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从宫里出来, 夜色如墨。
裴砚记挂萧兰因,催促车夫加速赶路。
回正院,一进内室, 便见萧兰因正坐在软榻上等他, 手里捏着一卷书, 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 显然心思早已飘去了别处。
听见脚步声, 她抬头看来,目光在裴砚脸上停了片刻:“宫里的事,不太顺利?”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 将那只漆盒搁在桌上, 揭开盖子, 取出那封信笺递给她。
萧兰因接过, 借着烛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眉头越蹙越紧。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 可她看得极慢,良久,放下信纸, 神色间透着一股恍然大悟后的怅然。
“难怪当年父皇……原来如此……”
原来是卫家有关,父皇纵是震怒, 也只能草草收场。
可如此一来, 却让老靖安侯落得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结局。
老靖安侯一生赤胆忠心, 父皇心里大约也觉得愧疚于他的。
这话她没说出口, 但裴砚读懂了她的意思。
起身绕过桌案, 坐在她身侧,将她拢进怀里,宽慰道:“刚知情时, 我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可个人恩怨与家国天下,孰轻孰重,我分得清。太上皇和陛下皆是为了边境安宁,才不能发落卫家。”
“陛下也不是不清楚,昔年卫承威或许是迫于无奈铤而走险,可时隔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卫二郎。如今他玩弄权术,不过是为私欲,陛下对他不满也已不是一日两日。待肃清朝堂、拔了北梁的钉子,迟早要同他清算。”
萧兰因听得心头微颤,将信笺折好放回盒中,攥紧了他衣襟一角,将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半晌才闷声问:“这个差事,你有头绪了么?”
裴砚如实答道:“没有。太上皇和陛下彻查多年,始终没摸到对方的影子。我如今也是一头雾水,对方究竟有几人,是男是女,如何与北梁传递消息,皆没有头绪,只能寄希望明日朝堂上,会不会有人冒头攻讦卫家,逼得那人现出原形。”
萧兰因颔首,环住他的腰身:“希望如此。你也不用急,既是钉子,总有露头的时候。”
裴砚颔首,手臂收得紧了几分。
两人用过晚膳,又携手在廊下慢慢踱步消了些食,待回房之后,便是一室缱绻,将那些朝堂上的阴霾算计,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个中滋味,略过不提。
次日早朝,江南溃堤一案被搬到了台面上,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赵秉忠、郑怀仁等人与太仓银库郎中何延年私相授受的信件,再加上叶清和之女叶芷柔呈递的那本账簿,如今是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朝廷发俸、赏赐、军饷调拨乃至赈灾拨款,样样皆需经由太仓银库,那可是掌管着朝廷钱粮命脉的紧要去处。何延年竟敢内外勾结,这无异于直接从国库的虎口里夺食。如今罪证确凿,论罪当斩,已是毫无悬念。
此外,更有一事令朝野震动,那便是叶清和当年被诬陷的贪墨一案,因这本账簿彻底真相大白。原是赵秉忠、郑怀仁等人移花接木、栽赃嫁祸,致令忠良蒙尘。既查明真相,自当为叶清和正名翻案,还其清白。
然而,真正令昭烈帝怒火攻心的,却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深究此案,区区一个郎中,何处来的这通天胆量,将手伸进银库?
赵、郑二人不过外放的地方官员,若无朝中只手遮天的人物在其后撑腰,又怎敢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这其中的关窍,这帮子人只要不缺心眼儿,不会想不到。
可殿上这些人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怕引火烧身,不敢沾这身腥,要么非奸即党。
昭烈帝端坐于龙椅之上,俯瞰着底下乌压压一片装聋作哑的大臣,只觉一股浊气涌上心口,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便是裴砚,也有些纳罕。他本以为此案一出,朝堂之上定会有人借机向卫家发难,那暗处的钉子也趁机浑水摸鱼,露出马脚。
谁知满朝文武从头至尾不发一语,以至于那人只随着大流沉默,竟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可寻。
等了半天,无一人肯捅破这层窗户纸,昭烈帝也只得就案办案,雷厉风行地处置涉事人等。
赵秉忠、郑怀仁、何延年等人自不必说,罪无可赦,必是死路一条,其余同流合污之辈,也都难逃一死。昭烈帝正在气头上,工部亦未能幸免,被狠狠申饬了一番。
刘琮当年任工部都水司主事时便已同流合污,现任工部尚书听得冷汗涔涔,只觉头顶悬着一把利剑,岌岌可危。
工部在六部中本就清苦难为,如今再遭此重创,往后哪个官员还肯踏入?可这话他哪里敢置喙,此刻陛下正怒火中烧,若敢开口辩驳,无异于自寻死路。
昭烈帝余怒未消,念及刘琮乃安王妻弟,其在工部多年贪墨横行,安王府难辞管教不严之咎。当即命大太监拟旨,着人往安王府宣读,痛斥安王纵容亲属、败坏朝纲,着令其父子即刻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妄动。
处置完一干人等,昭烈帝视线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定格在裴砚身上,沉声道:
“户部侍郎裴砚,才识渊博,通晓天下盈虚。平日里于理财安民、统筹大局上颇有见地,实乃国之栋梁。此次更是不仅查清了江南弊案,更为朝廷挽回了巨额亏空,此乃不世之功。”
裴砚闻言,正要出列谦辞,又听昭烈帝开了金口,道:“然侍郎之职,位卑权轻,实难掩其光华,亦不足以尽其才用。尚书一职虽尊,却仍受流品限制,唯有超品之爵,方配得上裴卿这般经世之才。”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昭烈帝已是抬手定音:
“朕意已决,特封裴爱卿为靖国公,世袭罔替!”
此诏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高祖皇帝开基建业,那些随龙崛起、浴血奋战的世家大族册封国公倒也不稀奇,毕竟那是用战功换来的。然江山坐定后,这爵位便如金石之坚,再难寸进。
想当年太上皇夺嫡之争何等惨烈,多少世家大族为其倾尽家财、拼死出力,助其坐稳龙椅,大局初定后,那些拥立有功的家族也不过是各守旧爵,并未因此多得半分额外封赏。
放眼如今京中,除了季、卫两家仗着祖上的余荫还保留国公爵位,孟家有个广陵郡公撑着场面,余者也不过是几个侯府、伯府罢了。
如今裴砚既无开疆拓土之武功,又无定策辅政之殊勋,却得此破格恩遇,直教旁人看得眼红心热,又惊又妒。
当即便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古颤巍巍地出列,头一个出声便是都察院的老御史,痛心疾首道: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自古封赏,皆有定例。依本朝祖制,文臣封赏,止步于郡公已是极尽荣宠,断无直接晋封国公的道理!国公之尊,非有定策辅政之殊勋不可得,裴侍郎虽有大功,毕竟只是查清了江南弊案,如今陛下这般封赏,于礼不合!”
其他几个亦是连连附和。
昭烈帝冷眼看着底下这些平日里尸位素餐、此刻却跳出来拿着祖宗家法说事的老臣,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道:
“朕如今是要用人!你们口口声声说于礼不合,那江南千万流民、国库流失的数百万两白银,这合不合乎礼?裴砚替朕守住了国库,这爵位他受之无愧!”
“至于叶芷柔,替父鸣冤,历经磨难而不折,更有献策查账之功,其志可嘉。朕亦决意,册封叶芷柔为县主,以彰忠良之后!”
说到此处,昭烈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
“朕意已决,谁若再敢多言,便是质疑朕的决断,那就不妨去刑部大牢里,同何延年那帮贪官污吏论论理!”
几位老臣被这雷霆之怒震得身形一晃,面色惨白。深知天子盛怒之下态度坚决,再争下去便是触怒龙鳞,自寻死路。只得纷纷告罪,偃旗息鼓。
早朝散去,宫门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往日里对裴砚或是敬而远之、或是平平淡淡的同僚们,此刻仿佛突然都成了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裴砚前脚刚跨出宫门,后脚便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这一声声“靖国公”,叫得是比蜜还甜,那一张张堆满笑意的脸,恨不得贴到裴砚的马镫上去。
裴砚虽觉厌烦,却不得不做出一副谦逊温和的模样,周旋应对。
正说着,便有兵部的一位郎中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相邀:“国公爷今日大喜,下官等在醉仙楼备了一薄酒,只为给国公爷贺喜,还请国公爷务必赏光,移步一叙。”
裴砚下意识准备找借口推脱,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梁国的钉子深藏不露,自己在朝中人脉单一,若想揪出那背后之人的马脚,光靠查卷宗远远不够。
思及此,他露出一抹爽朗笑意:“既是诸位同僚盛情,那裴某便却之不恭了。”
别了众人,裴砚回了户部衙门,如往常一般批阅公文、核对手续,直至暮色四合,到了下值的时辰,准备回府。
走到衙门外,那兵部的郎中已在等候,裴砚才想起一早应过了酬应之事,只得唤来平安,嘱咐他先回府一趟,告诉公主,今晚有同僚庆贺,归得晚,让她不必等,先自个儿歇息。
平安领命而去,裴砚这才与那郎中一道,往醉仙楼的方向去了。
公主府内,萧兰因早得了裴砚被册封为靖国公的喜讯,心中欢喜自不必说。
她特地吩咐厨房加了几道裴砚平日里爱吃的菜,又叫银匙备了壶桂花酿,只待裴砚归来,夫妻二人好好庆贺一番。
然而,左等右等,院门口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直到平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传了话,萧兰因脸上的笑意才凝固,最后化作一声气恼的冷哼。
“册封了国公了不得了,连家都不回了?既然是同僚庆贺,我自是不便扫了他的兴。”
平安哪敢触这位的霉头,说啥他听啥,回头再好生转述给自家爷,让自家爷自己去头疼。
平安退下,萧兰因看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不过用了半碗饭,就挥手撤了,跟往日一样消食、沐浴,躺回内室,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倚在窗下的软榻上生闷气。
这一等,便等到了半夜三更。
直到院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萧兰因眉头一皱,起身一看,只见裴砚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满身酒气,那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襟此刻也敞开了大半,看着颇为狼狈。
小厮们将他扶进屋,识趣地退了出去。
裴砚一头栽倒在拔步床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话。
萧兰因看着他那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心头那股子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狠狠地瞪了他几眼,可人醉着,哪瞧得清她的眼刀子。
她只得忍着脾气,叫沉绿去端了醒酒汤,又让人提了热水进来,旋即自己亲手绞了热手巾。
见他哼哼唧唧地不醒,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摇醒,没好气道:“别装死,起来,把醒酒汤喝了。”
裴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眼前是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庞,虽板着个小脸,眼底却掩饰不住那抹关切。
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乖顺地就着她的手将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随后又任由她拿着热手巾给他擦拭脸颊和手心的酒渍。
直到那股酒劲稍微散去些,裴砚的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
见萧兰因正坐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巾,小嘴嘟着,明显是一肚子委屈没处撒。
裴砚心头一软,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酒气,长臂一伸,便将那个气鼓鼓的身影强行搂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公主这是在生气?怪我没回来陪你用饭?”
萧兰因在他怀里别过头,闷声道:“国公爷如今威风八面,自然有数不清的酒局要赴,哪里还记挂着家里这口饭。”
裴砚闻言,将人搂过来,解释道:“若是旁的酒局,我就是拼着得罪人也不会去。可这回不同,那梁国的钉子藏得太深,我在朝中若是独来独往,这差事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办成。今日这群人主动凑上来,我不正好借着推杯换盏的机会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谁跟谁走得近,谁对卫家唯首是瞻?”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甚至谁跟卫家存了过节,今日这顿酒,都让我瞧出些端倪了。”
说到此处,他握住萧兰因的手:“公主也该看出来了,陛下今日破格封我,不仅是赏功,更是有意为之。若我整日闭门不出,只守着户部的一亩三分地,岂不辜负了陛下的好意?若无陛下今日这番封赏,我一改常态去主动交际,也会让那人警惕。”
萧兰因心里有气,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一顿饭,更气的是这人明明早有了计划,也不早点同她说,还有皇兄,那么大个事,竟也不同她提,是觉得她这个妹妹不如驸马顶用?
裴砚也意识到自己早该让平安回府通知一声,当下连忙认错道:“我不爱应酬,回衙门,就顾着公务了,还想着早些下值陪公主,到点了才想起应了人家,是我考虑不周,让公主生气了,是我的不是。”
萧兰因这才消了气,看着他满身酒气,又有些心疼:“只是为了套话,喝那么多干嘛!”
“我倒也不想喝,耐不住这些人花样多,我不喝又是不给他们面子似的,”裴砚叹了口气,将脸埋在她颈窝处,“这一晚上,把我半辈子的话都说尽了,费神费力。现在回来看见你,才觉得自个儿是活过来了。”
萧兰因听了这话,语气也放软了些:“既是为了正事,那便罢了。只是……下回莫要喝这般多,伤身。”
裴砚闷声应了,双臂将她收得更紧了些。
“以后也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你在家里等我,这点苦我也能受着。”
萧兰因嘴角忍不住上扬,哼哼道:“油嘴滑舌。”
裴砚闻言,立刻凑上来攫住了那两片柔软。
唇分之际,哑声道:“公主亲口尝尝,是油,还是滑?”
萧兰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见他笑吟吟地看过来,又举起粉拳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不知羞!”
裴砚索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顺势翻身,连人带被一并卷进了床幔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次日, 裴砚照常换上官服去衙门当值。萧兰因闲来无事,便往聆风阁去寻谢云舒说话。
刚一跨进门槛,便见谢云舒正支着下巴, 手里捏着把瓜子,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见她来了, 谢云舒眼睛一亮, 招手道:“哎, 公主来得正好。昨几个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你听说了没?”
萧兰因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漫不经心道:“你是说驸马爷升了国公这事?满京城都传遍了, 我哪能不知道。”
谢云舒闻言, 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盘子里一丢:“我说的是这个吗?这驸马便是升了国公, 不还是个驸马?说到底, 不还得靠公主养活,有什么好稀罕的。”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神色难得带了些严肃:“我说的是卫屿。听说圣上下旨了, 要调他去北疆。”
“什么?”
萧兰因手一抖,刚送到嘴边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错愕地抬头:“上前线?这么突然?”
“是啊, 跟北梁起了战事。”谢云舒见她这副模样, 忍不住扑哧一笑, 打趣道, “瞧瞧,我就说你满心满眼都是那驸马,这么大个事儿竟然毫不知情。”
萧兰因被她说得脸上一热, 强辩道:“我只是意外……他一向在京中任职,怎会突然调去前线?”
“这我哪儿知道,不过啊……”谢云舒顿了顿,眼里闪烁着几丝八卦的光芒,“我倒是从旁人嘴里听来一段旧事。据说,早几年卫屿就主动请缨想上前线的,是他母亲死活拦着,劝他好歹先成了亲,留个后再走,也不至于断了卫家的香火。卫屿是个孝子,这才勉强留在京中。”
说到这儿,谢云舒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萧兰因:“可这一留就是好几年,亲事却迟迟没定下来。你说,他是不是心里头早就有人了,若不是那个心上人,谁还能让他甘心留在京城这么久?”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一拍大腿笃定道:“我看没准儿,那人就是你。”
萧兰因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有些慌乱地避开谢云舒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嗔怒道:“谢云舒!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谢云舒见好就收,嘴上挂着笑,眼底却依然藏着几分促狭。
萧兰因被她这一打趣,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差点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压下去,正了正神色,这才道:“行了,别拿我寻开心了。今日我来找你,其实是有正事要问你。”
谢云舒见她忽然这般严肃,也收敛了笑意,把瓜子盘往旁边推了推:“哟,什么正事能让公主这么上心?说吧,只要我知道的,绝不藏私。”
萧兰因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起身走到那扇雕花的窗棂前,确认了外间的动静。
此处乃是聆风阁的最顶层,平日里除了谢云舒的心腹丫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楼梯口设着极为隐蔽的机关,若有外人闯入,楼下铃铛便会脆响示警。且这阁楼四周遍植翠竹,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更是天然的隔音屏障。
谢云舒见她这般谨慎,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她随手挥了挥,让守在门口的丫鬟退到楼梯下候着,并严令不准任何人上来。
待房门紧闭,屋内再无旁人,谢云舒这才重新看向萧兰因,脸上的笑容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少见的凝重:“这儿只有咱们俩,隔音又好,没人能听见。公主想问什么,现在可以问。”
萧兰因身子微微前倾:“你在京中消息灵通,人脉也广。我想问问你,依你看,朝中哪位大臣……最有可能与北梁暗中有来往?”
谢云舒闻言,愣了半晌,才压低了嗓音惊疑道:“公主,你这是……要查谁通敌卖国?”
这可是灭门的大罪,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谢云舒虽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到底深知其中的利害。
萧兰因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此事说来话长,但我确实需要一些线索。皇兄怀疑是朝中出了内鬼,但京中这些世家盘根错节,我估摸着,未必只是一两个人涉案,兴许早就渗透得很深了。”
说到这儿,她目光微沉,直视着谢云舒:“而且,这细作未必只在朝堂之上,那些平日里长袖善舞的命妇里头,说不定也藏着人在暗处传信。你平日跟她们走得最勤,对各家夫人的性子喜好了如指掌。我想听听你的判断,有没有谁行踪诡秘、或者出手阔绰得有些蹊跷?你觉得谁最可疑,又有这个胆量?”
谢云舒闻言,吓得连忙摆手:“哎哟,我的好公主,这种话可不兴乱说!咱们聆风阁从前接的也就是那些风月官司,我平日里专门打听的,也不过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又有了新欢,哪家的姨娘又闹了别扭这种八卦。那通敌卖国、掉脑袋的大事,哪是我能去想、敢去想的呀?”
萧兰因见她这般抗拒,终究没再逼问下去,只得苦笑着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
心下也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她也明白,自己这是急病乱投医了。这么大的事,皇兄也就是悄悄吩咐了驸马去办,压根没跟她提过半句。
每每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有些憋气,可转念一想,她确实两眼一抹黑,半点头绪也无,眼下非要让谢云舒去想这种国家大事,也实是强人所难了。
谢云舒叹了口气,替萧兰因又添了些热茶,缓声道:“公主,陛下是不是有些多心了?通敌卖国这种泼天的大罪,谁敢轻易往身上揽?听公主这意思,不是疑心哪个底下的小官小吏,而是疑上那些世家大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数道:“你想想,京中如今还能叫得上号的世家大族,无非就是安国公府季家、成国公府卫家、广陵郡公府孟家、文昭侯府顾家、平北侯府沈家、颍川伯府许家、定远伯府陆家、威远伯府苏家、绥宁伯府高家,还有昭信伯府周家。”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兰因,语气微妙地补充道:“再有,便是如今圣眷正浓的靖国公府裴家了。加上咱们承恩侯府谢家,勉强也能算上一号。至于其余那些……打太上皇登基起,早就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了。”
谢云舒手指在桌案上轻点,接着分析道:“卫家、沈家、陆家、苏家、高家,这几家都是实打实的武将世家,季家、孟家、周家又是随高祖打江山的开国功臣。总不至于怀疑这些世家会通敌吧?”
她轻嗤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至于剩下的顾家、许家,再加上如今正如日中天的裴家,那都是清流名门,历代出过高官,于社稷有功,最是讲究脸面。这么一圈排下来,倒只剩咱们谢家是靠着……哼,靠着些个裙带关系才勉强挤进这勋贵圈子的。若真要论谁最像那心里有鬼,为了富贵不择手段的,瞧着反倒是我谢家最可疑了。”
萧兰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嗔道:“我可没这个意思,你别在这儿胡乱往自己身上揽。”
“我现下虽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她轻叹一声,“可这事,绝不是空穴来风。”
谢云舒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算我欠了你的。”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我也只能从那些夫人们的闲谈碎语里替你留个心眼,能不能挖出东西来,我可不敢打包票。”
紧接着,她挑眉看向萧兰因:“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前头你允诺了要帮方仲衡把生意做到京城,这事儿还没影呢,如今又给我派了这么个要命的差事。公主,我怕是要被你这桩桩件件的正事给累垮了。我是不是该趁着现在还没掉脑袋,赶紧找你把这几笔账算清楚?我啊,真就是个劳碌命。”
萧兰因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爽快道:“放心,你的好处自然少不了。方仲衡那边的商路,回头我让皇兄给你个准信,保他在京城畅通无阻。”
说到这儿,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至于这桩要命的差事嘛……若真能帮皇兄查出个水落石出,届时别说是金银珠宝,就算是你要御花园里那几株进贡的绿牡丹,我也给你挖过来送过去。”
谢云舒笑道:“那便与公主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两人在阁中又议了许久,一道用了午膳。膳后,萧兰因索性挽起袖子,帮着谢云舒整理了几桩近日接下的风月官司案卷。虽说多是些争风吃醋、荒唐琐碎的市井纠纷,读来倒能让人从那沉重的朝堂纷争里暂时抽身,心里反觉松快不少。
待忙完手头事务,起身告辞时,外头天色早已暗沉如墨。
回到公主府,萧兰因刚跨进院门,便有侍女迎上前来道:“殿下,驸马爷今晚还有应酬,说是一时怕是脱不开身,特意让奴婢回禀公主,不必等他了。”
萧兰因闻言,步子微顿,只淡淡颔首,便径直回了正房。
此时房中虽已点上灯烛,却因裴砚未归,偌大的寝屋依旧显得有些空荡冷清。丫鬟们伺候她用了晚膳,她动了几筷便放下了,只觉满桌珍馐味同嚼蜡。
饭后,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见外头依旧毫无动静,便不再自讨没趣,只吩咐下人备水沐浴。
浴桶中热气氤氲,将满身的疲惫一点点蒸腾殆尽。她换上件轻便的寝衣,慵懒地倚在床头,随手拿起一卷书册翻了两页,却也是半字未入眼。
最终,她只得合上书卷,听着窗外更漏声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深露重,裴砚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府中。推开内室的门,屋内烛火已熄,一片静谧。
他放轻了手脚,匆匆去了净房洗去了一身的酒气。换上寝衣回到床榻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萧兰因正侧身蜷着,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裴砚心中一软,原本有些发沉的脑袋也似轻快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动作极轻地滑了进去。
待身躯挨上那温软的床铺,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将那个睡梦中的身影轻轻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馨香,心满意足地闭眼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曦。
萧兰因意识还有些混沌,只觉得身前像堵了一堵热墙,烫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砚那放大的下颌线。由于离得极近,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萧兰因愣了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裹在茧里一般,他那只大手虽未用力,却是下意识地将她圈禁在怀里,半点也没给她留出挪动的缝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萧兰因回过神来, 见天色确已大亮,便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了他一把, 软着嗓子提醒道:“别装睡了, 时辰不早了, 还不快起?今日不是还要当值么?”
裴砚却是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今日告了半日的假。”
“告假?”萧兰因有些诧异, 平日里他可是最恪守职责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告假了?”
“有些乏了, 想多睡会儿。”他眉头蹙起, 似乎连多说话都觉得费劲, “昨儿那帮人没完没了地劝酒, 聒噪得很。”
“今日的应酬, 我已经让人推了。不管是谁, 一概不见。那酒,我是喝够了。”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个端方持重的影子, 倒显出几分平日见不到的狼狈与松懈。
萧兰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他胸口轻点, 揶揄道:“堂堂靖国公也有认栽的时候?我还以为没什么是你裴大人应付不来的呢。”
裴砚捉住她作乱的手指, 放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随即睁开眼, 目光虽有些迷离却透着几分危险:“这种应付不来,才想留着力气对付你。”
萧兰因指尖一颤,只觉那处被他咬过的地方酥麻感瞬间顺着臂膀一路传到了耳根。
她慌忙想要将手抽回, 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早已化作了一抹慌乱的红晕,嗔怪道:“你……无赖。”
裴砚哪里肯依,手臂微一用力,顷刻间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身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逼视着她:“既然知道我无赖,还敢招惹?”
萧兰因呼吸一滞,原本想推开他的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俊脸在眼前不断放大。
闹了一通,两人相拥起身,天色已是大亮。一道用过早膳,裴砚便更衣,准备去当值。
萧兰因也没闲着,稍作收拾径直往聆风阁去。这案子一日不破,心头便一日难安,总不能将千斤重担全压在谢云舒一人肩上,她也得出一份力。
然而事与愿违,这般没日没夜地查探了半个多月,竟连半点头绪都未摸到。
裴砚那一头,亦是陷入僵局。借着这段时日,他虽与朝臣们过从甚密,也将各家暗中的龃龉摸了个通透,可细细想来,这些不过都是些内斗阴私,终究没法跟北梁扯上半点关联。
幸而昭烈帝并非那般急功近利之君,查案之事既无头绪,倒也没刻意施压,这桩事便这般搁置了下来。
这一搁,便是半年光景。
正当京中局势沉闷之时,一道加急的八百里战报如惊雷般炸响了整座皇城,边关大捷!
大齐铁骑势如破竹,大败北梁大军,不仅一举夺回了被占多年的三座城池,更是乘胜追击,一口气攻破了北梁两座边关重镇。
战旗插在了北梁的腹地门口,那北梁王才彻底慌了神,连忙派使者上京求和。
回首往昔,昭烈帝甫一登基,皇权未稳,主少国疑的流言便如阴云笼罩。南越与北梁这两头贪得无厌的恶狼,早已对大齐虎视眈眈,见新君初立,当即撕毁盟约,铁蹄并进,一时之间,大齐腹背受敌。
起初,南境有车骑将军苏望山坐镇,足以令南越胆寒。然而天命难测,老将军骤然离世,帅印移交其子苏定方。苏家儿郎不负父威,初时雷霆出击,将敌军逼退数百里,怎料流星陨落,苏定方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中,为掩护大军撤退,最终寡不敌众,血洒疆场。
苏家折戟,兵权落入副将高崇岳之手。此辈不仅无苏氏父子的宏图胆略,更缺力挽狂澜的将才。短短数月,南境防线如纸糊般破碎,千里江山惨遭蹂躏。帝都震恐,昭烈帝痛心疾首,只得将卫承武紧急调往南境救火。
卫承武一走,北境的脊梁骨便似断了一截。卫承钧虽也是将门虎子,调兵遣将却远不及其长兄游刃有余。结果便是噩梦重演,连失三城。
那三座城池的陷落,如同三根钢针,日日扎在昭烈帝的心头,流血化脓,成为少年天子夜半惊醒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正因如此,此刻的这份战报才显得重逾千钧!不仅一举夺回了那失落的尊严,更是一举攻破北梁两座边关重镇,将战火烧到了敌国的腹地!这份从绝境中杀出来的大捷,如何能不让天子喜极而泣,龙颜大悦?
奏折之上,顾行止与卫屿的名字赫然在列,此战二人居功至伟,震动朝野。
昭烈帝之意,正如那句“宜将剩勇追穷寇”,本欲趁势直捣黄龙。
然北梁求和之心甚是急切,昭烈帝为彰显大国天威与怀柔之德,倒也不妨给足这败军之国颜面,遂准了议和之请,并传口谕至边关,命顾行止为正使,全权负责护送使者团一行入京。
数日后,北梁的求和使者团浩浩荡荡南下,随行的还有一位北梁最尊贵的和亲公主。
这一路行来,那位北梁公主倒真是“不安分”。
那夜宿在驿站,忽有侍卫来报,说是那位北梁公主突发急症,水土不服,发起高热,请将军过目。顾行止虽不耐烦,但毕竟事关议和,只得携了随军郎中前往探视。
掀帘而入,便见那北梁公主斜倚在榻上,身上竟只着了一件轻薄的鲛纱寝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身姿。她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致的锁骨,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面色因高热而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那双眼眸似迷离似含情,如春水般荡漾,直勾勾地望着顾行止,当真是个让人心生怜惜的绝色尤物。
随行的郎中上前一步,正要搭脉,却见这副旖旎的光景,不由得老脸一红,连脉搏都要忘了搭,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顾行止,站在案几旁,目光在那室内的旖旎景象上连半刻都未曾停留,仿佛眼前躺着的是块木头石头。
“既是不适,那便让郎中瞧瞧。”
他声音冷若冰霜,毫无半点波澜。说完,竟直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连那么主伸出的手都未曾看上一眼,只留给众人一个决绝冷硬的背影。
帘幔重重落下,屋内传出公主羞愤欲绝的摔杯声。顾行止却只觉晦气,当即下令全军拔营,日夜兼程,加速赶路。
这一路奔袭下来,也没见那位“重病”的公主哪里撑不住,反倒生龙活虎得很。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那夜大军在外扎营小憩,见顾行止在营帐外看舆图,公主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单衣,摸到顾行止帐外。她脚下故意一个踉跄,娇呼一声,整个人软若无骨地扑向正看舆图的顾行止。香肩半露,眼波流转,满含勾魂摄魄的媚意。
谁知顾行止连眼皮都未抬,身形一侧,由着她扑了个空,重重摔在泥地上。他居高临下,冷冷警告:“公主自重。若再行这等不知廉耻之事,本将便将你绑在马后,一路拖回大齐。”
丢下这句话,顾行止便进了营帐,再未出来。
那么主受了奇耻大辱,趴在泥地里半晌起不来,却也只能咬牙吞下。此后一路,她终于老实了,再不敢造次。
未几,这支求和队伍便抵达京城。
顾行止勒马立于道旁,目光淡淡扫过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只见随行的北梁官员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唯恐触了霉头。
反观那位备受冷落的公主,神情却并无半分颓丧与惧怕。
她微微掀起帘幔,目光扫过巍峨的京城城墙,那双美目深处,竟隐隐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幽光。
顾行止眯了眯眼,心底那一丝疑虑终是落到了实处,这所谓“议和”背后,怕是还藏着别样的祸心。
随行的北梁官员与那辆载着北梁公主燕华浓的车驾,在禁军如林的护卫下,被送入了专门安置番邦使节的安和驿。
按大齐规矩,远来者是客,首日只作安顿,不谈正事。礼部的主事即便对着败军之国也不敢怠慢,送来了供应折子,并细细核对了几日后的朝见流程。
真正的觐见定在两日后,届时需入宫呈上降顺的表文,大庆殿上,天子自有恩典。至于明晚,不过是在驿馆正堂随便摆上一桌,名为洗尘,实则是走个过场。
这处院落虽然雅致,却也是四门落锁。侍女屏息垂首,仆役往来无声,后厨飘来的是清炖的鹿肉香气,一切看似妥帖,实则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燕华浓行囊单薄,贴身侍女才将衣物挂好,她便有些坐不住了,只想去门外站一站。
玉手才刚触到门扉,尚未推开,眼前骤然一暗。
一道巍峨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在门前,将那一抹透进来的春光挡得严严实实。
是顾行止。
他未穿甲胄,只换了一袭鸦青色的便袍,腰束革带,更显身形挺拔修长,只是周身透着的冷意,比这早春的风还要刺骨几分。
“殿下,”顾行止双手交叠,行了个军礼,听不出半点情绪,“此处乃是外使馆,鱼龙混杂。这两日,殿下最好不要踏出这房门半步。”
燕华浓收回手,顺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顾将军,在梁国时,我也算是金尊玉贵。如今虽是寄人篱下,却也没听说要把贵客锁在笼子里的道理。”
自打那美人计失效后,她便收了心思,此刻依然是一副温软模样,只是眼底藏着针:“怎么,难不成将军是觉得,我这弱女子,还能翻了你们齐国的天不成?”
顾行止视线淡漠地扫过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恭敬道:“殿下多虑了。末将只是怕殿下受了惊吓,反而不好向梁王交代。”
燕华浓闻言,身子若柳絮般靠在门框上,幽幽道:“将军想得真是周全。只是……”
她目光流转,望向庭院深处那几棵开败的枯枝,语气凉薄:“若真有人想要我的命,便是将军把这院落砌成铁桶,怕也是防不住的。与其这样徒劳地困着我,将军倒不如让我出去透透气,也好过在这屋子里发霉。”
说着,她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与娇憨,“况且,将军若是这般严防死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呢。”
顾行止不为所动,身姿依旧如长枪般挺立:“洪水猛兽谈不上,但红颜祸水一词,殿下担得起。”
他稍稍侧身,让出一条缝隙,却又立刻伸手按住了刀柄,暗示意味极强:“殿下安好,便是末将的功劳。若殿下执意要踏出此门,那便只能请殿下怪罪末将不懂风雅了。”
燕华浓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般强硬。良久,她掩唇低低笑了一声,眼波流转:“将军这般煞费苦心,本宫若是再不识趣,岂不显得不知好歹?”
说罢,她退后一步,合上了房门,只留下一句意有所指的话语:“只盼将军,能这般一直护着本宫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关上房门后, 燕华浓盘腿坐在软榻上,指着窗外那株无辜的海棠树直骂:
“这顾行止,仗着生了副好皮囊, 这般目中无人!本宫好歹是一国公主, 他竟敢视若无睹, 简直是个……是个木头疙瘩!”
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听得直乐, 忍不住插嘴道:“公主, 您这话奴婢听着耳熟,像是那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那些话本子,冤家变情侣的桥段。”
燕华浓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狠狠瞪了她一眼。
被这丫头说中了。父王软弱, 逼着她来和亲, 她哪里肯认命?这顾行止生得俊美英武, 若是能设法引诱他带自己私奔, 逃离这牢笼般的命运, 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只可惜,这木头油盐不进,看来这条路是断了。
那一头, 顾行止见时辰不早,出了安和驿往皇宫去了。
昭烈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听得他求见, 当即搁下朱笔, 让内侍快传。
见得顾行止大步迈进殿内, 昭烈帝朗声大笑:“行止!朕听说了, 这趟护送使团,你做得极好!不仅一路无虞,更在边界震慑了梁国兵马, 不愧是朕看好的少年英才!”
帝王心情极好,从御案后走出,上下打量着他:“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良田,还是官职爵位?朕今日统统允你!”
顾行止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能在战场上效力,护我大齐边疆安宁,已是心满意足,不需其他赏赐。”
昭烈帝闻言,眼底的笑意更甚。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温言道:“好!既如此,待议和之事落地,朕再一并重赏!”
顾行止谢了恩,又将护送使团上京的一路情形细细禀报。提及那位燕华浓公主时,他斟酌着词句,道:“陛下,那位梁国公主……一路上言行举止颇为怪异,还请陛下多加留意。”
昭烈帝颔了颔首,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顾行止告退,出了宫门,便径直往文昭侯府而去。
下了马车提步往里走,硬是被门房拦住了去路,赔着笑脸小声道:“世子爷,侯爷早几日就特意交代了,若是您来,不许放您进门。”
顾行止身形一顿,他想起离京前父亲说的那番绝情话,“若你敢上前线,从此与侯府再无瓜葛。”
那时他只当是父亲的气话,想着自己在战场上立了功,不同样是光耀门楣的好事?满心想着凯旋归来,父亲定然对他刮目相看。
未曾想,如今连门都不让他进。这哪里是气话,分明是要真的断了这父子情分。
“侯爷……当真这么说了?”
门房看着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世子爷,心里也替他叫屈,觉得侯爷实在是固执得不可理喻。可主子有令,他这个做奴才的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世子爷,奴才也是听命行事。您……莫要为难小的。”
“罢了,既然父亲心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可多说的。”顾行止摆了摆手,“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我来过了,让她保重身体。”
“是,奴才记下了。”门房赶紧应下。
顾行止当即转身离去,好在他早先置办过一间别院,倒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次日一早,顾行止去安和驿点了卯,随口问了声昨夜情况。得知那位公主似是想通了,倒也没再闹腾出什么动静。
接下来的整日,竟是出奇的风平浪静。燕华浓安分地在驿馆待着,直至随使臣一道入宫觐见,都算守礼。”
顾行止奉命随行护送,直至宫门禁地,便将人交由内侍接手引入殿内。
燕华浓随着使臣们穿过巍峨宫阙,进到大庆殿内,第一次见到了昭烈帝。
她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可在见到御座上那道明黄身影后,目光瞬间定住。
这位大齐的皇帝,生得好生俊美!眉眼深邃,轮廓如刀削斧凿,通身气度带着帝王的威仪,又比顾行止那木头更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邪魅与霸气。
原先那颗想要“私奔”的心,瞬间动摇了。若是嫁给这位皇帝,倒也不差。
昭烈帝高坐龙椅,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下方的女子。他脑海中回响起顾行止的提醒,原就不觉得北梁会轻易投诚,这里头定有古怪。
此刻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扬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朗声道:“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燕华浓立在殿下,只觉心头似有小鹿乱撞,也不知那话本子里说的“君王侧”,可是这般光景。
朝见之礼既毕,昭烈帝温言开口:“公主远道而来,朕听闻御花园内玉兰开得正盛,不知公主可有雅兴,随朕同去赏景?”
燕华浓心尖一颤,芳心暗喜之下,哪还有不应的道理?当即敛衽一礼,娇声道:“陛下相邀,华浓敢不从命。”
御花园内,春风拂面,杏花如雪,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燕华浓踏着落花,随侍女走着,老远便瞧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花树之下。昭烈帝换下了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袭月白常服,身姿挺拔。
他负手而立,微风吹动衣袂,在这漫天花雨中,倒显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清贵,丝毫不见方才朝堂之上的凌厉。
见她行礼,昭烈帝亲手虚扶了一把,“公主远道而来,朕听闻梁国地处极北,终年苦寒。如今大齐春色如许,比起那苦寒之地,公主更喜哪一处?”
这话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暗藏杀机,若是梁国细作,必会借机诋毁梁国,极力讨好大齐以博取信任。
燕华浓听得他声音温雅,又见他举止亲昵,心头一跳,面上不由泛起红晕,只当这位帝王是对自己有意,哪里听得出这其中的玄机?
一时又想起父王不顾她的意愿,硬生生将她推上和亲之路,那股子被逼无奈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
她咬着下唇,眼眶微红:“陛下说笑了……大齐如此锦绣繁华之地,华浓怎会不喜?只是……只是被人像货物一样送来送去,连句问询都不曾有过。我不情愿,便是这再好的景色,也是无心去赏的。”
她这番话虽失了礼数,却满是被摆布的愤懑与无奈,毫无半点遮掩。
昭烈帝眼底笑意冷却。
不是装的。不仅没威胁,甚至有点……蠢。
行止判断有误,这位梁国公主既非心怀叵测的奸细,也非企图祸乱朝纲的艳妇,不过是个被家国大义推上祭坛、既认命又忍不住抱怨的可怜虫罢了。
无谋略之智,亦无隐忍之心,连作为对手周旋的兴致都不必有。
“原来如此。”他淡淡道,“公主的心境,朕也能体会。今日天色不早,公主一路劳顿,不如早些回驿馆歇息……”
燕华浓方才那一肚子火发完,心情反倒轻快了些。还以为昭烈帝真是体谅她劳累,娇笑道:“陛下,我不累!这御花园景致绝妙,华浓还没看够呢……”
昭烈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蠢丫头,难道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正盘桓间,□□尽头忽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一道温婉含笑的声音随风飘来:“陛下好兴致,这满园春色,竟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只见皇后在萧兰因的陪同下,缓步踏着落花而来。
萧兰因今日一早入宫,本就是奔着这位梁国公主的事来的。听闻那梁国公主生得倾国倾城,又听说皇帝竟撇下政务,亲自去御花园作陪,她心里便是一咯噔,暗道皇兄莫不是真被那美色给迷了眼,坏了大局?
她越想越不安,索性寻了皇嫂,软磨硬泡拉着她也来御花园“赏景”,实是来一探虚实。
昭烈帝听见这声音,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喜色,救星来了。
他甚至没等皇后走近,便大步迎上前去,彻底将身后的燕华浓抛诸脑后。
“皇后怎么来了?”他语气温和,极其熟练地抬手替皇后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怕她多心,解释道:“朕不过是尽地主之谊,陪梁国公主走两步。正想着公主身子柔弱,怕是受不住这风口,正愁没人护送呢。”
说完,他立刻侧身,对着萧兰因道:“兰因,正好你在。公主对这园子兴致颇高,你便替朕尽尽心意,好生陪她四处逛逛,务必让她尽兴。”
萧兰因也乖巧应下:“是,皇兄放心。”
随后又转头看向皇后,眼中满是柔情:“朕倒有些乏了,这满园花色虽好,却不如凤仪宫的茶合朕心意。皇后,朕陪你回去用茶可好?”
甚至没给燕华浓留话的功夫,便扶着皇后,两人并肩沿着□□缓缓离去。
燕华浓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我还想看那边”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忽然,她意识到一件事,方才皇帝在皇后面前,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熟稔与呵护,才是真的发自内心。至于方才对自己那些什么“远道而来”、“苦寒之地”,比起对着皇后那副模样……倒更像是一出敷衍过场的戏词。
春风拂面,本是暖的,此刻吹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凉。
萧兰因静立在一旁,眼见那两人身影彻底没入□□,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客套笑意:“公主,既然皇兄有命,那便由兰因陪公主四处走走吧。这园子深处还有几株名贵的绿萼梅,此时开得正盛,公主请。”
燕华浓回过神来,目光这才落在萧兰因脸上。
听她称呼昭烈帝为皇兄,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宫妃,而是大齐的公主。
方才离得远未曾在意,如今近在咫尺,才惊觉这位大齐公主生得真好。肤若凝脂,眸似寒星,清雅之气浑然天成,真如那画中走出来的神女一般,无端让人自惭形秽。
燕华浓心头那股子无名的郁气又添了几分,连带着对这满园春色都生出了几分厌烦。
“不看了。”
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连那惯常的娇俏笑容都懒得挂住,只垂着眼帘,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酸意道:
“方才陛下明明与我说话温声细语的,怎么一见皇后就来……”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这是在大齐宫闱,又是初次见面,怎能这般随意议论帝王,还把那点子醋意摆在明面上?
她面上泛起一丝懊恼,有些无措地咬了咬下唇,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萧兰因,只盯着脚边那一地残花,闷声道:
“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累了,要回驿馆歇着。你……你也不用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萧兰因闻言, 眸底闪过一丝讶然。这位公主竟不仅是个没城府的,还是个被人冷落了便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直性子。
她也不恼,脸上客套的笑意未减, 依旧温声细语道:“既如此, 那我送公主回驿馆歇息。顾大人还在外头候着, 正好护送公主回去。”
燕华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提着裙摆快步从萧兰因身边走过, 连句告辞的客套话都忘了说,只顾着快步离去,仿佛走得快些, 就能把方才那股子被轻视的委屈甩在身后似的。
萧兰因立在原地, 目送着那道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背影, 不由摇头。
她也不知究竟是庆幸这梁国公主是个无脑的, 省了心思, 还是替这被家国大义摆布的懵懂女子, 感到一丝可悲。
萧兰因回到公主府,日头刚过中天。
她换了身轻便衣裳,在书房里练了半日的字, 又亲手料理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海棠,直到晚饭后, 她屏退了下人, 终是忍不住对正在灯下看书的裴砚道:“今日那燕华浓在御花园闹的那一出, 实在让人唏嘘。若大齐国势弱势, 你说……我是不是也极有可能被送出去和亲?”
裴砚放下书卷, 看着她眉宇间的郁色,温声道:“大齐地大物博,历来以大国风度待四夷。原先几位帝王主张怀柔远人, 不屑与这些边陲小国计较刀兵得失,只愿边境安宁。谁知这般宽仁,反叫北梁、南越误以为大齐可欺,这才有了后来的变本加厉。”
“好在陛下性情刚烈,手段雷霆。既开了震慑梁国的先例,便绝不会再让皇室女流之辈去受那委屈。公主,尽管放心。”
萧兰因闻言,眉眼间拢着一抹淡愁:“我倒不是真怕。只是见那燕华浓……生在皇家,却连自己的命数都无法左右,一时有感罢了。”
裴砚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将她环入怀中,温声道:“公主仁厚,才会生出这番怜惜。只是她身在局中,未必能懂公主这份体恤之意。”
萧兰因听得出他话里的提醒,怕她心软,被这不知深浅的梁国公主利用,平白伤了自身。她心头微暖,笑道:“她是梁国人,便注定与我不同道。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每日去跟她虚与委蛇。”
话锋一转道:“不说她了,顾行止回府,文昭侯竟叫门房拦着不让他进门,这桩荒唐事你听说了吗?”
裴砚颔首:“听他提了一嘴。他自个儿还好,倒是陛下听闻了此事大为恼怒,当即拟了旨,册封他为宣平侯,另赐了府邸,叫他不必再受这份闲气。文昭侯夫人也索性收拾了包袱搬去了宣平侯府,懒得再理文昭侯。”
“京城这些勋贵里头,就属这位文昭侯最不知检点。旁人纳妾多少还寻些借口遮羞,他倒好,丝毫不讲究体面。”萧兰因冷哼一声,言语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也是文昭侯夫人性子太软弱,才由着他这般胡作非为。若是换作我,定直接告他个违制之罪,去官府讨个说法。判他个革职、削爵,都是他咎由自取。”
裴砚无奈笑道:“文昭侯夫人到底是为了子孙着想。爵位若真削了,她儿女的前程也就跟着断了,她自然狠不下这个心。”
萧兰因还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了一声幽长的叹息:“这便是身为女子的艰难之处了。多少女子一生战战兢兢,便是被这儿女二字生生牵绊住了,连哪怕一分日头都见不得。”
裴砚伸指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眼底满是宠溺与戏谑:“公主不必为这等事烦心。倒是臣得时刻警醒着,若是哪日公主百般看我不顺眼,另养了面首,臣可是不敢多一句嘴的,还得乖乖避着些,不惹公主心烦。”
萧兰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曾经还真有过这荒唐想法,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念头早已在心头淡得没了一丝痕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见萧兰因若有所思,裴砚心头猛地一跳,这位向来胆大包天,若是真顺着杆子爬了,他哪儿哭去?
他忙不迭地转移话题,语气瞬间正经了几分:“臣方才那是胡言乱语,公主切莫当真。咱们还是说顾行止,他既得了陛下赏赐的府邸,乔迁新居,按理说,咱们是该备上一份厚礼去贺一贺的。”
萧兰因顺势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正色道:“你说得是。顾行止此番虽是得了皇兄赏赐,可毕竟是被赶出来的,面上风光,心里怕是不好受。咱们这礼自当要备得丰厚些,好生为他庆祝一番。”
裴砚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内室走去:“这事明日再议,今几个该歇息了。”
萧兰因身子腾空,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面颊微红,嗔怪道:“还没沐浴呢,哪有这样歇息的。”
裴砚脚步未停,低笑道:“无妨,待会儿一块儿去。”
……
闹了一通,裴砚将她放在浴池边,转身去试水温。萧兰因靠在池壁上,看着他挽袖子的动作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解衣带。
水温正合宜,萧兰因浸下去整个人都松了。
裴砚从身后环着她,萧兰因顺势靠在他肩窝里,热气蒸得人犯困。
裴砚也不用她开口,自然而然拿帕子替她擦背,等从浴池里出来,又拿巾子将她裹了,拭去水珠,抱回床上。
萧兰因缩进被中,困意上来了便撑不住,合上眼,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睡得沉,梦也来得不留情面。
她站在一处高台之下,看不清周遭围了多少人,只觉得黑压压的。
她仰头往上看,日头白得刺眼,刑台上跪着一个人。
那人腰背挺得笔直,竟是裴砚。
她拼命想喊他名字,却发不出声,这时刀举起来,正好晃了她的眼。
萧兰因猛地睁开了眼。
心跳擂鼓一般,后背的衣衫已洇湿一片。方才梦里那道刀光还印在眼底,明晃晃的,刀光一闪,裴砚人头落下去,就没了。
好在眼前是漆黑的帐顶,不是梦中的刑场。
身侧的人几乎是在她睁眼的同时醒了。
“怎么了?”
萧兰因往他那边缩了缩,裴砚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才闷声道:“做了个噩梦,梦见你走了。”
裴砚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臣这辈子,只有被公主赶走的份。”
萧兰因的脸埋在他胸口。梦都是假的,她都知道,何况他怎会被莫名其妙推上刑场,就是那一刀落下去的画面太真切,她才吓醒了。
裴砚手掌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哄小孩似的。
萧兰因起初还睁着眼,被他这么一下一下拍着,渐渐眼皮也沉了,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裴砚侧身躺着,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呼吸渐渐绵长。
翌日天还没亮,萧兰因便觉出身侧有了动静。她微微侧过身去,由着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衣料窸窣声响了一阵,她听见他系好革带,又顿了一顿,大约是在确认什么没带,而后门轴轻响,脚步声远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裴砚到了户部,案上堆着各州府的税册,一摞挨着一摞。正翻到南直隶一处,数目对不上,他提笔在册旁批了个记号,准备回头细查。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秉正连通报都顾不上,径直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出大事了。”
裴砚握笔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周秉正语速极快:“不知是谁散播的流言,昨儿一夜功夫,全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说您祖父裴世安是北梁人,并非如族谱所记那般祖籍青州。更有人四处传抄,说您父亲裴谦生前与北梁有密信往来,通敌叛国。”
裴砚握笔的手骤然收紧,半年了,他不知翻遍多少旧档、查了多少人的底细,至今未曾寻到半分头绪。
如今倒好,这证据自己浮了上来,还正好落在他祖父和父亲头上。
周秉正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已使人去查源头,可流言来路藏得极深,就突然从好几处茶楼、酒肆传出来了,根本追不实。眼下朝中已有人开始议论,风声怕是很快就会传到御前。”
刚说完,堂外又起一阵骚动。
数道脚步由远及近,裴砚起身,便见刑部差役将户部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之人正是承恩侯、刑部尚书谢执方。
“驸马,陛下口谕,裴世安、裴谦涉嫌通敌,涉案人等即刻收押待审。裴砚系驸马之身,由本侯亲提,余人不得过问。”
户部上下数十名官吏噤若寒蝉,有人悄悄别过脸,也有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纸堆里去。
有想得深的,通敌大案按律该三法司会审,如今只交刑部独审,主审的又偏偏是国舅爷,这不明摆着,陛下到底还是信自家人。
可密信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总不能凭空生出来的。
就算驸马爷当真被蒙在鼓里,他祖父到底是北梁出身,骨血这东西……陛下心里,能不多想一层?
裴砚整了整衣冠,绕过书案,行至阶前,端正跪下,神色平静得不合时宜。
“臣裴砚,接旨。”
起身后又朝承恩侯拱手一礼,“有劳侯爷。”
谢执方道:“清者自清,此案,本侯自会查明。”
说罢摆手,两名差役上前,将裴砚双手缚住,套上木枷。
裴砚神色如常,迈步跟差役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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