩咐外头:“先派人去侯府传个话, 咱们绕道回府一趟。去库房取些礼, 空手上门不像样。”
裴砚也不多问, 只靠着软壁闭目养神, 一副全凭公主做主的模样。
萧兰因瞥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心知想溜是决计不能了。本还盘算着半路绕去聆风阁,如今这人跟块牛皮糖似的粘在车上, 只能老老实实先回府备礼,那一肚子旁的念头,尽数只得按下。
马车辘辘,不多时便回了公主府。为了免生枝节,沉绿径直去寻了沈嬷嬷。沈嬷嬷素来最晓事理,领着人开了库房,手脚利索地拣出几样东西:给承恩侯的端砚一方、新贡的阳羡茶一坛,给侯夫人的南珠簪一对、宫制香饼两盒,又翻出一册旧拓字帖给谢老太爷,并挑出两对玉佩与两匹上好的妆花缎,分别给二房三房的老爷夫人备下,最后给谢家几位公子小姐各备了一份文房雅物。
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礼盒便已装扎齐整。萧兰因扫了一眼颔首示意,一行人重新登车。这一次,车轮滚滚,直奔承恩侯府而去。
一路无话,车马行得极快。到了侯府门口,门房早已得了信,一路通报进去。承恩侯夫人带着二房、三房一同迎了出来,场面好不热闹。
众人见了礼,几位夫人的目光顺势落在气度轩昂的裴砚身上,满是赞叹。谢二爷更是上前一步,热情地拉着裴砚叙话,邀他往前厅去品鉴新得的字画。女眷们则簇拥着萧兰因往内院走,侯夫人一边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嘴里不住地念叨:“公主也不提前说一声,好叫我们早些准备。”
说着,她转头赶紧使唤身边的大丫鬟:“再去催催侯爷,就说公主和驸马都到了。另外几个公子也再去催催,务必都给我叫回来。”想了想,又特意补了一句,“还有大姑娘,也去催一声,让她赶紧回来。”
萧兰因听了这最后一句,不禁笑道:“舅母莫急,云舒那边我已差沉绿去请了,免得她疑心又是您诓她回来的借口。”
侯夫人听了神色讪讪,却也暗自松了口气,拍着萧兰因的手道:“那敢情好,劳烦公主替我好生说说她。放眼京中,待字闺中的姑娘就数她岁数最长,叫我这个做娘的,如何不愁得白了头?”
萧兰因面上笑意盈盈,满口应承着“舅母放心”,耳听着前方传来的阵阵谈笑声,心底却暗叹一声。卫蘅那桩事,依着谢云舒的性子,听了准得把眉毛一挑,冷笑一声“看吧,我就说不该成婚”。届时,莫说劝她嫁人,她不趁势将那些说媒的庚帖全烧了便算是客气的。
念及此处,萧兰因只觉今日这差事一桩紧着一桩,怕是难以善了了。
与此同时,谢云舒正于聆风阁后的小院里闲翻账本。忽有小丫鬟匆匆来报,言道公主车驾已至侯府,传大姑娘赶紧回去。
谢云舒手中笔尖微顿,她第一反应便是,定是母亲又寻了什么不靠谱的媒婆,借公主之名诓她回去相看。
她眼皮未抬,只“啪”的一声合上账本,随手丢在案上,冷淡道:“你去回话,只说我这几日都不在阁中,不知去了何处。”
小丫鬟刚应声欲退,外头却又传报,说是公主府的大丫鬟沉绿到了。
谢云舒略一沉吟,挥手让人进来。沉绿进屋,笑盈盈地屈膝行礼:“大姑娘,确是事出有因。我家公主原是打算径直来聆风阁寻您的,谁知路上恰遇驸马,诸多不便,这才转道去了侯府。公主因见不着您正着急呢,特差奴婢来知会一声。”
谢云舒心下疑云顿散。她那母亲或许敢假传公主之命,却断没胆子把公主府的大丫鬟也扯进来当幌子。公主亲自上门,这阵仗看着倒不似寻常串门。她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利落地抚平裙摆,语速也快了几分:“既是公主来了,那我得赶紧回去。”
出了聆风阁,回侯府的路上途经前厅,只听得里头笑语喧哗。谢云舒透过花窗隐约瞥见,父亲与两位叔父并几位兄弟正围着那驸马谈笑风生,看样子聊得颇为投机。她只驻足遥遥行了一礼,并未惊动众人,脚下便是一转,径直往内院去了。
穿过重重回廊,尚未进正房的院落,便已听得里头女眷们的笑语喧哗。谢云舒快步入内,刚至正房门口,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母亲带着两位婶娘,正将公主团团围住,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个没完,从哪家闺秀新妇的妆奁排场,聊到哪家添丁进口的吉祥话。
萧兰因面上虽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眼神却已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了好几回,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眼见谢云舒终于挑帘进来,她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连坐姿都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谢云舒进屋先行了礼,随即眉眼弯弯,笑吟吟道:“母亲,公主金尊玉贵,难得来咱们家一趟。您倒好,也不张罗些精细茶点招待,反拉着两位婶娘在这里扯东扯西的。这一通说下来,公主只怕早就口干舌燥了,也不让她歇歇。”
承恩侯夫人被这一通抢白,脸上讪讪的,连忙起身笑道:“是是是,瞧我这记性,也是高兴糊涂了。公主,您先坐着,叫云舒这丫头好生伺候,臣妇这就去厨房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
说着,她朝二房、三房夫人递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连忙一同起身,说说笑笑地簇拥着往外头去了。
随着门帘哗啦一声落下,屋里的嘈杂声骤停。谢云舒转头挥手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又亲自去将那半开的雕花窗棂关严实了,这才转过身来,漫不经心道:“殿下此番特来寻我,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总不能又是催问那热毒之事的吧。”
萧兰因闻言,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热毒之事固然刻不容缓,但这回确是另有他故。”
说着,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将今日甜冰居的一席话简略道来。
“卫蘅疑心季霖在外头养了外室,想借聆风阁之力探个究竟。她本想直接找你,可念着你平日里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怕自讨没趣,这才转寻到了我这里。”
谢云舒听得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瞧瞧,男人果然是没一个好东西。卫蘅那般人物,品貌才情哪样不出众?那季霖竟还不满足。偏生我母亲整日里恨不得将我立刻嫁出去,简直不可理喻。”
萧兰因早料到她会有这番牢骚,无奈摇头叹道:“这是两码事,你且先收收心思,想想该如何查季霖外头是否真有人。至于你成不成婚,只要你不点头,舅母难不成还能真把你绑上花轿不成?”
“倒也是。”谢云舒撇了撇嘴,敛去了几分浮躁,指尖在案上有节奏地轻叩,“不过话说回来,卫蘅凭什么笃定安国公世子外头有人?是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把柄,还是纯属妇人家的直觉?”
萧兰因道:“情形同咱们从前经手的那些案子并无二致。借口公务繁忙或同僚宴饮,三日两头不着家,夜里更是寻着由头不回府。听她的意思,季霖对她的态度也大不如前,甚少亲近。我听着确实透着古怪,倒不像是她多心。”
谢云舒沉吟半晌,秀眉微蹙:“盯着安国公世子可不比查那些小门小户。季霖出入非官衙即正经宴席,身侧随从众多,聆风阁如今那几个做外活的,怕是手段不够,恐怕有些吃力。”
萧兰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我拨几个得力的人手给你。公主府里恰好养着几个退役的暗卫,身手利落,口风也严。此事牵扯安国公府与成国公府两家的体面,确实当谨慎。由我的人出面,即便万一失了手,他也决计不敢动我的人分毫。”
谢云舒闻言,眸中顿时一亮,拍案道:“成,那便这么办。我明日就去聆风阁,将人手布下去,先盯个几日再说。”
话音落下,她抬眼觑向萧兰因,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不过殿下啊,您今日带着驸马顺道来我府上,该不会只是为了送人手这么简单吧?”
萧兰因被问得耳根微热,忙端起茶盏掩于唇边,只作没听见。
谢云舒看在眼里,笑意愈深,也不戳破,只悠悠地补了一句:“瞧瞧,这成婚么,也未必全是坏事的。”
萧兰因索性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横了她一眼:“既如此,那你倒也试着嫁一嫁?”
谢云舒被这一句噎得顿时语塞,只得闷哼一声,别过脸去,指尖赌气似的揉搓着桌案上的香囊流苏。
萧兰因瞧着她那气鼓鼓的后脑勺,唇角到底还是没忍住往上弯了弯。她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入喉,方才那点被戏谑起的窘意,倒是烟消云散了。
这时,外头传来了侯夫人安排午膳的动静,不知不觉间,日头已高。
午膳设于侯府正厅,待前厅的叙话暂歇,众人移步而来。承恩侯端居主位,右手侧依次是侯夫人、二房谢二爷夫妇、三房谢三爷夫妇,左手首位则是萧兰因与裴砚,往下依次是谢家几位公子。谢云舒恰好被安排在萧兰因对面,隔着半张圆桌遥遥相对,倒成全了两人暗递眼色的便利。
裴砚今日格外端方,至少在外人眼中,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他为萧兰因盛汤时动作娴熟自然,布菜更是一套行云流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体贴。
承恩侯看在眼里,不住地捋须颔首,侯夫人更是眉眼含笑,与妯娌们交换眼色,那神情分明在说:“瞧瞧,这驸马爷多会疼人。”
萧兰因只当没看见。她本想趁机瞪裴砚一眼让他收敛,可这人做得滴水不漏,连个眼神的空隙都没给她留。她想发作找不到由头,索性由他去。反正她越恼他越来劲,当着满桌长辈的面,自己板着一张脸,反倒显得不知好歹了。
裴砚敏锐捕捉到她放弃抵抗的姿态,嘴角极快地掠过一抹弧度,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与承恩侯谈笑风生。
席间热络,他的余光却未闲着。借着举杯、布菜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那些个“潜在情敌”。
坐在下首的谢家几位公子皆是一表人才,却也是个顶个的麻烦。大房的大公子谢沅,生得一副温润眉眼,斯文儒雅得紧,二房的二公子谢淮,眼角眉梢都挂着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三房的三公子谢涣,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几分凛冽锋芒。这一个个看着都不是省油的灯,非京中纨绔所能比拟。
裴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这几人身上扫过。这几位与萧兰因说话时也都客气有礼,不论是谢沅的谦谦君子笑,还是谢涣的爽朗抱拳,亦或是谢淮的恣意问候,瞧着倒是都挑不出错处。
留意了半晌,发现萧兰因的目光并未在哪个表哥身上多作停留,神色始终带着几分客套。唯独隔桌与谢云舒互动时,那份端庄才卸了下来,两人时而挤眉弄眼,时而借着盘盏的遮挡做些小动作。
裴砚看在眼里,心头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饮酒的姿势,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承恩侯平日里公务缠身,能回府吃顿热饭已是难得,若遇着忙时,午膳多半只能在衙门饭堂将就了。今日因公主与驸马在座,饭后便不急着离去,一众人移步偏厅,或是闲话朝中新贵的趣闻,或是询问裴砚近来的差事,谈笑间竟过了小半个时辰。
裴砚见承恩侯几番看向漏刻,心知他惦记着衙门的事,体贴地先起身告辞:“侯爷公事繁忙,我便不多做打扰,这就先回衙门了。”
侯夫人笑眯眯地开口挽留:“公主与驸马难得来一趟,不如在府上歇一宿,明儿再走?云舒那丫头屋里还收着公主上回落下的那本画册,正好取出来给您解解闷。”
萧兰因本就想与谢云舒合计卫蘅那桩事,在侯府多留些时辰正合她意,只是真要过夜却是不必,笑道:“住便不住了,舅母若不嫌我叨扰,我就讨扰顿晚膳再走。”
侯夫人听了连声道好,忙吩咐下去叫厨房好生预备晚间菜色。承恩侯见这边安顿妥当,也起身理了理衣袍,朝裴砚客气道:“驸马若是衙门里还有事,不如随我一道先回?公主留在侯府,自有小女照应。”
裴砚闻言,当即拱手应允。谢沅、谢淮、谢涣三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立于厅门一侧,恭候着一道出门。
裴砚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这几位公子身上掠过,确认了谢家这兄弟三人都已站到了门外,心头那根弦终是又松了半寸。这才转头看向萧兰因,语气温和:“那么主且安心在此歇息,我先回衙门处理些公文,待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萧兰因真是受不得他这般体贴入微,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又不似那三岁孩童,回个府还要人接送?当着侯府满屋子长辈的面,面上却不好发作,只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好,那有劳驸马了。”
谢云舒将这一切从头看到尾,嘴角早就压不住了,忙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闷笑。
侯夫人眼尖,一眼便瞧见自家闺女那一脸促狭的模样,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肩上拍了一记,低声嗔怪道:“笑什么笑?你若有公主一半的福气,我也不用整日里操这份闲心了。”
谢云舒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揉着后肩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萧兰因没听真切,但看她那副不情不愿的神色,料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目送裴砚与承恩侯一行人远去,侯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谢云舒好生伺候,谢云舒连连点头应下,待母亲走后,她便挽起萧兰因,一路说笑往她院子去了。
谢云舒的院子地处侯府东边,最是僻静清幽。两人一进屋,便将外头那些繁文缛节抛到了九霄云外。萧兰因随手脱了那件略正式的藕荷色织金褙子,往衣架上一搭,整个人慵懒地往罗汉榻上一靠。
谢云舒也跟着歪在一旁,挪了挪云锦靠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过身来,眨巴着一双杏眼,神神秘秘道:“公主,我有一事想向你讨教。”
萧兰因正伸长了胳膊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蜜饯碟子,随口应道:“什么事?神神秘秘,要谋朝篡位似的。”
谢云舒没接她的玩笑,又往前凑了凑,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前几日我在聆风阁后花园里赏花,隔着假山听两个夫人在闲话。一位夫人说,那闺房之乐妙不可言,是神仙也不换的快活,另一位夫人却撇了撇嘴,说是侍奉夫君的苦役,味同嚼蜡,只巴不得早些应付完了事。我听了好生糊涂,这究竟是人间至乐,还是难言之苦?”
说到这儿,她伸手扯了扯萧兰因的袖口,一脸期待地盯着她:“公主,你既已成了亲,经历过那人事了,你悄悄同我说句实话,那滋味……到底好不好?”
此言一出,萧兰因手里那碟蜜饯险些没端稳。她手指猛地一僵,随即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两朵红晕腾腾地烧上了耳根。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又羞又恼地将蜜饯碟子往小几上一放。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问这种话也不害臊!”
谢云舒倒是一脸理直气壮,歪着头笑得狡黠:“我这不是好奇嘛。总不能稀里糊涂嫁了人,到了洞房花烛夜才知道是苦是甜吧?那万一真是个苦差事,我岂不是亏大了?”
萧兰因被她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恨不得抓起身后的靠枕把她那张笑眯眯的脸给捂上。可电光石火间,自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她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些荒唐念头甩出去,扯过抱枕紧紧搂在怀里,闷声道:“我、我不跟你说这个!你若再胡说,我便要走了。”
谢云舒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态,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一边揉着笑疼的肚子,一边歪在榻上喘气道:“公主害什么臊?咱们两个什么私房话没说过?从前你连癸水来了疼得在床上打滚都跟我抱怨过,如今问你两句闺房之乐又怎么了?难不成比那癸水来了还难以启齿不成?”
她说得理直气壮,倒是把萧兰因堵得越发没话讲了。
谢云舒倒也非故意要臊萧兰因,只是那股子好奇劲儿既被勾了起来,便压都压不下去。
她笑够了,身子软若无骨般往萧兰因身上一歪,脑袋亲昵地搁在她肩窝里,娇嗔道:“好公主,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体己话,又不叫第三个人听了去,你这般防我作甚?”
“你也瞧见了,我娘那副架势,不把我嫁出去是决计不会收兵的。可我总不能真凭媒婆一张嘴挑人过日子?我也想自己心里有个数,究竟何样的男子才知冷知热、是个可托付的,又何样男子不过是那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
“我偶尔听得外头那些闲汉浑说,总道什么龙精虎猛、房事如何,虽不甚明了,心里难免也惹了几分好奇。我也同你讲过,一想到要嫁人,要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拜堂成亲、共枕同眠,便浑身不自在。”
谢云舒叹了口气:“有时我便想,若能寻一个知根知底、彼此心里都有数的人,悄悄拢在一处,尝过了那滋味便罢了,也不必非要搭上一辈子……”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脸颊在萧兰因的肩头蹭了蹭:“近来……心神总有些恍惚。夜深难寐时,辗转反侧,那念头倒越发深了。可又听人私下窃语,道是那头一回痛得死去活来……若真个痛彻心扉,岂非自讨苦吃?我那心思就又冷了半截。”
听她竟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话来,萧兰因心里的羞恼倒是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错愕。她不是头一回听谢云舒说这些话,原先只当她随口玩笑,未曾想她心里竟真存了这般荒唐的念头。
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其实我也曾像你这般,对要与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同床共枕心存几分忌惮。可话又说回来,既你胆子大到能寻个知根知底的人悄悄亲近,那何不索性挑了他做夫婿?既慰了平日里的孤清,又免了嫁与陌生人的忐忑,岂不两全?”
谢云舒听了这话,敛了神色,缓缓道:“卫蘅如今的遭遇,不正是我心里最忌惮的么?起初样样称心,哪天若一个不留神,把真心连本带利都搭进去了,可对方却未必稀罕这颗真心。”
“倒也非说全天下的男子都是那等贪花好色之徒,可外头这诱惑从来不缺,总有那些不知羞耻、投怀送抱的。这世道对男人可没有三从四德的束缚,谁知道他们面对艳遇时能否守得住本心?真到了那人心离散的一日,又怎能不心如刀绞?”
说罢,她眼帘微垂,似是触景生情。萧兰因见状,心下也不免生了几分凝重。
她身为天家公主,自不必为这等闺阁烦恼忧愁。驸马若是敢在外头拈花惹草,根本不需她亲自出面,都察院的折子便能叫他吃不了兜着走。若是敢私置外室、纳妾入府,那简直是恨不得自己脑袋搬家,还要连累九族陪葬。
只是这世间的福气,到底是按着身份分了三六九等的,旁的女子,未必有她这般幸运。
当年父皇为母后遣散后宫,虽也明颁诏令,对文武百官纳妾之权加以严限:非特殊情况,凡年逾四十无子者,始得纳妾,必经正妻印信立契,赴官存案,违者当治违制之罪。
这条例颁下的头几年,明面上私纳妾室的人确是少了,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能纳妾,置办外室也不妨碍,养在外头宅子里,一应开支从账上悄悄划走,不记名不备案。纵使官府查到了,事情闹开了,正妻为了儿女、为了名声、为了两家的体面,多半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将这桩丑事咽下。对那些男人而言,根本没有半分影响。
想到这世道女子的艰难,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谢云舒的手,温声道:“你这些话,我不是不明白。可你也不要因旁人遇着了不好的,就把自己也关在门外了。咱们总能想个法子,叫自己不吃亏的。”
说到这里,握着谢云舒的手紧了紧:“你若真要挑人,我替你掌眼便是,总不会叫你稀里糊涂地嫁了。”
谢云舒闻言,展颜一笑:“有公主这尊大佛撑腰,我自然是不怕的。只是心里头总归有些意难平。”她摆了摆手:“罢了,先不说我了。眼下卫蘅定是难过极了,咱们先把她的正事办了要紧。”
说罢,她盘腿坐正了身子,同萧兰因细细剖析起来:“季霖在兵部当差,此人有些城府,亦非庸碌之辈。况且他是安国公世子,国公府的脸面重若千钧,就算当真在外头养了人,也未必敢放在自己名下的私宅里,否则一查地契便露了底。所以咱们除了派人死盯住他本人,还得留心他身边那帮狐朋狗友,我觉得有两个尤其要留心。”
“头一个,沈稷,平北侯府三公子。从前他与季霖一道在京营历练,如今身在神机营,两人交情莫逆。这沈稷生性豪爽,极好杯中之物,但凡回京休沐,定要拉着季霖出去吃酒。他尚未娶亲,府里催得紧,便不爱待在家里,在外头置办了不少私宅躲清静。咱们不妨查查他的那些宅子,看看有没有替季霖做了掩护的嫌疑。”
“另一个,便是萧昀,也就是公主你的堂兄安王世子。这位爷的秉性你想必比我更清楚,平日里最爱流连青楼楚馆,听曲吃花酒乃是家常便饭。季霖与他走得近,若当真是被带坏了,那养在外头的,十有八九便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萧兰因听后,偏着脑袋戏谑道:“我原以为你跟卫蘅不对付,对这事未必肯上心,倒是我小瞧你了。瞧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头头是道,竟比我想得还要周全几分。”
谢云舒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也没多跟她不对付,只是不耐烦被人拿着她与我做比。她本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我自个儿心里膈应,连带着也不想同她走得太近罢了。”
萧兰因颔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先前我还真是没什么头绪。卫蘅既起了疑心,私底下定然也派人打探过,想必是一无所获,才不得已求到了咱们这儿。我本还担忧光拨几个人给你未必管用,如今听你这么一剖析,倒觉着这事不难查了。”
说罢,她促狭地睨了谢云舒一眼:“说起来,你对这几位的情况怎的门儿清?莫不是私底下早就做足了功课,想留着日后慰藉平日的孤清不成?”
谢云舒闻言,一张俏脸蓦地涨红了,嗔怪地瞪她一眼:“才不是公主想的那样!我母亲整日里给我物色夫婿,这几位不过是恰好也都上过她的名单罢了。”
她说着别过脸去:“好几年前,我还差点同季霖相看过呢。彼时陛下尚未立后,京中好些贵女都盯着那个位子。成国公府兴许也有那个意思,没急着给卫蘅说亲。我母亲也不知怎的同安国公夫人搭上了线,那安国公夫人甚至还亲自登过门……反正后来这事没成,也幸好没成。”
萧兰因掩唇轻笑:“看来相看这遭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把这几家公子的底细都给摸了个透。”
谢云舒被她笑得越发窘迫,抓起靠枕作势便要丢她。两人笑闹成一团,待那阵羞意稍退,她正了正神色,收起了玩笑的模样,拿胳膊肘轻撞了撞萧兰因,正色道:
“玩笑归玩笑,咱们还是说正事。”
萧兰因颔首,思及卫蘅之事既已议定,不宜耽搁,遂唤沉绿至跟前,低声吩咐道:“拣选几个机敏的侍卫,分头暗中盯着季霖、沈稷与萧昀几人的行踪。”
沉绿应是,旋即匆匆离去。
谢云舒软塌塌地靠在榻上,忽而长叹一声:“你说这两口子,当初成婚那会儿,谁不知道是季霖对卫蘅有意思,巴巴地上门求娶。这才过了多久啊,外头就养了人。”话里带着几分唏嘘,也不知是替卫蘅不值,还是替自己心中对婚姻的疑窦又寻到了新的佐证。
萧兰因闻言,只淡淡纠正:“眼下尚无实据,未必就真养了人,许是误会一场。”
谢云舒嗤笑一声,侧过脸睨着她:“公主,您自己细算算,咱们从前经手的那些案子,十桩里头倒有□□桩确有其事,偶尔那么一两桩,确是女方捕风捉影,可那才占了几成?”
她屈指一比,“若说季霖这事大概是误会,我可不敢存这天真念头。”
萧兰因无言以对。聆风阁接过的委托,哪一桩不是始于怀疑?而查证后的结果,十之有□□都是不堪的现实。
她默然半晌,只低声道:“既如此,便等查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良久, 谢云舒才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珠骨碌碌一转,不死心地赖了过来:“好公主, 那事儿到底快不快活嘛……你且同我说句实心话, 我保证绝不外传。”
萧兰因索性不理她, 身子往后一仰, 歪在小榻上阖目假寐。
谢云舒心有不甘, 凑近身去,戳了戳她的胳膊,见她泥塑似的纹丝不动, 只撇了撇嘴, 嘟囔了句“小气”, 也悻悻作罢。
待周遭终于清净下来, 萧兰因才缓缓睁开眼,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谢云舒那只软枕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不知是在恼自己不争气,怎么就想到他了, 还是在气那冤家,偏偏做什么都在她心头扎了根, 叫她想忘也忘不掉。
她这一躺, 不知不觉竟有些迷糊, 待日影西斜, 屋外传来动静, 才惊觉时辰已是不早。
与此同时,临到下值时分,裴砚自户部出来, 并未径直回府,反倒饶了一程,在刑部衙门外的石阶前驻足。衙门侍卫认得这位侯爷,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
承恩侯正收拾案卷文书预备回府,听闻裴砚竟亲自来接,一时颇感诧异。他原先待这位外甥女婿,不过因着圣旨赐婚,面上客气敬着罢了。毕竟京中早有传闻,说靖安侯裴砚其人清冷孤傲、不近人情,在朝中向来独来独往,甚少与人结交。可今日这一遭,堂堂驸马竟在下值时分亲身候驾,这份破格的礼数,远超寻常客套。
承恩侯心头一热,暗忖那些流言终究是子虚乌有,眼前这人分明是个极重情分、只是不善张扬的。他不敢耽搁,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衙门。
裴砚见人出来,拱手一揖,神色温润:“侯爷若不嫌弃,便与我同行一程。”
承恩侯连声应好。二人上了马车,一路闲谈。承恩侯顺口问了几句朝中新近的差事,裴砚应答得条理分明,又不时插问几句刑部的旧案典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承恩侯越谈越是满意,目光中的客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亲近与认可。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二人并肩行至前厅,晚膳早已备下。侯夫人候在厅前,见二人同至,笑盈盈地遣人去内院请公主与谢云舒入席。
待萧兰因与谢云舒出来,一席人已到得齐全,这顿晚膳比午间还要热闹几分。承恩侯兴致颇高,亲自执壶为裴砚斟酒。裴砚起身,双手接过,朗声道了句:“谢舅父。”
这一声唤得自然顺畅,听得承恩侯舒眉展眼,连饮了三杯,满面红光,只觉这门亲事真是越看越顺眼。
饭毕,侯夫人仍是极力挽留,拉着萧兰因的手念叨:“府里客房都备好了,被褥也是新晒的,公主不妨多住两日。”
萧兰因笑着婉拒:“舅母心意我领了,只是隔得也不远,往后常来便是。”
侯夫人见留不住,只得多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这才亲自送至大门,目送马车没入巷口。
回到公主府时夜色已深。沐浴更衣后,二人并排躺在榻上,裴砚忽地开口道:“今日瞧着,公主那几位表兄都不错。”
萧兰因正困意上涌,眼皮发沉,迷迷糊糊接了句:“是不错……”
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闪过季霖也是她表兄,而卫蘅那桩事还悬而未决。她下意识又补了一句:“也未必,知人知面不知心。”
裴砚听出话里似乎别有所指,微微侧首欲看她的神色。萧兰因却已然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他,扯着被角往肩头一裹,分明是不打算再说了。
裴砚于暗处静默片刻,到底没再追问,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也平躺下,合上了双眼。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
萧兰因这一觉睡得极沉,迷迷糊糊睁开眼,床侧已是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上只余一道浅浅的凹痕。
沉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手里绞着帕子,一边替她净面一边絮絮道:“公主,驸马爷今儿走得早,怕吵着您,洗漱都在外间偏房里凑合的。临出门还反复嘱咐奴婢们,说公主昨夜睡得晚,叫咱们手脚轻些,千万别闹出动静扰了您的清梦。可真是体贴。”
萧兰因没接话,不过心里倒不得不承认,这人最近确是温柔体贴得过了头,有些反常。
沉绿又说回正事:“公主,昨儿下午奴婢趁着得空,拿着那香灰找了几家老字号的药铺掌柜跟郎中瞧过了。他们都说,里头就是寻常的香料,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萧兰因蹙起眉来。她原指望着那香灰里能查出些端倪,谁知竟是一场空。沉吟片刻,她又问:“那我原先泡澡的那张方子,也一道拿去看了么?”
“看了,也请教过了。”沉绿点头,“几位郎中都说这方子开得精妙,配伍极为讲究,旁的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萧兰因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才道:“罢了,这事先搁置吧。眼下先着重盯着季霖那头,本宫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当真在外头养了人。”
沉绿应声:“公主放心,派出去的人都机灵。季世子若当真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来。”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笑,“要奴婢说,驸马爷定不是这种人,公主大可安心。”
萧兰因轻哼一声:“他哪是不会,是不敢。他若是敢,便是置阖府性命于不顾。他肩上担着那样的干系,心里自然有数。”
沉绿没敢再跟自家主子争辩。不过依她看来,驸马爷便是没有那个担子,怕也未必会乱来。老侯爷一辈子清清白白,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收过,驸马爷自小耳濡目染,应当也不会差的。陛下给公主指婚,确是有先见之明的。
用罢早膳,萧兰因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带着沉绿从公主府侧门悄步而出,绕过两条深巷,径直进了聆风阁后院的角门。
谢云舒已在二楼那间不临街的阁间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案头堆叠着文书、地契抄本及各式记录的纸条,几盏残茶搁在角落,早已没了热气。听得帘响,她连头也未抬,只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道:“公主来得正好,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翻得眼都花了。”
萧兰因在她对面落座,先扫了一眼案上的摊子。季霖、沈稷、萧昀三人的地契名录已然整理妥当,按姓名与所在坊巷分门别类,墨迹尚新,显见是刚誊录完的。旁侧还叠着厚厚一沓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几人近半年来出入酒肆、茶楼、戏园、青楼等地的行踪,日期时辰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同席之人都用蝇头小楷在侧批注了一笔。
“这么快便理出来了?”萧兰因拿起那沓行踪记录翻了两页,不由挑了挑眉,“动作倒是利索。”
谢云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公主拨来的那几个侍卫果然好用,不但会盯人,打听起消息来更是老手。昨儿才放出去,今儿天没亮就把这些东西递到我案上了。”
说着,她从中抽出一张纸,指着其中一行道:“你瞧这个。季霖近三个月里,有七八回出入城南甜水巷,多是下值之后,一去便是一两个时辰。甜水巷那地界既无酒楼亦无戏园,咱们得先查查他在那儿是否置了产业。”
萧兰因接过纸细看一回,沉吟道:“甜水巷多是小门小户的二进院子,人员混杂,确是藏娇纳外室最常挑的去处。他若真在那儿置了宅子,地契上未必肯写自己的名字,可出入的痕迹却是抹不掉的。”
说罢,她放下纸张,抬眼看向谢云舒:“你先歇一歇,剩下的我来看,你只把查过的同我说一声便是。”
谢云舒也不客气,将厚厚一摞文书往萧兰因面前一推,整个人往后一靠,端起那盏冷茶灌了一口,长舒气道:“成,那便劳烦公主了。咱们今儿非得把这些蛛丝马迹捋出个线头来不可。”
萧兰因将季霖的地契细细翻过一遍,果然不出所料,甜水巷那一带并无挂在他名下的私宅。她继而翻阅沈稷与萧昀的记录,却在萧昀名下寻着一处甜水巷的二进小院,购置之日恰好是三个多月前。
萧昀身属皇室宗亲,名下宅邸多在城西贵人扎堆的坊巷,却在城南甜水巷置办一处小院,着实蹊跷。
萧兰因又将他那半年的行踪铺开细究,见其起初频繁出入一家名为眠花馆的去处,那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然至三个月前,行踪陡变,往甜水巷去的次数愈发频繁。仔细比对时辰,有些竟与季霖出入之时暗暗相合,有些却又全然错开,挨不到一处。
萧兰因眉头微蹙,将沈稷那份记录抽出比对,发现他竟也隔三差五往甜水巷去。三人的时辰有能前后衔接的,亦有全然不相干、独自出入的。
三人竟然都往那同一条巷子里钻,时辰重叠交错,且萧昀名下的那处宅子买得隐蔽,季霖却去得那般勤快,这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她越看越觉不对劲,将几份记录摞在一处,推至谢云舒面前:“你来看看这个。”
谢云舒接过来扫了几眼,先是挑眉,随即瞪圆了眼,脱口而出:“他们该不会……是在玩什么一女侍三夫的荒唐戏码吧?”
“……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话虽如此,萧兰因还是忍不住低头再去审视那些时辰。重叠之日,三人先后出入甜水巷,时辰衔接得那般紧密,若说不是约好的,未免太过凑巧。她思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直冲喉头,当即将那些纸推开,不愿再多看一眼。
谢云舒撇撇嘴道:“公主,这也不是没可能啊……那起子纨绔子弟间,荒唐事还少么?”她说着又瞟了一眼案上记录,“不过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还是先查清楚再说。”
萧兰因却猛地往案上一拍,厉声道:“还查什么查!这甜水巷的宅子既有了端倪,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派人去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既已锁定了具体的宅邸, 顺藤摸瓜便是易事。
探子派出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了回音。甜水巷那处幽静的二进小院里,确实供养着一位娇客,正是眠花馆昔日的头牌花魁, 朝露。
坊间传闻此女色艺双绝, 生得一副貌若天仙的好皮囊, 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通。在京城这风月场中, 她如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 一枝独秀,引得无数文人雅士、公子王孙竞相折腰,据说掷下千金, 也难得求见一面。
安王世子萧昀素来流连花丛, 对朝露之名早有耳闻。半年前, 他曾扮作风雅文人前往眠花馆, 一掷千金方才得睹芳容。一曲霓裳羽衣舞, 几杯暖酒入喉, 这纨绔世子便已神魂颠倒。
自此,他隔三差五往那销金窟里跑,到了后来, 更是干脆替她赎了身,一顶青布小轿避人耳目, 悄无声息地抬进了甜水巷, 只为金屋藏娇。
乍看之下, 这不过是萧昀的一桩风流韵事, 似与季霖毫无干系。季霖从前也从未踏足过眠花馆, 这条线,似乎是断了。
萧兰因听罢,腾地起身要往外走:“我这就去甜水巷, 当面问个清楚!”
“公主急什么!”
谢云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急声道:“依眼下的消息,这朝露同季霖明面上虽无纠葛,可他三天两头往甜水巷跑,这举动本身就不对劲。您此刻贸然闯去,那女子未必肯认。万一她背着萧昀私下与季霖有染,又或是萧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的,您这一敲打,消息立刻透到季霖耳朵里。回头问起来,他只一句‘去寻安王世子’,您又能将他如何?”
她不由分说地将萧兰因按回椅子上,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况且,若说他是真去寻萧昀,那萧昀明明不在,他摸进去好几回。一次两次尚可推说是扑了个空,次数多了,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萧兰因咬着下唇,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心头那股子急火被这几句冷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谢云舒见她神色松动,这才放缓了语调:“此刻不宜打草惊蛇。先继续盯着季霖,他若再去甜水巷,咱们就带着卫蘅一道过去。”
“您想想,那朝露既是花魁出身,床笫间的本事岂是寻常良家女子比得了的?若真有事,推开门去,定是香帷半落,罗带半解,榻上一片狼藉,他还能说自己是去喝茶的不成?”
她自己说着说着耳根已经红透了,也觉得方才那话有些孟浪,强压着羞意道:“可咱们若是此刻贸然闯去,季霖人根本不在,反倒等于给那院里提了个醒。那边有了防备,以后门关得紧,里头收拾得干净。等咱们下次再闯进去,里头早穿戴齐整了,床帐都拉得一丝不苟,他只说‘寻安王世子不遇、闲坐片刻’,咱们也没办法。”
“咱们得按住性子,等他下一次忍不住再往那钻的时候,最好能撞见他衣裳不整地搂着那朝露,抓他个正着。到时候人赃俱获,他就是跪在卫蘅脚底下把舌头说烂了也圆不回来。”
萧兰因被她那几句说得面红耳赤,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半晌才咬牙点了点头。
“那就照你说的办。人继续盯着,一个时辰都不许漏。”
她心乱如麻,辞了谢云舒回府仍记挂着这桩事,隔不了小半个时辰便要唤沉绿来问:“季霖那边可有动静?”
沉绿每回都只能无奈摇头。萧兰因蹙着眉摆摆手,长长地叹口气,让人退下。
晚膳时裴砚归来,她自然不好当着他的面相询,只得埋头扒饭。那筷子在碗底戳得米粒乱跳,却半天没往嘴里送一粒,显然是食不知味。
裴砚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箸菜搁进她碗里,温声试探:“公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哪有什么烦心事。”萧兰因答得飞快,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将筷子在碗里胡乱拨弄了两下便又搁下,随即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那掩饰之意太过明显。
裴砚将她的闪躲尽收眼底,没再追问,心底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晚间梳洗毕,两人和衣躺下。萧兰因照样背过身去,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成一只拒绝亲近的蚕茧。裴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她后脑勺那一团模糊的轮廓,良久未动。直等到身后呼吸渐沉,他才合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清晨,裴砚照例起身去当值。行至二门处,他脚步微顿,侧首对随侍在后的平安低声吩咐:“去传个话给福安,让他暗地里盯着公主的行踪,若有任何异样,速来回报。”平安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去。
那厢萧兰因刚用过早膳就坐不住了。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不起眼的衣裳,带着沉绿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她平日里去聆风阁惯爱做这番打扮,寻常路人即便擦肩而过也未必认得她是当朝公主,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直到日暮西山,她才悄摸回了府。可落在了有心人眼中,这行径难免显得有些鬼祟。
待到晚间裴砚下值归来,平安立刻回禀了福安那边的消息,公主今早是换了素衣从侧门出去,直到日暮西山才回府。
裴砚听完,面上神色未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涩。
他本打算晚间寻个机会同萧兰因好好谈一谈,哪怕只是问个清楚也好。
然而萧兰因白日里帮着谢云舒翻了一整天的卷宗记录,早已累得精疲力竭。梳洗完毕,她身子刚挨着床榻便沉沉睡了过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沉重。
裴砚独坐在床沿,借着昏黄跳动的烛火凝视着她熟睡的侧颜。
原本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质问,到了嘴边却被这静谧的夜色给堵了回去。
最终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口疑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越想越闷,这一夜,他辗转反侧,直至天光微亮,也未曾阖眼。
次日恰逢大朝会,他虽精神不济,却不敢耽搁,天未破晓便起身入宫。
萧兰因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枕边一片冰凉,她也顾不上多想,照旧换了衣裳往聆风阁去。
谢云舒见她来得这般勤,早已见怪不怪,能有她帮衬着整理那些繁杂的行踪记录,自己倒是轻省了不少。
不知不觉已至黄昏,两人正埋头将季霖、沈稷、萧昀这几日进出甜水巷的时辰逐一比对,忽有急报:季世子今日提前下值,马车并未回安国公府,而是兜兜转转,往甜水巷方向去了。
萧兰因闻言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也顾不得扶,只疾步往外行:“快备车!”
她一边提裙疾走,一边厉声吩咐紧跟而来的沉绿:“速去安国公府给世子夫人报信,就说季世子人在甜水巷刘记宅子里,让她火速赶来,切莫误了事!”沉绿应声,随即转向随行的两个小厮吩咐了几句,几人分头去了。
谢云舒与她飞快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提起裙摆往外冲,从侧门登车,马车如离弦之箭,径直往城南甜水巷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
裴砚刚刚批完最后几份公文,正欲搁笔下值,平安却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凑近他耳边急声道:“爷,福安刚传来的消息,公主带着谢大姑娘行色匆匆往城南去了,瞧那方向不像是回府。”
裴砚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城南甜水巷那地界鱼龙混杂,最是藏污纳垢之处,不知掩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私宅。她这般行色匆匆地赶过去,难不成……真是在那儿藏了什么人?
他面色沉冷如铁,将笔往案上一掷:“备车。”
萧兰因与谢云舒赶到甜水巷刘记宅子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开来。巷口几名侍卫隐在墙根暗处,见萧兰因到了,悄无声息地比了个手势,人还在里头,没出来。
萧兰因心头猛地一紧,与谢云舒对视一眼,两人提裙快步上前。到了门前,萧兰因根本没耐性去敲门,直接示意侍卫抬脚狠狠一踹。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扉重重撞在墙上,屋内昏暧昧昧的光线瞬间倾泻而出。
那张拔步床上帐幔半落,锦被凌乱。榻上女子衣不蔽体,正慌乱地捞着衣物遮掩,那张被酒意熏红的脸上满是惊惶,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门口,当真是我见犹怜。
可她身旁那个半裸着上身、正慌乱扯被角的男人,却不是她们此行的目标季霖,而是沈稷。
沈稷脸上酒气未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酒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去够屏风上的外袍,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公、公主?谢大姑娘?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来了?”
萧兰因根本没空理会他的窘态,冷着脸迅速在屋内扫视一圈,却并未寻到季霖的踪影。
“公主是在寻我吗?”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墙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季霖缓步踏入光亮处。
他衣衫整肃,连发冠都端端正正,只是脸色铁青,目光如刀一般死死剜着榻上的男女,嘴角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萧兰因的目光在榻上那对狼狈不堪的男女与暗处一身寒气的季霖之间来回梭巡,脑子里嗡嗡作响,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咂摸过味来。
瞧季霖这铁青阴沉的神色,分明也是来捉奸的,跟她一样。
萧兰因脑中正是一片混乱,忽地想起了更要命的事,沉绿早已去给卫蘅报信了。细细算来,这一去一来的功夫,卫蘅怕是已经快到巷口了。
这烂摊子若是让她撞见,当真是尴尬得紧。
这念头刚转完,巷口外已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重重推开。
卫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几乎是伴着那推门的声响冲进院中。
她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幸得身后一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正是卫屿。他眉头紧锁,满脸焦急,身后还跟着面色沉沉的季霆,两人皆是一路紧追而来。
卫蘅冲进屋内,目光直直钉在榻上。帐幔半落,锦被凌乱,那女子蜷在榻角,发髻散乱,一件绯色小衣堪堪遮体,颈侧那片在烛火下清晰可见的红痕,生生刺痛了她的眼。
卫蘅的心如坠冰窟,目光僵硬地移向屏风暗影处,季霖正站在那里。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将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与眼前狼藉拼凑到一起。
下一瞬,她快步上前,扬起手,毫不迟疑地掴在了季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季霖被打愣了一瞬,正欲解释,卫屿已大步上前,一把将姐姐护在身后,指着季霖的鼻子怒斥:“姐夫!你究竟有何心事不能好好同姐姐说,非要闹出这般丑事?”
卫蘅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止不住地轻颤,眼眶顷刻间红了一圈。
季霆也黑着脸插了进来,手指几乎戳到季霖的鼻尖:“大哥,你这段时日鬼鬼祟祟,母亲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让我盯你大半个月了!不想你竟真在外头养了人,咱们季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裴砚推门而入,那声脆响的余音似乎还荡在屋内,让他眉心微蹙。
方才他在巷口瞧见卫屿和季霆行色匆匆地跟在卫蘅身后,心下生疑,便不声不响地尾随而至。推门进屋见满屋子人,他也不由一愣,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萧兰因脸上,几步迈上前低声探问:“公主怎会在此?”
萧兰因被问得一激灵,才猛然惊觉自己也被卷进了这滩浑水里,见裴砚进来,心下稍安,忙不迭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拉至角落阴影处,三言两语将事情交代了个大概:
“卫蘅疑心季霖藏了外室,托我帮忙探查,我顺藤摸瓜查到了这儿。原以为今夜能人赃并获,谁知……”她无奈地朝榻上努了努嘴,“人是萧昀养的,床上那是沈稷睡的。这事儿本与季霖无涉,偏他近日频频往这儿跑,看样子倒像是察觉了这边的猫腻。偏巧我给卫蘅透了信,她只当捉住了季霖的现行……”
她说到这儿,自觉这关系乱得像团麻,索性摆摆手,自暴自弃道:“总之就是几茬误会全撞到了一块儿,眼下这烂摊子,我是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裴砚听完,面上露出几分啼笑皆非的神色,不动声色地往萧兰因身侧又站近了半寸,替她挡去几分尴尬。他环顾满屋神色各异的众人,沉稳开口:“各位,此事兴许有些误会。既然人都齐了,不妨先坐下把话说清楚。这般吵闹,终究无济于事。”
季霆和卫屿被裴砚的气场压住,当即噤了声。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余朝露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显得格外凄切。
这时,沈稷下意识地探身想去替朝露拭泪,口中温言宽慰。众人这才猛然发觉,原来沈稷也在。
谢云舒趁机上前,将摇摇欲坠的卫蘅引至旁侧坐下,又将一盏热茶塞入她冰冷的手中,轻拍其手背以示安抚。
萧兰因转头朝季霖递了个眼色,眉眼间尽是催促之意。
季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道:“近日确是我行事不周,让夫人和母亲生了误会,但我绝未行那苟且之事。”
他目光飞快地掠过卫蘅惨白的面容,才继续道:“实是因我察觉萧昀殿下行踪古怪,频频出入这甜水巷。稍加打听才知,他竟替眠花馆一花魁赎了身,金屋藏娇于此。我忧心此事传出去于殿下声名有损,本想着寻机劝诫一番。”
说到此处,他瞥了一眼榻上垂泪的朝露,又狠狠瞪了眼沈稷,语调沉下:“谁知沈稷回京后,竟也三番两次往这甜水巷钻。我见他与此女眉来眼去,唯恐这女子不安分,缠上殿下与沈稷另有所图,这才想着拿住她的把柄,好让他二人清醒清醒。”
沈稷脸上红白交加,闻言急声辩解:“此事不怪朝露!本就是我与她相识在先,早有意替她赎身,偏那时手头紧未能周转开,耽搁了几日,谁知竟叫萧昀那厮仗势抢了先。朝露对他本就无心,全然是萧昀强迫她的!”
季霖听得心头火起,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殿下行事虽不羁,却绝非强取豪夺之辈。分明是你被这女色迷了心窍,连是非好歹都辨不清了!”
实际上,季霖之所以如此笃定,另有缘由。昔年安王与太上皇同为太皇太后嫡出,皆曾觊觎大宝。季家本附安王一党,后太上皇得了大势。所幸帝念血脉情深,未对安王府与季家赶尽杀绝。正因这份恩威,季霖深知萧昀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是为自保,断不会行这等强取豪夺的下作之事。
况且,榻上这女子也没少朝自己暗送秋波。只是当着卫蘅的面,不便挑明,免得她多心。
念及此,季霖目光锐利地扫向榻上的朝露,眸底那抹审视与警惕,再难掩饰。
卫屿见状,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侧首望向卫蘅,温言宽慰道:“阿姐,想来咱们真是冤枉了姐夫。”
卫蘅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掌心那一掌掴下去的酥麻感尚未消退,心头的怒火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雪水,瞬间熄灭,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尴尬与酸涩。她下意识抬眸看向季霖,却见他左颊微红,竟还噙着一抹无奈苦笑。
那一瞬,她喉头紧涩,眼眶蓦地酸胀得厉害。
萧兰因见状,脸颊微热,上前一步解释道:“此事确是本宫想岔了。这宅子确实挂在堂兄名下,只是本宫查明表兄亦常出入此处,这才一时多心,误以为他二人是……是做下了什么荒唐事,与那女子……”她话音一滞,随即摆手道,“总而言之,是本宫唐突了,累得季世子受屈。”
裴砚唇角微扬,亦温言打圆场道:“公主平日里最爱翻阅那些话本,许是受了书中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影响,这才未免多想,自行推演了些许情节,生出了这场误会。好在是有惊无险,并未铸成大错。”
萧兰因面上发烫,嗔了裴砚一记,随即将矛头一转,目光如箭射向卫蘅身侧那装聋作哑的谢云舒,若不是这丫头极力怂恿,自己又怎会平白生出那许多荒唐猜忌?
谢云舒正虚握着拳抵在唇边轻咳,目光游移四顾,就是不敢往卫蘅和季霖身上落。她平素最是八面玲珑,此刻却觉着说什么都嫌尴尬,被萧兰因这一瞪,更是如芒在背。
眼见气氛僵持,季霖伸手虚虚扶住卫蘅的臂弯,温声软语道:“是我的错,行迹诡秘让夫人多心了。”语毕,他偏过头去,脸色骤然一沉,朝季霆厉声斥道:“你个混账东西,母亲年迈操心倒也罢了,怎么你也跟着瞎起哄?在你眼里,你兄长便是这等不堪之人?”
季霆被点了名,脖颈一缩,面上那层讪笑瞬间凝固。他打小只有被长兄训斥的份,难得抓着回把柄想看热闹,谁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他敏锐地察觉到大哥虽在斥责,眼中却无真正的怒意,反倒是看了一眼卫蘅红肿的眼眶,心中顿时有些发虚,生怕再挨骂。
谢云舒见机极快,赶紧找了个台阶:“这天儿也不早了,还没传晚膳呢,要不今儿就先散了吧,让世子妃早些回去歇息。”
季霆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顺杆爬:“对对对,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府用膳。”话落,也不等旁人应声,脚底抹油似的第一个窜了出去。
季霖收回目光,又往沈稷那边瞥了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便复杂多了,几分无奈,几分警告,更多的是一种“你且好自为之”的深意。
沈稷垂着眼受了,并未辩解半句。
季霖便不再多言,只扶着卫蘅的手臂微微收紧,引着她往外走。卫屿安安静静地坠在二人身后。
谢云舒也顺势福了福身,快步跟上,只当是眼不见为净。
裴砚却未动,只往萧兰因身侧站近了半步,神色淡淡地候着。
待众人身影尽数没入夜色,原本充塞的喧嚣骤然抽离,屋内重归死寂。沈稷转过身,只见朝露拥着锦被瑟缩在床角,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唯独眼底还强撑着一股子倔劲。
他不由得放轻了声气:“随我一道走吧,哪怕萧昀怪罪,我也会担着,你不必惊怕。”
朝露抬眸望他,那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眸子里,瞬息掠过感激、挣扎,种种情绪翻涌过后,终是化作了一片决绝。她并未应声,只将被子裹紧了些,赤足踩上冰凉刺骨的地砖,一步步挪至萧兰因脚边,而后直直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求公主殿下做主,”她嗓音发颤,字字却咬得极重,“奴家……身负沉冤,只求殿下庇护,为朝露主持公道!”
萧兰因本欲离去,闻声不由顿住脚步。回想方才沈稷的话,她眉心微蹙,试探着问道:“难道真如沈三公子所言,是安王世子强占了你?”
朝露伏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闻言却摇了摇头,眼底泛起凄厉:“殿下误会了。奴家今日闯祸,所求乃是家父当年蒙受的不白之冤。奴家不敢再求苟活,只求殿下为家父九泉之下,讨一个公道!”
萧兰因颊上的热意未散,心头却是一震。那点因误会而生的窘迫顷刻间荡然无存,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她倾身向前,目光锐利地锁住朝露:“你且说清楚,你父何人?又是何冤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朝露面露难色, 怯怯地瞥了萧兰因一眼。萧兰因当即朝裴砚递了个眼色。
裴砚会意,上前拍了拍沈稷的肩头,半推半就将其引出了屋外。
待屋内人等散尽, 沉绿方才进门关好房门, 扶起朝露至榻边坐定, 随即退至萧兰因身后侍立。
朝露低眉敛目, 攥着那绯色小衣, 半晌才低声道:“公主,民女本名叶芷柔,乃前江南道按察使司佥事叶清和之女。”
萧兰因眉心微蹙, 若她没记错, 那叶清和, 正是昔年江南溃堤案的主犯。
“十年前江南水患, 河堤决口数十里, 朝廷拨银百万急令修堤固坝。我父经手时发现实到银两与拨款亏空巨大, 暗中查访,方知有人层层盘剥。父亲理了一份账簿,原打算待钦差南巡时据实呈报。奈何钦差未至, 消息已然走漏。父亲反遭诬陷侵吞堤款下狱,三日后便传畏罪自尽而死。”
她语声微颤, “母亲坚称父亲冤枉。待钦差抵至江宁, 便携我击鼓鸣冤。钦差大人受命复查此案, 不久却遭暴民作乱牵连, 不幸殒命于乱刃之下。”
萧兰因心头猛跳。老靖安侯裴谦当年正是殁于江南, 道是暴民乱起。那时父皇雷霆震怒,亲自督办此案,可一番彻查之下, 终究是石沉大海。
她犹记那阵子宫中气氛沉郁,父皇曾在御书房摔了茶盏,指着案卷怒骂“国之蛀虫”。旧事经年,她早已置于脑后,此刻听朝露娓娓道来,却似有一根深埋的旧线头,重新被人牵了出来。
如今细加琢磨,父皇当年分明已触及了贪墨的根源,可为何最后草草收场,其中缘由,她却是不得而知了。
思绪间,耳畔再次传来朝露幽幽的语声:“那年我才十二岁。钦差大人亲卫拼死将账簿送回,护送我与母亲北上。谁知途中遭人截杀,他重伤身亡。母亲带着我扮作流民,混迹在逃荒的人堆里,辗转数月才摸进京城。可她身子本就虚垮,这一路颠沛流离,入京不过半年一病不起。民女走投无路,只能将自己卖进眠花馆,取名朝露,朝生暮死,命如草芥,心早就死了。”
说到此处,她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未落下来:“可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民女的手,断断续续道:‘你爹不是那种人……你要替他讨个公道。’这句话,便是民女苟活至今的唯一念想。”
她语声微顿,深吸一口气,方才续道:“这些年来,民女依据父亲留下的账簿顺藤摸瓜,查到原江南道布政使司参议赵秉忠、江南道按察使郑怀仁、工部都水司主事刘琮皆涉案其中。”
“那刘琮乃是安王妻弟,民女疑心安王亦牵涉其中,这才费尽心机接近了安王世子。再者,安国公府与安王府过从甚密,江南官场大半皆是其门生故旧,若无上面主使,那些人又怎敢胆大包天,连钦差大人都敢加害?”
谈及此,她不禁苦笑了一声:“民女本想借机接近季世子,以探安国公府之虚实。谁料季世子对民女始终冷淡,反倒是沈稷一腔热忱,频频示好。民女唯恐行迹败露,只得虚与委蛇,岂料弄巧成拙,越缠越乱,终是惹出了今夜这番事端。”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萧兰因,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不过,能引得公主殿下现身,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机缘。方才立在殿下身侧的那位,想必就是驸马爷。民女头一眼瞧见他,仿佛瞧见了昔年的钦差大人重生,他那眉眼间的神韵,简直与当年的钦差大人如出一辙。这或许便是天意,那帮人恶贯满盈,合该有此一劫。”
言罢,她在榻上一伏首:“民女认定,公主绝不会姑息这些噬国蛀虫,而驸马爷,想必也亟需查清当年的真相。”
萧兰因凝眸沉吟,片刻后抬眼审视着她:“事隔经年,既无实证又无名状,本宫凭什么信你?且不说赵秉忠如今身居江南巡抚高位,单是你仅凭刘琮是安王妻弟,便妄断安王与安国公是始作俑者,这般牵强附会,岂非视朝堂刑名如儿戏?”
听得这般质问,朝露身形微僵,知是自己方才急切了些,牵连太过。她唇角泛起一抹苦涩,哑声道:“是民女心急了,无凭无据攀咬安王与安国公,行事孟浪。可赵秉忠、郑怀仁、刘琮三人涉案,却是铁证如山。父亲留下的那本账簿,已被民女埋在母亲坟头,随身所带这本,是民女亲手抄录。公主若是不信,尽可派人按着名录查探,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日。”
言罢,她抬起头来,那目光凄惶,分明是早已将身后退路尽数斩断。
萧兰因朝沉绿微微颔首。沉绿会意,快步上前。朝露亦不再多言,俯身从床榻内侧取出一本卷边的旧账簿,双手递出。沉绿接过,转手呈给萧兰因。
萧兰因接过翻开,只略略扫视了两行,便合上账簿,抬眼看向朝露:“若你所言句句属实,本宫定还你一个公道。”
朝露闻言,当即屈膝跪地,重重叩首谢恩。
萧兰因沉吟片刻,又道:“今夜这番动静,定会传到萧昀耳中。为免横生枝节,你随本宫回公主府暂避吧。”
朝露霍然抬头,眼眶通红,再次叩首,感激涕零。
沉绿侍立在侧,见状上前搀起朝露,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萧兰因将那本账簿贴身收好,整了整衣摆,敛去眼底的情绪,神色如常地步出屋外。
裴砚正立于廊下,见她出来,默契地伸出手臂。萧兰因搭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积郁的悲戚。
一路无话,裴砚含笑目送她上了马车,翻身上马,护在车驾两侧。
萧兰因登车坐定,车轮辘辘转过几条长街,沉绿坐在身侧,忍了一路,终究还是没忍住,偏过头来,压着嗓子试探道:“公主……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兰因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从鼻腔里轻“嗯”了一声。
沉绿凑近了些,透着几分担忧:“这个朝露,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我见犹怜的。若她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那驸马爷想必也会对当年之事上心。奴婢担心,她要是趁机借着查案的由头接近驸马爷,暗送秋波怎么办?她能把安王世子和沈三公子迷得团团转,甚至还想攀上安国公世子,可见是个手段极高的,全然没有什么廉耻之心。公主不得不防啊。”
萧兰因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地扫了她一眼:“她昔年是为了救母才把自己卖入火坑,这些年又是为了替父申冤才在权贵间周旋,骨子里并非那等狐媚之人。就算她满嘴谎言,若是个知进退的,就不会去做这等自寻死路的事。”
说着,她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昏黄街灯上,语调慵懒:“再者,驸马若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受她引诱。你别瞎操这些闲心。”
沉绿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缩回身子坐好。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在夜色中回响。
回到公主府时,夜色已深沉得化不开。往常这个时辰,主子们早已香汤沐浴,安歇了,今日却才刚跨进院门。原本沉寂的院子仿佛被猛然惊醒,丫鬟婆子们脚步杂沓,前院后厨一齐动了起来。热菜的传唤声、烧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俨然是一派人仰马翻的忙碌景象。
萧兰因与裴砚草草用了晚膳,又在廊下漫步消了会儿食,待那一身的热气散尽,才各自沐浴更衣,拥被而卧。
帐幔低垂,室内的烛火已吹熄了大半,只余几星微光在灯罩里跳跃。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裴砚仰卧了片刻,忽而侧过身来,单手支颐,借着微光凝视萧兰因的侧脸。
想起方才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臣倒是好奇,公主这手里到底经手了几桩官司?这捉奸捉到一半,结果里头躺着的是别人的场面,总该是头一回罢?”
萧兰因正拿手背遮着眼睛,听他这一句戏谑,耳根顿时泛起热意。
她放下手来嗔他一眼:“你少在这儿幸灾乐祸。从前查的那些案子,十之八九都是板上钉钉,今晚这般尴尬的,我也是头一遭遇上。”
说着,她翻身去够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边角磨损严重的账簿册子,直接往他怀里一塞:“你可不要小瞧我这事儿,诺,你看看这是什么。”
裴砚接过那本册子,起初只是随手翻了两页,目光触及内容,却骤然凝住。
他猛地坐直身子,凑近那点残存的烛火,一页页细细翻阅。越看,心下越惊。
江南溃堤一案他暗中查访数载,始终如同一团死结乱麻,寻不到半点头绪。如今这厚厚一册账簿,竟将每一笔贪墨的去向、经手人的姓名与日期,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萧兰因脸上,声音微微发紧:“公主……臣当如何谢你才好?”
萧兰因被他这一句惹得耳根发烫,索性背过身去,闷声道:“谁稀罕你谢。你要真能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才真是谢天谢地了。”
身后传来纸张落案的轻响,片刻的寂静后,身侧的榻幔一沉,裴砚的气息陡然逼近。
他手臂一展,将她搂了个满怀,下巴也顺势抵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她耳廓:“那怎么行,公主帮了臣天大的忙,若不好好感激公主一番,臣这心里可是过意不去。”说着,在她耳垂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萧兰因被他蹭得心头发颤,那原本只染在耳根的红晕,顷刻间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颈。
她本想硬撑着挽回些局面,可裴砚的气息就在耳后,温温热热的,一缕一缕地拂过来,将她的思绪熏得混沌,半个字也吐不出。
静拥片刻,萧兰因僵着身子装睡,可脊背那一丝细微的战栗,早已将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裴砚察觉到了,唇角微勾,手掌抚上她脸侧,萧兰因终于绷不住,瑟缩了一下,旋即又被他强硬地拉回来。
她慌乱地别开脸,裴砚却低头靠近,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鼻尖,“公主既瞧不上臣的身外之物,那臣便……以身相许,如何?”
萧兰因被这句话烫得浑身一激灵,刚欲开口,唇已被封缄。
她下意识抵住他胸口推拒,却没推开,反被他顺势捉住手腕,轻巧地压在了枕畔。
一番折腾后,已是三更天。两人俱无睡意,裴砚贴在她耳侧低语:“臣这谢礼……公主还满意么?”
萧兰因面红耳热,伸手欲捂他的嘴,手指却反被他含住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她慌忙缩回手,恼羞成怒地瞪视过去。黑暗里什么也看不真切,唯有胸腔内那颗心擂鼓般狂跳,咚咚震耳。
裴砚低笑一声,欺身再度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一夜缱绻, 无梦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裴砚按时起身去衙门点卯。朝服穿戴齐整,临行前顾视榻上, 见萧兰因尚在酣睡, 替她将被角细细掖好, 这才放轻手脚, 阖门离去。
抵达户部, 他将那本账簿置于案头,从头至尾又复核了一遍,对照着历年存档的案卷与钱款拨付记录, 逐笔勾稽。整一上午, 他埋首案牍, 连盏中茶水凉透也顾不得沾唇。
随着线索逐一浮出水面, 赵秉忠、郑怀仁等如今的江南重员确有涉案嫌疑, 而那刘琮, 昔年以工部都水司主事之职驻监江南工程,按账簿所载,非但不曾阻挠贪墨, 反倒多方遮掩,显然早已与江南官场同流合污。
刘琮乃安王妻弟, 这一笔账摊开, 极易引人将矛头直指安王。
裴砚合上账簿, 身躯缓缓后仰靠向椅背, 眉间的褶皱却未见半分舒展。他屈指轻叩桌面, 将昔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局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
当年的夺嫡之争,局势四分。安王身后倚仗的是安国公府,睿王有英国公府为援, 景王则背靠定国公府,而当时尚为皇子的太上皇,则是得成国公府鼎力支持。
最终成王败寇,太上皇登基后雷霆手段,睿王、景王皆被赐死,英国公府与定国公府随之覆灭,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百年勋贵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安王之所以能保住一条性命,全赖太皇太后求情,才勉强换来苟活。
经此一役,安王如枯木死灰,绝迹于朝堂。这些年来,他不问政事,安王世子亦拒不出仕,父子二人只以诗酒自娱,在京中俨然一副闲散宗室作派。
昔日麾下党羽,除安国公府一脉外,几乎已被肃清殆尽。而老安国公自那场败局后,早早从吏部尚书任上告老,如今的安国公只在太常寺挂个闲职,手中并无实权。到底是百年勋贵,府里那点世袭的爵位还在,底蕴犹存,倒也不怕这一时半刻的失势。至于其长子季霖能在兵部立足,那也是他本人在边疆真刀真枪挣下的军功,绝非家族的余荫。
眼下这局势,若说安王还有觊觎皇位之心,未免太过牵强。若他真有通天手腕,敢弑杀钦差,当年何至于败得那般一败涂地?
退一步讲,即便安王真在暗中布局,也断不会启用一个与自己瓜葛如此明显之人来经手此事。刘琮乃其妻弟,这层关系实在太过扎眼。安王若想保全自身,只会将线索藏得越深越好,绝不会留着这么个明晃晃的靶子供人攻讦。
刘琮十有八九是被人当了枪使。背后之人在江南布下一盘大棋,事成之后顺手将祸水引向安王府,自己则金蝉脱壳,干干净净地抽身退场。
究竟是谁,既能在江南官场上只手遮天,又能在朝堂之上编织罗网,还敢堂而皇之地将祸水东引至安王身上?
裴砚将朝中局势与嫌疑之人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指尖倏地一顿,最终缓缓落下,定格在一个姓氏之上。
砚台之下,还压着前两日暗卫加急送回的密信。信中所言,江南暴雨连绵、堤坝溃决、瘟疫横行,字字惊心。
不必细想,他也知宫中此刻是何等光景。圣上定然急火攻心,国库空虚,这赈灾银两从何而来?那些贪墨蛀虫又该如何彻查?
这桩陈年旧案,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裴砚眸色一沉,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力透纸背,这一封请旨南下的折子,他写得极快,亦极重。此行关乎万民生计,亦关乎他心中那口恶气,他责无旁贷。
写毕,他唤来心腹侍卫,封好折子,低声令道:“即刻送入宫中,呈递御前,不得有误。”
那侍卫领命而去,裴砚负手立于廊下,长叹一声。若非必要,他又何尝愿搅了这份清净?
只是他更明白,有些事,避无可避。
公主府内,萧兰因醒来时日头爬上窗棂已有些时辰了。她望着帐顶怔仲了半晌,只觉浑身酸懒,全是昨夜那场荒唐谢礼惹的祸。
她羞恼地翻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闷了半晌,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梳洗。
换罢衣裳,草草用过膳食,依旧避人耳目从侧门溜出府去,直奔聆风阁。
谢云舒正在二楼阁间翻书,听见脚步声有些急促,下意识抬头,见是萧兰因,颇感意外道:“卫蘅之事既已平息,公主怎么这时辰过来了?”
萧兰因没好气碎了一句:“这便算平息了?闹出这么大误会,夫妻间指不定生了多少嫌隙。咱们既受了人家的银子,这善后之事总得管到底。”
谢云舒正端茶欲饮,闻言险些呛住,忙搁下茶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还能怎么管?我瞅着季世子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再说了,他那做派确实容易招人误会,行事鬼鬼祟祟的,连国公夫人都以为他在外头养了外室,他还能跟卫蘅真计较不成?”
萧兰因摇头道:“眼下我也无甚章程,先给卫蘅递了帖子,约她来这儿坐坐。若是无事倒也罢了,若是真生了嫌隙,咱们总归要担些干系。旁的且不说,银子是定要退的。”
谢云舒听得退银,嘴唇翕动,终是没驳回去。此事确是理亏,喊人捉奸却闹出个大乌龙。虽说是季霖行事诡秘惹人猜忌,可人家到底一身清白,她们没核实清楚,这银子拿着实在烫手。她恹恹点头:“罢了,你下帖,我备茶。”
萧兰因又道:“地窖里还有坛青梅酒,一并取出吧。万一话赶话聊僵了,喝两杯也好有个台阶下。”
谢云舒一怔:“那坛青梅酒?那是去年你跑去城外别院亲手摘的梅子,盯着酿了三个月,本说留待过年。如今才八月,你便舍得了?”
萧兰因理直气壮:“酒逢知己,得看值是不值。若今儿这事儿能收得漂亮,一坛酒何足挂齿?”
谢云舒盯着她端详片刻,眼底透出一抹玩味:“依我看,公主哪是替卫蘅赔罪,分明是想寻人对饮罢了。”
说罢不容她反驳,径自起身朝外吩咐:“去,把公主那坛青梅酒起了,手脚仔细些,别磕碰了。”
卫蘅来得比预想中快,一进门,脸上那层窘迫还没来得及遮掩,正要行礼便被萧兰因一把拉到了榻边。
萧兰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你跟季霖……回去后没闹别扭吧?”
卫蘅听闻慌乱地别过脸去,那抹红晕顺着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嘴上虽没说什么,可那副不自在中透着几分难为情的神色,已分明告诉萧兰因,不但未生嫌隙,怕是经了昨夜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萧兰因见状,心里踏实了大半。谢云舒更是眼尖,瞧见卫蘅那春水映桃花的神态,知道那银子是退不出去了,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当即命人端上青梅酒,殷勤地给一人倒了一盏。
卫蘅平日里循规蹈矩,极少饮酒,见公主与谢云舒二人率先举盏,她到底却不过这番盛情,只得接过盏来,仰头饮尽。
初时还有些拘谨,几盏酒下肚,神色渐松,酒意助着谈兴,从她与季霖当年成婚那些陈年旧事,聊到谢云舒被催婚的烦忧,再追溯到萧兰因这坛青梅酒的来历,嬉笑间,那一坛清甜的酒液不知不觉竟已见了底。
卫蘅素来不胜酒力,这会儿酒意上涌,双颊酡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再没了平日的拘谨。
谢云舒见酒坛见空,兴致不减,扬声吩咐外头:“去,把库里剩下的那几坛果子酒也都起了。今儿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沉绿应声而去,很快带着几个丫头抱了几坛酒上来。
谢云舒亲自斟了一杯,随口问道:“对了,今儿听府里的下人嚼舌根,公主怎的把那个叫朝露的带回府了?”
萧兰因自是不便将江南溃堤案的实情宣之于口,略一沉吟,道:“表兄说得不错,那朝露到底出身娼寮,堂兄同她搅和在一起,终归对宗室名声有损。况且这女子还同平北侯府三公子有染,这事若闹开了,万一把堂兄惹急了,一气之下把人杀了,岂不是平白惹上人命官司?我便做主把人先带回公主府看管。到底是一条性命,能保全且保全吧。”
卫蘅听罢,神色动容,又端坐起身子,认真敬了她一记:“公主心善。”
萧兰因笑着与她碰了碰杯。生怕谢云舒再追问细节,忙岔开话头,聊起了京中哪家铺子新上了秋裳料子、哪家夫人又摆了赏菊宴。
这一聊便收不住,话题越扯越远,谈兴越来越浓,几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不知饮了多少。
散场时天色已彻底暗透。萧兰因起身时身形一晃,若非沉绿眼疾手快扶住,险些就要软倒在地。她脚下虚浮,脸颊上浮着两团薄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一路被沉绿半搀半扶地塞进马车,刚歪在车壁上,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裴砚下值回府时,刚踏进院门,迎面便见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候在廊下。
萧兰因正扶着廊柱立在那里,见他进来顿时笑了起来,张开双臂,踉踉跄跄地朝他扑来。裴砚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接住,怀里顿时撞进一个酒气醺然、浑身软绵绵的人儿。
萧兰因仰起脸看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倦意,赖在他怀里嘟囔:“你抱抱我。”
裴砚没想到她喝醉了竟是这般光景,不吵不闹,只管软绵绵地缠人,与平日里那个动不动便瞪眼恼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手臂顺势收紧,将她稳稳当当圈入怀中,大步往屋里走。
萧兰因也老实,乖乖地将脸埋进他颈窝,那股好闻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觉得无比安心。也不知在他颈间蹭了多久,总算是昏昏沉沉地有了睡意。
裴砚也不急着放人,先是耐心地哄着她喝了盏醒酒汤、用了些膳食,又亲自伺候她擦洗了一番,直折腾到夜深,才将她安安稳稳地塞进被窝。
烛火摇曳,帐幔低垂,裴砚替她掖好被角,借着昏黄烛光凝视了她片刻,也卸衣歇下。
第二日萧兰因醒来,只觉眼皮沉重。费劲地揉了揉眼,迷迷瞪瞪地往外头瞥了一眼,这一看吓了一跳,窗纸上的日影亮得晃眼,比平日起身的时辰显然晚了不知几许。
她迷糊地动了动,这才惊觉腰间横着一条手臂,身后紧贴着一副温热坚实的胸膛,将她严丝合缝地禁锢在怀里。
她瞬间清醒了半截,推了把身后的人:“你怎么还不去衙门?”
裴砚垂眸,眼底漾着几分未散的促狭笑意,语调懒洋洋的:“不是公主昨夜亲自下的令?让我多抱一会儿。”
萧兰因:“……”
她瞪圆了眼,拼命去回想昨夜的情形,脑子里却只残存着自己扑进他怀里胡乱蹭的画面,至于究竟说了什么混话,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愣了片刻,只觉耳根一点点烫了起来,最终羞愤地把脸往被子里一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裴砚瞧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 低笑一声,手臂猛地收紧,将她连人带被子往怀里狠狠一拢, 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悠悠道:“再睡会儿, 今日休沐。”
话虽如此, 温存了片刻到底还是起了身。两人洗漱更衣后一道用了早膳, 又并肩在外间窗下坐着,各自捧了卷书消磨时辰。
不多时,沉绿挑帘入内, 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公主, 前院来报, 安王世子登门求见。”
萧兰因听了, 神色倒未起波澜。既将朝露带回了府, 萧昀上门讨人, 不过是迟早的事。她连眼皮也未抬,淡淡道:“不见。”
沉绿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公主有所不知……世子昨儿便来了。彼时公主不在, 他竟硬在前院枯坐了一整日。昨夜您回府时醉意沉沉,世子这才无奈作罢。今儿公主若再避而不见, 奴婢瞧那架势, 他是铁了心要赖在公主府了。若是日日都来堵门, 终究不是个事儿。”
萧兰因闻言, 这才不情不愿地搁下手中书卷, 轻轻蹙眉:“罢了,见见吧。”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身侧的裴砚也随之站起,不紧不慢地随行至她身侧。行至廊下, 他微侧过头:“公主放心,有臣在,断不会叫公主吃半分亏。”
萧兰因身份尊贵,萧昀在她面前顶多逞逞口舌之利。裴砚这话却是道,纵是口舌之争,他也绝不会让萧昀占了上风。萧兰因听后,心头那点烦闷顿时散了大半,朝他微微颔首,两人一道往前厅去了。
萧昀早已在前厅候着了,见萧兰因与裴砚并肩而至,他心下虽焦灼难耐,面上却仍循规蹈矩地行了礼。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公主,臣是为朝露而来。这两日多谢公主照拂,只是她到底是臣的人,留在公主府名不正言不顺,臣今日特来带她回去,望公主准允。”
不等萧兰因开口,裴砚已先一步截断话头:“世子爷既开了口,裴某倒有一问。世子爷一口咬定朝露是您的人,敢问究竟是您的什么人?”
萧昀答得坦然:“是我的妾室。先前仓促,未及去官府备案,然如今已征得内子首肯,随时可去立契。”
裴砚唇角微勾:“纳妾一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即便世子妃点了头,可朝露本人若是不愿,这事儿也做不得数。世子爷行事,可曾征得她本人的应允?”
萧兰因适时接过话茬,意有所指:“我看她似乎无意于此,否则也不会同平北侯府的三公子还有那般纠葛。这事,堂兄想必也有耳闻罢?”
萧昀面色如常,语气反倒软下了几分:“公主、驸马教训得是,是臣冒昧了。先前臣为她赎身时,碍于内子,一时未曾说开,朝露对此颇有微词,想必是因这事同臣闹了别扭,才叫沈稷那厮有机可乘。如今臣既已同内子讲明,回去再将原委解释清楚,想来她是会回心转意的。”
萧兰因听罢,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即便知晓朝露与沈稷有染,他也全然不在意。这人未免大度过了头,哪怕是寻常男子怕是也做不到这般。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只觉萧昀这副息事宁人的模样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裴砚也转了几道弯。同为男子,他先前不过因萧兰因随口一句寻个面首就别扭了好些日子,反观萧昀,在得知心爱女子与旁人有染后竟能如此淡然,实属反常。
寻常男子遇见这种事,再怎么大度也该怒形于色,可萧昀身为皇室宗亲,从头到尾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不由暗忖萧昀费尽周折为朝露赎身,或许未必如传闻那般是被美色所惑,倒像是……另有所图。
若他早已识破了朝露的真实身份,同样冲着那本账簿而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金屋藏娇许久,想必早探得账簿下落,却始终按兵不动,既不取走,亦不销毁。这说明他的目的并非掩盖真相,恰恰相反,他是要借朝露之手,将那桩陈年旧案彻底翻出来。
当年安王夺嫡失利,被贬斥闲置。若能借此案揪出幕后真凶,助陛下平定这桩惊天贪墨案,陛下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未必不会念及旧情,重新启用他们父子。届时,安王府便能彻底洗脱嫌疑,顺理成章地重返朝堂。
裴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量,不紧不慢道:“既如此,不如将朝露唤来当面问个清楚,看她究竟是愿意留在公主府,还是愿同世子爷回去。免得日后两下里说不明白,反倒伤了和气。”
萧昀闻言,倒也没有推拒,只略一颔首:“理当如此,臣也正想当面同她说几句话。”
萧兰因便朝沉绿递了个眼色:“去把人带过来罢。”
沉绿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朝露从后院绕了进来。朝露今日换了身素净衣裳,发髻也只是松松挽起,未施粉黛,倒比从前那副浓妆艳抹的模样显露出几分本来的清丽之色。
她进得门来,先朝萧兰因与裴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目光掠过萧昀时身子一僵,也随之敛衽一礼,随即垂下眼帘,安静退至沉绿身侧。
萧昀一见她,便已按捺不住,起身迎了两步:“朝露,我来接你回去。先前是我疏忽,没替你立契备案,让你受了委屈。如今我已同内子说开,你随我回去,我这就去官府将纳妾文书办妥,往后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人。”
言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对水头极佳的翡翠镯子,成色通透碧绿。“这是前日去宝翠楼新打的,记得你曾说喜欢那家的花样,特意拿来给你赔罪。”
朝露始终垂着眼,连那只锦盒看都没看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语调波澜不惊:“世子爷厚爱,民女不敢当。从前是民女不懂事,蒙世子爷赎身,已是天大的恩典,实在不敢再奢求更多。如今蒙公主收留,民女只想在府上安分守己做些杂役,旁的,再无半点念想了。”
萧昀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转瞬又恢复了那般温和神色,轻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从前确是我不好,往后我多陪陪你,可好?”他言罢又往前逼近两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到底叫我放心不下。”
朝露却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淡漠模样:“世子爷,民女心意已决。”
萧昀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僵立片刻,终是退后半步,将锦盒重新收回袖中。面上的笑意虽未散,却已淡了几分。
他转头朝萧兰因拱了拱手,扯出一抹苦笑:“既然她执意不愿,臣也不好强人所难。那便劳烦公主再多照拂她几日,待她气消了,臣再来探望。”
萧兰因淡淡颔首:“堂兄慢走。”
萧昀深深地望了朝露一眼,见她始终垂着眼帘,连个余光都不曾施舍,心中知晓今日已是强求不得。终是长叹一声,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待那一抹衣角消失在门口,萧兰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朝露身上,意有所指道:“倒是个会做戏的,那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演得倒是逼真。”
朝露这才缓缓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往日里她在人前虚与委蛇,看惯了虚情假意,那萧昀心中究竟有几分真意,她心知肚明,却也懒得再去深究。这些话究竟是不便同公主说的,最终什么也没提,复又安静地垂下了头。
待沉绿领着朝露退下,萧兰因这才回身,压低声音问道:“那账簿,可查出什么眉目了?”
裴砚微微颔首:“确如朝露所言,赵秉忠、郑怀仁、刘琮三人都脱不开干系。但这幕后主使绝不简单,但不像是安王。”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朝萧昀离去的方向扫过,才继续道,“安王世子今日贸然来迎朝露,十有八九也是冲着那账簿来的。只不过,他与朝露周旋许久,那账簿上的内容,多半已被他誊录在握。只不过日后若要翻案,光凭账簿尚不足够,还得要有人证。账簿可以抄录,朝露却是独一份的。他今日这般急切地要接人回去,倒不像是为了风月,更像是怕人证旁落。”
萧兰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我就说他今日怎么瞧都不太对劲。”
裴砚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臂上一收,将她整个人捞坐到了腿上。
萧兰因猝不及防,惊呼刚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手忙脚乱地撑住他的肩膀,压着嗓子嗔怒瞪他:“你做什么!这是在外院!”
裴砚充耳不闻,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闲闲搭在扶手上。他倾身逼近,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么主倒是说说,方才瞧谁不对劲了?”
萧兰因被他这一噎,顿时反应过来他是在打趣她先前疑心季霖那档子事,耳根子倏地烧了起来。她羞恼交加地推了他一把:“我说的是正事!你别瞎闹,拂枝她们还在外头守着呢。”
裴砚纹丝不动:“这不都在外头候着,又没进屋。”说话间,他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激得萧兰因半边身子都酥了。偏偏她又挣不开,只能红着脸,压低声音警告:“裴砚!你再这样我真恼了。”
裴砚见她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眼底的笑意愈深,也知道分寸,没再过分,将她圈在怀里,附耳低语一句:“那回里屋再闹。”
萧兰因气结,在他肩头锤了一下,可惜那点力道软绵绵的,落在裴砚身上,跟挠痒痒也没什么分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到底拗不过他, 两人回屋闹了一场。
帐幔低垂,遮去一室旖旎。待那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萧兰因懒懒地歪在枕上, 浑身像是在温水里泡过一般, 有些发软, 眼皮也沉沉地往下坠。
裴砚半靠在她身侧, 手臂依旧圈着她,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散落的发尾。
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同公主说。”
萧兰因闭着眼“嗯”了一声, 等着他的下文。
“前几日接到消息, 江南连日暴雨, 河水暴涨, 堤坝因年久失修已致决口。洪水肆虐, 农田屋舍尽毁, 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大半州县已是一片汪洋。”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更糟的是, 灾后疑似爆发了瘟疫,死伤无数, 陛下这两日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萧兰因闻言睁开眼, 眼底的那点慵懒瞬间散去。
裴砚对上她的目光:“我怀疑此番决堤, 根源就在当年那桩案子上。修堤的银子被层层盘剥, 那堤坝修了跟没修两样, 年久失修不过是推脱罪责的借口罢了。”
他话锋一转:“我已经上了折子,请旨南下赈灾,顺道将那帮子蛀虫一并清理干净。”
萧兰因定定地看着他。原还纳闷, 他向来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怎么忽然闲在府里,原来是心里早就盘算了这么一圈。
她翻了个身,下巴搁在他肩窝:“那你今儿休沐,是在府里收拾行囊呢,还是在等圣旨下来再跟我交代一声?”
裴砚低眉看她,唇角微勾,眼中笑意温柔:“都有。”
赈灾兹事体大,关乎万民生计,萧兰因自无不应之理。况且那本账簿还是她亲手交给他的,若非握着这确凿证据,裴砚大约也不会这般心急火燎地请旨南下。
她心里通透,也不再多话,只在他肩头靠了片刻,才闷声道:“那此去要多久?”
裴砚垂眸看她:“灾情严重,恐怕没那么快处置妥当。少则数月,多则半载,总得等那边局面稳住了,我方能抽身回京。”
竟要离去这般久。萧兰因没接话,只将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寝衣的襟口。那布料被她捏得皱起,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复又攥紧,像是不知该拿那点布料怎么办才好。
裴砚觉着襟口传来的那点力道,嘴角微弯,俯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未再多言,只将拥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两人依偎着,在这满室流光中贪恋着最后的温存。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沉绿的声音隔着门扇急急透进来,透着掩饰不住的仓皇:“公主,驸马,宫里来人了!是内侍监的刘公公捧着圣旨到了,已经在正厅候着了。”
裴砚神色骤然一肃,松开怀中人,利落地起身理了理衣袍。萧兰因也连忙坐起,胡乱抿了抿鬓发,扶正衣襟,便随裴砚匆匆往前厅去了。
正厅之内,刘公公捧着明黄卷轴肃立,见两人并肩而来,躬身行了一礼,随即笑眯眯地宣了旨。
旨意正如裴砚所请,命其为钦差,即日南下,督办赈灾并彻查江南堤坝贪墨一案。
旨意宣毕,刘公公将圣旨郑重交到裴砚手中,压低声音叮嘱道:“陛下口谕,灾情如火,请驸马明日一早便动身。”
裴砚接旨谢恩,萧兰因在一旁依规行礼,面上竭力维持着公主的体面与端庄,心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送走刘公公,两人默然回屋,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萧兰因立在屋中,目光在熟悉的陈设上转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忽地转身大步走到衣箱前,一言不发地打开了箱盖,开始往外拿衣裳。
她一件件叠好又放进箱笼去,往日里她素来不沾这些琐碎活计,这会子动作却利落得惊人,仿佛只要慢了一分一秒,心头的慌乱便会决堤。
裴砚在一旁静立片刻,终是伸手按住了她正叠着的那件外袍:“这些我自己来便好。”
萧兰因将手从他掌下抽出来,继续执拗地叠着:“你那些衣裳收在哪,我可比你清楚。”
这话倒是不假。这屋里的箱笼柜子向来是先紧着她的衣裳放,裴砚的物件只能随意搁置。平日里虽说是丫鬟们打理,可她总觉得少件衣裳,动不动就要翻箱倒柜地寻,久而久之,连带着裴砚那点物件的所在,她也就顺道记在了心里。
说着,她又从柜角翻出一只小包袱,利索地塞进去几瓶药丸:“这是太医院特供的防暑丸,江南地界湿热,你带上防身。”
想了想,又翻出一小罐茶叶塞进去,“这是你平日喝惯了的,到了那边未必能买到合心意的。”
这分明是瞎操心了。普天之下,何处无茶?更别提江南烟雨地,本就是名茶之乡,什么样的好茶没有?可她此刻顾不得这些道理,只觉得家里的才是最好的,非得让他带走才安心。
她嘴里絮叨着,手上也没停。从贴身衣裳到鞋袜,乃至防雨的伞具、合手的笔墨都找了出来,事无巨细,一样样按着她的心思叠好码实,仿佛要将那数月半载里他可能用到的一针一线,都要尽数塞进那几只箱笼里才踏实。
裴砚大步上前,从背后将她整个揽进了怀里。
萧兰因手里还攥着双袜子,被他这一抱弄得动作一滞,“别闹,正收拾着呢。”
裴砚已低下头来,下巴抵在她的发旋处:“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听得这话,萧兰因攥着袜子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那点微弱的挣扎瞬间软了下来。静默片刻,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顺势往后靠了靠,贴在他的胸口。
靠了许久,天色已是不早,既接了旨,动身前回侯府一趟也是理所应当。
两人收拾停当,便一道去了靖安侯府。
老夫人听闻消息,虽说早知裴砚常年为国事奔波,心中仍是一紧。到底是上了年纪,听闻江南疫病横行,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色,细细叮嘱了许多话,从水土不服讲到疫病防范,恨不得将这半生的经验都倾囊相授。
晚膳摆在侯府的正厅里。老夫人特意让人上了几道裴砚素日爱吃的菜,话虽不多,却一个劲地给他布菜。席间气氛虽不似往日那般欢脱,却透着股敦厚的温情。
饭毕,裴砚去书房整理旧时带去南方的舆图,萧兰因则陪着老夫人在花厅里坐着聊天。
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摩挲着那半凉的指尖,叹了口气:“此去江南,山高水远,又遭了这么大灾,必定凶险万分。砚儿这孩子性子沉稳,办事我也放心,只是苦了公主,要在京中悬着心守着。”
萧兰因反握住老人的手,心头微暖,柔声道:“母亲放心,这是为国为民的差事,也是他的抱负。家里我自会照看好,绝不让他在外头有半分后顾之忧。”
老夫人听言,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有公主在,我便安心了。你们夫妻俩和睦,便是这府里最大的福气。”
又闲话了半晌家常用度,直待月上中天,两人才辞别老夫人回公主府。
回程的马路上灯火阑珊,裴砚见萧兰因有些倦意,便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今儿累了吧?”
“不累。”萧兰因摇摇头,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声道,“只是觉得,一家人在一块儿吃顿饭,真好。”
裴砚心头一软,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收紧了手臂。
一路无言,直至回了公主府,两人梳洗罢就歇下了。
层层帐幔垂落,将昏黄的烛光剪得细碎。两人俱无睡意,却亦未做旁的,只是静静相拥而卧。
裴砚的手臂环在她腰际,她的脸庞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落在耳畔,宛如世间最安稳的鼓点。
彼此都舍不得睡去,仿佛只要强撑着这最后的清醒,便能将这相依的时光无限拉长。
只是纵有千般不舍,夜色终究是一点点淡了下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曦,宿雾未散,萧兰因便已醒转。昨夜不知何时才昏沉睡去,此刻眼底虽有些发酸,精神却出奇的清醒。
一道用过早膳,恍惚间就到了分别时刻。送至府门,晨风微凉,裴砚驻足回身,见萧兰因默然而立,眼眶微红,心头一软,上前半步,抬手替她绾好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在她脸颊轻按一瞬,随即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缱绻的吻,低语道:“等我回来。”
语罢,他似是狠下心肠,退后半步,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
马蹄声辚辚,渐行渐远,终是消散在巷口尽头。萧兰因伫立门外,望着那处空荡荡的巷口怔忡半晌,直到晨风一阵阵地吹得衣角乱飞,才慢吞吞地转回屋内。
屋内静谧,透着股说不出的空落。案头那方他惯用的砚台已不见踪影,衣架上那件常披的外袍也已被取走。她在床沿坐下,手掌下意识地抚过身侧那半边被褥,触手却是一片凉透的缎面。
外头沉绿惦记着她今早用得少,特意端了几盘点心进来,见状轻声唤道:“公主?”
萧兰因低低“嗯”了一声,并未动弹。
沉绿将食盒搁在案上,掀盖取出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扉轻轻合拢。
萧兰因独坐片刻,方随手捻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细嚼良久,只觉滋味寡淡,远不如从前那般香甜了。
她枯坐半晌,起身踱至窗前伫立片刻,终究意兴阑珊,身子一软,倒回了榻上。从小几上取了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着。
沉绿进来续了三遭茶水,她连唇都未沾,似是全然不觉。沉绿瞧着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个事儿,试探着提议要不要叫个说书先生来解解闷。
萧兰因只摇了摇扇子,连话都懒得答。脑子里一会儿晃过裴砚临行前替她掖被角的动作,一会儿又是那马蹄声消失在巷口时的沉闷声响,心里空落落的。
日影从脚边悄悄爬上了案角,她连姿势都未曾变过,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一副躯壳瘫软在此。案角摊着平日最爱看的话本子,却连翻都未曾翻动。
直到沉绿进来通传,说谢大姑娘来了,她才慢吞吞地坐直身子,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让她进来吧。”
谢云舒在她对面落座:“听说驸马南下赈灾去了?江南如今不太平,水患加瘟疫,他这一去,也不知要耗上多少时日。”
见她神色恹恹,宽慰的话刚到嘴边,忽地想起什么,一时口快,没过脑子便道:“说起来,我听父亲提起过,前两任靖安侯,也都是在外头出的意外……”
萧兰因原本正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杯盖,闻言霍然抬起头来,手中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茶汤溅出几许。
“你今儿若是专程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便请回吧。”
谢云舒被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惊得身子一颤,张了张嘴欲解释:“我……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想劝慰公主……”
可萧兰因已经别过脸去,连余光都不曾施舍,冷声道:“出去。”
谢云舒这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生生戳中了她的讳忌,心中懊恼不已。又低声赔了几句不是,见萧兰因始终冷着脸不理会,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萧兰因僵坐片刻,忽地站起身,朝门外扬声唤道:“沉绿。”
沉绿应声而入。萧兰因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转过身道:“去收拾行装,备车马,我们也南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切莫声张,轻车简从。”
沉绿怔了一下,想着自家公主今日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去追驸马倒也未尝不是好事,利落地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萧兰因重新坐回窗边,心道,她才不是想他,不过是担心他的安危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裴砚至通州渡口换船, 码头之上,北上难民已是摩肩接踵。
他下了马车,极目远眺, 只见运河上千帆竞渡, 官船民船混杂其间。岸边柳荫下, 难民三两成群地蜷缩着, 面色蜡黄, 褡裢空瘪地垮在肩头,正痴痴等着渡船北上。
登船之际,裴砚回望了一眼, 对身侧幕僚吩咐道:“详录沿途难民之数, 至江宁一并呈报巡抚衙门。”
舟行数日, 越向南行, 两岸风物越显萧索。裴砚负手立于船头, 江风灌袖, 裹挟着一股潮湿浊重的土腥气,迥异于京城的秋风爽利。
放眼望去,两岸田亩大半沦为泽国, 待收的金稻颓然倾倒在泥浆之中,出水稻穗尽皆黑烂。偶有几株枯柳孑立于田埂, 树根浸得惨白, 树干上挂着的枯草浮萍, 触目惊心。
既入江宁水道, 河道渐窄, 航速顿缓。两岸民居低矮破败,多被掀去了半边瓦片,露出黢黑梁木, 更有甚者,只剩几堵残垣断壁矗立水中。
视线拉近,沿岸三三两两搭着简陋窝棚,竹竿支起破布苇席,在风中摇摇欲坠。棚前百姓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目光空洞地呆望过往舟楫。
有人席地而坐,就着豁口破碗舀那浑浊泥水吞咽,一老妇人怀抱瘦骨嶙峋的孩童倚柱而立,那孩子头颅歪垂,不知是晕是睡。裴砚目光掠过,袖中手指暗自攥紧。
船渐近城郭,景象虽略有改观,然街市依旧泥泞不堪。青石板缝隙间尽是淤泥,商铺多已闭户,唯有零星米药两铺半开虚掩。门前长队蜿蜒,人群沉默如铁,偶有咳声起,周遭之人便如避瘟疫般惊惶退避。
裴砚凝视队中众生,忽见一穿旧服的本地小吏蜷缩街边,以湿帕紧掩口鼻。
他目光微顿,旋即收回,低声吩咐随行幕僚:“抵行辕后,先调灾情实况与粮仓存银卷宗。”
幕僚应诺,笔尖急书。
裴砚复回首,望向那片水浸发灰的萧条街市,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几欲崩断。
待船只靠岸,裴砚踏上码头,一股腐烂霉湿的恶臭扑面而来。城中主巷水势虽退,低洼处却仍是一片烂泥。青石板间淤泥堆积,一脚踏下便至脚背。
满耳皆是独轮车与板车沉闷的吱呀声,却听不到半声骡马嘶鸣,想来那些大牲口早被富户带走了,如今往来运粮,全靠人力死撑。
城外河道间,偶有小舟穿梭,或转运物资,或载送病患,多是临时征用的渔船。
城内户舍虽未尽毁,然低洼处民居多已塌陷,百姓蜂拥至高处的庙宇、废署中容身。不少人索性在自家屋顶搭棚造饭,夜宿梁木,脚下是退之不去的积水。
江宁本为膏腴之地,族望如林。如今城中富户踪迹全无,想必是水患风声一紧时,早已争相将金银细软运走避难了。而困守城中的,无非是走不脱的穷苦黎民、当差人等,间或可见几顶青呢小轿匆匆穿巷,那是极少数留下的官员士绅。
最令人心惊者,莫过于粮荒。水退后,虽有几家米铺开张,却高悬限购告示,每人每日止两升之数。粮价由灾前每石七八钱狂飙至二两有余,更有传闻称城外黑市竟已涨至十倍之价,即便如此,仍有一米难求之势。
百姓无力买米,遂以铜器旧衣易粮,乃至食草根树皮、捞水中浮萍烂叶充饥。
官府与商户虽合设了几处粥棚,却只是稀粥清汤,照得见人影,每日仅早晚各开一灶。排队百姓自街尾排至巷口,天未亮便蹲守棚前,只恐来晚,连米汤亦不可得。
时维夏末秋初,白昼余热尚存,夜来凉意已生。百姓衣衫多浸过水,即便晒干,仍透着浓重的霉湿与泥腥。稍显体面的,多是富户遗留下的仆役或本地小吏。而那些挤在窝棚里的,往往只有一身破衣烂衫,湿了干,干了湿,无衣可换。有人赤足行于泥淖,脚踝疮口被水泡得浮肿,结痂处复又溃裂,触目惊心。
瘟疫虽未确诊,恐慌已然蔓延,药铺门前人头攒动。症见发热、腹泻、周身无力,据郎中所言,皆是连日饮了脏水,又加饥疲交加所致。奈何药材匮乏,退烧止泻之剂早被抢空,常见有人手执空方,蹲守药铺门前哀泣。太医院所配防暑防疫诸药,此地更如奢望。若不及时遏制,一旦入冬,伤亡之数,恐将倍增。
一路行至知府衙门,知府孙茂才早已恭候多时。其年过半百,官服半旧,满面憔悴,眼底乌青一片,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身后幕僚书吏随侍在侧,个个精神萎靡。
见到这位钦差大人,孙茂才抢步上前行礼,语带急切:“大人可算到了!不瞒您说,粮仓米缸见底,撑不过半月。再等不来粮船,下官便只能去喝那照见人影的稀粥了。”
此话听似诉苦,实则试探,目光直勾勾想从裴砚脸上看出几分虚实。
裴砚面无波澜:“孙大人受累了。将卷宗送我案头,今日我要查核粮仓账目与伤亡名册。”
孙茂才忙不迭躬身应诺,眼底划过一丝惊惶,极快地隐去。
一行人移步入内,知府衙门坐落于宣化街北端,地势高朗,此次水患未被波及。朱漆大门内的院墙完好如初,前后三进院落,依旧井然有序。孙茂才早几日便腾出了东侧一处独立跨院作为钦差行辕。正房三间通阔,前堂治事,后殿起居,东西厢房则供随行幕僚与亲卫栖身。跨院设前后两门,前通官署正院,后临僻静巷陌,既便出入,又利戒备。
裴砚吩咐侍从平安将行囊卸下安置,便已在案前落座。随行幕僚傅青竹已将连日来城中查探的底细整理成册,逐一禀报。
“大人,卑职探得城中药材告急,那治时疫发热的药断货三日,实则尽入城中广济堂与几家赵姓大户之手,几处库房昼夜车马不绝,似在囤积居奇。至于粮食,永丰、恒盛几大粮行掌柜这几日正联合抬价,又暗中将粮食高价倒向黑市,致使官府平粮令形同虚设。官府虽设了六处粥棚,早晚施粥,然那米汤清稀,水中捞月一般,排队饥民自街尾蜿蜒至巷口,甚至凌晨便去守候。”
傅青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难民安置,卑职沿途访查,约在四万上下,尚有流民栖身城郊窝棚破庙,难以尽数。此外,沿河一带已现零星发热腹泻之症,虽未确诊疫病,但郎中们人人自危,药材被大户垄断,根本难以为继。”
裴砚听罢,只微颔首,示意傅青竹暂退,复翻开孙茂才呈上来的卷宗。
粮账、安置名册、伤亡记录,条理分明。可越看,裴砚眉心锁得越紧。遇难人数被压得极低,与他沿路目睹之惨状、城外暗访推算之实数,简直天差地别。
孙茂才这分明是为了避祸,将数字粉饰太平,做出一份勉强能向朝廷交差的账面。
裴砚合上卷宗,指腹缓缓摩挲着封皮。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此来江宁,一为赈济灾民,二为铲除积弊。若孙茂才仅仅是因怕担责而粉饰太平,并未染指贪墨,倒也并非不可从轻发落。
窗外天色渐暗,江宁城的风雨似乎又要来了。裴砚望着摇曳的烛火,缓缓闭上了眼。
说到底,他要做的是替陛下肃清吏治,而非将江南官场彻底掀个底朝天,留下一片无人收拾的烂摊子。
眼下当务之急,仍是安顿灾民。既然城中大户手中有粮有药,便不能让他们坐地起价,必须设法征用。否则单倚仗朝廷赈济,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在户部浸淫日久,比谁都清楚里外轻重。这两年国库竭尽所有以供军需,南越、北梁虎狼环伺,陛下又是锐意进取之君,心思多在经略边疆,内库拨下来的银两本就捉襟见肘,断容不得半点虚耗。
若不能逼本地大户开仓放粮,只怕等不到下一批官粮运抵,江宁城便要先一步生变了。
刚在圈椅上小憩片刻,平安在门外轻叩:“大人,城南方家遣人递帖,说求见大人。”
裴砚并未睁眼,只淡淡道:“传。”
少顷,平安领着一人跨进门槛。
来的是方家的一位老管事,年约五十,身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绸衫,脚下步履轻缓,一进门便恭敬长揖,双手捧上一张烫金帖子:“钦差大人一路鞍马劳顿,我家老爷得知大人已抵江宁,特命老奴呈上帖子。明日申时,府中略备薄酒,只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大人赏光。”
裴砚抬手示意,平安接过帖子呈上。裴砚指尖挑开扫了一眼,只见字迹遒劲,措辞谦逊,落款正是“方仲衡拜上”。
他只看了两息,将帖子合上,随手搁在案头:“方家主有心了。只是本官初来乍到,灾情如火,明日公务繁杂,怕是抽不开身。”
老管事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躬身道:“大人公务繁忙,自是应当。只是这江宁城水深,许多事情若只在衙门里看文书,到底隔了一层。大人若肯移步过去坐坐,兴许能见些案卷里见不着的光景。”
他顿了顿,身子压低半分,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我家老爷还交代,大人初来乍到,若有什么用得着方家之处,尽管开口。”
这话递过来的不仅是橄榄枝,还有几分投诚示好的意味,倒不似那些顽抗的做派。裴砚原也盘算着要与这些地头蛇周旋一二,如今对方既有这般诚意,也不再推辞,“既如此,明日我去府上坐坐。”
老管事得了准话,脸上的褶子似乎都舒展了几分,又深施一礼,倒退两步才转身,随着平安退了出去。
裴砚重新拿起那张帖子,在指间摩挲了片刻,听着窗外风声渐紧,终是将其妥帖收进了书匣之中。
这一夜,窗外风雨未歇,裴砚在灯下枯坐良久。次日申时,天色微阴,他换了一身素净的竹青色常服,只带了平安和两名亲卫,轻车简从,往城南梧桐巷方府而去。
方府坐落于巷弄深处,门脸并不张扬。两扇黑漆大门肃穆沉稳,门楣高悬一块“诗礼传家”匾额,字迹敦厚有力,落款竟是前朝一位致仕的大学士。老管事早已在门房候着,见裴砚下马,不紧不慢迎上前,引着他穿过前院,绕过一道雕花照壁,直往花厅去。
一进院落,便见一方小小荷池。虽连日豪雨致池水微浑,几柄残荷却仍撑在水面,叶缘微卷泛黄,透着股倔强的生机。回廊曲折蜿蜒,廊下挂着几笼画眉,见人经过也不惊啼,只歪着头理了理羽翼。
老管事一路走一路低声介绍院中景致,语气温和有度。他似是深知裴砚此行无意游赏,该说的说了,多余半个字也不提。
花厅内,席面早已备好。裴砚跨过门槛时,厅中已坐了五六人,见他进门,纷纷起身见礼。主位上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清瘦挺拔,穿一袭灰蓝色直裰,相貌俊朗中透着沉稳,正是方仲衡。
他起身迎了两步,拱手笑道:“钦差大人肯赏光,令寒舍蓬荜生辉。方某久闻大人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风仪不凡。”
裴砚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方家主客气了。裴某初到江宁,本该早来拜会。”两人寒暄数句,方仲衡便引着裴砚入席,坐了客位之首。
席间还陪坐着几位本地士绅与商号东家。裴砚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挨着方仲衡右手边的,是个面如满月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许,一身暗红绸袍衬得富态逼人。他笑起来时,眼缝极窄,堆着一脸和气,自称是“永丰粮行周炳文”。
裴砚心下明了,这便是那江宁城中数一数二的粮商了,面上只客套颔首,未置可否。
周炳文对面坐着位年长的,方脸短须,神色端肃,自始至终沉默寡言,方仲衡引见说是“恒盛粮行郑明堂”,裴砚又将这张脸记在心里。
下首处坐着两位药商。一位姓苏,年届不惑,衣衫素净,正是永春药号的苏玉堂。此人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另一位则是赵世贵。这人四十来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在席间乱转,只旁人提及药材时才冷不丁插上一句。裴砚暗中多瞥了他一眼,记下了这股子精明劲儿。
此外,门边还坐着一位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全程静默聆听。直到方仲衡朝他抬了抬下巴,笑着介绍道:“这是城南冯家的长子,冯云飞,刚从岭南归家。年轻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今儿带他来长长见识。”
冯云飞闻言起身,朝裴砚长揖一礼。他举止有度,既不卑微也不局促,目光清正澄澈,在一桌圆滑世故的面孔中,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明净。裴砚与其目光一触,不由得微微颔首,心中已将这个名字重重画了个圈。
酒过三巡,席面上的气氛渐渐热络,永丰粮行的周炳文率先开了口,他端着酒杯,身子微倾,朝裴砚赔笑道:“大人不辞辛劳来江宁赈灾,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自然是感佩于心,自当鼎力相助。只是……唉,今年天公不作美,收成实在惨淡。粮价飞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手里那点存粮实在有限,若是一股脑全放了,怕是后继无力,反倒误了百姓的大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眉宇间堆满了做不得假的为难。裴砚端着酒盏,笑而不语,目光轻扫过对面的郑明堂。只见这位恒盛粮行的东家正低头夹菜,动作慢条斯理,对周炳文的话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显然是不愿蹚这浑水。
这时,赵世贵紧跟着插了一句嘴:“药材也是一般道理。今夏雨水连绵,地里的药材烂了大半,加上有些不知哪来的外路商贩趁火打劫,把市价搅得乌烟瘴气,我们这些老字号也是咬牙硬撑,不过是赔本赚吆喝罢了。”
说话间,他那一双精明的小眼微微骨碌一转,目光黏在裴砚脸上,似乎在等着这位钦差大人给个痛快话。
裴砚却只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半晌才放下杯子,不疾不徐道:“诸位都是江宁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本官初来乍到,对地界上的情形尚不熟悉,今日来,不过是认个门。至于赈灾筹措之事,朝廷自有章程,本官心中亦有考量。改日闲了,少不得要登门叨扰诸位,再细细讨教。”
方仲衡一直在旁含笑静听,待众人话音落下,才端起酒杯朝裴砚一举:“大人年轻稳重,方某佩服。江宁这潭水深,往后大人若有空,不妨常来坐坐,咱们慢慢聊。”
裴砚亦举杯,轻轻与他一碰:“那便叨扰方家主了。”
酒意渐浓,方仲衡忽而笑击双掌。丝竹声转柔靡,屏风后转出一队美人。当先一位,身姿曼妙,虽以轻纱覆面,难窥真容,然那眉梢眼角透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恰似鹤立鸡群,风姿难掩。
裴砚正与众客周旋,视线触及那道身影时,指尖不由自主地扣紧了杯壁,连心跳都似漏了一拍。
纵使容纱遮掩,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风仪,他又怎会认错?
那须臾间的怔忡,终究落入了方仲衡眼中。他眼底的笑意愈深,带着几分深意朝那女子扬声道:“流珠,还不快上前,替大人满上。”
见那女子款款而来,裴砚眸色微沉,身形未动,只将手中酒杯往桌案上一搁,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冷硬来。
见此,方仲衡身形微倾,凑近了些:“大人一路风尘仆仆,到江宁又即刻忙于赈灾,实在太过操劳。今夜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府上屈就一晚,也好……松乏松乏。”
那道身影亦似未见裴砚的冷意,竟是不依不饶地欺身而近。
裴砚下意识地侧身欲避,想要伸手去挡,却被她那只如柔荑般的素手,轻轻按住了手腕。那一瞬,温香软玉陡然入怀,她竟是不顾礼法,径直侧身坐入了他的腿上。
“大人何必拒人千里?”她抬眸看他,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嗓音清越如击筑,却又带着几分勾魂的娇软,“酒冷伤身,容奴家为大人温一温。”
言罢,她素手轻托杯底,就着裴砚掌中杯盏浅尝了一口,复又将杯口旋至裴砚唇畔。
裴砚垂眸,视线落在杯沿那一抹残红脂印上,终是张口,任由她将余酒缓缓送入自己口中。
身侧周炳文几人早已看得瞠目结舌。方仲衡献美倒也在意料之中,可这位钦差大人的底细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可是当朝的驸马爷啊!他竟胆大包天,连半点遮掩都不做,就这么当众笑纳了?
见此,周炳文与赵世贵几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原以为这位当朝驸马年少位高,定是如传闻中那般正经端方、清高孤傲,没成想也是个经不住美色考验的凡夫俗子。既然大人自己都放开了架子,他们这群做买卖的又哪还有不敢凑上去的道理?
当下,几人不再顾忌,轮番把盏,言语间极尽逢迎,也不知灌了裴砚多少杯酒。
待到后来,裴砚抬手撑住额角,身形微晃,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方仲衡看在眼中,顺势吩咐道:“大人醉了,快扶去东厢房歇息。流珠,既奉了茶酒,便要善始善终。务必好生服侍,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两名小厮会意,立马上前架起裴砚,一路往东厢房去。到了榻边,将人放下后,便垂手无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外喧嚣顿远,流珠立于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指尖微蜷,一时不知进退。
便在这时,方才还醉得人事不省的裴砚,已不紧不慢地直起了腰身。那双原本迷蒙的眸子此刻骤然清明,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焦灼:“简直是胡闹!这江宁如今是龙潭虎穴,你不要命了?”
见他终究是认出了自己,萧兰因这才敛裙,在他身侧翩然落座。
“果然还是瞒不过驸马爷。”
她素手轻抬,覆面的轻纱随指滑落,霎时间,只见一张清艳绝伦的面容映入眼帘,肤光胜雪,红唇欲滴,最勾人是那双眸子,似笑非笑,透着股蚀骨的媚意。
裴砚呼吸一滞,喉结微滚,面上却仍强绷着冷意:“简直是胡来!”
萧兰因非但不惧,反而顺势倾身过来,身子软软地几乎半贴在他怀里,眼波流转,语带娇嗔:“我就要胡来,你又能奈我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裴砚手腕一翻, 将她牢牢锁在身下,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鼻尖:“小坏蛋,明日一早, 满江宁都会传遍驸马爷染指了方府美人的艳事。我的清誉算是全毁在你手里了, 你说, 这事儿该怎么算?”
萧兰因身子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却也没要挣脱的意思, 反倒顺势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仰起脸来,媚眼如丝:“名声又不能当饭吃。你若死守着那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架子, 他们只会防着你、碍着你。到时候, 要粮不给粮, 要人不给人, 你拿什么赈灾?又拿什么保命?”
说着, 她指尖轻挑, 沿着他的喉结缓缓画着圈,语带挑衅:“你顾着那虚名,到头来百姓护不住, 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这就是你想要的?”
裴砚不语, 只是揽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将她整个儿掼向榻间。
萧兰因后背甫一触到软褥, 他滚烫的身躯已然欺身压下。
裴砚单手撑在她耳侧, 指腹覆上她的唇瓣, 缓缓碾磨着那抹熟悉的海棠红:“方仲衡……是公主的人?”
萧兰因被他指尖碾着的那片唇瓣隐隐发烫:“之前不是,以后就是了。”
她抬手,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向上, 最后轻点在他鼻尖:“我来江宁的路上就使人打探过了,这个方仲衡,祖上是前朝的大官,后来前朝覆灭,他们方家不愿入新朝做官,退回了江宁守着家业,可子孙后代骨子里那股子匡扶社稷的劲头没断。”
“这位方家主别看年纪轻,心性倒比城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老油子正得多,与那些趁火打劫视人命如草芥的奸商,根本不是一路人。况且,我还查到他父兄死得不明不白,其中大有猫腻。”
“我便许了他一诺,助他查清真相。他若有意入仕,我助他在官场谋个前程,他若无意,我也可以帮他把生意做到京城去。他本也急于平息灾情,如今既有公道又有前程,这笔买卖,我们自然一拍即合。”
裴砚垂眼看着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公主聪慧。”
他不再多言,低头吻住了她,仿佛要将她这些日里攒下的所有胆大妄为,吞吃入腹。
萧兰因被他吻得有些透不过气,下意识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松开,又再紧紧攥住。
榻侧红烛轻跳,那一室缠绵的喘息声,已然透过了窗纸。
与此同时,暗桩紧贴院墙根,听着里头的动静起初还极力压抑,后来却愈发狂乱,震得窗纸都在轻颤。他凝神细辨,心头猛地一定,当即屏息撤步,迅速往方仲衡处回报。
方仲衡听完,负手踱了半圈,方才朝暗处低语:“去,盯紧了。汤沐巾栉,务必齐整,绝不可出岔子。”
他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春宵苦短,总该让咱们这位驸马爷,踏踏实实受用到底。”
说罢,他挥了挥手,暗桩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之中。
而此时,厢房廊下,平安还守在门外,背脊僵直地贴着廊柱。作为爷从靖安侯府带出来的旧人,这一路从侯府到公主府,什么风浪没经过?唯独这门里头的事,他是真没见过。
自家爷身为驸马,依律绝不可沾染旁的女子。这是写进《皇律》里的铁律,白纸黑字,绝非虚言。
开国至今,不是没出过犯浑的驸马,轻则夺爵罢官,流放岭南那烟瘴之地,重则直接下狱论死,单凭一条大不敬便足够把脑袋砍下来,悬于城门示众。
即便圣上念在公主面上留条活路,那也是终身圈禁,关在那暗无天日的院墙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有甚者,落得个腰斩弃市、九族连坐的下场。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桩旧案,那是老辈人闲话时提起过的。早年间有个驸马,胆大包天,娶了公主尚不知足,竟在府中私养外室,还令其女扮男装充作小厮,日夜带在身侧。后来那女子珠胎暗结,肚子终是藏不住了。事发之际,公主恰逢临盆,受此惊吓,一口气没上来,竟落得一尸两命的惨局。
皇帝痛失爱女,盛怒之下旨意驸马腰斩弃市,其九族亲眷皆被推上刑场,给公主殉了葬。打那以后,新律便加了一条:驸马私蓄外室者,不分情节轻重,一律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念及此处,平安只觉两股战战,腿肚子一阵阵发软。
他咬了咬牙,往门板上瞟了一眼,那动静搅得地动山摇,连窗棂子都在打颤。他能怎么办?冲进去把爷从榻上硬拽起来?借他几个胆子,也不够砍的。
横竖自己是一条贱命,跟了这么个要命的主子,还能指望什么好下场?陪葬便陪葬,诛九族便诛九族吧。他没爹没娘,无牵无挂,光棍一条,倒也落得个干净。
只是鼻尖还是泛了酸。从爷八岁跟随至今,鞍前马后跑了十几年,风里雨里都挺过来了,没成想最后竟要因为自家爷没管住裤腰带而送命,这死因说出来都嫌寒碜。
他长叹一口气,将脊背重重往廊柱上一靠,闭上了眼。里头的响动依旧,而在他心里,自己这口气其实已经咽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
次日天方破晓,郑怀仁已急匆匆赶至巡抚府。赵秉忠正在后堂用膳,正夹了一块蟹粉酥往嘴里送,见郑怀仁入内,只抬了抬下巴,示其落座。
郑怀仁也不拘礼,撩袍坐下,身子往前一凑,眉眼间带着几分狎浪:“大人,昨夜裴砚宿在方府,把方家养的一个家伎给办了。”
赵秉忠箸势一顿,抬眸睨他。
郑怀仁嘿嘿一笑,咂了咂嘴:“据说折腾了大半宿,床板响到三更天,方府后院的丫头们都臊得不敢近前。什么钦差驸马,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凡夫俗子,亏得咱们前头还如临大敌似的。”
赵秉忠搁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眉头却依旧紧锁。
京师传讯,言裴砚此人与其父宛若一辙,非独形貌酷肖,性亦相仿,精于筹算,心细过发,分毫必较。他听之愈深,愈觉与当年裴谦无二。
昔日裴谦奉旨南下,岂是区区脂粉能惑之辈?今裴砚既尚公主,若真敢在外狎昵宿娼,那可是阖族性命相赌之事,他当真敢为?
赵秉忠徐徐摇首,眼中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看出来巡抚大人疑虑并未因此消散,郑怀仁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大人您细想,这事儿看着是色令智昏,可往深里挖,从来都不止是下半身那点乐子。”
他屈起指节,笃笃叩了两下桌面:“驸马这位置,听着是皇亲国戚风光无限,实则哪是那么回事?公主是君,他是臣。见公主要行礼,公主坐他得立,公主赐食他才敢动箸。公主寝房不得擅入,惹了公主不高兴,他在府里连个屁都不是。外人眼里的驸马爷,在公主跟前首先是个附属物件,其次才是个男人。”
说到这,郑怀仁目光中透出一股子精明的算计:“三年五载忍得,十年八年呢?堂堂七尺男儿,在家里永远矮一头,连夫妻拌嘴都不敢高声,这种日子,换谁都得找条缝喘口气。这裴砚是个能臣,年纪轻轻受陛下重用,岂能甘心长期受女人掣肘?”
“属下琢磨着,他南下未必有什么惊天图谋,怕只怕是府里日子过得太憋屈。此番离京,那是笼中鸟见了天,酒劲上涌,那美人儿再娇怯怯地凑上去,软酥酥唤一声爷,这一声,公主这辈子是断断叫不出口的。驸马爷一时情迷,想尝尝当爷的滋味,也不是不可能。”
郑怀仁说完,身子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噙笑,一副您看我分析得可还入耳的自得模样。
赵秉忠未置可否,目光有些出神,指尖轻叩着桌沿,沉吟良久,才略一颔首:“……听着实是有几分道理。”
他又顿了顿,语气转肃,叮嘱道:“不过,盯着还是得盯着。派几个人,死死盯着方府和知府衙门,裴砚的一举一动,务必每日报我。”
郑怀仁躬身应诺,拱手告退。待脚步声远去,赵秉忠重新执起筷子,对着盘中残存的蟹粉酥出神。
按理说,裴砚身为钦差又贵为驸马,他这做巡抚的理应早早登门拜见。可他疑心其此行未必止于赈灾,便存心要杀杀这位驸马爷的锐气,故而刻意冷落,按兵不动。谁曾想,这一晾,竟晾出这么个惊喜来。只是这惊喜究竟是是惊是喜,恐怕还得两说。
方府东厢房内,晨曦透过窗棂铺洒进来,萧兰因眼皮微颤,悠悠转醒,才睁眼便见裴砚正支着头侧卧看她。
昨夜旖旎刹那间涌上心头,她脸颊瞬间滚烫,耳根似烧着了火。
裴砚瞧着她这副窘态,眼底笑意愈深,倾身凑近,在她滚烫的额角落下一吻,又将被角掖好:“再睡会儿。”
萧兰因羞得不敢抬眼,却又贪恋这点温存,只红着脸往他怀里缩了缩。
如此温存片刻,外间隐约传来些许动静,萧兰因蓦地回神,念及这是方府,流珠的丫鬟巧莺只怕还在外头候着,慌忙撑着榻沿坐起。
“不能耽搁了,快起来。”
裴砚这才放手,随在身后慢条斯理地理着中衣。
萧兰因匆匆穿戴整齐,逃也似的往外间去,步履却有些虚浮,透着难言的娇慵。
巧莺见状忙上前搀扶,只觉她手臂软若无骨,小心翼翼地护送着出了东厢。
那边厢,候在流珠房内的沉绿见主子被这般搀扶着进来,心头一紧,急步上前与巧莺一道将人架至软榻边安顿。
萧兰因连挺直腰脊的力气也无,整个人软软陷进引枕里。
沉绿又疼又气,屏退众人后,蹲身替主子理了理乱发,忍不住压低声音嗔怪:
“我的好主子,您原是借着流珠姑娘的身份去见驸马爷一面,怎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由着性子胡来了?”
她越想越是后怕:“您此番入府未亮明身份,如今却与驸马爷这般搅在一处。若叫有心人拿住把柄,那还了得?且万一那方仲衡别有居心,您这趟岂不是羊入虎口?”
萧兰因听罢面颊更烫。她原是被谢云舒那番话激得狠了,谢云舒那话虽不中听,可细思之下却非全无道理。前两任靖安侯皆是在外头出的意外,且极可能皆是因过于刚正,不懂避忌,才遭了黑手。在这浑浊世道,若过于清白,在那些贪官污吏眼里便是眼中钉、肉中刺,所谓清誉,有时候反倒成了催命符。
她本意是想闹上一出,以此自污,给裴砚多博几分回旋的余地。哪承想昨几个多日未见,一时意乱情迷冲昏了头脑,竟忘了这是在生分地方,也没顾上这许多,不由垂首应道:“是我糊涂了。”
沉绿也不好多说,只暗叹了口气,赶紧扶着她躺好,又给她盖了层薄毯,动作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疼惜。
东厢房内,裴砚才理顺了衣襟,正欲出门,便见方仲衡满面春风地踱步进来,一揖到底道:“大人昨夜歇得可还安稳?”
裴砚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虽说公主已同此人结盟,但这方仲衡究竟有几分可靠,尚属未知。只是眼下寄人篱下,又有求于人,自是要以笼络为上。
裴砚神色不动,只拱手还礼,正色道:“方家主有心了。既如此,本官也不妨透个底,陛下因江南水患正夙夜忧叹,方家主若能于危难之际慷慨解囊,助朝廷渡此难关,他日论功行赏,一席实缺官职,自不在话下。”
方仲衡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只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意味深长道:“裴大人此言,草民自是信得过的。且不说论功行赏,单是为了这生养之地,草民也当竭尽全力。如今满城哀鸿,草民又岂能坐视?”
“也不瞒大人,草民虽不才,却还有些门路筹措粮草。多的虽不敢保,但这十万石,还是绰绰有余。”
裴砚心头微动。十万石,按四万灾民核计,省着些用,勉强能撑过三四个月,虽不算宽裕,却已足以解燃眉之急。此人出手如此阔绰,倒当真不可小觑。
裴砚当即肃然拱手,郑重道:“方家主若能践诺,本官便替江宁百姓,先行谢过了。”
方仲衡摆了摆手,眸底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怅然:“这也算草民分内之事。若家父与家兄尚在,想必亦会如此行事。大人尽管宽心,不出三日,十万石粮草定会如数押送至知府衙门。”
裴砚再次拱手致谢。方仲衡复又道:“如今大人屈居于知府衙门,终有诸多掣肘。草民在宣化街恰有一处别院,清幽僻静,进出也更为便利,大人若不嫌弃,便赠予大人与……谢姑娘暂住如何?”
裴砚闻言,目光微动,正全心记挂着粮草之事,一时竟未深究他口中那谢姑娘的称呼,只正色道:“赠予就不必了,本官暂借一二,按江宁市价折算租金,如何?”
方仲衡自无异议,又提及药材也在设法筹措,只是比粮草更为棘手。
裴砚点头记下,趁势又向他探了探广济堂与那几家赵姓大户的底细。
方仲衡见问便答,事无巨细皆不隐瞒。
裴砚听在耳中,暗自将这些人名与京中密报印证,面上只作随意闲谈之态,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送走裴砚,方仲衡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眸色沉沉,辨不出喜怒。
身旁的小厮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道:“爷,您先前不是瞧不上这位驸马爷么?说他又尚公主又勾着谢家姑娘,替公主好生不值。怎的今几个又是送粮又是赠宅子的,这般不遗余力地助他,岂不反倒成全了他与那谢氏的私情?”
方仲衡闻言,目光微微一冷,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半晌方极淡地笑了一声:“急什么。”
小厮讪讪闭嘴,却仍梗着脖子一脸不平。
方仲衡这才偏过头扫了他一眼:“我看不惯他,与帮他,原是两码事。他私德有亏,那是他自家门风不肃,可此人在公事上,却是个肯干实事的。于江宁百姓而言,这就是福星。”
说到此处,他目光投向裴砚离去的方向,语气透出几分冷意:“粮草赈灾,这是公义,我既出得起,便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至于那些私账……且放他一马。等这一遭烂摊子收拾妥当了,到那时,该算的账,一笔也少不了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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