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方仲衡的别院距知府衙门不远, 步履稍快,半柱香功夫即可抵达。裴砚折返衙门后,径直去了正堂寻孙茂才议事, 只留下平安指挥两名亲卫腾挪行李。
今日难得是个艳阳天, 庭院中日头毒辣, 似那残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暑气从青石缝里一丝丝往上冒。
就在这蒸腾的热浪里, 两个亲卫扛着沉甸甸的箱笼,脚下虽在忙活,嘴上却也没闲着。
“哎, 平安哥, ”其中一个亲卫挤眉弄眼地凑近了些, 压低嗓门道, “外头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 说是咱们驸马爷……刚到江宁就在外头有了相好的?”
另一人也紧忙凑来, 手里包袱还没放下,眼神亮得跟捕快刚逮着了贼一样:“可不是嘛!那传闻可是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背着公主殿下在外头睡了女人?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啊?”
平安手里正叠着裴砚的一件旧袍子, 闻言动作也是一顿。他抬眼瞥了瞥这两张满脸写着探究的脸,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还能有假?
他平安虽只是个随从, 但自小跟在爷身边, 看得比谁都真。公主殿下那样天仙似的人物, 爷竟还不知足。昨儿夜里那动静大得连外院都听得人脸红心跳, 如今还要特意搬去那方家别院里住,这不明摆着想与那位美人再续前缘么。
这做派,分明就是色迷心窍、昏了头了!
心里腹诽归腹诽, 手上却飞快地将叠好的袍子塞进箱笼,这才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咳。”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其辞道,“主子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哪能多嘴。”
“哎哟,平安哥,您就跟我们透个底呗!”亲卫不依不饶,赔着笑脸,“咱哥俩嘴严实着呢!就是好奇,那方家主的别院到底是个什么风水宝地?驸马爷放着好好的知府衙门不住,非得搬到那儿去?”
平安指尖在箱笼扣子上摩挲了一瞬,“啪”地一声合上箱笼盖子,直起身子看着他们,语气里透着股无奈:“知府衙门怎么住不是住?可驸马爷偏要挪地儿,你们说,这还用问是真是假?”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求知变成了了然,眼角眉梢都挂着点儿隐秘的兴奋。
“得嘞!”其中一个亲卫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事若是让公主殿下知道了,那可有好戏看了。”
平安不再接话,只是弯腰去搬另一只箱子。心里却暗自嘀咕,公主殿下若是真知道了,大伙儿这几颗脑袋都得搬家,到时候谁还有命看哪门子的好戏。
行李收拾停当,一行人便即启程。待到了方家别院,卸下行李箱笼,平安又领着人进了正院忙活起来。
将最后一箱冬衣归入正院东厢的柜中,又顺手理了理案上的端砚。自家爷最讲究砚台的朝向,伺候久了,他便是想马虎也马虎不起来了。
不多时,正院里里外外已然拾掇得清清爽爽,连廊下那只陶土大缸都换上了新汲的井水,映着天光,衬得整个院落齐整庄肃,只等爷回来落脚。
正用袖口拭去额角薄汗,刚想松口气,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细碎的人语和箱笼磕碰的闷响。平安心头猛地一跳,刚迎出两步,便见几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只樟木箱直奔正院而来。
平安正欲开口询问,一名面生的小丫头却先他上前,招呼婆子们调转方向,避开正院大门,沿着西边夹道往后院去了。
待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平安侧首瞥向院角,原本洒扫的小厮正蹲在墙根下擦拭一只铜脚炉,一旁上了年纪的婆子则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扫帚。
平安走近两步,问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婆子抬头,一脸茫然:“是流珠姑娘身边的巧莺。原先领着人是要往正院来的,不知怎的临到门又折回去了,只说东西都往后院搬。”
平安微微颔首。东西起初要往正院放,说明那一位心里头确是存了这个念想,可临到头却改了主意,乖乖挪去了后院,倒也说明她还晓得分寸。可说到底,只要存了念头,野心就不是一般的大,他家爷可是驸马爷,他家的的正头娘子能是她做得的?
随即又想,若非那有野心的,又怎敢招惹自家爷?念及此,他蓦地觉得自个儿也是笨,竟到这会儿才想明白。
自家爷那般身份,寻常女子莫说亲近,便是多看一眼,怕都要先怯了三分。再贪图荣华富贵,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命去享。这世上,终究是没有谁真的不惜命的。若连命都不顾了,定然是拿准了什么,在图谋着什么大事。
这一位,没准儿也别有所图。可究竟图什么呢?平安一时也想不透,转念又想,连自家爷那等聪明人都着了道,自己参不透,倒也不足为奇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院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下心头纷乱,接着忙活去了。
与此同时,后院正房内,沉绿正指挥着人将几口箱笼归置齐整,把萧兰因的几件换洗衣裳叠入柜中,又将妆台上的铜镜擦了又擦。
后院较之正院,逼仄了不少。三间正房夹着两间小小的耳房,院落虽还算宽敞,可青砖缝里钻出了些没除净的马齿苋,墙角一架半枯的葡萄藤爬满了灰扑扑的叶子。若是与公主府的后院相较,这里未免太过粗陋野气了。
沉绿手里攥着抹布,欲言又止地绞紧了又松开。明明正院那几间东厢房比这儿敞亮得多,窗子朝南,光线也好,终究是没忍住:“主子,您怎么住进这后院来了?”
萧兰因正倚着窗台,手指搁在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听了沉绿的话,唇角微勾:“我如今可是流珠。”
沉绿一怔。她自然晓得主子眼下的身份是“流珠”,驸马爷从外头带回来的女人。府里那些婆子丫鬟嘴上喊着姑娘,背地里吐出来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什么狐媚子、玩意儿,还有更难听的。
先儿在方府,还不到半日,这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便灌了一耳朵,她气不过,主子是什么样的人,那些人知道什么?她们也配?
如今倒好,到这别院来连正院都住不得,灰溜溜地缩在这半荒的后院里。外头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瞧,到底是没名没分的东西,连正院的门槛都迈不进去。沉绿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萧兰因看穿了她心底的那点委屈,收回目光:“如今这院子里,谁知晓我是什么人?那些洒扫的婆子小厮,哪个不是长了七八只心眼?我要是大摇大摆住进正院,不用等到明日,外头便该有人琢磨了,这女子什么来头?真的只是个……”
她顿住,没将那几个字说出口,只是轻笑了一声,转过脸来看着沉绿:“我如今不表明身份,倒也不是真怕有什么危险,即便身份暴露,也断然没人敢将我怎样。可若是在这时候就叫人看穿了底细,费尽心思演的这出戏,便白费那番功夫了。”
沉绿立在那儿,手里的抹布被自己绞得皱成一团,好半晌才慢慢松开。她虽参不透主子到底有什么盘算,但戏这个字她是听懂了,主子如今并非胡闹,而是另有所图。
“那……奴婢去把窗台上那盆文竹搬过来,好歹添点绿意。”
萧兰因“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恰好落在正院东厢房的一角飞檐上,灰瓦上栖着几片零落的枯叶。
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这一整日裴砚都在衙门与城内各处粮仓间往返奔波,直至暮色四合,才拖着步子回来。
平安早已候在二门处,见他身影一出现,立即迎上前去,利落地接过裴砚手中公文,一面随侍往里走,一面将府里安顿的情形拣要紧的回了:
“爷,正院东厢都收拾妥当了,被褥换过新的,您那方端砚也摆回了原处。至于那位流珠姑娘……”他话头微转,“流珠姑娘也搬进了后院,东西都归置好了。”
裴砚的脚步猛地一顿。
平安没防备,又往前迈了半步,发觉爷没跟上来,才忙停住脚回身。只见裴砚立在游廊下,眉心微蹙:“……后院?”
平安一怔,没明白这有什么可意外的。可爷这话语气虽轻,却分明透着不悦,平安都险些怀疑自己听岔了。那正院是正头娘子才能住的主位,是府里的体面所在,除了公主殿下,谁敢染指?自家爷素来最是克己守礼,断不会不懂这规矩,难不成真想将一个外头的女人往公主该住的地方塞?那成何体统?
这些念头在平安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自然不敢说出口,只把嘴唇抿得死紧。
裴砚沉默了片刻,似也察觉方才那几分情绪有些过头了,眉峰动了动,再没说什么,只抬脚往后院方向去了。
沉绿正蹲在廊下清理杂草,一抬眼便望见院门外那道挺拔身影踏着暮色而来,赶紧撂下花剪,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屋里。
“主子,驸马爷到院门外了。”
萧兰因正歪在窗边榻上看书,闻言懒懒地“嗯”了一声。
沉绿正欲再催,却见自家主子眸光忽转,随手将书卷搁在一旁,人已从榻上站了起了。
“驸马爷来了,我该亲去迎接才是。”
沉绿眼疾手快,上前替她理整衣襟。萧兰因方才歪着看书,领口那儿松了颗盘扣,她手指翻飞,迅速将那扣子系好,又上下打量一番,转身从妆台上取来那支素玉簪,替萧兰因将略显松散的发髻重新抿紧了些。
萧兰因对镜匆匆一瞥,只这一眼的工夫,镜中人眉眼间便流转出截然不同的神采。眸中水色潋滟,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意味。
她敛了敛裙摆,缓步走到院门边。
裴砚正立在石阶前,负手望着庭中那架半枯的葡萄藤出神。
闻声侧首,目光落在萧兰因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今日她只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发间斜插一枝素玉簪,簪身通体温润,衬得她越发沉静。鬓边碎发被晚风撩起,她也不去拨,就那么拂在颊侧。整个人立在门廊阴影与暮光的交界处,半明半暗的,瞧着竟有些不甚真切。
她福身行礼,软软地唤了一声“爷”,眉眼间含着水光似的柔润,那副柔弱无骨的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倒真像是个被养在外头的娇妾见了郎君时该有的模样。
裴砚望着她,话还未及出口,萧兰因已自然地走上前去,伸出手臂挽住了他的胳膊。
“外头风凉,爷快随妾身进屋罢。”眼波流转间,似有款款情意。
裴砚被她牵着跨过门槛,神思有些飘忽,脚下似踩了云絮,任由她引至窗边榻前,又由着她按着肩头坐下。直到后背抵上榻沿的软枕,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抬眼望去,萧兰因已在对面坐下,正低头替他斟茶。月白的袖口随动作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皓腕。茶汤注入盏中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屋子里起伏,裴砚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道,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不消片刻,萧兰因又起身端了茶来。裴砚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盏壁,那手竟似使不上力般一颤,盏身顿时从指间滑脱,“啪”地一声磕在桌角,碎裂成几片青白的瓷片,滚烫的茶汤泼了满桌。
萧兰因反应极快,身形微晃退后半步,几片飞溅的碎瓷堪堪落在她裙摆前一寸处,好险没伤着人。
门外沉绿听得动静,一叠声问着“怎么了”钻了进来,见这一地狼藉,还当自家主子没干过粗活手滑了。她利落地跪地收拾,捡了瓷片,用抹布吸干茶水,转身净了手,又从茶盘里取了两只干净的新盏,重新斟了热茶搁在两人手边,这才端着那一捧碎瓷退了出去。
萧兰因立在原地,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裴砚手上,心底涌起一团狐疑。
她款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腿上,顺势往他怀里软软地靠了过去。
“爷这是怎么了?”她偏过头,下巴轻抵在他肩窝处,“可是有心事?”
裴砚下颔微不可察地绷紧,点了点。他左手僵在膝上,右手悬在半空,似是不知道该往何处落,整个人透着股局促。萧兰因敏锐地察觉到这副手足无措的窘态,心底疑云更浓了几分。
她又往他怀里贴了贴,腰肢轻软,后背有意无意地在他胸口蹭了蹭。谁知裴砚呼吸一滞,下巴竟往后撤了一寸,似要避开。
萧兰因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到底犯了什么毛病?往日在公主府时,他哪回见了她不是大大方方地揽过来?如今倒好,她主动投怀送抱,他反倒像个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她心中暗哼一声,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柔顺地从他腿上滑下,转身去张罗晚膳。
膳食设在临窗的案几上,几碟清淡小菜,虽不及京城精致,倒也透着一股子鲜香。
萧兰因在案边坐定,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入他碗中,又贴心地盛了半碗热汤搁在他手边,一派温柔贤惠的做派。
裴砚执着筷箸,在几盘菜色间踌躇片刻,最终只夹起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神色有些游离。
萧兰因瞧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懒得再维系那副温婉假象,草草吃过几口便先去沐浴。
屋内水汽氤氲,萧兰因散着半干的长发,只着单衣坐在榻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垂下的发梢,眼神却时不时瞥向门口,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
待裴砚沐浴归来,刚走到榻边,萧兰因忽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勾住他的腰带,狠狠往下一带。
裴砚毫无防备,整个人被她带倒在床榻之上。萧兰因顺势翻身而起,膝盖抵着床沿,双手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你方才作甚呢?”她眉头紧蹙,眼底尽是烦躁,压低了嗓音,“这院子看着清静,指不定哪里就藏着赵秉忠那帮人的眼线。做戏都不知道配合,一整晚魂不守舍、古古怪怪的,是不是存心要露了破绽给人看?”
裴砚仰面望着她,恰好撞进那双烧着火的眼眸里。那是萧兰因惯有的神色,不耐烦、不客气,与方才那个软语温言、奉茶布菜的女子判若两人。
看着这熟悉的神态,他僵了整晚的肩背瞬间松弛下来,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内腕轻轻摩挲了一瞬,“臣只是不大习惯公主先前……那模样。”
萧兰因回过味来,脸上一热,拍了他胸口一掌:“不知好歹!我伺候你喝茶吃饭,你倒好,非要我凶你才舒坦?”
裴砚被她拍得闷哼一声,眼底笑意却更深,反手扣住她后腰,将人揽入怀中。
“公主用不着为我做到这份上。”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那本账簿,周炳文、赵世贵、郑明堂等人皆记录在册。我已向孙茂才核实过,这帮人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恶事没少干,如今更借灾敛财,恶意哄抬粮价药价,视百姓死活于不顾。即便背后有赵秉忠、郑怀仁撑腰,此等动摇国本的罪过,难道我就不敢跟他们算账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况且公主引荐了方仲衡,此人慷慨解囊许下十万石粮草,已解了眼下燃眉之急。”
萧兰因趴在他胸口,那股无名火气一点点泄了出去。她原本还有些怪他这一整晚的魂不守舍,如今才知他是在为这些棘手之事烦忧。
心里的别扭散了,倦意便涌了上来。她额头轻撞他的下颌,嘟囔道:“明日再跟你算账。”
说罢,翻身从他身上下来,扯过被子一角盖住自己,背对他蜷好。
裴砚侧身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长臂环过她的腰身,在耳后低声道:“睡吧。”
萧兰因往他怀里缩了缩,算是应了。
次日天色微曦,裴砚便醒了。
他侧身看了眼萧兰因,她犹自沉沉睡着,呼吸绵长。便自她枕边抽回有些僵麻的手臂,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床沿默坐片刻,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睡梦里微蹙的折痕,这才起身更衣。
外头平安早已候着,见他出来,忙压低嗓音递上几份文书和一袋干粮:“爷,知府衙门刚派人来报,城西堤坝今早又塌了一段,好几个村子还泡在水里,孙大人请您过去定夺。”
裴砚接过文书略略一翻,眉心立时拧起。利落地将文书卷起塞入袖中,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备马,去城西。”
萧兰因醒来时,身侧已空无一人。她探手一摸,那处锦被早已凉透,懒懒地蜷回被褥里又赖了片刻,才慢吞吞坐起身来。
沉绿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一面拧帕子一面道:“驸马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城西堤坝出了险情,得亲自去盯着。”
萧兰因接过热帕子覆在脸上,闷闷应了一声,并未多问。裴砚做的是正经事,她没理由阻拦。
待洗漱完毕,她坐到妆台前,神色郑重了几分:“传信许缨,让她尽快来江宁。另外,告诉她若是有门道,顺带筹措些粮草药材一道带来。”
许缨是聆风阁初创时的老人。她出身市井,并非谢云舒那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早先不过是甜冰居里一名不起眼的伙计。在那迎来送往的生意场上,旁人眼里只见买卖吃食,她却独独嗅出了其中的利市,原来消息也是有价的,也能拿来换银子。
萧兰因正是看中了她这股子精明务实的劲头,聆风阁京中基业稳固后,便派她往各地行走。明面上她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实则替聆风阁在市井巷陌间编织着那张无形的情报网。
既已应允方仲衡彻查其父兄死因,萧兰因便不会食言,更何况,眼下江宁这滩浑水,正该搅上一搅。
得了主子吩咐,沉绿转身趋至外间,自紫檀多宝阁匣底寻出一只精巧竹哨。此物外表拙朴,实则暗藏机巧,哨口蒙以薄如蝉翼的羊皮,吹奏之声幽微难辨,唯受过严训的飞禽可闻。
萧兰因接过竹哨,轻扣机关。哨声幽微响起,不过须臾,屋脊之上扑棱棱落下一道灰影。那是一只精瘦的信鸽,爪扣金环,乃是聆风阁专为急报培育的“千里赶”。
沉绿指尖利落,裁了张极薄皮纸,蘸特制矾水,行云流水间写下寥寥数语,随即卷成细筒塞入鸽腿金管之中。
眼看灰鸽振翅而起,眨眼没了踪影,萧兰因心中稍定。许缨身后既有聆风阁于江南织就三年的商网,筹措粮草药材之事,想必也在掌控之中。
她原想着,信鸽送出去,许缨再收拾交接、筹措粮草药材,少说也得耗上五六日的工夫。谁知不过次日晌午,门房便来报,说有位姓许的姑娘求见。
更令萧兰因意外的是,许缨此番并非孤身一人,身后紧随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身着一件藕荷色短衫,袖口束得极紧,外罩一件鸦青比甲,腰间系着窄窄的玄色革带,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利落,半点不见京城贵女惯有的累赘珠翠。
不是谢云舒,又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另一人则是一身墨蓝长袍, 眉眼温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正是卫屿。
许缨从容解释道:“路上恰好撞见, 就一道过来了。”
萧兰因微一颔首, 道:“都进来坐吧, 门外站久了, 该招人眼了。”
谢云舒自是不跟她客气, 一脚跨进前厅,积攒了一路的话便噼里啪啦倒了出来:
“那日我口出不逊,回去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安稳, 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第二日天一亮我就上了门, 想着好歹赔个不是。结果呢?沈嬷嬷堵在二门口, 含含糊糊说你病了, 身子不适要静养, 不见客。”
她说到这里, 冷哼一声,斜眼瞟着萧兰因:“我前一日才见过你,生龙活虎的, 还能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隔了一夜就病了?这话你自己信?”
萧兰因没接话, 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再说了, ”谢云舒身子往她身侧一偏, 满脸写着我可不信, “你若真病了, 太医院那群老东西还不得排着队往公主府里挤?我盯了一天,连个药渣的影子都没瞧见,府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八成是放心不下驸马爷, 收拾收拾就跟着南下了。”
她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我可太了解你了的神情,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那我哪能耽搁?万一你在外头出了事,或者驸马爷在外头出了事,我知情不报、延误了时日,回头算起账来,我岂不也跟着犯了大错?”
话说到这份上,她似还嫌不够,忽地拍了下大腿:“也好巧不巧,那日皇后娘娘也来看你,一进门扑了个空。你想想,公主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不见了人影,皇后娘娘哪能安心……回去转头就跟陛下说了。”
说到这,她忽然收了那股子泼辣劲儿,语气正经了几分:“陛下听罢,二话没说,就派了卫统领一道南下,好护卫你的安危。”
卫屿适时颔首,沉声道:“陛下放心不下公主,特命属下前来护持。”
自西山围猎至甜水巷那遭,萧兰因与这位成国公长孙也算有些交情了。他少年时入了京营,一路摸爬滚打历练至都头,也就是西山围猎前后,才调回京城,破格擢升为殿前司副统领。皇兄派他南下随行护持,倒也在情理之中。
谢云舒对着萧兰因挑了挑眉:“所以你看,我可不是自个儿想来的,我是被皇后娘娘和陛下‘押’着来的。”
萧兰因也懒得跟她掰扯,只淡淡点了点头,“嗯,辛苦你了。”
谢云舒被她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噎了一下,却又无处发作,索性在她身旁大马金刀地一坐。还没等丫鬟上前伺候,她抄起茶壶自斟了一盏,仰头一灌而尽,盏底向桌上一磕,这才长舒了口气。
“成,左右是我自己巴巴儿赶来的,怨不得旁人。”她拿袖口胡乱抹了把嘴角,侧身正对萧兰因,眼底那抹倦意散去,眸光湛湛透出几分干练,“公主不妨直言,咱们如今能做些什么?总不至于我大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坐在这儿清谈喝茶。”
萧兰因略作沉吟道:“你若闲不住,有的是差事。如今官府早晚施粥,说是粥,却不过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哪里压得住饿?衣裳更不必说,城外窝棚里的灾民衣不蔽体,身上披的连块整布都难找。最要紧的是住处,城里城外能塞人的地界都满了,大半人只能沿河搭棚。地气潮冷,夜里难熬,已病倒了不少。”
话音微止,她抬眼看向许缨:“我昨日传信让许缨运了些粮草药材过来,你若得空,去施粥也行,去帮着搭建屋舍安顿灾民也行。”
谢云舒听罢,手指在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倒是难得没唱反调。她垂眸思忖片刻,复又昂首道:“施粥我倒真在行。前几年外地闹饥荒,流民涌入京城,我带着府里人支了三个月的粥棚,比官府那套程式利索多了。”
说着她已站起身来,随手拂了拂衣摆,抬眼朝门外一扫,天色尚早。
“那我这就去城内转转,先瞧瞧城里的安置点搭得如何了。”
话才说完,她人已大步往外走去,那抹藕荷色的短衫在日光下一晃,拐过廊角便没了踪迹。
萧兰因转头看向卫屿:“她性子急,一个人我不放心,卫统领且随她一道去。”
卫屿抱拳应诺,不敢迟疑,大步跟了上去。
待屋内那阵风风火火的动静彻底远去,萧兰因收回视线,看向一直默立不语的许缨。
见她这一路走南闯北,肤色显然被日头晒得深了几分,眉宇间倒是愈发磨砺出几分凌厉干练。未及寒暄,萧兰因开门见山:“此番急召你赶来江宁,赈灾倒是其次。”
“南下途中,我偶然听闻了一桩旧事。汝宁方家乃是此地首富,经营茶叶字画生意。这方家底蕴颇深,祖上曾位列前朝显宦,国破家亡后,因不愿侍奉新朝,才举家迁居汝宁经商,未曾想竟也做得风生水起。”
“那位老家主方维翰,素负清望,不仅文采斐然,更乐善好施,江南每有灾情,他必是率先响应。此人颇有傲骨,不屑攀附官府,亦少与商贾同行往来。”
许缨听得微微颔首。这类既有傲骨又有本事的,她行走江湖见得多了,能撑下来的不多,但凡能撑下来的,都是成了精的人杰。
萧兰因续道:“方家长子方伯言也是个能干的,早早便接手了家业,次子方仲衡则嗜书如命,未及弱冠便中了举,只待进京会试,前程本是一片坦途。”
“偏在那时,突生变故。”萧兰因叹了口气,“老家主携长子外出,竟遇劫匪,父子二人皆身首异处。同年,次子方仲衡本已赴京赶考,惊闻噩耗,悲痛之下不慎摔断了腿,因此错过了会试。自那以后,这位方二少爷便绝了入仕念头,接手了家业。”
说到此处,萧兰因抬眼看向许缨:“他接手家业后,行事倒与其父大相径庭,不仅与各大商贾同行往来密切,更与官府殷勤走动。从前方老家主不屑为之事,他全做了。”
“坊间亦有传闻,方老家主与其长子未必真是遇了劫匪,而是死于非命。或许是方家不愿与官府同流合污,才遭了毒手。方仲衡如今这般忍辱负重,与官府虚与委蛇,为的是彻查父兄惨死的真相。”
许缨此时才接话:“殿下可信这说法?”
萧兰因未直接作答:“我多方查探,这方仲衡确有正气。江南水患频发,他未像旁人那般避世自保,而是倾举族之力救济灾民。我便寻上了他,做了笔交易,他助驸马出钱出力,我助他查清其父兄冤情。”
许缨沉吟片刻,神色郑重了几分:“属下在此地早设了几处暗桩,这就着人去办。不过……”她抬眼看向萧兰因,目光透着几分审慎,“殿下南下途中恰闻此事,未免太凑巧。只怕这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萧兰因颔首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方仲衡断料不到本宫会南下,最多探得驸马南下赈灾一事。这局极有可能原是冲着驸马去的,却被本宫横插一杠。”
“这倒也无妨,纵是刻意,他协助赈灾也是实意,许下的十万石粮草昨儿就送到了衙门。办事利落,是个可造之材。”
她语气更深了几分:“我隐觉他父兄之死,多半与江南官场那团烂账脱不了干系。彻查此案,于公于私,皆是必要。”
许缨垂首,利落一揖:“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言罢,她也很快融入了白晃晃的日头里。萧兰因独自站在厅中,只觉周遭静得可怕,唯有外头的热浪一阵阵涌进来,黏腻得让人心烦意乱。
午后的日头愈发毒辣,谢云舒在城中走了一遭,从东城的粥棚一路踱至南城的窝棚,最终在一处安置点前停下。棚下几个老妇并排坐着,手捧粗瓷碗埋头啜饮,那粥清亮粘稠,全无萧兰因口中稀可照人的那般凄清。
她不禁轻叹:“到底是江南富庶地,纵遭灾厄,这粥色也比北边稠实几分。”
话音方落,身后忽有人接口道:“民以食为天,粥稠一分,民心便安一分。”
谢云舒回首,只见一青灰长袍的年轻男子立于侧旁。他袖口高挽,腕上泥渍未干,显见是刚从堤坝上下来。
见她望来,嘴角噙起一抹温润笑意,上前郑重拱手一揖:“草民方仲衡,见过公主。”
谢云舒微怔。这人如何一开口便断定她是公主?她上下打量,却想不起何时见过这般面孔。若说是旧识,这将自己认作公主的说法又从何谈起?
正自疑惑,卫屿跨步上前,右手按住刀柄喝道:“足下何人?可知乱认皇室宗亲,乃是死罪!”
面对这凛冽杀气,方仲衡神色未改,只又拱了拱手,从容道:“草民不敢。昔年在京备考,草民曾遭蒙面人行刺,命悬一线。恰逢公主路过,命随行侍卫拔刀相救,这才捡回一条性命。当年那一面之恩,草民不敢忘,虽隔数载,依稀记得公主眉眼,且今见姑娘气度不凡,身侧又有这等高手相随,气度森严,料想定是微服出行的贵人,故而斗胆相认。”
谢云舒闻言,倒忆起似乎确有这么一桩旧事。
那日她借了公主马车往大理寺送急信,途经一条窄巷,恰撞见两名蒙面刺客围杀一名年轻学子。那学子背中两刀,身形摇摇欲坠,她便令随行侍卫出手相救。刺客见势不妙,仓皇逃窜。
彼时她一心只惦记着送信,只命人将那学子送去医馆,见他伤重,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塞入他手中,嘱道若查出幕后指使,可持牌去京兆尹报案。至于那人的模样,时过境迁,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满身血污,挣扎着一迭声地道谢罢了。
“原来是你。”谢云舒心头恍然。当时自己未曾通报姓名,又仗着公主仪仗,他将自己错认,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方仲衡见她认出自己,眸底顿时涌起几分亮色,再次长揖到地,道:“那日若非公主及时出手,草民早已性命不保。这些年草民一直感念恩德,苦无回报时机,未承想今日竟能在此重逢。”
谢云舒笑了笑,正欲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正主,方仲衡却已直起身,压低声音道:“不知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草民有一桩要事禀报。”
卫屿当即侧身将他拦住,刀柄微抬,挡在两人之间,冷声道:“此处尚算开阔,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方仲衡看了看卫屿,又看了看谢云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似是斟酌再三,才道:“草民所言,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事关驸马爷,以及承恩侯府的谢大姑娘。”
谢云舒不禁纳了闷,承恩侯府谢大姑娘,不就是她自己?她跟驸马能有什么可事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辞别方仲衡后, 谢云舒归心似箭。马车刚在方家别院门口停稳,她便掀帘跳了下来,脚下生风地往里闯。
平安正从廊下经过, 远远瞧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掠进来, 眯眼细看, 觉得这姑娘颇有几分眼熟, 待问过门房, 得知是流珠姑娘的客人“谢姑娘”,脑子嗡地一声,霎时全想起来了。
承恩侯府谢家大姑娘, 公主嫡亲的表姐。这位来了, 公主……不会也到了江宁吧?
若公主当真杀到江宁, 亲眼瞧见自家驸马把个娇滴滴的流珠姑娘养在别院里, 夜夜贪欢、荒唐无度, 那他平安这条小命, 怕是要交代在江宁了。公主拧死他,跟拧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分别?
屋内,萧兰因无所事事, 正倚着引枕养神,沉绿守在门边, 乍见那道疾步而来的身影, 忙低声通报:“主子, 谢姑娘回来了。”
萧兰因睁眼, 撑身坐起:“让她进来。”
谢云舒挑帘入内, 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随后在榻边站定,活像根钉在地里的木桩子。
萧兰因斜倚软榻, 只当她是跑乏了,笑着拍了拍身侧:“桩子似的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午膳用的什么?南边菜色清淡,可还吃得惯?”
谢云舒垂着眼帘,嘴角紧抿,硬是一声不吭。
萧兰因这才觉出不对,见她神色凝肃,全无平日里的灵动,不由得敛起笑意,坐直身子:“怎么?外头出岔子了?”
谢云舒抬眼,目光幽幽锁住她的脸:“公主在方仲衡面前自称谢家大姑娘,那我又是谁?”
“你怎知此事?”萧兰因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有些讪讪。
谢云舒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反倒散了大半,只余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往前挪了半步:“公主,您顶着我的名头招摇过市倒也罢了,还顺手编排了一出大戏?那一折暗度陈仓,怕是连话本子都没您写得精彩。”
萧兰因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那会儿不过是不便一见面就亮明身份。想着便是亮了,人家也未必肯信,就借了你的名号,觉得总比自证公主身份来得容易些。”
说着,她抬眼去觑谢云舒的脸色,见她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续道:“谁知那方仲衡对我捏造的身份深信不疑,我也只好将错就错。后来想让他助我跟驸马见上一面,我就……就随口胡诌了几句。”
“随口胡诌?”谢云舒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萧兰因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细若蚊讷:“我说……我与裴砚早已两情相悦,谁知陛下突然下旨钦点,他不好抗旨,这才被迫尚主,实则与公主并无半点情分……”
她既自称是谢家女,在方仲衡眼中,这自然是谢家女与驸马爷的私情。虽然诧异,对方倒也没有多问。
如今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谢云舒耳里,萧兰因自己先觉出这谎撒得离谱,忙不迭找补道:“我想着回头诸事了结,再如实告诉他真相便是。”
谢云舒听完,鼻腔里哼出一声。那声气儿悠长婉转,拐了三道弯,听不出是气是笑。
萧兰因见状,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试图把这茬揭过去:“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谢云舒没搭理这茬,只笑吟吟地反问:“您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就问公主,驸马知不知道这事?”
萧兰因猛地坐直身子,劈手便去捂她的嘴:“你小点声!”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话音未落,手还没捂实,门槛处的光影陡然暗了下去。裴砚大步跨进屋来,衣摆上还沾着堤坝未干的泥点子。
乍然入目,正是萧兰因探出身子,捂着谢云舒的嘴。两人一坐一站,姿势怪异得紧。
“这是怎么了?”裴砚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萧兰因那只尴尬地悬在谢云舒唇边的手上。
萧兰因的手僵在半空,仿佛烫着了一般,倏地收了回来。
“……没什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掩耳盗铃般抿了一口,眼神飘忽,“在说晚上吃什么。”
谢云舒没忍住,对着房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裴砚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倒也没深究,只温声应道:“是么。”
谢云舒极有眼色地起身行礼:“既如此,我便先回房歇息了。”说罢,不给萧兰因半分眼神,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天色尚早,算时辰并未到下值的时候,只是裴砚在堤坝上顶着日头劳碌了一日,满身风尘疲惫,这才破了惯例,提早回转。
萧兰因吩咐沉绿去备热水,热水备好,裴砚先去了净房沐浴。
听着净房内的动静,萧兰因歪在软榻的引枕上,虽半阖着眼假寐,耳根子却一阵阵地发烫。她也忘了自己怎么就跟方仲衡说了那些浑话?当时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话到嘴边跟崩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滚了出来。
说完也意识到了不妥,她还千叮万嘱,叫他烂在肚里。他既应承下来,该不会说出去才是……可谢云舒方才那副神情,分明是全都知道了,而且是一字不差。
难道是方仲衡说漏了嘴?或他是故意为之?可他这般抖落出去,图的什么?真要传开了,他有什么好处?
她抬袖扇了扇风,脸颊却愈发滚烫,仿佛有把火从心口一路烧到耳尖,烧得她口干舌燥,心慌意乱。
正自烦闷,净房的门扇忽地被推开,裴砚已换好衣裳走了出来,见萧兰因红着脸蜷在榻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走到榻边坐下,萧兰因如惊弓之鸟,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慌张道:“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裴砚不由纳闷,前两日她可是变着法儿地往自己身上靠,怎么这会儿这般遮遮掩掩?
他顺势俯身逼近,萧兰因愈发往后仰,直退无可退,他单手撑着榻沿,将她困在身下,逼视道:“先前公主跟谢大姑娘说什么了?”
萧兰因心虚地撇开目光:“就一些女儿家的私房话,你别多问。”
“是吗?”他声线低沉,两人鼻尖几欲相触。那灼热的目光直直坠下,萧兰因望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瞬间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如雷。
萧兰因被他看得心头发慌,眼神飘忽,就是不敢与他直视,嘴里强辩道:“就是……就是些寻常的碎语,你怎的这般计较?”
“碎语?”裴砚轻嗤一声,目光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打了个转,眼底暗色渐浓,“若是只说了碎语,公主这般心虚作甚?”
他非但这般问了,身形还压得更低。身上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那股灼热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其中。
萧兰因只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嗡”地一声断了,先前那些懊恼、惊慌此刻竟都化作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酥麻。她下意识想推拒,手掌抵上他胸口时,却隔着那单薄的中衣触到了他温热紧实的肌理。
“我……”她刚想再寻个借口,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了些颤意。
裴砚也没了再同她周旋的耐心,指尖强硬地抬起她的下颌,根本不给她半分闪躲的余地。
看着眼前人如受惊的小鹿般喘息,他眼底那抹戏谑终是化作了深沉的欲色。
“既然公主不愿说……”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那臣也不问了。”
萧兰因心跳得快要跃出嗓子眼,裴砚的吻已落了下来,不似往日的温吞,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在那方寸间攻城略地,直搅得她心旌摇曳,再无半点招架之力。
室内红罗帐暖,一室旖旎。待那阵急促的喘息渐歇,窗外日头已西斜。
萧兰因只觉浑身黏腻,便也去沐浴更衣了一番。
待她出来,沉绿已将晚膳布好。几样时新小菜,清炒芦笋翠欲滴,糖醋藕片剔透晶莹,更有热气腾腾的清炖鲫鱼汤,配上一碟糟鹅掌,虽无珍馐,却也是难得的清爽可口。
两人对面而坐,饮了几口热汤,裴砚才缓缓开口:“这两日天公作美,艳阳高照,水位已退了大半。眼下工部正带着民夫抢修主堤,照这个势头,只要不再降下暴雨,这灾情便算是稳住了。”
萧兰因拿勺子舀了半碗鱼汤,忽忆起昨儿听他提过城东地势低洼,心有余悸:“若雨再来,城里的粥棚岂不又要遭殃?那些安置点还挪不挪?”
“不挪。”裴砚摇头,“已派人将城东的排水沟疏通了,便是再下个三五日也能撑得住。”
说着夹了一筷子鹅掌放到萧兰因碗中:“说到这赈灾的事,这一回方仲衡出了大力,石料、人手,皆是他统筹调度的。”
听他提起方仲衡,萧兰因执筷的力道不由重了几分,自己当初好歹也是在此人身上下了功夫,挑中的人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只是这人虽然能干,却到底嘴不牢靠,日后还得时刻留意着,免得再生事端。
裴砚并未察觉她这一瞬心绪百转,只低头抿了一口汤,看似漫不经心地道:“陛下既遣人来保护公主,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来的人竟是卫屿……这倒叫我有些意外。”
萧兰因正自思量,闻言微怔,细细一琢磨,猛地品出了味儿来。
她抬眸望向裴砚,小声问:“难道你怀疑……”话到嘴边,却见裴砚神色肃然,那点震惊到了舌尖,终是化作一句:“先吃饭。”
裴砚见她意会,也没再多言,只屋内的气氛,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晚膳用罢,梳洗停当,两人相拥倚在榻上。
裴砚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萧兰因却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指尖在他胸口轻划,一会儿又抚过他的手臂,嘴里娇哼软语,身子似若无骨般往他怀里钻。
裴砚本无旖旎心思,被她这般撩拨,身躯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手臂一收,猛地将她腰肢扣住,狠狠往怀里按。
腰间骤然吃力,萧兰因身子一软,抵着他胸口的手指也渐渐卸了力。裴砚欺身而上吻住了她,萧兰因脑中晕乎乎的,待唇齿分离,早已气喘吁吁,唇瓣红艳湿亮,一双眼眸更是水光潋滟,勾人魂魄。
裴砚哪里还受得住她这般模样,眸色骤然一暗,当即将怀中软玉温香牢牢压制在身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次日天色微曦, 裴砚照常起身往堤坝去,刚出院门,迎头便撞见了早已候在门外的卫屿。
他脚步微顿, 神色如常地寒暄道:“起得这般早。”
卫屿抱拳一礼, 不卑不亢道:“驸马爷这便要去当值, 末将自然也要这个点当值护主的。”
裴砚闻言, 并未多言, 只是略一颔首,越过他径直去了。
天色渐亮,东厢客房这边谢云舒方才起身, 用过早膳, 踱步来到后院。
此时萧兰因早已梳洗停当, 见她过来, 顺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推了推她的肩, 打趣道:“气儿消了没?”
“谁说我消气了?”谢云舒双手抱臂,依旧摆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萧兰因见状收起笑意,正色道:“确是我思虑不周, 只图一时之便,没细想会惹出这些误会。你放心, 我这就把方仲衡叫来, 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绝不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那倒不必。”谢云舒抬手止住她, “这事他不会往外传。”
萧兰因听她语气笃定, 心中越发好奇她究竟是如何知晓此事,先是试图温声软语地套话,见谢云舒守口如瓶, 便有些急了,干脆使出浑身解数。她一会儿拽着人家的袖口不撒手,一会儿又把脸凑到人家跟前晃悠,嘴里像连珠炮似地哄着:“好姐姐,你就快说了罢,哪怕只露个口风呢?”
谢云舒平日里最怕她这般黏腻磨人的功夫,被她闹得没法,推拒几下无果,终是败下阵来。
“行行行,我怕了你了。”
她无奈地将胳膊从萧兰因手里解救出来,这才将昨日如何偶遇方仲衡、以及两人早年那段渊源一并说了出来。
萧兰因听罢大为诧异,细想之下,她当时就觉得方仲衡答应合作时太过爽快,原来竟是误认自己曾救过他一命。如今看来,即便不提彻查他父兄死因一事,单冲着这份救命之恩,他也必然会倾囊相助。
念及此处,她不禁感叹道:“你二人还真是有缘,‘美救书生’,不错不错。不过……”
话锋一转,她神色凝重了几分:“方仲衡既然也曾遭人刺杀,看来他父兄之死确实疑点重重,没准儿真是冲着方家来的。”
“父兄之死?”谢云舒听得一怔。
萧兰因这才反应过来这事还没同她说,忙解释道:“其实我此次叫许缨过来,本就是为了彻查方仲衡父兄当年遇害的旧案,这也算是我同他的约定。虽说这小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实在该打,但他既误认你是‘琼华公主’,又以为我这个‘谢氏女’私下与驸马有染,这才将隐情告知于你,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在他眼中,你才是他的恩人,又是苦主,我便勉强饶过他这一回。”
谢云舒听罢,冷哼一声道:“这原本就是公主你自己惹出的烂摊子,怎么反倒怪起人家来了?”
萧兰因自知理亏,也不愿多费口舌,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念着你与方仲衡有些交情,他父兄的旧案,不如你也随许缨同去,协力查办?”
谢云舒却摇了摇头:“有许缨在,我无须插手了。昨日我巡视了一圈,见粥棚已步入正轨,屋舍也几近落成,眼下人手最紧缺的,唯有医馆。先前我查办公主那热毒一事,倒有幸结识了几位医术精湛的郎中,我这就修书延请,看能否请来坐镇诊治。另外,许缨带来的那些药材恐是捉襟见肘,我也当再行筹措才是。”
萧兰因见她安排如此周全,自然无不依允,当即命人备了笔墨。
诸事议定,萧兰因亲自将谢云舒送出院门。
甫一跨出门槛,抬眼便见卫屿长枪般伫立于门廊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墙四周,周身紧绷如弦。
她不禁失笑,款步上前道:“卫统领不必如此严阵以待,本宫此处并非龙潭虎穴。如今灾情如火,你与其在此守着,不如随驸马去堤坝瞧瞧,若有能搭把手的地方,也是为国分忧。”
卫屿闻言略有踌蹰。他并非不愿去效力,只是公主金枝玉叶,此番南下他领的是护卫之责,万一他前脚刚走,后脚出了什么纰漏,他纵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萧兰因一眼看穿他的顾忌,索性将话挑明:“此番我来江宁并未亮明身份,特地借了方仲衡府上舞姬之名,对外只称流珠。你如今这般寸步不离地守着,反倒容易惹人眼目,那我之前替驸马做的掩护,岂不全都白费了?”
说罢,她微微压低了声音:“驸马此行赈灾,明面上是放粮筑堤,暗地里却另有乾坤。想必皇兄点你南下时,已同你提过一二。眼下当务之急,是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你也要收敛锋芒,莫要让人察觉了你的身份。”
卫屿听罢,紧绷的神色这才渐渐松动。出发前,陛下确实单独召见,将那桩贪墨案的关节细细交代过,他正因知晓其中利害,才不敢轻易离开半步。此刻经公主一点拨,他才转过弯来,自己这般如临大敌,反倒是在那些有心人面前竖了面招子。
他当即抱拳躬身,肃然道:“公主言之有理,是属下思虑不周。属下这便去驸马那边看看有何差遣。”
略一沉吟,他又补充道:“驸马此行带了不少侍卫,昨日许缨姑娘过来又领了一队镖师。属下不妨扮作镖行的人手混在其中,应当不易引人起疑。”
萧兰因知他向来机警,一点即透,遂含笑颔首:“那便有劳卫统领了。”
卫屿再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回到房中,他解下腰间那柄制式佩刀,换作一把寻常铁刀,一瞧便是走南闯北的武人趁手家什。他又脱去深青劲装,换上一件灰褐短衫,特意对着铜镜将领口扯松,又将前襟拽得歪斜几分,这才压低帽檐,大步往城西堤坝去。
还未走近,先闻一阵嘈杂人声。
堤坝上人影错落,七八个赤膊民夫正喊着号子,将石料往缺口处填,泥浆四溅。再往里行,见一拨人围着木料堆争论,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官袍下摆卷至膝上,满脚泥泞,正指着图纸比划,神色虽极认真,奈何周围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半个字也入不得耳。
卫屿目光如炬,在人群中一扫,便锁定了裴砚。
裴砚立于堤坝边缘,手握一卷图纸,正与两名老工头低声交谈。他眉头微蹙,语气却极和缓,指点间颇有耐心。那两工头起初拘谨,见他问得细致,渐也放开嗓门,指着某处道:“这夯土不够实,若是雨再下个三两日,怕是还要裂。”
裴砚闻言颔首,提笔在图纸记了一笔,又抬眼望了望天色。
卫屿混在运石料的民夫身后,双手抄在袖里,正欲往裴砚那边靠,忽听身后有人喝道:“嘿,那个高个儿的!”
卫屿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见一管事模样的壮汉拎着扁担走来,上下打量他两眼:“眼生啊,哪来的?人手不够也不差你这闲散的,下去下去,别挡了道。”
卫屿不慌不忙,拱了拱手:“在下跑镖路过,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瞧瞧有没有能搭把手的活计。”
那管事听罢,面色稍缓,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身板还算结实,便摆摆手道:“那你去那边找周主簿登记一下。别乱走,堤上石头滑,摔了可没人管。”
卫屿应了声“多谢”,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那处临时搭建的案台走去。行经裴砚身侧时,脚下步子极自然地慢了半拍。
裴砚正巧抬头,目光与其短暂一触。
卫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垂下眼帘,错身走过。
裴砚的视线随之扫过,顺势落在了那堆木料上。
那木料底部裹着淤泥,色泽却与堤坝翻出的黄土迥异。若他没有看错,这分明是城东那几家被水泡塌了的货栈拆下来的废料,本该销毁,此刻却堂而皇之地混在筑堤用料之中。
筑堤打桩乃是重中之重,桩木深埋水下,若是不坚实,如何以此做基承载千钧土石?这帮人竟利欲熏心,拿这等早已朽坏的废料去充数,全然是将这江宁大堤的根基当成了儿戏。
这些废料埋进土里,看着一时无恙,实则腐朽不堪。待大水一冲,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时,当真是令人胆寒。
裴砚将这一切暗记于心,并未当场发作。
在堤坝忙碌终日,直至暮色四合,才回转衙门。甫一落地,傅青竹便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大人,那边有动静了。今夜他们约了黑市买家在城西废窑交易,货量不小。”
裴砚闻言,眉目冷凝。这几日他隐忍不发,为的就是瓮中捉鳖。如今灾情当前,药材奇缺,这帮人竟将救命之物倒往黑市牟取暴利,当真是丧尽天良。
他当即立断:“封锁全城,城西三处出口各伏一队人马,务必人赃并获。”
傅青竹领命,躬身疾退。
夜色浓稠如墨。城西废窑内火光幽微,几辆板车刚卸完麻袋,买家正欲验货,忽而四面火把齐亮,官府人马如潮水般从暗处涌出。
几乎同时,两侧屋顶跃下十余道黑影,刀柄重重砸在车板上。车夫吓得滚落在地,车里的药箱倾覆,上好的柴胡、黄连与丹参铺洒了一地。
裴砚从阁楼缓步走下,行至其中一位被按在地上的药商面前,蹲下身。
“赵掌柜,辛苦了。”
那赵姓掌柜抬头,满眼惊恐。
裴砚随手拾起一株品相极佳的柴胡,在手里掂了掂,轻笑道:“捐给官仓的,都是些陈年烂根。好货留着自己卖,赵掌柜真是会过日子。”
说罢,他将柴胡丢回药箱,漫不经心地掸了掸指尖的浮土:“全数带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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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回到府邸, 裴砚推门入院,廊下的灯笼已熄了大半。走进内室,唯余一盏昏黄角灯摇曳, 光晕笼在拔步床的纱帐上, 影影绰绰。
萧兰因倚在榻上, 正盯着帐顶出神, 闻得脚步声, 翻身坐起:“回来了?”
裴砚一身夜行衣未及换下,见她醒着,脚步微顿:“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萧兰因上下打量他一番, “人拿到了?”
“拿到了。”裴砚在榻边坐下, 将今夜废窑收网的经过三言两语带过, 人现押于提刑司大牢, 暂且晾着, 待时机成熟再审。
萧兰因颔首:“那就好, 总算没白费这几日的心思。”
裴砚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道:“我身上脏, 先去冲个澡。”说罢侧身吩咐外间备了热水,径直去了屏风后。
待再出来时, 已换了一身素白中衣, 发梢尚挂着水珠。他掀被上榻, 带着一身温热的潮气, 自然而然地伸臂将萧兰因揽入怀中。
萧兰因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脸颊贴着他胸前,闻到了淡淡的皂角香。
“对了,”他下巴抵在她发顶, “怎么将卫屿打发去堤坝干粗活了?今儿我在坝上瞧见他混在民夫里扛沙袋,灰头土脸的,险些没认出来。”
萧兰因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声道:“他成日守在我院门口,生怕旁人不知我是个大人物。我如今顶着流珠的名头,身边跟个这样的护卫,也太招摇,方仲衡那边的人多看两眼,都要起疑。”
说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勾画:“况且,你这边查贪墨案,堤坝上的木料、石料、人力调配,总得有双眼睛盯着。皇兄既安排了卫屿来,自有深意,放在你身边,确比守在我门口有用多了。”
裴砚将她搂紧了些,笑着应道:“公主说得是。既然陛下派了他来,确不该让他闲着。”
“嗯哼。”萧兰因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了蹭。
裴砚按住她作乱的手,隔着锦被在她身上拍了一记,“别乱动,我今日有些乏了,经不起你撩拨。”
萧兰因身子一僵,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红晕,从他怀里抬起头,嗔道:“谁乱动了?分明是你自个儿心思不正经。”
“好好,是我心思不正。”裴砚笑着哄道,拉过锦被,顺势搂着她想要重新躺好。
萧兰因轻哼一声,赌气似地挣开他的手臂,将被子一卷,翻身背对着他。
裴砚哑然失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之吹熄了床头的灯。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渐渐交织。
更鼓方敲过三下,巡抚府门前的灯笼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摇摇晃晃。
马车尚未停稳,车夫还没来得及勒住缰绳,车帘已猛地被掀开。郑怀仁连披着一件便服,满头冷汗地跳了下来,跌跌撞撞便往府门里冲。
门房正靠着门柱打盹,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刚要喝问,借着灯火一瞧,认出来是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郑大人,此刻却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哪里还敢拦,慌忙将门大开。
郑怀仁穿过死寂沉沉的前庭,迎头撞见个值夜的管事,一把攥住对方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巡抚大人何在?”
“大……大人听闻消息后一直未睡,此刻正在书房。”
郑怀仁甩开他,像个没头苍蝇般朝着书房方向狂奔。
冲到书房廊下,小厮看他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赶紧隔着门帘低声禀告,只听得里面淡淡道:“叫他进来。”
小厮这才侧身一让,指了指门内。
郑怀仁一脚跨进门,气还没喘匀便扯着嗓子嚷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行了。”赵秉忠冷扫他一眼,“消息我已得了。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郑怀仁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嗓音凑近道:“裴砚将那几个药商一锅端了!咱们好不容易攒下准备往南边销的那批货,全给他缴了。大人,咱们当真是小看这小子了。”
赵秉忠悠悠道:“只怕不是小看,是着了道。那批药材,若非他老早就布好了局,哪能这般巧就撞上?”
说到此处,他眼中泛起一丝阴鸷:“咱们是被他那一出戏给迷了眼。什么酒后乱性、搂着方仲衡献上的女人在榻上滚到三更,装得跟真的似的。依我看,全是他做给咱们看的障眼法。那女人未必只是个寻常家伎,没准儿是方仲衡递过来的投诚状,侍寝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郑怀仁愣了愣:“大人的意思是……”
赵秉忠睨着他,不答反问:“还记得叶清和么?”
郑怀仁心头猛地一跳。如何不记得?叶清和原先是他底下最得力的属官,因着办事利落,他曾颇为倚重。可惜这人骨头太硬,油盐不进,查出账目有异后竟想往上递折子。他不得已,只能忍痛将人料理了。这些年偶尔想起来,虽觉可惜,却也庆幸除得及时。
赵秉忠道:“当年叶清和将账簿交予裴谦,然而事发之时,咱们纵是将裴谦那宅子掘地三尺,也未见账簿踪影。彼时我便疑心,是裴谦先一步将东西转移给了叶家妻女,让她们北上京师投案。虽遣人一路截杀,终是被她们逃脱。这些年来,我多方探查,始终杳无音信。”
他顿了顿,“如今我怀疑,人是被方仲衡藏起来了。”
郑怀仁听得一头雾水:“方仲衡?那时候他才多大?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通天手段藏得住人?”
赵秉忠冷笑一声:“彼时他是年幼。可自打那年进京赶考,回来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蓄养美婢,广结豪绅,夜夜笙歌,把他老子生前最不屑的那套做绝了。从前我只道他是懂得了自保的手段,如今再细想……”
“许是他进京那一遭,意外撞见了叶家母女。为了给她们做掩,才故意摆出那副荒唐模样。他苦藏多年,蛰伏至今,等的就是裴砚南下。如今裴砚既至,他顺水推舟,将叶清和之女连同那本账簿,一并递到了裴砚手上。如此一来,便都说得通了。”
郑怀仁顺着他那番话细细推演,只觉心惊肉跳。
裴砚南下不过寥寥数日,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一抓一个准,若没有那本账簿做底子,断不可能这般精准狠辣。
他喃喃道:“这么说来……裴砚手里,当真握着那些东西。”
赵秉忠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是不是有真东西,一试便知。”转头又朝郑怀仁道:“也不必过于惊慌,当年他老子都栽在咱们手里,如今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不成?”
半夜,万籁俱寂。
裴砚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爷!爷,出事了!”
萧兰因在睡梦中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裴砚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覆上她微颤的脊背,轻轻拍了拍:“有我在。”
萧兰因这才颤着眼睫睁开眼,眸子里汪着一层将溢未溢的水光,带着被从深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茫然。对上他沉静的视线,那道绷着的劲儿才一点点酥软下来,纤细的手臂下意识环上他脖颈,整个人猫儿似的往他怀里蜷了蜷。
裴砚任她偎了一息,眉头却已经拧了起来,侧头朝门外沉声喝问:“半夜三更的,吵什么!”
“爷!”平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傅公子方才来报,赵世贵那几个人,死在牢房里了!”
裴砚的动作顿了一瞬。萧兰因也听得真切,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
裴砚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我先去看看。”便要起身。
萧兰因也撑着身子欲坐起来,被他抬手按住,又低头在她眉心轻轻落了一吻:“还早,再睡会儿。”
萧兰因这才蜷进被子里,看着他利落地披衣起身。
裴砚大步跨出门去,院子里月色清冷,平安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阶下,脸色发白。
裴砚一边系着外袍的带子,一边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不久。”平安赶紧跟上他的脚步,灯笼里的光在夜风中晃得厉害,“巡夜的弟兄去送水,发现几个人全断了气,七窍流血,赶紧报了傅公子。傅公子不敢耽搁,去牢房确认过了,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咱们府上,现正在前院候着。”
裴砚没有再问,脚步更快了几分。
屋里,萧兰因蜷在被中,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缓缓躺回去,闭上眼,却没了什么睡意。
赵世贵那几个人,是裴砚南下以来拿住的第一批人证,他们一死,那本账簿上的链条便断了一大截,是谁指使的、银子流向了哪处、还有哪些人经了手,全都跟着一道烂在了牢房里。
而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这样干净,手段不可谓不狠。
天色大亮,萧兰因方才慢悠悠地起身。
许缨和卫屿照例被她派了出去,连谢云舒也被她撵去了方仲衡那边商议药材调拨。
偌大的别院便只剩下她一人。
萧兰因乐得清闲,歪在窗畔的小榻上,随手从案头抽了本《江宁风物志》。
她翻了两页,正读到旧时江宁水道的兴衰,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墙根。
萧兰因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侧耳凝神。那动静极短促,稍纵即逝,若不是她恰好醒着,几乎会以为是猫踩落了檐瓦。
又过了片刻,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隔着窗扇低声道:“公主,人拿住了,但牙缝里藏了毒,已经断了气。”
萧兰因慢条斯理地将书合拢,抬起眼来:“查清来历了吗?”
“身上搜遍了,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暗卫顿了顿,“属下失职。”
“怨不得你。”萧兰因摇了摇头,指尖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尸体送去衙门,别叫院里其他人察觉。”
暗卫领命退下,萧兰因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方才读到的那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便合上书,搁到一旁,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将方才那一遭过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兰因还没来得及坐直身子,门帘已经被人猛地掀开,裴砚大步跨了进来。
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完好无损地歪在榻上,眉间那层紧绷才松了些:“我听说了。伤着没有?”
萧兰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来得倒快。放心,那人连门槛都没摸进来。”
裴砚眉头却锁得更紧,在她榻前来回踱了两步:“不行,还是得让卫屿回来。卫家世代将门,子弟身手皆属上乘,卫屿更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有他在,没人伤得了你。”
萧兰因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扑哧一笑,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急什么?对方未必敢再来。况且……我总觉得,今日这人,未必是冲着我来的。”
裴砚在她对面落座,目光骤然一凝:“此话怎讲?”
萧兰因身子微微前倾:“你才开始拿人,抓的那几个,又无一例外,全在账簿的名单上。对方只要稍有脑子,就会猜到有人手里握了那本东西。今日派人来探,未必是查到了我的身份,若是真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对我出手,那便是公然谋逆,他们哪有这个胆子?我看,十之八九,他们只是想弄清楚,这本账簿究竟是不是到了你手上。”
说到此处,她眉心微蹙:“其实今日的应对,有些失当了。我这边的护卫一动,反而坐实了他们的猜测。若这里住的只是个寻常舞姬,怎么可能有这等严密的暗卫守着?他们回去一报,怕是更笃定那本账本就在你手边了。”
裴砚听完,神色却是一松:“无妨。”
萧兰因微微一怔。
他眼底泛起一抹冷锐的锋芒:“公主已为我争取了这些时日,如今灾情已控,堤坝加固过半,流民亦安置妥当。他们猜也好,疑也罢,横竖,我是打算跟他们算总账了。”
萧兰因定定看了他片刻,半晌,身子一软重新歪回榻上,捞起那本地方志盖在脸上,闷声道:“那行吧,你算你的总账,我只管躺我的。”
裴砚被她这模样逗得一怔,随即失笑,倾身上前替她把滑落的书角掖了掖,这才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身后,萧兰因从书页底下露出半只眼,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处,嘴角悄悄弯起一抹弧度,复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没过片刻,沉绿进门禀报许缨来了。
萧兰因随手将书扔到一旁,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道:“叫她进来。”
许缨已快步跨入房门,朝她深揖一礼:“主子,查出来了。”
萧兰因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慵懒:“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许缨走到近前, 将一份卷宗递过来,压低声音汇报道:“方维翰方伯言的死因,查清楚了。当年, 方维翰父子是在从临县回江宁的路上遇的劫匪, 看着像是一桩寻常的拦路劫财, 可那些劫匪, 实则是赵秉忠雇的人。”
萧兰因接过卷宗翻开, 眉头微微蹙起。
许缨续道:“这些年江宁灾情频发,方维翰皆出了大力,可后来他发觉捐出的银钱根本没有用在实处, 反倒全进了赵秉忠等人的腰包, 便不愿再同流合污, 甚至暗中着手调查。恰逢其次子方仲衡那年上京赶考, 赵秉忠怕他在京城将这事抖落出去, 便动了杀心。”
“他指使府上一个叫刘三的管事, 在外头雇了几个亡命徒,扮作山匪,在父子回程的必经之路上设伏。随从当场被杀尽, 方家父子身中数刀,亦没能活下来。事后, 赵秉忠买通了临县衙门, 将此案定性为流匪劫财, 草草了结。”
萧兰因指尖在卷宗上轻叩两下:“那方仲衡这些年查到的线索呢?”
“他只查到父兄之死与赵秉忠有关, 却始终拿不到实证。”
许缨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动手的那几个亡命徒, 事后已被赵秉忠灭了口。唯独这个刘三还活着,他是赵府的老人,给赵秉忠看家护院多年, 手上沾的事太多,赵秉忠也不敢轻易动他。属下也是顺着这条线摸过去,费了一番周折,才从他嘴里撬出了当年的实情。”
萧兰因将卷宗合上,沉默片刻,问道:“人证可稳妥?”
“已经看住了,跑不了。”许缨沉声道,“若要对质,随时能带上来。”
萧兰因将卷宗置于案上,目光微垂:“去把方仲衡叫来吧。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许缨应声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传来通传,方仲衡到了,谢云舒一道回来了。
萧兰因闻言,略整衣襟,拿上那卷宗,起身径直往正厅而去。
一入厅堂,便见方仲衡已等候在内。他神色虽勉力维持着镇定,眉宇间却压不住那股急切,见萧兰因出来,连忙上前拱手道:“谢姑娘,可是有了消息?”
萧兰因示意他落座,也不绕弯子,指尖轻点,直接将那卷宗推到了他面前。
“令尊与令兄的死因,查清楚了。是赵秉忠派人下的手。”
“他指使心腹雇人扮作山匪,在你父兄从临县回江宁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事后,买通临县衙门,将此案定性为流匪劫财,草草结案。”
方仲衡脸色骤然煞白,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确凿么?”
萧兰因颔首:“赵秉忠府上一个叫刘三的管事经手了此事。许缨已经拿到了他的口供,人也已被严密看管。若要人证,随时能带上来对质。”
方仲衡眼眶瞬间泛红,对着萧兰因深深一揖到底:“多谢谢姑娘!这些年我翻来覆去查了无数遍,却始终查不到实证,如今姑娘替我找到了真凶,方某……感激不尽。”
萧兰因抬手虚扶一把:“不必言谢,这也算咱们合作的一部分。”
一旁的谢云舒见状轻咳了一声,插话道:“方公子,其实……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琼华公主。我姓谢,当年事急从权,借用了公主的名号与仪仗,这才让你误会了这么多年。”
方仲衡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了看谢云舒,又转头望向萧兰因。脸上原本的感激之色尚未褪去,一层错愕与窘迫已悄然爬了上来。
“所以……谢姑娘,不,公主殿下,您先前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萧兰因的耳尖也烫了起来。她想起自己之前编排的那些话,当时为了把戏做全套,她面不改色,说得理直气壮,如今猛地回想起来,当真是荒唐透顶。
她慌忙把目光挪开,假装去赏窗外的枯枝,只觉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谢云舒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其实这事也怪我。驸马南下后,我当着公主的面说了些浑话,公主听了便忍不住担心驸马安危,这才一路跟着南下了。到了江宁又不便直接表明身份,便……便顺嘴瞎编了一些。”
说到这儿,她也有点心虚,讪笑了一下:“当然,公主那话里也有刻意抹黑驸马的意图,想着这样一来,兴许能让那些贪官污吏放下戒心。倒也不是故意要瞒着方公子,实在是阴差阳错,越拖越不好开口。”
方仲衡苦笑着摇了摇头,似是终于消化了这巨大的信息量:“所以从头到尾,驸马跟那些荒唐事都不沾边,全是公主一个人在……在编排他。”
萧兰因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红晕未褪,语气却强撑着镇定:“不错,本宫就是事急从权,你莫要笑话。”
方仲衡闻言也是哭笑不得,肃容一礼:“公主一片苦心,全是为驸马安危着想,方某只有感佩,哪敢笑话。”
萧兰因脸上那层红晕尚未褪尽,神色间仍带着几分讪讪,抬手轻轻推了推谢云舒,示意她代为送客。
方仲衡行至门口,脚步忽而一顿。他猛地忆起先前那番大义凛然的陈情,彼时他义愤填膺,字字句句皆是冲着谢云舒去的。如今真相大白,才知竟是当着正主儿的面,编排了那一通子虚乌有的事。
他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些许窘迫,朝着谢云舒深深一揖:“谢姑娘,先前是我唐突了。不分青红皂白把你编排了一通,实在对不住。”
谢云舒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道:“这事怪不得你。若那话当真,你知情不报才叫人寒心。你当时肯当面直陈,足见你心中有一杆秤,反倒是个磊落性情。”
方仲衡闻言,神色松动了几分,再次拱手致意,这才转身跟着管事往外走去。
谢云舒立在廊下目送他走远,回头见萧兰因还靠在太师椅上,拿了柄团扇挡着脸,忍不住扑哧一笑,走过去一把将那团扇抽走:“人都走远了,还躲什么?”
团扇一离手,萧兰因红晕未退,无处遁形,哀怨地睨了她一眼。
“你要坦白,好歹也提前跟我通个气啊。”
谢云舒也是这时才回过味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那不是……我听着心烦嘛。他一口一个谢姑娘的,我听着都觉得别扭,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了。是我冒失了。”
“罢了,这事本也该跟他解释清楚。”
萧兰因暗自腹诽,倒也难为这位方公子了,成日里提心吊胆,只当自己这无名无分地在正妻身旁晃悠,全然是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祸水。
方仲衡出了别院,脚步明显比方才轻快了几分。父兄沉冤得雪,死因终于有了实证,那块压在他心头数年的巨石,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沉吟片刻,他径直去了堤坝上。
到堤坝时,裴砚正蹲在堤脚查验一段新夯的土层,捏起一撮土,细细辨了辨其中的沙石比例,又侧耳听着身旁老工头回话。
方仲衡静立一旁候了片刻,直待他与老工头说罢起身,这才拱手上前:“驸马,今晚若得空,方某想做东,请您吃顿便饭。”
裴砚拍了拍掌心的泥土,抬眼看他,略有些意外:“怎么忽然如此客气?”
方仲衡勉强牵了牵嘴角:“有些私事,想当面与您细说。”
裴砚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没多问,颔首道:“好,收了工我便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方仲衡在城中一处僻静的酒楼订了间雅室,案上只摆了几道清淡小菜,温了一壶酒。
待裴砚过来,方仲衡郑重地从怀中取出那份卷宗,递到了他面前。
裴砚接过来才翻了两页,眉头便锁紧。
方仲衡端坐于对面,神色肃然:“当年方某父兄之死,并非遭遇流匪,而是赵秉忠雇人扮作山匪,在回程路上截杀。这些年我翻遍了旧档,始终拿不到实证。幸得今日公主殿下那边出手相助,不仅查清了原委,还拿到了人证,是赵秉忠府上一个叫刘三的管事。”
裴砚将卷宗合上,正色道:“此事既已有确凿证据,本官定会秉公办理。你今晚特意请我,就是为了递这个?”
“这是其一。”方仲衡双手端起酒杯,满含歉意道:“其二,是特来向驸马赔罪。”
裴砚抬眼,眸底波澜不惊:“赔什么罪?”
方仲衡喉咙发紧,低低干咳了一声,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借酒壮胆道:“先前……是方某眼拙,误会您与谢家姑娘有私情,是有负于公主。今日才知晓,原来从头到尾都弄错了。方某以为的谢姑娘,才是真正的公主……”
听着这番有些颠三倒四的解释,裴砚先是一怔,随即转过弯来。虽不知其中具体曲折,但他已大致拼凑出了这位方公子的遭遇。
念及此,裴砚忍不住低笑出声,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此事错不在你,不必放在心上。”
方仲衡放下酒杯,起身长揖到底,诚恳至极:“是方某迂腐,险些冤枉了驸马清白。这杯酒算是赔礼,驸马若不嫌弃,往后有用得上方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裴砚摇头失笑,亦端起酒杯与他清脆一碰,两人仰头饮尽,酒过入喉,那股紧绷的气氛这才彻底松泛下来。
裴砚回别院时,夜色已深。
推开卧房门,只见榻上一团隆起,萧兰因已经窝在里面,阖着眼似睡非睡。
裴砚站在榻边静默看她片刻,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忽然起了个促狭的心思。他弯下腰,刻意凑到她耳畔,唤了一句:“谢姑娘。”
萧兰因半梦半醒间听到这声称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本能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刚出口,她猛地惊醒。
裴砚就撑着榻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萧兰因往被子里一缩,最后一丝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瞪大眼睛:“你……你叫我什么?”
“谢姑娘啊。”裴砚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挂到衣架上,“今儿方仲衡请我吃饭,从头到尾赔了一晚上的不是。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江宁城里,人人都以为我裴砚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萧兰因将被子往上扯了扯:“他怎么同你说这事?”
“许是觉得之前错怪了我, 索性一股脑儿都倒了个干净。”
裴砚转过身,在榻边坐下。见她遮住半张脸,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有些心虚地瞧着他。
他忍不住伸手, 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谢姑娘, 你编排我的那些话, 可真是精彩纷呈。我都不知道自己原先在京城还有这么一段风流往事。”
萧兰因索性将脸彻底埋进被子里, 声音含糊地传出来:“……我那是为了掩护你。”
“嗯, 掩护得挺卖力。”裴砚点了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外头如今都传我跟那个叫流珠的舞姬夜夜笙歌, 谢姑娘功不可没。”
萧兰因也知道裴砚的名声是彻底栽在自己手里了, 又是舞姬又是私相授受的, 在被子里闷了半晌, 终于猛地掀开被角, 露出一张通红的脸, 瞪着他道:“那你现在知道了,准备怎么着?”
裴砚一手撑在榻侧,认认真真道:“我得好好合计合计, 回京后怎么跟陛下解释这一桩桩风流韵事。就怕他当了真,真砍了我的脑袋, 届时谢姑娘可就要独守空闺了。”
萧兰因愣了一瞬, 随即抄起枕头狠狠砸了过去。
裴砚抬手稳稳接住, 笑着丢回榻尾, 顺势替她将被角掖好, 放轻了声音道:“行了,我先去沐浴,不闹你了。睡吧, 谢姑娘。”
“你还叫!”
裴砚轻笑一声,挥手吹灭了灯。黑暗中,只听得萧兰因又气又恼地低骂了一句。
他去外间吩咐了热水,一时没留心身后那点细碎的动静。
从净室沐浴回来,动作极轻。本以为榻上人已睡熟,走近了才见萧兰因背对着他蜷在被中,身形紧绷,显是还没消气。
他上了榻,侧身躺下,隔着中单将手臂探过去,轻轻搭在她腰间,低声试探:“公主还没睡呢?”
萧兰因冷哼一声,没理他。
裴砚便又凑近了些,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手臂顺势收紧,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怎么,还真生气了?”
萧兰因被他箍着动弹不得,闷声道:“谁让你没正形,变着法儿地笑话人。”
裴砚失笑,放软了语气哄道:“我哪是笑话。我知道公主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只是觉得有趣,才跟你闹一闹。公主费了那么多心思替我打掩护,又是编故事又是换身份,我要连这点趣味都体会不到,那岂不是太辜负公主这片苦心?”
萧兰因听他这么一说,脊背那道绷着的劲儿终于松泛下来。她偏了偏头,眼尾悄悄去瞥他:“真不笑话?”
“再真不过了。”裴砚屈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我就是没想到公主脑袋瓜子里能装这么多弯弯绕绕。又是装舞姬,又是编风流账,连方仲衡那么精明的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这要叫陛下知道,怕是要连夜派一队禁军把你捉回京城去。”
萧兰因终于转过身来,枕着手臂瞪他,眼底已藏不住笑意,嘴上却还不饶人:“那你呢?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些风流韵事传回京城,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驸马在江宁有个叫流珠的心尖尖?”
裴砚一本正经道:“怕。所以我现在得好好哄着公主,免得你回去告状。”
萧兰因笑着踹了他一脚,却被他侧身躲过,顺势握住脚踝给塞回了被子里。两人闹了一阵,动静渐渐歇了。最后萧兰因枕在他肩窝里,终于安静下来。
裴砚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的背,也染了倦意:“睡吧……”
萧兰因嘴角仍弯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次日天色微曦,裴砚便已起身。
萧兰因迷迷糊糊翻了身,探手一摸,触到身旁空荡处,费力撑开眼皮,嗓音含糊:“……这么早?”
“今日有桩大案要办。”裴砚系好腰封,手指在她眉心按了按,低声道:“按计行事。”
萧兰因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脑子虽未转过弯来,身子却本能地往热乎的被窝深处缩了缩,呼吸很快便又绵长起伏。
裴砚推门而出时,院外已候了二十余名亲卫。众人腰悬佩刀,玄衣劲装,列队如墙。他目光冷冷扫过,只简短吐出一个字:“走。”
巡抚府门前,门房正倚着石狮打哈欠,迷蒙间忽觉地动山摇,睁眼一瞧,只见长街尽头转出一队人马,步伐齐整、气势凛然。为首那人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在晨光中行色匆匆,正是钦差裴砚。
门房惊得一激灵,还没来得及进内通报,裴砚已大步迈至门前,声线冷凝:“巡抚府门还没开?”
门房被他那股迫人的威势震得两股战战,下意识往旁让开。裴砚抬脚跨过门槛,身后亲卫鱼贯而入,沉重的脚步声瞬间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赵秉忠已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
自打刘三无故失踪,他便觉着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摇摇欲坠。那老东西跟了他近二十年,手里握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烂账,赵秉忠既不敢轻易动他,又日夜提防着他被人盯上。前日刘三出门买酒便再无音讯,连派出去的人在江宁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摸着半片衣角。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一夜比一夜浓烈。
此刻,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外小厮惶急的呼喊:“大人!裴——裴钦差他——”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一股大力推开。
裴砚立在门口,逆着廊下微弱的晨光,身形被勾出一道冷硬锋利的轮廓。
赵秉忠缓缓自太师椅上起身,强撑着面上那点镇定,拱手寒暄道:“钦差大人这一大早就带人闯进本官府邸,不知是办的哪桩案子?”
裴砚大步跨进书房,从袖中抽出一张公文,展开平压在桌案之上。
“巡抚大人,本官奉旨赈灾,却有人状告你指使山匪残害方维翰父子,事后买通衙门销案灭迹。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乃朝廷命官,按律不得擅断,本官现要将你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定谳!”
赵秉忠垂眸扫了一眼那张公文,他设想过裴砚会拿账簿做文章,贪墨、结党、侵吞赈灾银两,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也设想过会翻当年裴谦的旧账。
可做梦也没想到,裴砚祭出的手段,竟是方维翰父子。
这案子被他压了数年,早已烂在泥里。他以为无人会再去翻这陈年旧账,偏偏裴砚就挖了这一桩。
赵秉忠霎时明白了,此前方府那场戏、抓药商那通忙活,全都是幌子,是在拖延时间。等灾情稳住了,裴砚转过头来,便是一记致命的杀招。
用命案定罪,比贪墨来得更快、更狠、更不容转圜。
赵秉忠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跟当年的裴谦不一样。
他轻笑一声,“钦差大人,你当真是……好算计。”
裴砚眸光骤冷,厉喝道:“拿下!”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铁链哗啦作响,直奔赵秉忠而去。
赵秉忠却抬手轻轻扣了扣桌沿,三长两短。
“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裴砚,你太年轻了。”赵秉忠脸上的笑意瞬间狰狞,“你以为这里还是天子脚下?这是江宁,是我的地盘!”
话音刚落,书房四周的暗门、窗扇同时洞开。数十名身着黑衣、手持利刃的死士如同鬼魅般涌出,瞬间将裴砚及那一众亲卫团团围住。
裴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按刀柄,身后亲卫迅速结阵防御。
赵秉忠看着被围在核心的裴砚,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癫狂的得意。
“本来还要费些手脚灭你的口,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他缓缓走到裴砚面前三步处站定,笑得令人毛骨悚然,“裴砚,你爹当年那是死有余辜,今日我也送你去地下与他团聚。至于你是失足落水或是暴病身亡,本官自会好好斟酌。”
裴砚手中长刀缓缓出鞘半寸,冷冷道:“你就这么自信?”
赵秉忠仰天大笑:“自信?在这江宁城,我便是天!如今你插翅难飞,我看谁还能来救你这……”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女声穿透了院墙,冷冷传了进来。
“谁插翅难飞?”
赵秉忠笑声一滞,猛地回头。
只听院外传来一阵更加整齐、更加沉重的甲胄撞击声。紧接着,书房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但这一次,站在门口的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暗卫,而是一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槊的御林军!
为首一人,正是卫屿。他大步跨过门槛,身后的御林军瞬间涌入院中,将赵秉忠的那些死士反包围在中间。双方刀兵相接,杀气腾腾。
赵秉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脚步踉跄地后退半步:“你……你是……卫统领?你不在京中宿卫,为何会出现在江宁?!”
卫屿没理他,而是侧身恭敬地让开一条道。
晨光中,一袭翟衣的女子缓步入内,周身气度华贵而冷肃,宛如神女临尘。
平安躲在亲卫堆里,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萧兰因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裴砚身侧站定,转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赵秉忠身上。
赵秉忠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还在强撑:“你是何人?擅闯巡抚府,该当何罪!”
萧兰因轻嗤一声:“赵秉忠,你死到临头还不知吗?”
身侧卫屿半步上前,双手捧出一枚九龙令,高声道:“此乃琼华公主,你难道还想装傻充楞不成?”
赵秉忠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公……公主?不……这不可能……你明明……”
萧兰因将令牌重重拍在桌案上,声音陡然厉色:“赵秉忠,本宫也不妨告诉你,本宫早已来了江宁,方维翰方伯言父子疑案由本宫亲自彻查,你指使死士滥杀无辜,这已是一死,如今更敢围攻朝廷钦差,意图行刺!赵秉忠,你是嫌九族砍得不够快吗?”
那些黑衣死士见大势已去,手中的刀早已吓得拿捏不住。御林军一拥而上,瞬间将这些人制服在地,铁链锁住的声音响成一片。
角落里,平安缩在门框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原来公主早来了江宁?!自己之前还在心里嘀咕驸马爷风流成性,难不成那个流珠姑娘就是公主本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原来这就叫抱着最粗的大腿啊……自己原先担心的小命,看来是白担心了。
这场面,真他娘的带劲!
天还没亮透,郑怀仁搂着被褥睡得昏沉,帐子里鼾声时断时续。院中忽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管家压着嗓子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急:
“老爷!老爷!不好了!”
郑怀仁被吵得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吼道:“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门外管家声音发颤:“老爷,巡抚大人……他一早被裴钦差带走了!满府亲卫闯进去,铁链子直接锁了人就押走了!”
郑怀仁猛地坐起身来。
脑子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外头管家还在絮叨,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像被人攥住了五脏六腑。
身旁郑夫人也被惊醒,撑着身子坐起,见他面色煞白,慌乱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赶紧传信回京里吧?”
“这时候传信回京顶什么用!”
郑怀仁猛地转过头,“巡抚大人都被抓了,这时候传信,是想让姓裴的顺藤摸瓜,把上头也一锅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郑夫人被他吼得一缩, 不敢再说。
郑怀仁掀开被褥下了榻,赤着脚在冰凉的地上走了两圈,又颓然折回来坐下。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那账簿必在裴砚手里无疑。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怕是一个都跑不掉。等裴砚收拾完赵秉忠, 下一个, 就轮到他了。
这一整日, 郑怀仁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从日出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正午等到日头西斜。桌上的茶凉了续,续了又凉, 整整喝空了五壶, 书房里的地砖也被他踱得几乎磨穿了皮。
门外稍有声响, 他的心便猛地提到嗓子眼, 只当是裴砚的人找上门了, 可一次次, 那些脚步声只是路过,或是送饭的小厮,或是传话的下人, 唯独没有来拿他的官差。
暮色四合,巡抚府被封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头巷尾, 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外头的议论纷纷。郑怀仁坐在饭桌前, 面对一桌子精心备好的菜肴, 一口未动。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神色从最初的惊恐转作困惑, 最后定格成一种更深沉的不安。
裴砚为何不动他?
这事太不对劲了。那本账簿若裴砚细细查去,早晚能寻到他的踪迹。赵秉忠都已沦为阶下囚,按理说顺藤摸瓜, 早该便轮到他。可这整整一日,竟风平浪静。
若说裴砚漏了他,绝无可能,若说证据不足,更是笑话。
既不抓人,又不审问,究竟意欲何为?是要放长线钓大鱼,还是等着他自乱阵脚露出马脚?
郑怀仁缓缓搁下筷子,望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天色,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谁知一连三日,风平浪静。
既无差役上门拿人,也无铁链加身,甚至巡抚府被抄家引发的滔天巨浪,竟连半点水花都没溅到自己身上。郑怀仁枯坐在府中,这七十二个时辰,如坐针毡。
从最初的困惑不解,转为暗自庆幸,最后变成了如今的惊弓之鸟。三日之间,他在书房里转了千百圈,心境换了一茬又一茬,却无一能让他安稳合眼。
到了第三日夜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他几步冲进卧房:“夫人,你替我往京城递封信。”
郑夫人刚卸了钗环,正准备宽衣歇下,被这动静惊得一怔:“老爷这是怎么了?先前不是说按兵不动吗?您那时交代,这时候传信乃是自投罗网。”
“先前是先前,眼下火烧眉毛,哪还顾得上许多!”郑怀仁颓然坐在榻边,脸色灰败,“我琢磨了整整三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裴砚手里真有我贪污受贿的铁证,没道理按兵不动这么久。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本账簿他未必细看,或是看了也没看出里头的深浅。毕竟从前都是巡抚大人一手操持,经我的手留下的痕迹,远不如巡抚大人那般显眼。”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推论无懈可击,原本游移的声音也渐渐笃定起来,眼中甚至泛起一丝希冀的光:“你立刻替我往京城递封信,问问上头如今该如何处置。巡抚大人一倒,我在江宁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了。若不递封信探探风向,我心里这块石头落不了地。”
郑夫人迟疑片刻,看着丈夫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书房。郑怀仁坐在原地,目光紧随着她的背影,重重地长吁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衙门时,裴砚处理完公文正欲回府,傅青竹却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内,在廊下截住了他,拱手笑道:“大人料事如神,那郑怀仁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信使刚出城就被咱们截下,顺着这条线,已经锁定了他在京城的接头人。”
裴砚脚步微顿,有些意外:“他倒比我想象中还要急躁些。我原以为至少还能憋个三五日。”
“是大人这招釜底抽薪太狠。”傅青竹笑道:“郑怀仁素来唯赵秉忠马首是瞻,如今靠山一倒,他如同丧家之犬,三日已是极限。”
裴砚颔首,目光幽深:“既然鱼儿已经咬钩,那便不必再等了。动手吧,将郑怀仁一并拿下。”
“是。”傅青竹领命而去。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好在这惊涛骇浪只在暗处翻涌,并未惊扰寻常百姓。市井街巷间,依旧是灶火熄了又燃、小儿哭了又止的寻常光景。
风波平息,日子如流水般逝去,转眼便过了半个月。这日天朗气清,日头早早便爬上了树梢。
萧兰因出门逛了半日,有些乏了,便寻了处临街的茶棚坐下,手边一壶粗茶、一碟花生。她单手托腮,目光越过半条街,落在对面那排蜿蜒的长队上。
谢云舒先前去信请的几位郎中已尽数抵达江宁,在城西空地上支起了连绵的棚子。木牌分门别类地挂着:内科、外伤、时疫、小儿、妇人……棚前皆是长队,百姓们或扶着老父,或抱着幼子,从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她的目光随着队伍缓慢移动,见一老妇人颤巍巍伸出手腕让郎中搭脉,见一年轻母亲抱着高热的孩子急得直抹眼泪,又见郎中从药箱取出药包递去,那母亲连声道谢,躬着腰退了数步才敢转身。
她看得有些出神,连谢云舒何时站到了桌边都未曾发觉。
“今几个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公主竟也肯出门。”
谢云舒在她对面落座,也不客气,伸手抓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吃得脆响。
萧兰因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前些日子是不便露面,如今尘埃落定,出来散散心。”
“说起来还是你本事大,我原想着能来一两个便不错了,没成想你去信请的人全到了。这一呼百应的,连带着把当地不少郎中也招揽了来。如今疫病已控住,这场灾患总算是彻底了结了。”
谢云舒摆了摆手,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医者仁心。那些郎中原就有心前来,只是缺个牵头的人,我不过是替他们搭了座桥。说来,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她说着话,眼神却忍不住往茶棚里头瞟。
这茶棚不大,门口竹竿挑着一面旧布幌子,那个“茶”字早已被晒得褪了色。棚内不过六七张桌凳,收拾得倒也清爽。这会儿正是忙时,茶棚夫妇一个在灶前烧水,一个端着托盘在席间穿梭,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添茶。
那姑娘生得极好,杏眼桃腮,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在席间跑堂,步履轻盈,裙角带风,引得好几桌吃茶的汉子都忍不住拿眼梢去勾。
姑娘来来回回添了几轮茶,路过这桌时,脚尖不慎被桌腿绊了一下,手中茶碗一晃,险些泼洒出来。
她“呀”了一声,慌忙稳住身形,对着萧兰因赧然一笑:“对不住,对不住,没烫着您吧?”
萧兰因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无妨。”
姑娘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端着托盘小跑回了灶间,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风。
谢云舒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布帘后,忍不住打趣道:“许缨也爱来这家茶棚,公主今几个也光临此处?我可听说了,这茶棚夫妇的女儿生得貌美,许多民夫干完活都爱来歇脚,冲的可不是茶,是人家姑娘。公主莫非也是冲着这美景来的?”
萧兰因也不反驳,嘴角似笑非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来凑个热闹,有何不可?”
这话虽是顺着谢云舒的趣话说的,可她坐在这儿,心里装着的远不止这姑娘的容貌。半月前许缨呈上的那桩旧事,不期然浮上心头。
她目光触及那姑娘眉眼间那一抹浅浅的梨涡时,脑海里却渐渐浮现出另一张阴鸷苍老的脸来。
这姑娘虽姓许,祖父却姓刘,正是赵秉忠府上那个管事,刘三。
刘三年轻时,只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那会儿他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劲,在工友里出了名的肯干,每日歇脚,必去街角这间茶棚。茶棚夫妇膝下只有一女,生得温婉清秀,给刘三添茶时,常会悄悄多续一勺糖水,那点甜味能解了一身的乏。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看对了眼。
为了攒钱娶她,刘三拼了命地揽活,铜板一枚枚地数,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只盼着早日凑够聘礼。也是因着那身好力气和不要命的拼劲,入了赵秉忠的眼,被招进府里做了杂役。
起初,赵秉忠给他的都是体面活计,赏钱比在码头流汗多得多。刘三自以为遇上了贵人,干得格外卖力。可渐渐地,活儿的味儿变了。从跑腿送礼,变成了盯梢传信,再后来,便是雇凶杀人、灭口善后。
等刘三回过神来,手上已沾了洗不掉的血。可他已经过惯了挣快钱、使奴唤婢的日子,再让他回码头扛包过苦日子,他是死活也不肯了。
茶棚夫妇隐约察觉了他外头的营生,待他便渐渐冷淡,后来索性断了这门亲,转头将女儿许给了旁人。
那时候的刘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笨拙的码头苦力,既已攀上高枝,便也非那姑娘不可,转头就另娶了。
直至多年后,他才得知那姑娘并未嫁人。
她偷偷生下了他的骨血,却因父母苛责、邻人唾骂,月子里郁结成疾,孩子落地没多久,便投了水。那孩子被兄嫂抱去记在膝下抚养,长大后开了间茶棚,便是如今这间铺子。
刘三曾站在街角远远看过一眼。他看见那个眉眼间依稀有自己的影子的年轻人正弓腰搬着水桶,又看见那个七八岁的小孙女坐在门槛上剥豆角。
他终究没敢上前相认。
只是从那以后,这间茶棚再无地痞敢来勒索,也无衙役敢来刁难。逢年过节,灶间角落里总会莫名其妙多出一袋米、一坛油,或几封包好的点心。茶棚夫妇起初还四处打听,后来渐渐也不问了,心里约莫知道有人在暗中照拂,只当是祖上积了德。
许缨查刘三时顺藤摸瓜,揪出了这条暗线,才知这个在赵秉忠手底下卖命几十年的老走狗,心底竟还藏着一块没人碰过的软肋。许缨也正是捏准了这一桩,才从刘三嘴里撬开了当年的实情。
谢云舒见她半天没动静,手里捏着花生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萧兰因回过神来,眼底的那抹沉重转瞬即逝:“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间事,种什么因,结什么果。绕了一大圈,该还的债,一样都没少。”
谢云舒没听懂她这没头没尾的话,正要追问,茶棚那姑娘已端着铜壶走了过来。
她手脚麻利地续上热水,脆生生地笑道:“两位姐姐,这是咱们新进的茉莉花茶,送您二位尝尝,不收钱的!”
萧兰因看着那张明媚的笑脸,伸手接过茶碗,低头轻嗅。清甜的茉莉花香顺着热气,从粗瓷碗里袅袅升腾起来。
她看着那氤氲的白气,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这碗茉莉花茶饮尽,日头也渐渐西斜。萧兰因起身别了谢云舒,独自乘车回了府邸。
进院门,才知裴砚已经回了。
听见脚步声,他从案后抬起头来,温声道:“回来了?今日逛得可还尽兴?”
萧兰因颔首,眉眼间确实透着几分轻快。
裴砚见状,便知今日这一趟逛得舒心,随手搁下手中卷宗,起身迎了上来,抬手替她拂了拂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榆钱叶子,顺手将她往屋里引。
进了内室,裴砚才从袖中探出一封密函递至她跟前:“陛下送了急信,令我安排卫屿先行押解赵秉忠与郑怀仁入京。此外还有旨意……请公主亦随卫统领一道,先行启程回京。”
萧兰因接过信,目光却并未落在信纸之上,而是直直抬起眼来:“那你呢?”
“我自然得等堤坝竣工,”裴砚温声道,“若我不亲眼盯着最后,万一有人偷工减料,百姓岂不是又要遭一回罪。”
萧兰因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涩意,默了片刻,才低着嗓子问:“那……还要多久?”
听出她语意中那抹不情愿,裴砚心头一软,抬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哄道:“不会太久。公主且先回京,等我。”
话说到这份上,萧兰因就是再舍不得,也不好再闹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你快些。”
裴砚未再多言,只臂弯微微一敛,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萧兰因惊呼一声,慌乱中勾住他的脖颈,抬眼瞪他:“你做什么?”
裴砚充耳不闻,稳稳地将她放到榻上。随即身形压下,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眸底翻涌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暗色,灼热得烫人。
“公主不是说,要我快些吗?”
萧兰因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忍不住啐了一口:“我说的是这意思吗?”
“差不多的意思。”
他已俯身吻了下来,堵住了她剩余的抗议。
萧兰因的手起初还抵在他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劲儿,指尖不受控制地滑上去,攀住了他的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回京的路走得并不快, 行了半个月才到了安平驿,照这个脚程下去,至少还得半个月才到京城。休整了一夜, 再次启程, 前头卫屿押着囚车, 萧兰因的马车落在中段, 车轮轧着官道碎石, 晃晃悠悠地行进。
萧兰因歪在车壁边,手肘撑窗,托腮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埂远山, 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 提不起半分精神。
谢云舒坐在对面, 手里捧着卷医书翻阅了半晌, 一抬眼便撞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由得合上书, 语带调侃道:“公主,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来。”
萧兰因只懒懒地敷衍了声:“嗯?”
谢云舒遂道:“您刚成婚那会儿,恨不得一日三遍将我叫去跟前, 追问那热毒之症的真假。那会儿您那不情愿的劲儿,我可没忘, 活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成婚似的。可如今呢?”
她故意顿了顿, 拿书脊轻轻敲着掌心, 笑眯眯地看向萧兰因:“如今我瞧着也没过多久啊, 您怎么乐在其中了?”
萧兰因扭头瞪她, 嘴硬道:“谁乐在其中了?”
谢云舒笑而不语,只扬了扬眉,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不信”。
萧兰因被她这表情盯得心虚, 强撑着补了一句:“我只是……担心他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江宁那边赵秉忠与郑怀仁虽已落网,可底下的党羽尚未清理干净,万一他有个闪失……”
谢云舒也不戳破,只悠悠叹了口气:“是是是,公主是忧国忧民,半点私心都没有,是我多嘴了。”
萧兰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赌气似的继续望着窗外,再不理她。
谢云舒见状兀自好笑,摇了摇头,便重新翻开书卷继续看了起来。
又行了半日,官道渐渐收窄,两侧的林子密了起来。卫屿策马走在最前头,目光扫过林间几处暗影,眉头微微蹙了一瞬,押解钦犯本就是件招眼的事,沿途有人窥探也是寻常,本不以为意,可变故来得极快。
林中忽然箭矢破空,三支劲弩齐发,直直钉入押解囚车的两名卫卒胸前。那二人连声都没来得及吭,便从马上栽了下去。紧接着十余道黑影从两侧树冠里跃出,直奔囚车而去,刀光雪亮,杀意凛冽。
车厢内谢云舒惊呼一声,卫屿大惊,以为公主有危险,厉喝一声“护送公主回转”,旋即拨马回身,试图挡在萧兰因马车前。
那伙刺客人数众多且来势汹汹,几名黑衣人不要命地缠住他,刀剑相击声铿锵不绝。卫屿被死死拖住,眼见余下刺客已冲至囚车旁,赵秉忠和郑怀仁被锁在笼中,面如死灰,郑怀仁更是瘫软在地,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刀锋即将落下之际,斜刺里忽然射出一支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钉在囚车木柱上。那群黑衣人动作一顿,紧接着官道两旁的林子里涌出数十名伏兵,甲胄齐整、阵型严明,将黑衣人团团围住。为首一人玄色劲装、策马而出,正是裴砚。
他面色沉静,抬手一挥,伏兵便如潮水般合拢,三下五除二将那伙黑衣人尽数拿下。刀架在脖子上,一个也没走脱。
裴砚翻身下马,走到囚车前,隔着木栏看向里头惊魂未定的赵秉忠与郑怀仁。等他们从方才的惊惧中慢慢缓过神来,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二位也看到了,有人急着要你们闭嘴。”
赵秉忠面色惨白,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郑怀仁更是抖得铁链哗啦作响,牙关打颤:“是……是京里……京里派人来灭口的……”
裴砚别有深意看了卫屿一眼,又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看来二位心里清楚,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视着笼中的二人:“还一力扛下来,是你们的自由。只是下一回,我未必赶得上这么巧。”
赵秉忠闭了闭眼,终于哑声道:“我说。”
郑怀仁紧跟着也点了头,颤声道:“我也说,我什么都说。”
裴砚直起身来,侧头示意随行的书吏上前记录,自己则退开几步,将那二人交给下属去审。
卫屿将萧兰因的马车护送到安全处,又折了回来,正瞧见裴砚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神色平静地看随从收缴黑衣人兵器。他走近了几步,眉头紧紧拧着,在裴砚身侧站定,低声道:“驸马,方才那批刺客……有问题。”
裴砚只“嗯”了一声。
卫屿盯着他的侧脸,带了几分不确定的试探:“那些人的身法、进退、配合的章法,像是受过正经训练的,不是寻常江湖客。而且出手还特意避开要害,这也太奇怪了。”
裴砚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眼力不错。”
卫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猛地压低了几分:“……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是。”裴砚答得干脆。
卫屿攥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被愚弄后的难堪。他咬着牙道:“驸马这出戏,演得倒是精彩,连我也险些瞒过去了。可我不明白,你既然能动手救人,为什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若方才有一支箭偏了,误伤了公主怎么办?”
裴砚看了一眼远处萧兰因的马车,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车帘后,正朝这边张望,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卫屿,目光里带上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用意,而你有没有想过,方才你丝毫不顾及那二人的性命,叫我如何看你,陛下又会如何看你?还有,陛下为何独独派你南下?”
卫屿一怔,显然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陛下命我护卫公主,我自然是以公主的安危为上。”
“护卫公主,京中侍卫多的是。”裴砚打断他,“偏偏派了你卫家的人来,你觉得是为何?”
卫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裴砚定定看进他眼里:“赵秉忠和郑怀仁,是你卫家出来的人。这事你知情么?”
卫屿的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不可能!我卫家世代忠良,怎会与这等贪赃枉法之徒有干系!”
“我既说是你卫家的人,就不会是信口雌黄。”裴砚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我在江宁观察了大半个月,看得明白,你是真不知情。可你不知情,不代表你祖父、你父亲、你叔伯们不知情。陛下派你南下,未必全是为了让你护公主。”
卫屿站在原地,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又死死攥紧,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卫家……不可能干这种事。打我出生开始,就没见过父亲几面,他在沙场上浴血奋战,一次次死里逃生,祖父更是戎马半生,他们……他们不可能……”
裴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缓了缓语气:“西北若没有卫家没有武威营坐镇,北梁铁骑早已破关南下,其间或许另有隐情,但这事终究要查个水落石出。你在江宁这些日子,亲眼看了赵秉忠那些勾当,心里应该有数。若你卫家当真清白,那便更该由你亲手把这桩案子查到底,替卫家还个清白。”
卫屿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驸马说得对。”
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已是正午,卫屿下令寻一阴凉处用些干粮,稍作休整。
裴砚从马上下来,径直走到萧兰因那辆马车旁,刚掀开车帘,见谢云舒正歪在里头剥桂圆,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极有眼色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朝萧兰因眨了眨眼,利落地跳下车去,嘴里还嘟囔着:“得嘞,我去后头。”
她拎着裙摆一路小跑,上了后面那辆小车。车厢里沉绿正靠着窗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谢云舒钻了进来,忙坐直了身子:“谢大姑娘?您怎么……”
“你家驸马去找你家主子了,我识趣点让个地方。”
谢云舒在软榻上歪下来,伸了个懒腰,又朝沉绿挤了挤眼,“你猜,这会儿你家主子跟驸马在干什么呢?”
沉绿一时没反应过来,愣道:“谢大姑娘说的是?”
谢云舒凑近了些,带着一股促狭的劲儿:“你说,他两个这会儿会不会在亲热?”
沉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她跟着萧兰因也有些年头了,从前在宫里没少听公主私下里笑话这位谢大姑娘,说她一张嘴荤素不忌。今日亲耳听着了,才知公主当真没有冤枉人。
她舌头打了结似的,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不是咱们该管的。”
谢云舒瞧她这副模样,乐得往软榻上一倒,翘起腿晃了晃,又道:“不逗你了,我就是纳闷,你们驸马究竟是哪方面厉害?怎么就把你家主子迷得晕头转向,一路跟着南下吃苦受累的。”
沉绿红着脸,绞着手指想了半天,小声道:“奴婢也说不上来……许是驸马合了公主的眼缘吧。”
“也许吧。”谢云舒躺在软榻上,望着车顶晃悠悠的绸帘,再没追问。
窗外的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微润的草木气,她眯了眯眼,也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弯着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
前头的马车里,裴砚上了车便自然而然地伸臂将萧兰因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方才吓着没?”
萧兰因顺势往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摇了摇头:“还不至于。倒是你,不是说得等堤坝竣工才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裴砚的下巴搁在她发顶, 温声道:“原是这么打算的。可陛下催得紧,赵秉忠和郑怀仁这两桩案子等不得,我便安排了傅青竹留下来盯着堤坝收尾。他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有他看着, 出不了岔子。”
萧兰因只“嗯”了一声, 又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裴砚解下腰间的水囊与布包, 布包里头是几块干硬的胡饼和一小包酱牛肉。
裴砚撕下一块饼, 又细心地剔了牛肉的筋膜,才递到萧兰因唇边:“多少用些,这一时半会儿也没处去弄热乎饭食。”
萧兰因原本不饿, 却抵不过他的目光, 张口咬了那饼, 谁知那干饼有些噎人, 刚嚼了两下便眉头微蹙。
还没等她伸手去拿水囊, 裴砚的水囊已经递了过来, 甚至还体贴地拔了塞子。她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这才顺下气去,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裴砚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指腹轻轻蹭过她唇角的饼屑,慢条斯理地道:“我的错。”
他又喂了她几块牛肉, 直到看她小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才将剩下的包好收起。
萧兰因也是真的累了, 胃里有了食, 那股子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眼皮开始打架。
裴砚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呼吸渐渐均匀,脑袋一点一点的, 不动声色地伸臂揽紧了些,又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日头与喧嚣。
再行启程,车轮碾过官道碎石,发出规律的咕噜声,混着远处偶尔一两声鸟鸣,衬得这一路岁月静好。直到暮色将沉,马车总算赶到了一处驿站。
萧兰因并谢云舒等女眷先被引去后院歇息,裴砚则是转身朝驿站后头那排石砌的矮房走去。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库房,此刻门上落了一把铁锁,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他来了,齐齐抱拳。
裴砚点了点头,示意开门。
铁锁哗啦一声落地,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草灰气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或蹲或坐着十余道黑影,手脚虽没有被绑缚,但被关在这狭小逼仄的屋子里,也着实不好受。
裴砚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亲卫端着饭菜和水壶走进屋内,打开食盒,将几样荤素搭配的菜肴和一摞面饼摆在地上,又搁了一排粗碗,提起水壶,挨个斟满了水。
“都起来吃点东西,喝口水。”
角落里的人闻言,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头一个想冲过来的便是方仲衡,谁知刚一动弹便扶着膝盖呲牙咧嘴地缓了两下,这才总算把腿脚舒展开,接着接过一碗水仰头灌了大半碗,又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苦着脸道:“驸马,这一路上京,不会都叫咱们乔装充当刺客,被这么关着吧?”
裴砚还没答话,另一边平安也凑了上来,手里攥着半个饼,满脸委屈:“是啊爷,奴才就因为懂些拳脚,就得假冒刺客,一路上关在囚车连口热茶都喝不上。这一路到京城,您身边没个人跟着,起居谁安排?您那件青色袍子袖口脱了线我还没来得及补呢。”
裴砚被他这一通絮叨逗得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平安的肩:“放心,到了京城自然让你出来。这一路上戏得唱到底,不能叫赵秉忠和郑怀仁看出破绽来。”
方仲衡又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也认了命,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唱戏唱戏。只盼着到了京城能给我换张舒服点的床,这草垫子硌得我腰都快断了。”
旁边一个扮刺客的亲卫闷声接话:“方公子,您好歹还是草垫子,我们几个方才可都是靠墙蹲着的。”
众人一阵低笑,连裴砚唇边也浮起了一丝笑意。他看了一圈,见人都端起碗吃了喝了,才退出屋外,示意亲卫重新落锁。
交代完这边的事,裴砚转身回了后院。萧兰因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一头青丝散了大半。听见脚步声,抬头见门帘一挑裴砚走了进来,随口道:“驸马,我怎么看着你跟前的亲卫少了好几个?”
裴砚正解外袍的手微微一顿,轻咳一声道:“我让他们……乔装成那伙刺客去了。”
萧兰因手里的玉钗悬在半空,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裴砚被她这副神情逗得莞尔,随手将外袍搭在架子上,走到她身侧坐下,一边替她拔下脑后那根还没取下的簪子,一边温声解释道:“虽说我已经查清了与赵、郑二人接头的是谁,可万一还没进京城,对方便被灭口,届时这两人定不敢再开口。我索性自导自演一出戏,好叫他们早些死心,免得夜长梦多。”
萧兰因听罢,神情古怪了一瞬。虽说这谋划滴水不漏,可怎生听都透着股荒诞的滑稽。
在驿站匆匆歇了个脚,天色未亮透,一行人便又启了程。
之后的行程明显快了许多,甚至连中途停靠补给都掐着时辰。
萧兰因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屡次瞥见裴砚眉间那层不曾散去的凝重。她心知此次江宁之行牵连甚广,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车帘拉得严了些,不再去扰他的心神。
入京那日,暮色正从城楼两侧漫上来。城门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可鉴人,马蹄踏过,敲出一地清脆的回响。
行至城门口,裴砚勒住缰绳,嘱萧兰因先行回府,自己则径直入宫述职。
入宫时,昭烈帝已在御书房候了多时。
殿内灯火通明,裴砚叩首行礼,将江宁赈灾的经过、赵秉忠一案的查办始末,连同那本最关键的账簿,一并呈了上去。昭烈帝一页页翻着账册,神色沉沉,殿内静得只剩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良久,他才合上簿子搁在案角,道:“赵秉忠的事朕已有所闻,你办得很好。但有一事,朕得让你先知道。”
说着,他从案头取了一只漆盒,推到了裴砚面前。
裴砚心头微动,伸手掀开盖子。盒中静静躺着一封信笺,他匆匆扫过几行,陡然一僵。抬眼看向皇帝时,眼底的震惊已再也藏不住。
“太上皇……早已知情?”
与此同时,城西成国公府。
卫屿一身风尘仆仆,马蹄刚停便翻身下马,直奔府门。门房见是他,正要行礼招呼,他却连马鞭都顾不上递,大步跨过门槛,径直往正院闯去。一路上仆从见他面色沉凝如铁,皆噤若寒蝉,纷纷避让。
卫守正此刻正在正院书房内,案头已泡好了一壶茶,盖子掀开了一角,茶香幽幽散了一室。见卫屿推门而入,他神色不动,似是早料到孙儿会来,只抬了抬眼皮:“回来了?坐下说。”
卫屿梗着脖子并未落座,大步迈到书案前,开门见山道:“祖父,孙儿有一事要问,卫家可有人勾结江南官场,贪墨赈灾款项?”
卫守正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顿,随即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有。且此事,是由我默许的。”
卫屿瞳孔骤然紧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祖父默许?”
卫守正将茶盏搁下,抬眼直视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是你二叔主导的。你父亲虽不赞同,却也是知情的。”
卫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几分颤抖:“二叔……?”
在他心中,二叔卫承威不仅是长辈,更是卫家的脊梁。早年二叔在边关厮杀,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后来伤了肺腑才退下来,在太上皇潜邸谋了个不起眼的文职。彼时人人都道这位将军折了翅膀,这辈子只能混吃等死,谁也没料到,他竟成了太上皇身边最得用的心腹谋士。
当年夺嫡之争何其惨烈,卫家手握兵马,陈家、冯家、季家亦非等闲之辈,最终卫家能险胜,全赖二叔在暗处运筹帷幄。太上皇登基后,二叔官拜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满朝官员的升迁贬谪尽在掌握,可谓权倾朝野。
在卫屿眼里,二叔一身傲骨,忠肝义胆,是与父亲一般的英雄人物。
可如今,祖父却告诉他,那满手的肮脏血污,竟也是二叔的手笔!
卫屿的拳头攥得死紧,咬着牙道:“祖父,你知不知道江宁如今是什么样子?那些百姓饿得只剩一把枯骨,满街都是倒下的尸首,多少孩童就那样僵硬地死在爹娘怀里……”
“我知道。”
卫守正打断了他:“你祖父在边关效力数十年,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边关百姓那种惨状,你根本无法想象。”
卫屿那股冲到头顶的火气硬生生被这话压了下去,可胸口却堵得生疼,“这怎么能混为一谈?难道因为别处更惨,这里害人的就不是罪孽了吗?”
卫守正目光落在孙儿身上,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复杂:“你不必这副模样。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谁开脱,而是要你明白,你二叔,是为了卫家,才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他缓缓起身,苍老微佝的身子走到窗前:“当年有人贪墨武威营军饷,你二叔若不设法填补空缺、筹措粮草,武威营早就断了顿,北境亦随之失守。他做的事,固然有违律法……可若没有他,边关万千百姓,才是真的活不过那个冬天。”
卫屿的脊背猛地颤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御书房内,昭烈帝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揉着眉心,尽显疲态:“是。其中隐情,非三言两语可道尽。二十多年前,武威营军饷遭人侵吞,若非卫承威暗中源源不断地输粮供械,那支镇守北境的铁骑根本撑不到今日。而那些参与贪墨的蛀虫,早在当年的夺嫡之争中便已成了枯骨,死无对证,无从查起。”
裴砚心头剧震。他虽曾设想过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却万万没料到,卫家竟是被人逼至如此绝境。
他将信笺郑重折好,放回盒中,静候下文。
昭烈帝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半冷的残茶上,神色幽暗:“太上皇后来察觉,朝堂之中极可能潜藏着梁国奸细。那人藏得太深,父皇暗中追查多年,始终未能抓其狐尾。后来父皇心力交瘁,才将这摊子棘手事扔给了朕。可朕接手数载,亦是一筹莫展。”
说至此处,他抬眼看向裴砚,眸底涌动着身为帝王的沉痛与无奈:“昔年老靖安侯出事,卫承威变本加厉,父皇心下震怒,却也无奈。北梁狼子野心,若没有卫家、没有武威营死守,北梁早已破关南下。北境战事一日未歇,便一日不便处置卫家。朕如今亦是骑虎难下,内鬼不除,朝堂永无宁日。”
良久,他将那漆盒推回裴砚面前,语气决然:“朕要你帮朕彻查此事。无论那奸细藏得有多深,身居何位,务必将其揪出。”
裴砚叩首:“臣,领命。”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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