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份就休产假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虽然我是很想给薛元祐生孩子,但让我24小时就呆在家里待产,我可能会疯掉。
于是我和薛元祐讨价还价:
“起码让我上到八月份吧。”
我说:“集团规定,产假只有半年,我想迟一点休产假,这样生完孩子之后,就能多一点时间陪着宝宝们了。”
薛元祐看了我一眼,道:
“你不用管集团的规定。”
他说:“我的话就是规定。”
我还想再挣扎:“可是我走之后,我的工作.......”
“地球离了谁不能转?少了你,集团会另外聘请人员接替你的工作。”薛元祐抓着我的肩膀,低声道:
“医生说过,你现在要好好休息,才能健康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我欲言又止:“可是........”
“元昭。”薛元祐定定地看着我,“你是不是不想给我生小孩了?”
“......怎么会!”我听着薛元祐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慌了,赶紧抓住薛元祐的衣领,抬高声音道:
“我想给您生孩子的,我想,我特别想!”
“........”
许是我的声音太大,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话音刚落,我就听见四面八方的视线朝我投来,我尴尬几秒,下意识闭了嘴,但依旧固执地看着薛元祐,蚊子哼哼般道:
“........我想给您生。”
“嗯。”薛元祐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就听话。”
“........好吧。”我说:“我都听您的话。”
薛元祐见我答应,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伸出手,将我揽进怀里,低声道:
“别想太多。”
他说:“好好吧孩子生下来.......这是爷爷和爸爸的意思。”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道:“那您的意思呢?”
薛元祐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我,漆黑的眼睫垂落下来,柔软如鸦羽:
“我......不知道。”
他说:“但是爸爸说了,爷爷很希望这两个孩子出生......或许这两个孩子出生之后,爷爷的病能好的快一些。”
“所以为了爷爷,你想留下这个孩子吗?”我说。
“.......是。”薛元祐说。
“看来您还是不喜欢孩子。”我伸出手,揽着薛元祐的腰,道:
“没关系。”
我说:“您不用勉强。如果孩子出生,你还是不喜欢他们的话,我可以带着孩子出去住,您偶尔过来看看他们就好了。”
“想什么呢?”薛元祐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孩子出生之后,肯定是让我爸妈带走,由他们指定育婴师和保姆抚养,你作为他的妈妈,都不一定能天天抱到他,还想带他住出去?”
“.........啊?”我愣住了:
“育婴师?”
“嗯。”薛元祐说:“具体的我后面再和你讲吧,你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哦。”
我本以为生孩子虽然不算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但也不会特别麻烦,但没想到,薛家人似乎特别重视这个孩子。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处理工作,人事部的部长就带着新的市场营销部总监过来了,要他接替我的工作。
最让我意外的是,新的市场营销部总监还是我的大学同学兼舍友,高衍。
他看见我也是一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了好久,才喃喃道:
“竟然是你。”
他说:“你......你竟然进了云升?”
“怎么了?”我挑眉:“我的工作能力很差吗?”
“.......不是。”
高衍读完大学之后,还去国外留了几年学,镀金成了硕士回国,费劲巴拉地通过四轮面试进云升,最后却要接替我的位置,我感觉他的脸色都难看了很多:
“你要辞职?”
“不是。”我说:“我休产假。”
高衍:“........”
他的表情更难看了,我感觉他好像有点想骂人,但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
“是吗?”
他干笑:“你结婚了啊......”
“还没有。”我说:“未婚先孕。”
“........”高衍不说话了,只站在原地看着我,还是我主动走过去,和他进行工作交接。
毕竟都是成年人了,就算之前发生过再多不愉快,在职场上,他就算看我再不爽,也只能客客气气地喊我一声元总监,毕竟我还是他的前辈。
到了晚上六点半,下班时间到了,我看了一眼手表,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下班:
“这些资料你自己慢慢看,我先去吃饭了。”
“诶。”高衍说:“这么多资料都还没交接清楚,你就这么走了?”
“都在这里,你自己看好了,实在不行,就等我第二天早上来再跟你交接。”
我说:“我不加班的。”
高衍皱眉:“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把工作放心上,今晚加班能做完的事情,为什么要拖到明天?”
我:“........”
我心想,我是能加班啊,但我肚子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不能陪我加班,
“我.......”
“元总监。”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我扭过头去,见是薛云赋身边的特助:
“董事长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你了。”
“来了。”我匆匆拿起包和外套,不再理会高衍,往门外走去。
高衍不知道门口站着的人是薛云赋的特助,还在喊我的名字,但声音被特助顺手关上的门挡在我身后,再也听不清。
我坐专属电梯,下了楼,来到停车场。
保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
“董事长。”
薛云赋指尖支撑着太阳穴,闻言侧过头来看我,道:
“来了。”
我坐好,“嗯”了一声:
“总经理呢。”
“他今天加班,让我先带你回家吃。”
薛云赋说:“等你那边的工作交接完毕,你就到薛宅待产吧。”
董事长都发话了,我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是。
回到薛宅,吃了厨师精心搭配的营养晚餐。
说实话,虽然很有营养,燕窝、人参、花胶、鲍鱼、牛排、和牛、深海鱼,都几乎已经是饭桌上的常客,但吃多了,也真的不是很好吃,不如螺蛳粉和过桥米线好吃。
但自从我怀孕之后,薛家人对我的饮食控制的很严格,吃什么都要由陈幼真盯着管着,我多吃一两水果都不被允许。
我吃的都快抑郁了,和薛元祐提了一嘴,薛元祐见我实在快不行了,晚上偷偷带着我去路边吃了一碗我心心念念的螺蛳粉,回来被陈幼真闻到,陈幼真当场把薛元祐狠狠骂了一顿。
于是我再也不敢吃了。
薛元祐回国之后,一直挺忙的,薛云赋经常替他接我回家,有时候我也会被人看到和薛云赋一起上下车,很快,流言就在集团里传遍,说我是薛云赋的情人,我肚子怀的那个是薛云赋的私生子。
这话传到薛云赋的耳朵里,把他气乐了,很快就把传谣的人揪出来,罚了他当年的绩效,并处以警告,以及全公司通报。
而传播谣言的人,正是高衍。
经此一事之后,没有人再敢在背后偷偷议论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到了没有办法遮掩的程度。
大概七个月的时候,我休了产假,暂时离开了集团。
本来想早一点离开集团休产假的,但经过警告通报那件事之后,高衍心高气傲,受不了薛云赋给他的压力主动离职了。
集团不得不重新招聘新的市场部总监,等到新的市场部总监到位且接手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有点大了,到了多走几步路,都有点费劲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那些人哪怕怀疑薛云赋,都没有怀疑薛元祐——
毕竟薛云赋年轻时候花花公子的名声在外,而薛元祐,长了一张性\冷\淡的脸,谁知道他私下里性\能\力和□□都这么强。
休产假之后,我安心在薛宅待产。
专业的医生护士团队、营养团队24h小时陪伴待命,还有专门保姆和佣人照顾我,出门有保镖在侧保护,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有点过了,毕竟每天二三十号人围着我转,哪个国家总统身边也不见得有那么多人吧。
所以我后面干脆也不出门了,省的每次出门都会吸引到一大堆人的注意力和视线。
有了薛云赋的授意,没有人再拿公司的事情烦我,我安安心心在薛宅躺着,本以为能过着这样混吃等死的生活,直到生完小孩,但八月份的时候,我忽然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骚扰电话,挂断,但没想到,那来电人还挺执着的,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只能接起:
“喂,你好。”
我疑惑:“哪位?”
“.........是元昭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年轻的音调:
“我是何书迎。”
“.........”我没有反应过来:“何书迎?哪位?”
“.......我是元梅香的儿子,何书迎。”
元梅香,是我那个好多年没见面的亲生母亲。
“......哦。”我恍惚了一阵,面前浮现出一个中年女人模糊的脸:
“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男人顿了顿,“我妈她生病了,已经生病差不多半年了。她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要见见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一趟雁城,看看她.....”
说到半截,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心虚:
“你要是不愿意来,我就转告她,你不来了。”
“.......”想到那个自从我读初中之后,就不再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的女人,我沉默了。
我并不恨我妈妈,毕竟我长着这样一具畸形的身体,她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
如果我不是双性人,我爸或许就不会因为嫌弃我而出轨,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如果不是我爸出轨,我妈就不会离婚,带着我在外面打工、受苦。
我也不恨继父,毕竟他虽然不喜欢,但有了他,我妈才有了一个新的家,有人照顾,也有了一个她向往的、健康的孩子。
命运阴差阳错,让我的母亲因为我而不幸福,现在她生病了,我理当回去看看她。
我留了我继父一家人现在生活的地址,挂了电话。
等薛元祐回来,我将想回雁城看望我母亲的事情,和他说了。
“回雁城?”薛元祐脱下外套,将其交给佣人,随即扭头看着我:
“什么时候?”
“过几天。”我扶着腰,仰起头,道:
“您就让我去吧。”
“不行。”薛元祐一口拒绝了我:“你现在已经八月份了,还乱跑什么?”
“可是我妈生病了,于情于理,我都要回去看看她。”
我小声说:“我不会去很久的.......最多待两三天,就回来。”
我看着薛元祐紧皱的眉头,鼓起勇气:
“求您了,让我去吧........好吗?”
“........”薛元祐蹙了蹙眉,看着我。
他没有马上说话,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晚上的时候,他在饭桌上,和薛云赋说了这件事。
薛云赋知道之后,一开始也是不同意,但架不住我的请求,最后还是同意了。
薛元祐让助理给我订了动车的商务座,请了两天假,专门陪着我回雁城。
出雁城动车站的时候,看着没有什么变化的建筑和街道,熟悉的记忆再度涌来。
我拼尽了所有努力和勇气,离开了这里,没有想到时隔多年,我还是回来了。
薛元祐提着我的东西,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
“先去酒店吧。”
薛元祐说:“等放下东西,再去你妈家里。”
“好。”我微微侧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您安排,我都听您的。”
到了酒店,用完午餐,我睡了两个小时,然后被闹钟叫醒。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和薛元祐打了一辆车,去了我继父家里。
我继父家在老旧小区,这么多年没回家,我都忘了在哪里了,在小区里找了好久,才找到他所在的单元楼。
单元楼有些破旧阴暗,因为背光,照不到太阳,所以整个楼道都凉飕飕的。
楼梯扶手也已经斑驳脱漆,露出红褐色的锈斑,我不敢用手去碰,而最糟糕的是,这座小区因为是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我只能扶着腰,挺着八个多月大的肚子,艰难地往上爬。
薛元祐扶着我,到了七楼。
等爬到七楼的时候,我已经喘的不行了,双腿发软,只想一屁股就坐下。
站在门口,休息了一会儿,薛元祐敲了敲门。
“来了!”
里面似乎早就有人在等待,薛元祐敲门之后,很快就传来回应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等着,没一分钟,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继父。
他的脸比我读大学离开那年,老了很多,因为长期的劳作,皮肤黝黑,带着褐色的斑点和痣,脸部有几道深刻的痕迹,眼角笑起来时叠着好几条鱼尾纹,明明是和薛云赋差不多的年纪,薛云赋在他面前,和他的儿子似的:
“呃,云昭。”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看了看我,视线落在我的肚子上,又看看我身边的薛元祐:
“这是.......”
我正想说这是我上司,薛元祐就开了口,低声道:
“叔叔好。”
他说:
“我是元昭的丈夫。”
“........”继父黄文卫瞪大了眼睛,我的眼睛也瞪大了,扭过头,看着薛元祐,薛元祐却很镇定,主动伸出手来,和黄文卫握手:
“谢谢您之前替我照顾元昭。”
“........”黄文卫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笑的更尴尬了:
“都是应该做的,都是应该做的......别站在门口说了,进来吧!”
薛元祐闻言,应了一声,揽着我的腰,进了屋。
屋里有些乱,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了,沙发上的垫子滑在地上,也没有人拾起,大理石茶几上放的茶盘更是好久没用,落着尘灰,有几处地方还有了霉斑和霉点,茶杯泛黄,一看就是陈年的茶垢。
“书迎,把杯子洗一下。”
黄文卫把凌乱的沙发收拾了一下,勉强打扫出可以给我和薛元祐坐的地方,又让何书迎出来,煮热水、洗茶杯、泡茶。
我看着忙碌的黄文卫,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没等茶水烧好,便问:
“我妈呢?”
我说:“你儿子说她生了病,什么病,这么久没有治好?”
“........”提到妻子的病,黄文卫脸上的笑意微敛。
他坐在我对面的红色塑料凳子上,垂下眼,看着还没烧开的水壶,许久,才轻声说:
“乳腺癌。”
“........”我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看着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乳腺癌?”
“.......嗯。”黄文卫搓着手,生活的重担似乎将他压垮了,他不再是那个在七岁的我面前、用轻蔑、厌恶的眼神居高临下审视我的人,轻声说:
“前段时间她一直化疗,已经经过18次化疗.....现在要准备动手术.......”
黄文卫说着说着,声音更低:
“家里已经没有什么钱了......”
我看着他,随即扶着腰,艰难起身道:
“让我看看我妈。”
黄文卫闻言,赶紧让何书迎带我去我妈房间里。
推开房间门,房间里传来冷冽的气息,我环视了一圈,看着这个狭窄的房间,许久,才在余光里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我的母亲,元梅香。
因为化疗,元梅香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戴着帽子,坐在床上,见我进来,她略显疲惫的眼睛慢慢的,有了亮光,下意识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我,但当她的视线下移,落在我鼓起的肚子时,她又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瞬间缩回了手:
“元昭,你,你.....”
“妈。”我主动和她打了招呼:
“您现在身体怎么样?”
薛云祐顺手拉过一个凳子,让我坐下,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只进了三个人,就异常拥挤且冰冷的房间:
“妈,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开空调?”
“没必要。”我妈勉强笑了一声:
“我盖着被子,不冷。”
“好吧。”我说。
简单的寒暄和关心过后,就没有了下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和许久没见的我妈大眼瞪小眼。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苍白干裂的唇颤了颤,片刻后,她扭过头,我能看见她略显松弛的脖颈皮,和我印象里,他年轻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你的肚子是.......”
“我怀孕了。”
我没什么好遮掩的,我已经完全接受了我的双性人身份,只是我妈还接受不了而已:
“已经八个多月了。”
“.......”元梅香闻言,复又侧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又看向我身边的薛元祐:
“所以这是......”
“我是他丈夫。”薛元祐说:“阿姨你好。”
此刻的他年轻英俊,身上的衣服低调而有质感,看起来就是家底很厚的世家公子哥。
我妈很明显地缩了缩脖子,勉强道:“你好。”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干涩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看着我,许久,才垂下头,手指轻轻抠着被子道:
“你怀孕了还来看我,怎么不生完孩子再来?”
“孩子还有一个多月才出生,但是你生病了,我不能不来。”我说:“妈......你做手术需要多少钱?”
元梅香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慌地看着我:
“元昭,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管您有没有那个意思,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您生病,什么也不做。”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元梅香的手心:
“这里是三十六万七千.......是我目前为止,所有的存款积蓄了。”
我看着元梅香,道:“妈,你好好休息。乳腺癌的治愈率很高的,不要放弃。”
“........”元梅香看着我,片刻后闭了闭眼睛。
有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我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却被薛元祐按住了手腕。
我扭过头,看着薛元祐。
薛元祐却没看我,使了使力气,将我拉起来,揽着我的腰,转而对我妈,轻声道:
“阿姨,谢谢你生下元昭,将他送到我身边。”
他说:“不管您以前对他怎么样,我都很感谢您当初选择将他生下来......所以,我会另外再打一百万到您的账户卡上,就当做是我的心意。不管您是想用这笔钱来治病,还是用来当做这个家的开支,都随你。”
元梅香用力攥紧我的银行卡,声音沙哑:
“不用了........”
我见她垂下头,干瘦的身体如同风雨中的枯叶般颤抖,抬手时捂住了脸,有温热的眼泪指缝里淌出来,一点点濡湿被子,此刻,她早已泣不成声:
“对不起,元昭,我真的.......对不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