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收养
报告出来了,林医生跟宋知远开了个视频会,调出一组波形图。
“看这儿,REM潜伏期,”她圈出一段,“一般嗜睡症的这个周期是正常或偏长,他这个,明显缩短。”
宋知远盯着那些起伏的线条,不自觉皱眉,“30分钟……刚睡着就进快速眼动期?”
“对,还有这些,他晚上做梦很频繁,睡眠结构不太稳定。”
林医生停顿了下,语气委婉了些,“这不像单纯的嗜睡,倒像是情绪问题,抑郁啊,焦虑啊,都可能有这表现。”
宋知远这边没接话。
“他最近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过压力大、心情不好?”
“……”
“没,看着都挺正常的。”
林医生接着说:“可能是他没说?也可能就是一时压力大,节律紊乱。整体指标还行,睡眠质量没大问题。不过邹老师也觉得,他的嗜睡大概率有情绪诱因。”
宋知远眉头皱得更紧了,其实有几回他也察觉到了李言熙的低落,但总以为就是一时心情不好,从没想过有严重到躯体化的可能。
“没办法,继续观察吧,”林医生说,“留意他情绪和作息,最好还是上心理中心测个量表。”
“行,谢了。”宋知远轻声说。
“没事,”林医生笑了,音调跟着扬起来,“哎,那什么,你俩真不是一对啊?”
“挂了。”
十分钟后,宋知远拿着水杯出来,斜倚在岛台上,看着沙发上正和油条连麦打游戏的李言熙。
“卧槽,你明天答辩还不赶紧复习去?打完这把不打了!”
“你当是考试呢?还复习?功夫在平时懂不?”电话里油条不屑地嚷嚷。
耳边水声停了,李言熙一偏头,宋知远正静静看着他。
他眼睛一弯,用口型问:“怎么了?”
宋知远笑着摇摇头,过了一会儿,轻轻走到沙发边,身子一歪,仰面枕到了李言熙腿上。
李言熙呼吸一滞,“……怎么了?”
宋知远仍是摇头。
手机里油条吼了声:“操!你他妈动啊!杵那儿送人头呢?!”
“卧槽!”李言熙手指在屏幕上乱划了两下,直接撞人技能上去了。
他算是知道坐怀不乱的含金量了,宋知远就这么往腿上一躺,他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李言熙你会不会玩啊!老子十连胜啊!你搞我心态呢!”
“哎,失误失误,今天没手感……正好你别玩了,复习去吧啊。”
“滚你——”
李言熙麻溜把语音也切了,揉了揉发烫的脖子,这才敢往下看。
“熙哥,你这么菜啊?”宋知远笑了。
“还不是你害的!”
“我又没干嘛。”宋知远嘟囔了句,坐起身,“对了,你报告出来了。”
李言熙一愣,“这么快?”他捞过手机,无视油条狂轰滥炸的消息,点开医院公众号的推送皱着眉看了半天,“REM周期偏长?睡眠结构异常?什么意思啊?”
“我看看,”宋知远接过去,装模作样地扫了几眼,“说你晚上老做梦,睡得不踏实。”他抬眼瞥他,“都梦到什么了?”
“啊?”李言熙怔了下,“这谁记得啊,醒了就忘了。”
宋知远凑近些,嘴角勾着,“没梦到我?”
李言熙直接伸手把他揽过来,“人都抱怀里了,还用得着做梦?”
两人往后倒陷在沙发里,宋知远半压在他身上,又不说话了,侧着头静静看他。
李言熙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老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之前睡不醒的时候,也老做梦吗?”宋知远问。
“……好像是吧,不过睡醒就想不起来了。”
“全忘了?”
李言熙睫毛动了一下,笑笑:“哦,前天在沙发上睡着,好像梦到我爸了。”
“你爸?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干瞪我,感觉下一秒就要揍我了,哈哈,”李言熙笑了两声,自己也听出来笑得有点干,于是接着说:“估计是之前答应了过年辞岁去看他,放他鸽子,不乐意了。”
“那你想回去吗?”宋知远又问。
李言熙笑容淡了点,“没事,老头没那么记仇。”
只说没事,没说不想。
宋知远已经有点懂他了,拿起手机翻日程,“下周五我就没什么事了,咱们回去一趟?周日回来。”
“……下周不是约了你学长?”
“说一声就行,年后再约。”
“嗯……”李言熙嘴角动了动,还是有些犹豫,“路上堵吧,真不用特意跑一趟。”
“没有特意,”宋知远说,“我爷爷周年那会儿我就该回去的,这次正好去看看。”说到这儿他也纳闷,本以为爷爷周年忌家里会有动静,没想到一声不响就过去了。
“行,我开车!”
转眼就是周五。上午李言熙如约坐上了驾驶座。
“我说怎么抢着开车呢。”宋知远斜他一眼。
“我这是心疼你上班累!”
“哦,心疼到床上?”
“您不也挺配合吗?”李言熙一点儿不害臊,嘴角翘得老高。
宋知远懒得跟他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我眯会儿,开稳点儿啊,别睡着了。”
“放心。”
上了高速,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冬日的山影淡淡地贴在天边。李言熙看着前路,嘴里轻轻哼着歌。
宋知远没睡着多久,微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他的侧脸,下颌线干净,喉结随着哼歌轻轻滚动。
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周身的空气都跟着欢腾起来。
他觉得自己算是了解李言熙的,可这会儿又觉得从未看透他。李言熙就像他微信头像上的那片湖面,开阔、明亮,晴天时蓝汪汪的,风吹过泛起粼粼的光。偶尔能瞥见底下沉着的暗影,一晃而过,也只让人以为是些无害的水草。
没多久,路开始堵了。车走走停停,快十二点才刚出浙江。要搁平时宋知远早烦了,今天倒没什么感觉。
“先吃饭吧。”他说。
“行。”
进服务区,放水,吃饭,抽烟。宋知远把李言熙从驾驶座拽下来,“换我。”
两人又轮着开了四个钟头,迎着落日总算到了。
第二天上午他俩先去了醒山。
宋知远从后备箱提出瓶茅台时,李言熙眼都圆了。虽说之前在宋家见识过这场面,可再来一回还是觉得“误闯天家”了这是。
“想喝啊?”宋知远一脸淡定。
李言熙摇头,别说酒了,就因为睡觉这毛病,多抽两根烟宋知远都得制裁他。
天阴着,墓园里寒气重,比外头还冷些。
东山县有年底辞岁祭拜先人的习俗,这会儿人比平时多不少。
两人并排着往山上走,走近了能看到宋爷爷碑前落着些枯叶,香炉里积了层薄灰,供台上还摆着之前的酒瓶,有阵子没人来了。
宋知远拧开酒,往墓前的花坛里倒了半瓶,剩下的搁在供台上。他立在碑前,静静看着那张蒙了灰的瓷像。
老爷子眉眼带笑,像在等他来。
一年了,快得像一场梦,仿佛踏进爷爷灵堂的那一幕就在昨天。
可明明也就一年,这个家的某些东西,好像也跟着爷爷一块儿去了。
“哗啦——”
李言熙拉开包,掏出备好的纸钱元宝。他蹲下身,熟练地把纸钱搓开,摸出打火机,“咔擦”一声就着香炉点燃了。
起风了,火苗跳得厉害。他背过身蹲下,用身子挡住风,护着那团火。
宋知远也蹲到他身边,纸张和锡箔在火里卷曲跳动,火焰热热地烤着脸颊和手背的皮肤,火光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浅浅地投在地面上。
他的目光从墓碑冰冷的刻字上缓慢移开,最后落在身边人安静的侧脸上。
也许是爷爷放心不下他吧,所以才把李言熙送到他眼前。
两人都没说话,火熄了,只剩下一小堆黑灰。李言熙用树枝拨了拨,确认都烧透了,这才站起身。
宋知远最后看了眼墓碑,转身跟着他一起往山下走。
大过年上哪儿都堵,李家冲在长汀镇西北边的山沟里,跟醒山正好是对角,两人吃了午饭才动身。
中午出太阳了,天暖和了点。李言熙说:“要不骑车去?”
“行啊。”宋知远眼睛一亮,他老早就想试试那辆忍者,特意上楼换了身机车皮衣——忘了哪回穿过来的,一直挂李言熙衣柜里。
结果李言熙自己坐到了前面,把头盔递给他:“你戴这个吧。”
见这哥一脸不情愿,他笑了,“我骑,你认得路吗?”
宋知远心想指给他不就行了。
算了,他戴上头盔,长腿一跨坐到李言熙身后。扣扣子时看见李言熙头盔后脑勺那儿有个硬币大小的洞,周围一圈裂纹。
“你这头盔怎么回事?”他伸手碰了碰那个洞。
“哦,之前在醒山撞的,我看还能用,就留着当备用了。”
宋知远又想起那场车祸的画面,胸口一阵发紧,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胸膛贴上李言熙的后背。
引擎轰响,俩男的骑着一辆机车窜出去,多少有点惹眼,好在长汀镇就这么点儿大,很快就上了乡道。
路面不太平,车轮碾过碎石和土坑,微微颠簸
宋知远手臂环在李言熙腰上,隔着外套也能摸到底下绷紧的腰腹线条。
山林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半道遇上防山火的巡逻车,还得靠边让道。
半个钟头后,李言熙把车刹在山脚一块空地上。“到了,”他往上一指,“在那儿。”
宋知远抬头望去,这一片山连着山,郁郁葱葱。
李言熙领着他往上,脚下没有正经路,只有人踩出来的野径,枯叶踩着沙沙响。
两人猫着腰爬了二十来分钟,最后停在了半山腰几座土坟前。
最下面的那座还算新,但也看得出有年头了。宋知远默念着碑文:李公富贵,一九四四年十月廿九诞,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三卒,左下角子孙位上,只孤零零刻着一个名字:李言熙。
李言熙把包往地上一放,上前就拔坟头的枯草。宋知远也跟着过去,手刚伸出去就被叫住了。
“你别弄,脏。”
宋知远没停,学着他一把攥住干硬的草茎,连根拔起。
两人闷头干,很快把坟周围的草清干净了。李言熙又往上走,去清另外几座。
宋知远跟过去,“这些是?”
“我大伯,”李言熙指着,“这边是我爷爷奶奶。”
那些碑更旧了,有的只剩半截,有的字全磨花了。
宋知远心里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他吸了口气,继续蹲下拔草。
清完了,李言熙回去包里拿酒,手伸进去一顿——迎驾被掉包了。
他转头看宋知远。
“咳,头回上门……”
“浪费。”
“又不是给你的。”
李言熙哼了声,嘴角却翘着。祭酒摆上,点心供好,做完这些,时间还早着。
两人准备下山,宋知远回头看了眼那几座坟:“这么偏,亏你记得住。”
“嗯哼,”李言熙应得轻松,“我爸说这儿可是风水宝地呢。你看这地形,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藏风聚气。”
“哦,这样。”
“别不信!这儿上头还有个求雨祭台,宋朝的,八百多年呢!我爸说了,这地方祖宗严选,现在的人不懂!”
“真的假的?”宋知远笑了。
“骗你干嘛?要不去看看?”
又往上爬了二十来分钟,山顶的祭台总算在望——其实就剩几块青石板了。
宋知远乐了,“就这?”
李言熙来劲了,凑上前左看右看找砖铭,忽然兴奋地招手,“你看,乾道三年,南宋的!”
“厉害啊熙哥,”宋知远笑着捧场,“文物局都找不到的地方,能被你找着。”
“嘿嘿,小时候我爸带我来的,”李言熙挺得意,“当时他就说,以后走了一定要埋这儿。”
他笑得一脸轻松,宋知远却笑不出来了,他坐到石板上,看着李言熙。
李言熙挨着他坐下,脸上的笑也淡了,摸出烟盒点了根。宋知远刚要开口,他赶紧声明:“今天第一根!”
宋知远悻悻打住,自己也点了一根。
李言熙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忽然开口:“其实我爸对我挺好的。”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常做什么噩梦吗?”
“什么?”
“就是梦到我爸走了,要么遗像上变成他的脸,要么是我自己戴孝。”
宋知远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刚回长汀时,也梦到过我爷爷走了。”
李言熙笑了,“所以你才老绕开我家门口?”
宋知远扯扯嘴角,吸了口烟。他是能绕路,可李言熙却必须回家。
“言熙,你有没有想过……哪天不干这行了?”
李言熙怔了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是说,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学个喜欢的专业?找个体面的工作?
李言熙答不上来,他低头弹了弹烟灰:“我不知道,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废物的,可能我爸也没想到吧。”
“没想到什么?”
“有一天我会接他的班。”
宋知远没接话,看向远处的山。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怎么觉得你挺优秀的?”他眉尾一扬,拿肩膀撞他,“毕竟物以类聚对吧?”
“哈哈,沾您的光了。”
宋知远弯弯嘴角,“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能有今天,确实少不了我爸的托举,宋子珩也是,就算赌气选了这专业,我二叔也能替他铺路兜底。”他转向李言熙,眼神认真,“所以说,你得学会利用资源,就算以前没有,现在也有了。”
“嗯?什么资源?”李言熙一脸懵。
“我啊!傻狗!”
“啊?”李言熙愣了下,“干嘛?你要……包养我?”
宋知远啧了一声:“会不会说话,不是包养,是……”他卡了下壳,半天想到个词,“是收养。”
他看见李言熙睫毛飞快地颤了颤,接着眼睛垂下去,再抬眼时那两瓣桃花已经弯成了月牙,“卧槽,占我便宜是吧?”
宋知远也笑了,顺着他的话,“长兄如父,你都叫我哥了,还差叫声爸?”
“过分了啊宋知远!”李言熙笑着用手肘撞他,“我爸还在下面埋着呢!”
“卧槽!”这一撞没收住劲儿,宋知远没坐稳往后仰,右手撑着地,烟都掉了。
李言熙赶紧搂住他的腰把人捞回来,然后胳膊一收紧紧抱住了他,头埋在他颈窝里不动了。
宋知远被他箍着,左手抽不出来,只能抬起右手往裤子上擦了擦,轻轻抚上他的背。
山顶没有遮挡,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风里有冬季山林干燥的气味,混着皮革沉稳的暖意,还有一丝雪松的干净气息,在李言熙的鼻腔里,组成了这世上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
写到这里忍不住多说两句,其实熙哥的设定里一直是有点儿恋父情结的,养父虽然对他视如己出,但收养他时已经年过半百,加上殡葬的职业背景让他过早地接触了死亡教育,儿时的熙哥身边其实一直缺少一位稳定可靠的成年男性榜样。
这种情结体现在感情里,会下意识被成熟、强势、有掌控力,甚至带点霸道的对象吸引(比如远哥),他也很喜欢被远哥管教着。然而这样提心吊胆地长大后,他对一切分离的信号都异常敏感,所以有时会有意地克制自己对远哥的依赖。
远哥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的“弑父情结”应该很明显了吧,早早地确立了独立人格,厌恶控制,反抗父权,否定权威。可一旦发现自己某些思维模式和他爸相似时,又会产生自我厌恶。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并不会。我觉得远哥在感情里最有魅力的一点,是他会在大事上克制自己本能的控制欲。在探索熙哥内心真实需求时,他更希望听见熙哥主动倾诉,而不是暴力撕开他的伪装。一直以来对个人领域的绝对捍卫,让他更清楚如何尊重熙哥自己的选择。
他们俩,一个在华丽城堡的废墟里长大,一个在勉强庇身的纸扎屋里长大,也许有一天会在对方身上找到重建家园的图纸。
====================
第82章 匆匆
宋知远的手搭在李言熙背上,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风转了个向,鼻尖突然闻到一丝烟味。
他猛地转头。
背后不远处那丛干草正冒着细细的白烟,接着底下蹿起一小簇橘红的火苗——是刚才滚落的烟头。
“操!”宋知远立马弹起来。
李言熙也跟着惊起,眼睛一下瞪圆了,两人几乎是同时冲过去。
宋知远抓过一旁的背包,掏出半瓶矿泉水就泼。水“刺啦”一声,白汽腾起,火势小了点,但边上几根草梗还倔强地烧着。
“风高物燥,严防山火,文明祭祖,禁止燃放鞭炮……”
好死不死山下正好传来巡逻车的喇叭声。
“你先撤!”李言熙把他往后拽。
宋知远当然没跑,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好在着火这圈干草外头就是光秃的泥地,于是抬脚就踹,用鞋底碾那些冒烟的草梗。
李言熙已经折了根带绿叶的树枝,噼里啪啦往火头上抽。
两人手忙脚乱一阵扑腾,火总算灭了,只剩一小片焦黑的草灰,混着泥水,狼狈地贴在地上。
四周安静下来,只留下两人狼狈的喘气声。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了出来。
“卧槽差点牢底坐穿了。”宋知远肩膀都在抖。
李言熙一脸没心没肺,“哈!不至于,大不了你先跑呗,就说是我放的火。”
跟刚才差不多的话。
宋知远瞪他,“缺心眼啊你?瞎说什么呢?”
李言熙还挺有理,“谁瞎说了?你进去影响多不好,我关几天又没事。”
“还嘴硬?”
“本来就是嘛,”李言熙眼睛弯着,“真把我押进去了,到时候你来捞我就行~”
宋知远气笑了,抬脚踢他小腿,“欠收拾呢?信不信现在就把你押了?”
李言熙还笑眯眯的,脸上忽然摆出副娇羞样,手指慢悠悠地勾住外套拉链,边拉边往前走,“金主爸爸都放话了,也不是不行~”
“……”
宋知远直接转身下山。
李言熙赶紧追上前拉他,“哎!走这边!”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很多,回到停车的地方,宋知远扣上头盔抢先坐前面了。
“我来骑。”他说,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里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孩子气。
李言熙无奈又想笑,“啧,行吧,舍命陪君子!”
“至于吗?”
天已经亮了,窗帘外透进来一圈灰白的光。宋知远迷迷糊糊睁开眼,隐约感觉到身边李言熙紧挨着他,呼吸轻轻扫过他脖子,他下面也跟着醒了。
可下一秒,宋知远浑身一僵,床尾那儿站了个人。
瘦高个儿,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棉布夹克,挺着身板笔直地立着。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看清是楼下墙上那张遗照里的脸,李言熙他爸。
人动不了,想喊也发不出声。老头就站在三米外,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宋知远第一反应是有点尴尬,有种做亏心事被抓个现行的心虚,然后恐惧才慢半拍地爬上来,好兄弟瞬间蔫吧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李言熙突然“啊”了一声,接着整个人猛地一抖。
宋知远也跟着醒了。
两人面对面躺着,都在喘气。
“卧槽,我又梦到我爸了。”
“……我好像也梦到了。”宋知远低声说。
李言熙眼睛倏地亮了,声音压得急急的。“你也被打了?”
宋知远一愣,“没……他就站那儿盯着我。”
“哪儿?”
“床后头。”宋知远说着,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没有。
李言熙松了口气似地“哦”了一声。
“你爸打你了?”宋知远问。
“嗯。”李言熙叹了口气平躺回去,抬手搭在额头上,“卧槽,这老头见人下菜碟啊,就打我是吧?”突然他嘿嘿笑起来,“也是,这不得看他儿媳那瓶茅台的面子。”
“哈哈哈,”宋知远被他逗笑了,侧过身抱住他,额头蹭着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哦,那这礼送得还挺值,”他声音里带着笑,“这么说你爸接受我了?”
“那必须!”李言熙彩虹屁张口就来,“您这妥妥高富帅啊,能攀上您,我们老李家祖坟都冒青烟了,能不满意么?”说完又哼哼两声,“就是对我太狠了吧……光拿法尺抽我,也不说为什么,啧!昨晚又没干坏事。”
确实没干。昨晚就在床上腻歪了会儿,情到浓时难免擦枪走火,可毕竟白天刚上过坟,心里多少存着点敬畏,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分开睡觉了。
想到这里空气里又有点儿燥了。
“抽哪儿了?我摸摸。”宋知远问,手已经动起来了,在他胸口腰腹来回乱摸,最后捏了捏他月匈前那点。
“抽我腿!你摸我胸干嘛?”李言熙哼唧。
“你说干嘛?总不能让你白挨揍吧?”
有东西又精神了。
“今天我开车?”
“呵,行。”
……
口欲期,这个词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时,宋知远自己都诧异了下。
几年前的一次聚会上,听白人同学提到过这个词——“oral stage”,说婴儿在口欲期没被满足,长大后会总想往嘴里塞东西,烟、酒、食物,还有接吻,以及……
当时他觉得无聊,听过就忘,更没兴趣探究真假,现在却忽然觉得这说法可能有点东西。
李言熙嘴里总得有点什么,坚果、薄荷糖、巧克力……抽烟几乎不过肺,但每天都要来上几根,对酒精谈不上嗜好,却也从不拒绝。
还有,那就是对接吻情有独钟。
无论是前晚贴在他背后时都要掰着他的脸亲嘴,还是现在被他被压在身下时,也要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嘴唇湿润温热,吮得他舌尖发麻。
或许有些缺失永远无法填补,但至少这一刻,他能让李言熙的口腔是温暖充实的。于是他不自觉地加深这个吻,手滑过对方汗湿的后颈,指腹轻轻揉着那块突起的颈椎。
手移到腰侧时,李言熙闷哼一声,腿缠了上来。
今年没有年三十,二十九就算除夕了。
腊月二十七,春运路上人又多了些。好在逆着返乡的车流,不算太堵,但两人也没多耽搁,收拾完吃了早饭就准备出发。
临走李言熙突然说想把电吉他带上,一溜烟又跑上楼了。
车就停在老赵店门口——这人前天就带着德彪撤了。宋知远先上车,刚摸出手机要看路况,屏幕忽然亮起,是孙岚。
他接起来,“岚姨,怎么了?”
“知远,你在杭州吗?”孙岚的声音又急又颤。
“怎么了?”
“你爸……你爸进ICU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能不能尽快回来一趟?”
“什么?”宋知远脑子嗡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
“昨天突然恶化的……是、是肝癌,晚期了。”孙岚声音更抖了,“我们之前没敢告诉你,怕你担心……但现在真的……知远,你先回来看看吧?”
“哗啦——”路对面李言熙已经拎着琴包下来了,锁好门,笑嘻嘻地朝车子跑来。
刚走进,就看见宋知远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着。
他脚步一顿,隔着半开的车窗对上视线。
“好,我现在过去,”宋知远喉结滚了滚,对电话里说:“哪家医院?”
“科大肿瘤。”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车窗全降下来,宋知远仍面色紧绷。
李言熙没上车,“怎么了?”
“我爸病了。”
“啊?怎么样?严重吗?”
“进ICU了。”
“怎么突然……”李言熙怔住,然后赶紧拉开后门拿出自己的包,“远哥你快去!”
宋知远为难地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别担心,你先去,”李言熙把包背好,“到了说一声,有事随时喊我。”
宋知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明早叫你。”
车驶出老街,一路往高速口开。两旁干秃的杨树飞快往后掠,像宋知远脑中那些零碎的线索。
电梯门打开,孙岚快步迎上来:“知远?这么快就到了?”她领着他往里走。
VIP病房的套间里,一家人几乎都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姑姑陪着;二叔和姑父站在窗边低声说话;连吴悦琳和宋子琛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爸前天晚上还好好的,没想到昨天突然……”孙岚声音发哽。
奶奶打断她:“先带知远去看看吧。”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走廊,停在ICU的玻璃隔窗外。里面,宋慧斌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微弱地起伏。
四个月不到,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肤色蜡黄,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证明他还活着。
宋知远盯着看了很久,才开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你爸不让说,怕你们担心!”
孙岚小声附和,“子琛也是最近瞒不住了才知道的……其实年初体检就查出来了,那时候还不严重,一直在保守治疗。九月底扩散了,做了切除手术,之后恢复得都不错。谁知道这个月你爸又忙工作,东跑西跑的……就两天,又倒下了。”
宋知远没应声,沉默了许久。
九月开始频繁催他回家,毫无征兆地让他接手公司,这一年来对他过分的关注,上周电话里老太太欲言又止的叹息……
和他猜的一样,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嗯,年底了,是该打点了。”他说。
没人接话。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跟你爷爷一样的病,哎老东西,不保佑子孙就算了,还把这些遗传给你爸!”
“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宋知远看向孙岚。
“就看这两天能不能挺过去,之后再看能不能二次手术切除,或者……先化疗控制着。”
宋知远点点头转身看向窗外。
正午的太阳照在不远处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有些刺眼,可这层楼的走廊却照不进一点光。
这哥俩“放火烧山”+“无证驾驶”,好孩子不要学
====================
第83章 局内人
时间变得粘稠、焦灼。
主治医生来了一趟又一趟,窗外的天色却还是亮的。
下午范总和徐总来了。
“王姨,您放宽心,宋总吉人天相,肯定能挺过来。”范总说话时微微躬着身。
老太太红着眼点头,“难为你们这么忙还跑一趟。”
“哪儿的话?”
孙岚顺手带上门,领着两人往里走了几步,“范总,公司那边……都安排妥了?”
范总点头,“您放心,这几天我们都在盯着,财务那儿今天差不多就能理清,出不了岔子。”
“麻烦你们了。”孙岚语气客气。
徐总接话:“宋总这些年没亏待过我们,这种时候我们肯定得顶上。”他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些为难,“就是宋总这次病得突然……有些关系,平时都是他亲自在维护,我们虽然尽力在跟,到底隔了一层。眼下只能先稳住内部,打打后勤。”
话说到这儿就够了,两人宽慰了几句,便往ICU那边走去,隔着玻璃看了会儿便匆匆往回赶了。
他俩前脚刚走,吴德宏后脚便来了,他神色凝重地带上门,快步走进,“贾建坤被带走了,今天中午的事。”
“贾书纪?”老太太神色慌乱。
“什么?这么突然?”宋慧珍惊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孙岚忙问道:“什么由头?知道为的什么事吗?”
吴德宏叹了口气,“风声有点紧,具体还不清楚,听说黄厅年后也要调走了,是……平调,估计贾建坤那边凶多吉少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屋里所有人的脸色跟着越来越沉。
除了宋知远——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屋子的暗流涌动。
“也别太慌,程序没那么快,现在谁也说不准。”吴德宏补了一句。
“哎……”老太太长叹一声,抹了抹眼角,“算了算了,我现在就盼着慧斌人没事。”她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眼泪还是淌了下来,“别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人好好的……”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沉默地散落在各处,看着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后半夜,走廊外一阵骚动,宋慧斌醒了。
医生护士围在床边检查,家属挤在玻璃窗外等着。
在ICU外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四个小时,宋知远已经记不清这一夜都想了些什么,只觉得走廊越来越冷,消毒水味越来越刺鼻,困意和麻木从地板上渗上来,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
他合上眼,没眯多久,又被孙岚叫醒,“知远!知远!快!你爸有话要说!”
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按规定现在还不能频繁探视,但宋慧斌坚持要见人。
两人换上无菌服,戴好口罩帽子,跟着走过去,迎面碰上吴德宏刚从里面出来,他和孙岚对视一眼,微一点头,侧身过去了。
病床上宋慧斌脸色灰败,但一双眼睛却分外清明,看见他们时他脑袋动了动。
孙岚凑近床边,“老宋,感觉怎么样?”
宋慧斌很慢地眨了下眼,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乎被仪器的低鸣盖住,“公司那边,范……徐……?”
“昨天下午刚来过,没事,你放心。”
宋慧斌重重呼了口气,看向宋知远,“你一起……盯着。”
宋知远眉头微蹙,没吭声,孙岚接话:“知道,上午我就让他们把材料给知远备好。”
“嗯……贾,指望不上了,”宋慧斌咳了两声,胸口微弱起伏,目光仍停在宋知远脸上,“趁过年……去趟杨局长那儿,跟你姑父一起,表明态度。”
他停了一会儿,积攒力气似的,又说:“还有陈副……咳……他老师姓王,工大水利系,王永进,联系方式我手机里有……说话……注意分寸,去保险柜……拿套翡翠。”
口罩下,宋知远的表情从诧异变成彻底的难以置信。
这些话断断续续,思路却清晰得可怕。每一句都在布局,每个字都在算计,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说出来的,仿佛他身上插着的不是维生的管子,而是连接外界的网线。
但这人是他爸,一切又合理起来。
那双凹陷的眼睛紧盯着他,在等一个回应。宋知远移开视线,瞥见玻璃外几张焦灼的脸扒在窗上。
他心口沉了沉,最终答应:“知道了。”
护士走过来轻声提醒,“时间到了,不能再说了,病人需要休息。”
走出ICU,走廊里的人立刻围上来。
“慧斌怎么样?”老太太急着问。
“妈您别担心,意识清醒,就是人还很虚。”孙岚扶着她。
老太太又拉着医生护士问了几句,才被劝着往回走。
宋知远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撇了眼手机,六点五十,窗外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在电梯间停下,往左拐进消防通道,拨了李言熙的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远哥?怎么样了?你爸还好吗?”
“醒了。”
“那就好……”李言熙松了口气,“你声音听着好累,一夜没睡?”
“眯了会儿。”
“嗯,记得吃点东西。”
楼梯间门外传来孙岚的喊声,宋知远压低声音:
“先挂了,还有事。”
跟着她回到套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宋知远觉得自己像块被夹在玻片下的标本,无处遁形,他本能地烦躁起来。
显然,孙岚已经把宋慧斌交代的话传了,这会儿也眼神为难地看着他,“知远,你爸的意思……”
“公司那边我会帮忙。”宋知远截住她的话。
老太太上前攥住他右手,“知远,家里孩子就你最出息,你爸现在这样,能指望的只有你了,你就当让他安心养病,辛苦这一阵,啊?”
“奶奶,放心,”宋知远拍了拍老人干枯的手背,说得很快,“岚姨,我上午先去公司看看,晚点再过来。”
屋里静了一瞬。
“哦……好。”孙岚欲言又止。
“嗯,那先过去了。”宋知远轻轻抽回手,转身要走。
“等一下!”
角落的阴影里,吴德宏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他叹了口气,“知远,家里有些事,你爸怕你担心,一直没提。姑父想着,你现在也大了,能分担了,还是得跟你交个底。”
宋知远站定,表情更冷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东山县贾书纪你认识吧?爷爷出殡时你应该见过的,本来说是……今年要升到市里的,最近被人摆了一道,出事了。咱们家这些年跟他走得近,你爸公司不少项目……都有牵扯。”
“那还不赶紧撇干净?这时候出去上蹿下跳?”
“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还年轻,这里头的关系你不懂。”
宋知远这一天一夜的纷繁冗杂的情绪,此刻只剩下无话可说。
吴德宏却继续,“你放心,杨局长是我老同学,平时过年过节也正常来往,至于……陈,中间毕竟隔了几层,不会真把你推倒台面上。”
“呵,”宋知远笑了,“少了我你们不也一样办?何必再拖我下水。”
吴德宏一时语塞,“这……知远,不是这意思,这是立场问题,咱们家出面的人得有分量,人家才愿意跟我们绑定,我们也是没办法……”
宋知远懒得再说,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人的目光纷纷避开,视线最后落在老太太脸上,那张脸苍白疲沓,表情凝重,五官几乎被揉皱成一团。
她叹了口气,声音干涩,“来,你跟奶奶过来。”
宋知远盯着她走向里间的背影,停了两秒,跟进去。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眯着眼,对着床头柜抽屉拧了半天。锁头“咔哒”一声开了,她拿出个牛皮纸袋,颤巍巍递过来。
宋知远犹豫了下,缓缓接过。
一圈圈绕开封线,里面是几张装订好的A4纸,封面赫然写着“遗嘱”二字。
他呼吸一滞,抬眼看她。
老太太摇摇头,语气悲凉,“你爸年初立的,看看吧。”
宋知远手指有些僵,翻开了第一页。
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公司股权大部分归他,几处核心不动产也在他名下,孙岚和宋子琛分得部分存款和房产,足够衣食无忧,但远不及他所得。
他捏着纸页,一时说不出话。
这些年父子关系冷淡,甚至剑拔弩张,他从未想过从他爸那里继承什么,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份沉重的遗嘱。
“你爸知道你不愿意接手家里的事,”老太太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也知道你怨他……他嘴上不说,心里最亏欠、最看重的,一直是你。”
宋知远喉咙发紧,他别开眼,迅速把纸塞回袋子里推回去,“你们留着吧,我用不着。”
老太太没接,只是看着他,“知远,奶奶知道,因为你妈的事,这些年你怨你爸,怨我们……”她顿了顿,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其实你妈走后……你爸也垮了,还是去的那个疗养院,是那时候才认识的你岚姨,当年你还小,这些事就没跟你说……”
宋知远手指蜷了蜷,骤然攥紧,“那为什么现在说?”
明明都瞒了二十年,偏在这时候说,就为了连本带利地向他讨这份道德债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道德判你死刑,哲学证你无罪?呵,可惜现在连道德都没有资格审判他。
老太太不语,静静地抹起了眼泪。
宋知远把纸袋放回抽屉收好,语气恢复平静,“奶奶,我爸意识清醒得很,状态不错,肯定不会有事。至于公司的事,我能处理的尽量处理,”他扯了扯嘴角,“只不过……跟了他十几年的下属都信不过,就这么信我?”
“你是他儿子!他能不信你?”老人突然激动起来,拉住他胳膊,“知远啊,血浓于水,我们总归是一家人,你真忍心看你爸出事?”她用力晃着他胳膊,几滴泪落到他袖子上,晕成深色的斑点。
宋知远站着没动,任她拉扯着摇晃着。他眼神空茫地望向头顶的日光灯,光线太刺眼,胀得眼眶发酸。
“所以,就得把我推出去?”他喃喃道。
“不是推你……知远,你爸要是真出事了,以后受牵连的,还是你们小辈……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两年了,怎么有脸去见你爷爷……”
宋知远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的热意强压回去。
……
“……好,知道了,我会看着办。”
节前直接给我干成996,人已忙疯( ; _ ; )/~~~春节假期我要上强度了!!!
====================
第84章 第二个除夕
除夕,没下雪,反常地下起了大雨。从早落到晚,把所剩无几的年味冲得一干二净。
李言熙从健身房往外走,回头看了眼,把灯关了。
傍晚又降了温,雨还是那么大。他撑着伞,沿着国道慢慢往回走。天早早黑了,街上没人,两边的店铺全关着门,这个点都在家吃年夜饭。
偶尔有车从身后驶来,车灯把雨点连成一串串亮线。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车子从身边快速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再看眼手机,微信依旧静悄悄的。
李言熙扯了扯嘴角,往年从没觉得除夕有什么,今天却有点提不起劲。练胸都偷懒了,最后夹胸少做了两组。
真他妈矫情……
不仅老赵撤了,隔壁几家也都回老家过年了。这一片静悄悄的,卷帘门拉开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李言熙把伞撑开晾在车上,进厨房烧水。
窗外风声雨声呜呜咽咽,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燃气的细微跳动。
他从冰箱翻出一袋速冻饺子,等水开了全倒进去。
饺子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站在灶台边发了会儿呆,一转眼就扑锅了,水冒出来,刺啦一声沿着锅壁往下淌。
“操!”他手忙脚乱关火开盖。有几个煮破了,皮是皮馅是馅。他一股脑捞起来,端到桌上,筷子还没拿起来,手机终于响了。
省城也下雨了,从中午开始下的。
窗外天灰蒙蒙的,宋知远放下窗帘,手机在兜里震了下,是孙岚发来的消息:宋慧斌基本脱离危险了,指标都趋于稳定,还在ICU待着,说要再观察两天。
自从昨天早上从医院出来,他就没再回去过。
他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坐下,往后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重重呼了口气。
账对到一半,他就知道吴德宏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底下压着多大的事。明面上的项目合同、银行流水,暗地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商务支出、变更项,甚至还有些只有宋慧斌本人知道的来往款……一条条盘根错节,随便扯到哪根都能带出来一串。
“小宋总,近三年东山县政府的项目就这些了,只不过……”财务递来份文件,面色有些为难,“这是东山四院住院部二期的标书和合同。我们年初中的,两百万,六月份签了追加订单,二十万。”
范总插话,“这我记得,当时是宋总亲自回去签的追加合同,六月底。”
徐总补充,“只加了二十万,按理说没超十个点,符合规定。”
“是,账面上没问题,只是单价总体比原合同要高一些,要是细看……”
宋知远皱着眉翻了翻副册,比单价更让他在意的,是合体主体变了,从东山县卫生局变成了东山四院。
六月份……他努力回想那次端午家宴,始终记不起当时有没有哪位院长在座。
手机又震了下,孙岚发来语音:“知远,你奶奶想着总归是过年,年夜饭还是要吃的,我订了包厢,就在医院旁边……”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忙完早点来吃饭吧?二叔和姑姑两家也在,你爸也是……”
宋知远没继续听,按了锁屏。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好,我回头再确认下,今天除夕,你们早点回去吧,年后再说。”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三个厚厚的红纸封递过去。
“这,这怎么行?”三人推拒道。
宋知远弯了弯嘴角,挤出个笑,“我爸一点心意,这两天麻烦你们了。”
三人又推了下,还是收下告辞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雨声变得清晰,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宋知远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又拿起文件继续翻。
其实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爸的生意背后有张巨大的关系网。上大学后,他刻意回避这些,后来自己创业,要不是江彦老拖着他一起,他连商务环节都懒得应酬。
说来可笑,他嗤之以鼻的人情社会,却是他从小优渥生活的来源。
呵,多少有点放下碗骂娘的意思了。
天全黑了,他把文件收进柜子锁好,去了孙岚发来的定位。
酒店包厢里,三家人都到齐了。
老太太坐在主位,姑姑陪在她身边,一人面前摆着一小碗汤,几乎没动。
二叔一家也在,见他进来,宋子珩先打了个招呼。
宋知远点点头,走到一旁的空位坐下。
桌上人看了他一眼,又都移开目光。老太太欲言又止,没问他公司的事,其他人也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那个话题。
孙岚忙着招呼服务员上菜,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像贴上去的。
菜一道道上来,摆满一桌。老太太动了筷子,大家才跟着动。
窗外的雨声比屋里热闹,二叔挑起话头,问吴悦琳学校的事,吴悦琳答了句“还行”,又低头吃饭。又有谁问起宋子珩的对象,他来事地接了几句,众人的视线却落到他身边的宋知远身上。
宋知远全当没看到,于是也没人真敢开头。
一顿饭不到一个小时就吃完了。
“回医院吧。”老太太起身。
一行人出了酒店,各自上车。雨还下着,宋知远开得慢,和前面几辆车拉开些距离。
到医院停车场,他没急着上去,摸出手机给李言熙打视频。
屏幕上李言熙的脸凑过来,眼底映着厨房暖黄的灯光,“远哥?”他笑着喊。
宋知远嘴角扬起来,“吃饭了吗?”
“吃着呢,”李言熙把镜头一转,“你看,饺子。”
一盘白花花的饺子,一看就是速冻的,煮得更潦草,好几个破了皮。
宋知远胸口闷闷地往下坠,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好吃吗?”
“那肯定是没你包的好吃。”
“吃过吗你就吹?”宋知远被他逗笑,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本来今晚该吃上的。
“你呢?吃饭了吗?”李言熙问,两人默契地省掉了“年夜”两个字。
“嗯。”宋知远应了一声,笑得有点勉强。
李言熙嘴角的弧度也逐渐收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爸那边……还好吗?”
宋知远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没事吗?好像事不小。
“再观察两天就能出ICU了。”他说。
“那就好!”李言熙明显轻快了些,夹起一个饺子塞嘴里。
“你今晚……没去尤超然家?”
“他不知道我在家,”李言熙随口说,看到屏幕对面宋知远的表情更沉重了,他赶紧又说:“哎,他那个,最近心情不好,我过两天再找他。”
“……嗯。”
两人一时无话,宋知远点了根烟,静静地看着屏幕。
李言熙连着干了几个饺子,被他看得有点脸热,舔了舔嘴唇,“你要是忙就先去忙吧。”
“现在不忙。”宋知远轻笑,话刚说完,屏幕上方弹出条消息,吴悦琳发的:“哥你在哪??”
他皱了皱眉,“好吧,你先吃,晚点儿找你。”
“嗯,好啊。”李言熙咧嘴一笑。
走廊里静悄悄的,病房门虚掩着,留了道缝。
宋知远推开门,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刚往里走两步,脚下一顿。
“琳琳你真没见过?”是宋慧珍的声音。
“都说了没有。”吴悦琳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那你知道那女孩哪里人吗?”老太太低声问。
“我不知道。”
“我听知远说过,是他同学来着,”宋慧珍接话,“好像是学妹。”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吴德宏的声音插进来。
“就……有一回我给他打电话,随口问了句……”宋慧珍支吾起来。
“什么同学?大学同学还是美国留学的?”老太太追问。
“具体我也没问清楚……”
屋里安静了几秒,宋慧军的声音响起来,“琳琳,知远什么时候谈的你知道吗?”
“我真不知道……”吴悦琳的声音拖长了,“我哥哪会跟我说这些!”
“肯定时间不长!没几个月!”老太太下了定论。
“是啊,”宋慧军附和,“说不定就谈着玩的,处对象,要是认真的,肯定都带回家了。”
孙岚的声音很轻,听着为难,“这……还是得问问知远的意思吧?”
老太太不乐意了,“你当妈的,这些事本来该你给他做主!我们这也是为了他好,杨局长那边都有那个意思了,我第一眼看他家诗雨就满意,长得乖工作又好,难道还不如别人?”
宋知远站在玄关,脸已经彻底黑了,牙关咬得死紧。
“我哥女朋友条件肯定更好!”吴悦琳声音扬起来,“之前有个开宝马i5的美女追他,他都没答应呢!”
“什么?”老太太忙问,“谁追他?”
“我是说我哥身边不缺白富美,用不着你们瞎操心!”吴悦琳急了,“更何况人家现在有对象,你们这么瞎搞他肯定会生气的!到时候他都不跟你们联系了!”
“琳琳!”吴德宏喝住她,“怎么跟外婆说话!”
“她还小,不懂,”老太太语气缓下来,“琳琳,咱们家又不是那种靠媳妇娘家扶持的人家,钱不钱的无所谓,找得对象娘家太好,反而……”她没往下说,叹了口气,“哎,只要女孩子性格好,以后家庭和睦就行。”
“外婆,你都没见过我哥对象,怎么就知道她性格不好了?”
……
宋知远笑了,合着不单是要拖他下水,是直接想把他献祭了。
这家人还是这么自以为是,真以为一根血缘亲情的破线就能捆住他?
他刚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宋子珩推门进来,“哥?”
屋里一下子静了。
几个人跟提线木偶似的站起来,孙岚快步走过来,脸色白了一层,“知、知远,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宋知远声音冷得掉渣。
他眼神扫了一圈,又是这样做贼心虚的表情。
“跟我爸说一声,”宋知远收回目光,“东山四院六月份那个追加订单,让他回头核对一下。”
他说完转身就走。
众人愣住了,表情错愕。宋慧珍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追上前几步又顿住。
“知远!”孙岚慌乱中一把拉住他袖子。
宋知远回过头,眼神比刚才还冷,“还有事?”
孙岚嘴唇动了动,手慢慢松开,“家里阿姨都回去过年了……我让子琛给你开门。”
“不用。”宋知远说完,从一脸懵逼的宋子珩身边擦过去,径直往外走。
一路直奔停车场,宋知远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
黑暗里,他怒视着前方,胸口剧烈起伏。
真他妈可笑。
被算计不傻逼,傻逼的是明明知道会被算计,还他妈上赶着往跟前凑。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盖住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活该。
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雨还下着,雨刷在眼前快速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水帘。
刚拐到收费杆前,他猛地踩下刹车——宋慧珍站在雨里。
她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大衣肩膀处也洇成深色,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下白得像纸。
宋知远愣了一秒,宋慧珍已经走过来,敲他的车窗。
他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情绪往下压了压,降下车窗。
“姑姑,怎么了?”
宋慧珍嘴张了张,没说出一个字便泣不成声地哭了起来。
车停到附近的地面车位,暖风呼呼吹着,吹得人心里更烦。
宋知远从扶手箱里摸出纸巾盒,递过去。
宋慧珍接过来,抽出几张,低头擦眼泪。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沙哑,“知远,算姑姑求你……杨局长那边,你就去见一面吧。”
宋知远没看她,盯着前挡风玻璃上淌下来的雨水。
“呵,”他开口,声音很平,“他们这些年的事,要是真被牵扯出来,你真以为一个小县城的公安局长能摆平?”
宋慧珍的眼泪又涌出来,“是我,是我的事,”她说,声音颤得厉害,“是我害了大哥……都是我!”
宋知远转过脸,眉头慢慢皱起来,“什么意思?”
新年快乐贝贝们!!!放假争取多更点!
====================
第85章 深渊
车熄了火,行车记录仪的红点灭了,暖风也停了。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潮湿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宋知远像被钉在座椅上,心脏沉重到麻木。
上次吴德宏话里有话,他心底就隐隐有过这种猜想,可当这一切真的从宋慧珍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无比窒息。
耳边是压低的啜泣声,他望着前挡风玻璃,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
“知远,我真的没想要害死她……”宋慧珍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我就是……就是想给她个教训,让她跟你姑父断了,别再骚扰我们……谁知道……”
“我们?”宋知远嘴角动了动,哭笑不得地转过脸看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泪,眼眶红肿,也许是真有悔恨,但更多是觉得自己委屈。
他忽然觉得他姑是真的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我真不知道他们做事没轻没重……”宋慧珍还在说,“我、我之前不认识他们……我真的不知道……”
宋知远没再看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那盏路灯。
“那两个人呢?”他问。
“一个进去了……他杀了人,六月份的事。”
“警察没审……”问了一半,他自己都觉得多余。于是改口,“另一个呢?”
“……死了,自杀的,他赌博欠了高利贷,走投无路跳湖了。”
“他之前还敲诈过我一段时间,估计也是为了还贷。”宋慧珍又补了一句。
“去年春节?”宋知远问。
“啊?……是。”宋慧珍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知道。
宋知远看见她脸上又露出那种愚蠢的天真——被保护得太好的人特有的天真。从依赖父兄到依赖丈夫,或许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独自面对的问题,就是丈夫的情妇。
他突然觉得身边这个人很陌生,不过本就是沾了点儿血缘的熟人,他和宋家的每个人,从来都谈不上多了解。
“姑姑,既然这么后悔,有想过自首吗?”
“我想过,但是……琳琳……”宋慧珍语无伦次起来,“为了琳琳,我不能……我不能告你姑父,也不能……”
“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想过她吗?”宋知远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宋慧珍怔住了,嘴唇抖了抖,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宋知远只觉得讽刺。
好像再不堪的人,一旦为人父母,只需要一句“为了孩子”,就能理所应当地把所有的烂账都转嫁给下一代。
可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恐怕连第一口奶水都掺着灰产,还有什么资格自命清高?
宋知远被她哭得烦了,语气没那么平静了,“今晚的事,到底是谁的主意?我爸?”
“……大哥应该不知道。”
“呵,”宋知远嗤笑一声,“我爸确实不该蠢到这份上。”
他转过脸,眼神定定地看着宋慧珍,“是他对吧。”
宋慧珍没应声。
宋知远脸更冷了,声音也硬起来,“姑姑,你自己想想,家里现在这个情况,杨局长怎么可能把他女儿往火坑里推?他什么立场,取决于我爸什么下场。跟我姑父说一声,别他妈费尽心思在我身上下套。”
“你姑父没那个意思,他也是着急才——”
“他有什么好急的?”宋知远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说不定他还有别的退路呢?要不你自己问问他?”
宋慧珍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自欺欺人的抗拒,黄粱梦醒的茫然,避无可避的绝望,在一张脸上交替闪过。
宋知远看着她,内心翻涌的情绪比她的脸色更复杂。
最终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打破沉默,“你回去吧姑姑……别想太多。”
车门合上,浑身上下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宋知远脱力地靠进椅背,想点根烟,手却重得抬不起来。
距离农历新年的到来只剩两个半小时,现在回过头再看,原来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哪怕他曾以为那些只算补偿。
无论如何,作为既得利益者,要么他站在被告席接受审判,要么就一起跳进这泥潭,总之别想独善其身。
呵,二十年了,又是这样的剧本,每当他无限接近幸福,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幸福?说实话这词有点陌生。
宋知远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两个字,幸福这东西太虚无缥缈了,不过是镜花水月,沉迷其中危害堪比XD,所以他向来只追求内心平静、自持。
要说是什么时候又觉得自己可以多贪恋一点了……
他垂下眼,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串,珠子在袖口里被捂得温热,不知不觉已经融进他的体温。
雨停了,窗外传来稀稀拉拉的烟花声。
已经十一点了,宋知远那边还是没动静。
李言熙翻了个身,盯着窗帘上印出的烟花火光,手里攥着手机。
啧,怎么跟个望夫石似的?他忍不住暗骂。
手机突然震起来,宋知远的名字跳出来,不是消息也不是视频,是电话。
他赶紧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烟花声噼里啪啦。
“下来开门。”宋知远说。
外套都没来得及套,李言熙穿着短裤拖鞋就冲下楼。
卷帘门哗啦拉开,湿冷的空气先扑过来,激得他一哆嗦。
宋知远站在门口,他还穿着走那天那身衣服,头发被雾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眼底布满血丝。
李言熙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搂他。
宋知远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下。
“我想洗澡。”他说,声音发哑。
李言熙手悬在半空,顿了半秒收回来,“好。”
浴室里水汽氤氲,宋知远撑着墙站了会儿,让水流从头淋到脚。
等他推门出来,却看见李言熙坐在浴室门外的凳子上,他上身套了件外套,腿上还是一条短裤。
宋知远皱眉,“坐这儿干嘛?”
“我尿急。”李言熙咧嘴一笑,起身往卫生间里钻。
宋知远懒得拆穿他,先上楼。
二楼房间空调开着,温度不算高,估计刚开没多久。
不一会儿李言熙也推门进来,他背着手笑眯眯地走近,“怎么一声不吭就跑来了?”
“不说了晚点儿找你么?”宋知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轻佻,好像刚才在楼下那个从水里捞出来又风干了一半的人不是他。
“想我就直说!”
李言熙憋着笑,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拿出几根长筒型的东西。
宋知远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烟花筒。
“哪儿来的?”
“老早买的,”李言熙左右手开工,耍棍似的转起来,“前几年不让放。”
宋知远瞥了眼窗外,烟花已经砰砰响了半天,“今年又让了?”
“嗯哼,说是新来了个县委书记,禁放令又解了,”李言熙别着他往门外走,“管他呢,走吧?”
宋知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僵在原地没动。
李言熙拽了个空,回头看他,“累了?那不放了……放这么久估计也点不着……”
宋知远一把拿过烟花筒,睨了他一眼,“先把裤子穿上。”
“哦~”
临近零点,河对岸的天已经快被烟花铺满了,红的绿的蓝的金的,一簇簇炸开,噼里啪啦的响声混成一片,照亮了整条河。
两人各拿了一根,把引线那端怼到一起。引线受了潮,滋啦两声又灭了。李言熙干脆把上面一截纸壳撕开,拿着打火机往根上怼。
“你小心点。”宋知远站旁边盯着。
话音刚落,两根引线同时蹿起火苗,嘶嘶冒着火星。
“操!”李言熙弹起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把筒口朝向天空。
“咻——咚——”
第一发冲出去,后坐力猝不及防,震得他俩手臂一晃。
“卧槽!这他妈加特林吧!”李言熙惊得大喊。
宋知远也笑了,“你这算管制器具吧?”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火光连成一条线往天上窜,到顶了炸开,金灿灿一片往下落。
放完李言熙又去拿剩下两根。
这回他没老实朝天上放,他走到围栏边,筒口一歪,瞄向不远处的桥墩子。
“你干嘛?”宋知远跟过去。
“左边第二根柱子,看谁打得准!”李言熙指着那根桥墩咧嘴,“输的人接下来三回都在下边,怎么样?”
“呵?”宋知远不屑地挑眉,一字一顿地说,“再加一条,坐上来自己动。”
“操!”李言熙眼睛直接亮了,本来想输给他逗他开心,这话一出,想赢的心比啥时候都强烈,麻溜掏打火机点火。
两人端着烟花筒,像端着枪,对着桥墩突突。火花拖着尾巴飞过去,有的落水里,有的撞桥墩上溅开一团亮。
也不知道宋知远在狂什么,果不其然,李言熙又赢了,他靠在栏杆上笑得一脸嘚瑟,“怎么说?今晚?”
宋知远抬手就捏他后颈,“李言熙,你他妈敢阴我?”
“哎哎哎,输了就耍赖是吧?”李言熙被他捏得弯下腰,还在笑。
“我那根后面都哑火了!”
“就两发!你输的可不止这点儿!”
“重来!”
“没了!”
宋知远勾住他脖子不松手,两人闹成一团,撞到栏杆上又弹回来。
李言熙笑得接不上气,举手投降,“行行行,我输我输!哼!输了我也爽!”
闹够了,他们并排靠在栏杆上,肩膀挨着肩膀,看着远处。
李言熙偏过头,看着他笑。
“新年快乐远哥,把去年的烦恼都放上天吧。”他用肩膀撞了撞他。
宋知远转过脸,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一如过去每一个令他动心的瞬间。
身后的天空中有烟花炸开,绚丽的光从李言熙的瞳孔里溢出来,静静地流进他的心里。
时间好像也静止了。
许久,他嘴角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分期行吗?”
李言熙懵了,立马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可以!免息!”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宋知远就凑过来,吻住了他。
烟花还在头顶炸开,一簇一簇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李言熙抬手揽住他的腰,把这个吻接住,掌心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对岸的楼顶有人在喊倒计时,十、九、八、七……
两人分开,嘴唇还带着晶莹的水光。
“对面好像有人。”
“那回房间?”
“走!”
====================
第86章 底牌
后半夜的天空渐渐沉寂下来,热闹和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李言熙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空调开着,嗡嗡响。他摸过手机,八点多了,微信里躺着条留言:
“【心】新年快乐宝宝,我先回省城了,八点半给你打电话。”
他嘴角弯了弯,昨晚又跟个八爪鱼似的在他身上扒了一夜,到底谁是宝宝?
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裤子又被这哥穿走了,没办法,只能去够宋知远那条。
宋知远快到医院了,昨晚躺床上想了很多,太多疑点缠成一团乱麻,在没理清之前,还不到做选择的时候。
停好车,他先给李言熙拨了个电话,然后电梯直上ICU的楼层。
楼道里静悄悄的,大年初一,这个点没人。他跟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推门进去。
宋慧斌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看手机。
宋知远看他这样,再看自己这一身隔离服,只觉得浪费医疗资源。
见他进来,宋慧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宋知远拉了把椅子坐下,瞟了眼墙上的钟,“只有十五分钟,长话短说吧。我姑干的蠢事,打算一直瞒着我?”
宋慧斌眉头动了动,“你姑病了,听她疯言疯语?”
“她真病假病,你不比我清楚?”宋知远反问,“要拉我下水好歹让我死个明白。那两个人,是你替她善后的?”
“我没那本事。”宋慧斌放下手机。
宋知远嗤笑一声,“爸,太谦虚了,你没那本事我姑早进去了。”
宋慧斌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沉了些:“你以为那两个人只是我们的眼中钉?”
宋知远若有所思,“也是,一个借高利贷的赌徒,一个在司扬的会所干过。关系网这么明显,当时怎么没把他揪出来?”
宋慧斌冷哼一声,脸色阴沉下来,“那小子比泥鳅还滑,玩的一手扮猪吃虎。”
现在想想,司扬那些看似漏洞百出的破绽,每一个都指向吴德宏,牵一发动全身,想拿出来做文章,就得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看来吴德宏说的不假,人与人最重要的,是相互制衡,宋知远觉得自己还是年轻了。
“没想到他会从上面下手。”宋慧斌继续说,嘴角抽了下。
宋知远心里一震,贾倒台居然是司扬的手笔?
“那小子不正常,是个玩男人的同性恋。”宋慧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跟贾建坤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搞到一块儿了,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呵,也亏他做得出来。”
宋知远手指蜷了蜷,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我姑父跟司扬还有来往,他想两头通吃,这你知道吧?”
宋慧斌看了他一眼,没否认,“杨局长的关系在你姑父那边,没必要把事做绝。”
“你怕他们趁机跟你切割,所以才让我跟着去见杨局长?”宋知远问,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逐渐冷下来,“不过……就只是见面?没别的?”
宋慧斌眉尾扬了扬,没接话。
宋知远却懂了,“看来姑父他不想被架空啊。”
姜还是老的辣,昨晚放了个杨小姐的烟雾弹就把他耍得团团转。不过也好,正中他下怀——他本来就不想掺和。
“怎么?”
“你都说杨局长关系在他那边,这个节骨眼,他哪舍得让渡?总得给自己留点筹码。”
宋慧斌眼睛眯起来,像是早料到了,“哼,在旁人眼里有价值才叫筹码。”
“什么意思?”宋知远一愣。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是发现到自己手上一张牌都没有,狗急了还跳墙。”
宋知远心底生出一丝寒意,“他的筹码……说到底,不就是我姑么?什么叫没有价值?”
宋慧斌不做辩驳,只叹了口气,“你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从小被惯坏了,脾气大能耐小,怪你爷爷,也怪我。不过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又不是小姑娘,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宋知远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有点想笑,认识他爸快三十年了,这极致的利益导向还是让他叹为观止。亲妹妹也不过是用来稳住对手的抵押品,是危急时壁虎毫不犹豫断掉的尾巴。
“哈。”他真的笑出了声,“爸,其实你现在这样,大概率也是保外就医,不会真进去。下这么大一盘棋不累么?倒不如配合纪委调查,说不定还能减刑。”
“那你呢?”宋慧斌反问,“你杭州那边才刚起步,之后融资尽调、证监会审核,你能撇干净就最好。”
宋知远的眉头越来越紧,这话也许有几分担心,但他听着更像是威胁。
看他脸色愈发难看,宋慧斌话锋一转,“东山四院,院长叫张新鹏,他接你姑父任的,上面人吃肉,也要分他一口汤,”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吴云芳是他老婆,跟你姑走得近的那个,你姑之前找的那两个混混,就是经她的手。”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又怎样?”宋慧斌语气很淡,“出了事他们夫妻俩也自身难保,不会不识好歹。”
“反正你也不乐意插手,你姑父那边,正好陪他演这出,”宋慧斌继续说,眼神阴狠起来,“哼,他能有什么后路?我只要他乖乖听话,姓司那小子能要他的命。”
宋知远倏地抬眼,“你手里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宋慧斌没正面回答,转而说:“你岚姨等会儿过来,那翡翠在书房最右边保险柜里,下面有个夹层,密码是你妈农历生日。”
宋知远一愣:“什么?”
“以后用得上。”宋慧斌没多说。
门口传来敲门声,十五分钟到了。
“爸,如果我只想保全自己呢?”宋知远站起身。
“随你。”宋慧斌说,“我说了,你能撇清最好。我摸爬滚打三十年,真到那一步,愿赌服输。”也许是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他说这话时,倒真有几分看淡生死的坦然。
宋知远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等这事过去了,有空带人回来给你奶奶瞧瞧,”身后他爸语气带了几分颓丧,“她年纪大了,一时脑子糊涂,不要跟她生气。”
“……”
“知道。”
从ICU出来,宋知远在走廊站了会儿,把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他开车回了省城那个家。
车库里孙岚的车不在,应该是去医院了。推门进去,老太太独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知远回来了?”她声音有点紧,“吃早饭没?厨房有……”
“吃过了。”宋知远应了声,径直往二楼走,刚上楼梯,脚下顿了顿,“我先忙了奶奶。”
“哦,好好,你忙去。”
二楼书房,门反锁,他在最右边那个保险柜前蹲下,挪开装翡翠文玩的箱子,掀开下面的植绒底板,还真有个夹层,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寸厚。
封口没封,只是折了几折。他抽出来,在书桌前坐下。
先是一沓照片,吴德宏和那个女人在不同场合——饭店包厢、小区门口、商场停车场。有几张是那女人抱着孩子的,还有一张更直接的,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上标注了日期,跨度从2019年底到2023年7月。
之后是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
再然后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委托人匿名,鉴定机构是省城一家正规机构,结论页盖着红章:支持吴某宏为样本所属儿童的生物学父亲。
就这?众所周知的秘密。
他扔到一边,可拿起下一份材料时,整个人却怔住了。
来自两家医药公司,东山四院特殊药品的申购单,时间从2016年到2022年,正是吴德宏在任的期间,申购药品主要是杜冷丁一类的麻醉药品,还有阿普唑仑、莫达非尼等二类精神药品。
一张张表格,洋洋洒洒的数字,记录着出库时间、数量。六年里,几乎每年都有可观的申购量。
他接着往后翻,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
东山四院特殊药品的入库记录,从2016到2022,这些药品的入库量仅仅是申购量的零头。
这就是他爸的底牌么?能让吴德宏把牢底坐穿的铁证。
宋知远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下意识翻页,一个透明塑封袋掉了出来,落在浅色的地板上。
他弯腰去捡,手却顿在半空。
袋子里是几根头发。准确地说,是几根红棕色的长发。和刚才照片里抱孩子的女人发色几乎一样。
血液一瞬间涌上头顶,又迅速退去。他快速平复呼吸,抽了张卫生纸,隔着纸巾把袋子捏起来,放回文件里夹好。
往椅背上一靠,怔怔地看着这一桌子的照片和材料,寒意顺着宋知远的脊背爬上来。
门外传来轻轻地敲门声,他回过神,“怎么了?”
“哥,奶奶喊你吃饭。”是宋子琛。
“你们先吃吧。”
看了眼手机,不知不觉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两个小时,时间像被吸走了,而他跟着时间一起,被吸进了风暴眼的中心。
几分钟后他匆匆下楼。
本来没打算在家里吃这顿饭,经过餐厅时老太太有些踌躇地上前叫住他,“知远,吃饭吧,难得回来一趟……”
宋知远看了眼餐桌——三副碗筷,几碟菜,简单得不像是大年初一的午饭。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老太太坐主位,宋子琛坐他对面,三个人各占一角。
老太太开口,声音刻意放软:“奶奶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就烧了几道菜,你们兄弟凑合吃点啊!”说着,给他俩一人夹了一筷子鸡肉。
宋知远看着老人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他喉结动了动,“……谢谢奶奶。”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扫向宋子琛,“子琛,你要跟你哥多学学,好好学习,以后也找个优秀的女朋友,到时候奶奶在地底下也能安心了。”
宋子琛垂着头,局促地应了一声。
这话太刻意了,傻子都能听出来是说给谁听的。
算计你又关心你,打压你又托举你,否定你又期许你……比起一坏到底的家庭,时好时坏的原生家庭,才是最折磨人的。
宋知远勉强扯出个笑,继续闷头吃饭。
很快,他把自己解放出来,也把宋子琛解放出来。
天阴阴的,他开车往东山走,一路没什么车,两边的工业园区灰扑扑的,在这阴霾的天色里显得有些破败。
高尔夫球场在东山县城的边上,下高速拐个弯就是。
“宋总!新年好啊!”
进门处,司扬一身休闲运动装,脸上堆着笑迎上来。
他伸出手,“早就想请你吃饭了,一直没机会。今天可真是赶巧了。”
“客气了,司总。”宋知远握了握他的手。
“这我朋友的场子,”司扬自报家门,往四周指了指,“春节这两天没开,我说不如借我玩两天。”
宋知远扫了一眼,确实没见着工作人员。
“今天我给你当球童。”司扬说着就坐上了接驳车。
宋知远跟着上车,“不了司总,今天衣服不合适,只是想找你聊聊。”
“我们平时也就打着玩,不讲什么球场礼仪那一套。”司扬歪过头打量他这一身,眉头一挑,“怎么没带李师傅一起来?”
不等宋知远接话,他自顾自笑起来,“哈哈,瞧我这脑子,有事找我聊?正好,今天这地方清静,也没外人。”
车往园区里开。司扬一开始还热络地指着远处介绍哪片的果岭难度大,看宋知远明显懒得搭理,他识趣地收了声,专心开车。
几分钟后,果岭的旗子出现在远处。车停到发球台下,两人一前一后下车。
司扬从杆筒里抽出几根长短不一的球杆,递给宋知远一半,便往发球台上走。
他随性地摆臂热身,幅度有点夸张,“没想到大年初一就能领教宋总的球技,荣幸之至啊。”
宋知远本来没想打,看他这样,倒觉得也没必要扭捏,他拿着杆子空挥两下,“平时没怎么玩,司总别见笑。”
“太谦虚了!”司扬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姐夫还说呢,说你小时候就练这个,还得过奖,妥妥的科班出身,我们这种野路子才让您见笑。”
宋知远握着杆的手一顿。
演都不演了,看来今天不会白来。
====================
第87章 交锋
“砰——”
司扬挥杆,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球道上。
“好球!”
宋知远拿了把铁杆,利落地转胯甩杆,球远远飞出去,直接攻上果岭。
“漂亮!”司扬喝彩,“不愧是专业的!”
司扬走到球位,瞄了瞄旗杆位置,一杆下去,球稳稳落在旗杆附近。
两人上前,先后推杆进洞。
司扬回头望了眼发球台,又看看他:“这个洞对你来说太简单了吧?”他抬手往远处指了指,“那边有个长洞,去试试?”
宋知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望过去,那个五杆洞在更里面,被一片密林围着,离出口也远。
他嘴角微微一勾,“行。”
还是司扬开车。接驳车沿着路慢慢往里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司扬单手把着方向盘,侧过脸看他,“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能在那个洞抓鸟的人,佩服佩服。”
宋知远靠在座位上,眼皮都没抬,“司总也不差,刚第二杆差点直接进洞了。”
“纯属运气!”司扬笑了,“说起来,前不久我一朋友家修祖坟,非拉我去拜他太爷,说什么沾喜气。我当时还说呢,这不扯淡么?嘿,现在看来,可能还真有点东西。最近打球手感都顺了不少。”
何止打球手感,司扬在东山的名利场里,也算是势头正盛。
“是司总专业,动作标准,击球力度把握得也到位。”宋知远说,语气不咸不淡,“打球嘛,图个尽兴,不用刻意放水。”
司扬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直接把我架起来了,”他摇摇头,“就这水平,能放什么水?”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都没到眼底。
车做了限速,开得慢,两人沉默了会儿。
开到林子深处时,司扬突然开口:“听说宋总……你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怎么样了?”
“还算稳定。”宋知远应了声,话锋一转,“司总对我们家的情况挺上心啊。”
司扬也不藏着,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说:“嗐,怎么说咱也算一家人不是?不得关心关心?”
宋知远上下扫了他一眼,话里带了点儿戏谑,“才知道我们家还有司总这么能耐的亲戚。”
“不敢当,”司扬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我就做点小买卖,沾我姐夫的光,不然这辈子哪能结识到宋总这个阶层的人。”
“司总谦虚了,你这又是公司又是会所的,产业遍布东山,跟你比,我们家只能算小门小户。”
司扬眼珠子一斜,噗嗤笑出声,“哈哈,可别捧杀我了!说真的,我就羡慕你这样的,自己有实力,家里还能帮衬。哪像我,上哪儿都没门道,只能捡点儿别人吃剩的。”
他瞥了宋知远一眼,改口说:“哦,不对,听我姐夫说,你不靠家里,那就更让人佩服了!”
这一口一个“姐夫”叫的,不是明晃晃地挑衅是什么?
宋知远连假笑都懒得维持了,“听起来,我姑父没少跟你通气。”
“哈哈哈,就闲聊!总归他儿子在我这儿,每个月来看一回两回,碰上了就聊两句呗。”
“哦,外面的儿子扔给你养着,在家还能当个好父亲,”宋知远声音冷下来,“有你这么个小舅子,他也是走运。”
“这话说的,养的不也是我外甥么?”司扬不以为意,顿了顿又说:“啧,我怀疑他诓我呢?”
“怎么?”
“他说你跟家里,嗯……”他眉毛皱起来,像是在琢磨措辞,“没那么亲近?就说你这些年都在外面干自己事业,老早就独立出去了,不怎么掺和家里事。”
宋知远没吭声,只是斜睨着他。
“我看……你这不挺顾家的吗?”司扬又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到了!”他突然停车,走到后座捞起球杆筒往背上一甩,下巴朝发球台扬了扬。
宋知远不紧不慢地跟过去,等着他继续说。
“哎,你别怪他多嘴,”司扬一路都在偏头看他,“这事儿怨我,我缠着他打听的。去年你跟李师傅来找我那次,我就挺意外。”
“意外什么?我能找到你那儿?”宋知远问。
“不是。”司扬摇摇头,眉心跟着语调一起轻佻地上扬,“意外的是,老宋总的儿子,这么带劲呢?”
宋知远没给他眼神。
等不到他的反应,这哥也不觉得尴尬,“开个玩笑!”他歪着头,“不过说真的,帅哥好像确实更爱跟帅哥玩。”
宋知远知道他又在点李言熙。
“是么?”他淡淡应了一声,“那司总身边帅哥应该不少。”
司扬哈哈一笑,把球筒立在地上,懒洋洋杵着,“哪儿啊,钱来钱去,人来人往。”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没背景,做点儿生意处处碰壁。就说前几年吧,也赚了点儿钱,跟朋友合伙开了个足疗城,装修砸进去不少,结果钱没挣着,净出事儿。”
宋知远接话:“怎么说?”
司扬撇撇嘴,“前年的事,刚开业不久,几个精神小伙在我那儿ke high了,头天晚上他们被抓,第二天我就跟着进去了,来回折腾好几次才撇清,最后还是罚了大几万,后来我把店全转我那朋友了,结果去年端午,又闹出命案。”
“命案?”
“嗯,俩员工有纠纷,其中一个愣头青,直接把人弄死了。”
宋知远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你不都转手了?也扯不到你身上吧?”
“嗐,这就是最他妈邪门的地方!”司扬两手一摊,“你说这小子在哪儿下手不好,非要跑芦乡水库。我在那儿投了点儿股份,就追着我坑呗!”
“呵。”宋知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打起鼓,交浅言深,他主动提这事,是唱的哪出?
不过他还是顺杆爬,“创业嘛,难免有些突发事件要料理,后来怎么着了?”
“又被请去喝茶了呗!”司扬笑骂,“因为这事儿,芦乡的生意也淡了个把月。要不是看他兜比脸干净,我都想找他赔我钱了!”他顿了下,眼睛微微眯起,“说起来,那小子年后要一审了吧,不知道到时候咋判。”
“怎么突然说起这么久之前的事了?”宋知远手揣进裤子口袋里,摸到一颗糖。
“突然想起来了,我这人想到什么说什么,大过年的说这确实晦气哈,”司扬他转身望向果岭,“来一局?”
这个洞长不少,球道地势也复杂,两人轮着开了三杆,球都落到了果岭前的障碍区附近,沙坑、水区域、小坡,挤在一块儿。
司扬看着自己那颗差点滚进沙坑的球,啧了一声,“你这几杆打得是真稳,提前算好路线了吧?”
宋知远握着杆,瞟他一眼,“司总每一步都走得险,可每一步落点都不错。”
司扬嘴角勾着,“本来就技不如人,还打得那么保守,多没意思!”
两人各自击球,都上了果岭。宋知远的球离洞近些,司扬那颗偏到果岭另一边,少说还有个七八码。
按规则,球位远的先手。
司扬弯腰看了看线路,杆头贴上球,正要推,忽然直起身转向宋知远。
“宋总难得跑一趟,要不咱俩赌一把?”
宋知远从手机里抬眼看他,“赌什么?”
“我这杆要是没进,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保证知无不言。要是进了……”司扬伸出三根手指,远远地晃了晃,“就回答我三个问题,怎么样?”
宋知远愣了半秒,嘴角弯了弯,“行,乐意奉陪。”
司扬收回视线,重新对准球,杆头抬起,落下“噌”的一声脆响,球滚直直地朝着洞口滚过去,最后那几英寸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似的,乖乖掉进去了。
也算是意料之内的结果,宋知远抬手拍了两下掌,再看自己脚下那颗球——已经没必要打了。
“想问什么?”他走近。
司扬也朝他走过来,相隔不到一米时,两人同时停住。
他玩味地挑了挑眉,“宋总今天来,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你们家呢?”
“这得取决于司总要做到哪一步才肯罢休了。”
“哈哈,”司扬干笑两声,无奈地摆头,“这我还真没法儿回答你,老宋总做事太干净了,一点儿缝都不给留,有时候我也看不清局势,只能闷头往前跑了。”
“那你希望我代表谁?”宋知远反问,手插在口袋里搓着那颗糖的包装纸。
“我就是觉得吧,宋总你这么根正苗红,半路被人拉进来淌这浑水,要是耽误了大好前程……实在可惜。”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收了笑,眼神暗下来,“我姐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
“嗯,这两天刚知道。”
司扬看向远方,半下午的天色又暗了些,苍凉的深绿上蒙着一片毫无生机的灰。
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好几秒,才转过头,“其实我姐出事那天,跟你姑父见过面。”
宋知远的呼吸顿了半拍,下颌微微绷紧。
“是去聊分手的事,呵,明明一只脚都上岸了,可惜宋科长的消息有误,估计也是一时上头……结果人回来的路上就出事了。”
“你姐的事,我很遗憾。”宋知远说。
这是一场注定不会有赢家的局,是非对错早已没有争论的必要。
“总归自己犯了错,吃点苦头也应该,就是这惩罚未免也太过了些,”司扬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夸张得有些不自然,“更别说,多的是杀人放火,贪污行贿的人,不也都好好的?”
空气凝住了。
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宋知远头顶。
司扬也抬头望天,“又下?天公不作美啊。”
“最后一个问题呢?”宋知远问。
“你不说我都忘了,边走边聊。”
两人一起往接驳车那边走,司扬一路都没开口。
不过短短两个小时,宋知远已经察觉,跟他爸和吴德宏比起来,司扬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混乱感,随性又理性,轻浮又深沉,激进又谨慎。
这么多矛盾的特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让人捉摸不透。
果然,这哥们又没按常理出牌,他坐上车,突然扭头对着宋知远。
“第三个问题,你跟李师傅关系很近?”
他视线像探测器似的,捕捉着宋知远脸上的每一寸变化。
“是我想的那样吗?”
====================
第88章 越界
“李言熙?”宋知远面上淡淡的,“他这人挺有意思的,我们还算聊得来。不过离得远,也没多少交集。”
他转过脸看向司扬:“司总以为是?”
司扬笑起来,“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以己度人了,不过李师傅确实招人喜欢,也不怪我想多,对吧?”
宋知远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回到大门处,雨渐渐下大了,司扬撑了把伞,送他去停车场。
宋知远拉开车门坐进去,朝伞下的人点了点头:“谢了。”
正要拉门,司扬忽然手一挡,撑住了车门。
雨顺着伞檐往下淌,墨黑的伞面遮住他身后暗下来的天。
“宋总,”司扬微微俯下身,脸被伞影遮了一半,“多嘴说一句。”
宋知远抬眼看他,等着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真要替家里出面,我也能理解,”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来,“但人嘛,难免有点儿隐私,有什么事瞒着家里也不奇怪。只是到时候,替他们料理后事的人,可就不好办了。”
“呵,你这是……深有体会?”
司扬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啊,我舅还不算活生生的例子么?”
“这样,那多谢司总提醒了。”宋知远声音很平。
司扬点点头,手从车门上移开,往后退了两步,目送他的车离开。
初一早上宋知远走得急,这个阴雨绵绵的春节已经快过完了,李言熙愣是没再见着人。
明明都放假了,这哥却比平时还要忙,白天微信回不了几条,晚上有时候很晚才视频说两句,就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喊他起床。
说是喊他起床,实际上李言熙每回都起得比他早。
“今天也要去你爸公司?”
“今天不去……有事出去一趟。”
“哦。”李言熙没多问。
上午约了油条健身,快俩月没见,结果大过年的,这厮垮着个批脸,跟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
李言熙懒得跟他计较——本来答辩没过本来就emo,春节还回去值了两天班,换他也不能有好脸色。
中午一起吃饭。
李言熙从包里掏出一串菩提手捻子递过去。
“这什么?”油条从碗里抬眼。
“昨天去苍云观里帮忙,顺路上文昌殿给你求的,保功名禄位的。”
“这玩意儿有用吗?”油条撇撇嘴。
“出去打听打听!谁家中考高考的没去那儿拜过!”李言熙理直气壮。
“我妈就没去过!”油条拿起来搓了两下,“多少钱?买这个还不如请我吃顿饭。”
“不贵,六十九,”李言熙眼珠一转,嘴角憋着坏笑,“正好,你不快生日了吗?”
“啪——!”油条把手串往桌上一拍,“李言熙,你特么……行行行!我谢谢你!”
对面李言熙笑得一脸欠揍,他脸更臭了,摇摇头,一副有气没处撒的样子,“哎,娶了媳妇忘了爹!”
“滚你妈的!”李言熙笑着攮他,一个两个净占他便宜是吧?
“呵,宋知远那手串是你送的吧?别不承认!我在老赵那儿见过!”油条伸出手指头点他,“一万二的货,我还以为哪个倒爷订的呢!”
李言熙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油条得理不饶人,“行啊李言熙,当时你俩好上都没个把月吧?你可真舍得下血本!”他把那串手捻子又挑起来,嫌弃地瞟了一眼,“呵,好意思说我,我看你他妈才是舔狗,重色轻友!”
“不要拉倒!”李言熙一把夺过来。
说他重色轻友他认,舔狗?没舔上的才是狗,他可比舔狗强多了。
油条还在那儿哔哔,“呵!一万二,呵!六十九。这二十年终究是错付了。”
“我跟他能亲嘴,咱俩能吗?”李言熙怼回去。
“我操……”油条噎住了。
李言熙点开手机猛戳两下,把屏幕直接怼到对面,没好气地说:“过两天你上班也收不到了,我看还是退了吧。”
屏幕后油条那张脸堪比春晚川剧变脸,立马堆起谄笑,“卧槽!别啊!哥!熙哥!开个玩笑!老弟没那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捻子从李言熙手里扯出来,麻溜揣兜里,又殷勤地给他添水。
李言熙摆起谱,“你他妈下回最好一把过,别给爸爸丢脸!”
“必须的!下回就不用争名额了。”油条说着又咂起嘴,“哎,其实上次答辩那天我就知道没戏,主要是方菁……她跟她妈说了,我丢不起这人呐!”
“操,瞧你那出息!下回过了不就行了!”李言熙白他一眼,“咋回事?一紧张舌头又打结了?”
“不是,对手太强了,刚不过啊。”油条嘴角抽抽。
看他这表情,李言熙心里也有数了,“张顺金他外甥也去了?”
“就他?他就一小卡拉米!”油条嗤笑,“全院所有科室就一个名额,能轮得到他?”
“那轮谁了?”
“院长他老婆弟媳的表侄女。”
“什么?”李言熙皱眉。
“我说院长他……”
“不是?”李言熙打断他,“这他妈扯得也太远了吧?说不定人家凭实力呢!”
“呵!她要是学历履历工作表现有一项拿得出手,我也犯不着背后蛐蛐她!”油条越说越急眼。
“行了行了,过俩月你不就转正了吗?差这几个月的功夫?”
“一个月差一千二呢!”油条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不说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言熙筷子顿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瞟,“老早就回了。”
“宋哥没留你多住几天?”
“没,他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油条凑过来,压低声音,“相亲?”
李言熙脸瞬间黑了。
“哎哎哎!开玩笑!开玩笑!”油条扇自己嘴,“卧槽这死嘴!”
后头李言熙脸色都不太好看,油条心里发虚,他夹菜倒水找话茬,李言熙都接,可他脸上那笑跟硬挤的一样,没一会儿就掉下来。
后来油条也不敢再吭声了。
李言熙其他没把他那狗叫放心上。这半年来他和宋知远的关系是越来越近,他俩也是有点儿如胶似漆了,可一旦涉及到宋知远家里的事,那股无形的墙就又挡在两人中间。
应该说墙一直都在那儿,只是平时他装作看不见。
吃完饭两人起身往外走。
刚出商场门口李言熙摸了摸口袋,“操,耳机忘拿了。”
“忘哪儿了?健身房还是饭店?”
李言熙掏出手机查找设备,屏幕上设备列表转了两圈,他眼睛突然定住了。
宋知远的定位就在东山县。
油条凑过来看:“怎么——”
李言熙手指一按,锁了屏。
“忘饭店了。”他说。
“那回去拿吧。”
李言熙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再点开那个定位。
晚上视频接通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宋知远靠在床头,眼睛半眯着,背景还是省城那个家的房间,可人像是个抽了棉花的玩偶,浑身透着疲倦。
“你喝酒了?”李言熙问。
“晚上喝了点儿。”宋知远声音沙沙的。
“……喝了不少吧?”
“……嗯。”
“难受吗?”
“还行,”宋知远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对焦,“就是有点晕。”
李言熙盯着屏幕,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今天干嘛了?又去道观帮忙了?”宋知远问。
“没,庙会昨天就结束了。”
“哦,想起来了。”宋知远嘴角动了动,笑得很轻。
“你呢?”李言熙问。
“嗯?”
“今天干嘛了?”
宋知远沉默了两秒,“陪人吃饭。”
李言熙没再问了。
屏幕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宋知远眼神有点飘,像在看他,又像在发呆。
“言熙。”他突然开口。
“我想你了。”
李言熙愣了一下,眼睛先弯起来,“知道说想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宋知远没接话,低低地笑出声。
“明天还忙吗?”李言熙问。
“不忙。”宋知远答得干脆,话音刚落又烦躁地呼了口气,“中午有事。”
那表情,气鼓鼓的,跟小孩儿赌气似的。
没想到这哥喝醉了还有这么一面呢,李言熙被逗笑了,“你几点忙完?”
对面又愣了好一会儿才答上来,“三四点吧。”
“师傅就停这儿吧。”
车停在省城市中心一片综合体附近。
李言熙推门下车,刚往前走两步,就瞥见不远处停车位上停了辆黑色揽胜,驾驶座车窗开着条缝。
他小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慢慢降下来,一股烟味先飘出来。
“嗯?什么时候到的?”宋知远问。
“刚到!”
天还飘着小雨,李言熙头发上挂了些细小的水珠。
宋知远从车门上抽了把伞递给他,推门下车。
伞面不大,撑开刚好遮住两个人,大半都偏向宋知远那边。
他把伞往李言熙那边推了推,抬手搭上他的肩。手背碰到个硬硬的物件,往后一看,是个银行卡大小的红色卡纸,外面套这个PVC膜,挂在他背包上。
“这什么?”宋知远拿起来,凑过去看上面的字。
李言熙回头瞅了眼,“护身符,我今年犯太岁,正好前两天上太岁殿拜了拜。”
宋知远轻笑:“信这个?”
“我四叔非让我拜的,他说来都来了呗!”
“呵。”
“中午没喝酒?”李言熙问。
“没。”宋知远应了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眼睛看着前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跟工大王教授吃的,一起的还有建筑院的冯教授——他妈以前的老师,也是他爸能搭上那位陈姓高guan的中间人。
前几天宋慧斌出了ICU,转回普通病房,但行动还是受限,一方面确实病情刚稳定,可宋知远心里清楚,更要紧的是贾建坤还在ji委那儿,唇亡齿寒,眼下很多事他爸都不方便亲自出面,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代理人。
他不得不承认,在心理博弈这方面,他爸确实有两下子。把那样一张令人惊心动魄的底牌甩到他面前,让他不甘心沦为待宰的羔羊,转而心甘情愿地成了棋子。
好在节后就要回杭州了,在他还没有完全越界之前,早点抽身也好。
更何况……
这些天晚上闭眼后,他总是想起司扬的话。虽说不排除那小子离间的可能,可万一他爸真有什么瞒着自己,那他就连颗棋子都不算不上,充其量是水鬼的替身。
回过神来,两人已经拐进一片更安静的街区,伞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偏向他这边。
很快到了他预定的餐厅,一间独栋洋楼,人少,安静。
服务员领他俩进了包厢,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桌。
连着几天给他爸打黑工,心理比身体可累多了。这会儿宋知远心情实在算不上好,哪怕现在只有李言熙在跟前。
不过他面上还撑着,面色如常地夹了块牛肉。
“什么时候回杭州?”李言熙问。
“……后天吧。”他想了想,回杭州还有更头疼的事在等着他。没俩月资方要开始尽调了,业务、法务一层层扒。他忙活一个春节,起早贪黑对账走动,可说到底,他爸的下场还是拴在贾建坤身上,事情可大可小,他不敢赌,这事得跟江彦坦白。
至于怎么开口,他还没想好。
“嗯,明天高速肯定很堵。”李言熙嘴角扬起来,他顿了顿,又问,“你爸那边还好吧?”
正烦着,听到这话宋知远心里烦躁又往上蹿了蹿,他眉头皱起来,抬眼撞见李言熙眼里隐隐的担忧,又觉得自己不该。
沉默了两秒,他说:“再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那太好了。”
看他笑得一脸轻松,宋知远心底积压了许久的焦虑差点儿又顶到嗓子眼。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其实……我家里出事了。”
李言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什么?”
====================
第89章 山雨欲来
话已经开了头,收不回来了。
宋知远越说越平静,到后面就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本来以为这么一摊烂事得说半天,没想到三言两语就交代完了。
更没想到的是,李言熙愣了半分钟,也就消化了。
其实他一开始也是真的懵。
虽说除夕那晚宋知远跑来找他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这种能上今日说法的剧情,是真没敢想。
“怪不得你天天往你爸公司跑……”李言熙昨天还纳闷。
宋知远抿了口茶水,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窗外雨下大了。
搭在桌面上的手背一热——李言熙把手覆了上来。
他转过头。
对面这人嘴唇动了动,憋了几秒才挤出一句:“你又不考公。”
半天等来这一句,宋知远白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我……”
“不考公也有影响,”宋知远说,“去年深圳那边联系的资方,年后要尽调了,就跟背调差不多,要是我爸出事,到时候查出来肯定有影响。”他扯了扯嘴角,“呵,其实我也就那样,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我爸怎么样,我姑怎么样,都行。”
李言熙知道他嘴硬心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正常。”
宋知远听着有点想笑,“那你怎么不为自己想想,男朋友一家都法外狂徒了,还不赶紧跑路?”
“我跑锤子路!好不容易追到手的!”
“你那叫追?”
话题这都歪哪儿去了,宋知远也没意识到。
李言熙卡壳了,索性又把手攥回去,“再说了,你也没干啥,我跑什么?”
“该干的都干了。”宋知远撇撇嘴。
李言熙紧张起来,“真,真的啊?”
“这几天净帮我爸查账对口径,这都不是最恶心的,”宋知远想起昨晚被东山卫生局几个领导轮着灌酒,苦笑一声,“还得替他去舔他以前看不上的人。”
李言熙皱眉,“……就没别的办法?”
“有啊,”宋知远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地呼了口气,“真到那一步,就转让股份,或者收益权放信托里,总之为了公司不受影响,先把我摘出去,”他没细说这些天熬夜研究出来的路子,“不过怎么着都被踢出局的风险。”
“你学长……”
“不是他,”宋知远轻声打断,“是股东。”
李言熙这下真急了,“远哥,我,不管怎么样我不会离开你的,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杀人放火也支持?”
“……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李言熙眼睛一斜,嘴角翘起来,“你放不了火,一点儿火星子你就急得跳起来了!”
“你没跳起来?”宋知远怼他。
得,越说越没谱了。
“别贫了,烦着呢。”
话虽这么说,宋知远脸色已经好多了。
“我这不是想逗你开心嘛?”李言熙蹭了蹭他手背,“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宋知远轻叹,“尽人事听天命吧,先吃饭。”
这天晚上,宋知远找到了比游泳更管用的解压方式。
晚饭后李言熙说直接回酒店吧,本意是想让他早点歇着,结果这哥俩还是折腾起来。
大概是宋家那些事后劲儿太大,俩钟头过去,李言熙潜意识里的不安才慢慢返潮。
所以当宋知远坐上来时,他脑子里还是忍不住乱想,心慌得厉害。他没太敢看宋知远的眼睛,只能把他拉向自己,紧紧搂着,陪他一块儿把那些糟心事忘了。
可惜逃避治标不治本,等喘息声渐渐平复,焦虑和心慌又死灰复燃。
宋知远想抽烟,李言熙陪他下楼。
又是这样冰冷的雨夜,车窗降了一半,冷飕飕的空气往里灌。
“那天晚上,我姑就是在车里跟我说的,司扬他姐的事。”宋知远吐了口烟,“前几天我去找过司扬,他说他姐出事那天见过我姑父。”
李言熙猛地一愣,转头看他,“你找过他?”
“嗯,他还夸你招人喜欢。”宋知远醋劲儿说来就来。
李言熙差点给烟呛着,“我招你喜欢就够了,他算个屁!”
宋知远斜了他一眼,继续说正事:“他之前那个会所,因为违禁药被端过。”
“这事儿我听说过,”李言熙脑子里电光火石闪了一下,“等会儿,他那药不会是……”
宋知远摇摇头,“不好说,是他主动跟我提的,说得自己挺无辜的,要么是交底,要么就是欲盖弥彰。”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还有他姐那头发,不知道我爸从哪儿弄来的,要真是我想的那样,他姐的瘾,十有八九也跟那混蛋脱不了干系。”
“卧槽……”李言熙背后一阵恶寒,他忽然想起一茬,“听我一警察朋友说,去年就有人举报过吴局长跟他姐的事,后来不了了之了。”
“嗯,东西最后落到我爸手里了。”宋知远若有所思,“你觉得是谁举报的?”
“总不能是司扬吧?他再狠,也不至于把亲姐的名声豁出去啊。”
“那可不一定。”宋知远扯了扯嘴角——他爸不也能毫不留情地把亲妹舍掉?可转念他又摇了摇头,“也是,他真要动手,没必要这么干。就算吴德宏因为这事倒了,最多蹲一两年就出来,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除非……”
“除非司扬算准了你爸会保他,或者,他就是在试探你爸的态度?”
“可以啊熙哥,脑子转得够快。”宋知远笑了下。
“其实我一直怀疑司扬他姐的事是吴局长干的,可是现在想想,要真是他,司扬能忍到今天?”
宋知远没接话,确实,凭司扬的本事,能把姓贾的都拉下马,要动一个卫生局长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我总觉得司扬没打算放过他,”李言熙继续说,他想起那回吃饭,司扬盯着龙虾的眼神,狠劲儿藏都藏不住,“这小子绝对是在憋大招。”
“估计是等着我爸动手,到时候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宋知远冷笑,“都想除掉他,都等着对面出手,我姑父还是真有一套啊。”
他话锋一转,“你上回说,司扬他舅是被人利用的?”
李言熙可不敢再提这茬,“他是这么说的……”
“你怀疑是我姑父?”宋知远追问。
“……嗯。”
“也不是没可能,”宋知远缓缓梳理头绪,“我猜是这样,周江海敲诈他,他为了自保,干脆设计让周江海去动我姑,反正不管周江海背后是谁,司扬肯定撇不清关系,他认定只要我姑一出事,我爸绝对会对司扬下手,他早就察觉司扬不会放过他,想借我爸的手除掉后患。”
“他就不怕事后被清算?你姑真出事了,你爸还能放过他?”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宋知远眉头微蹙,“他凭什么觉得我爸不会动他,是破釜沉舟,还是说,他手里也有我爸的死穴……”
李言熙深吸了口气,没想到那场意外背后藏着这样一环接一环的阴谋,他心里堵得慌,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口。
宋知远捕捉到他的视线,手直接伸了过去,从卫衣领口钻进去。
“干嘛?”李言熙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的爪子。
“还疼吗?哥哥帮你揉揉。”宋知远隔着薄薄的内搭,一通乱摸。
李言熙被他挠的乱扭,笑着躲,“早好了!别吃我豆腐!”
宋知远松手,挑起一边眉毛冲他笑,“怎么?被人性的阴暗面吓傻了?”
“是有那么点儿,心肝儿颤。”李言熙诚实地眨巴眼,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远哥,你以后别一个人去找司扬了,万一这小子下黑手……”
“他还能弄死我?”宋知远嗤笑一声,“不过他能用高利贷逼死人,确实是个狠角色。”
“你是说你姑找的人?”
“嗯,除了端午我们在芦乡碰上的那个,去年三月份还有一个,淹死的,对外说是债台高筑自杀的,八成是他干的。”
李言熙眼睛猛地瞪大,声音都提了几分,“那人叫什么?”
宋知远有些疑惑地看他,“不知道,等一下——”
他突然想起什么,迅速打开手机里运动相机的云相册,从俩人三亚的照片一路往上滑,定在娘娘庙里那张。
李言熙凑过来。
照片放大,司洁的牌位旁边,另一个崭新的牌位上,清清楚楚写着曹振飞三个字。
“卧槽!真是他!”
“你认识?”
“他法事我做的,我们初中同校。”
宋知远也懵了,抬手搭上他肩膀,“李师傅,咱俩的孽缘是真不浅啊。”
“什么孽缘,别瞎说!”
“当时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宋知远认真问。
“在那之前他消失了半个月吧,家里以为是出去躲债了,结果最后人在水库里找到了。”
“哪个水库?”
“也是芦乡。”
话音落下,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知远脸上的表情僵住,他机械地把烟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大口。
李言熙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怎么了?”
宋知远喉结滚了滚,“有点累了,回去吧。”
回屋后一夜无话,俩人睡得都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李言熙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给闹醒。
他睁眼,被子底下鼓起一个小山包,位置很微妙。
下/半/身传来的触感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脸瞬间涨红,伸手就把被子给掀了,“远哥,你干嘛呢!”
宋知远被他抓个现行也不慌,抬头撩了他一眼,“怎么,就准你拿我练手?”
说完,他压根不给李言熙拒绝的机会,低头又凑了上去。
“操……”李言熙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手指死死拽着床单,仰着脖子对着天花板倒抽凉气。
快到点儿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惊天动地震了起来。
李言熙扭头,魂儿差点儿飞出去,“我操!你爸!”
宋知远头都没抬,一只胳膊伸出来,接过手机贴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宋慧斌的声音传出来,“你在哪儿?”
宋知远没起开,嘴唇还贴在他那儿,说话时气息都喷在他皮肤上,激得他浑身一紧,“什么事?”
“过来一趟。”
“直接电话里说吧。”
那边语气不耐烦了:“叫你过来就过来。”
宋知远没再争,“嗯”了一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埋头继续干正事。
“哈……就拿我解压是吧?”李言熙声音都抖了。
片刻的温存后,在他爸第二通电话来了,宋知远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穿衣服。
窗帘拉开,天灰蒙蒙的,又他妈要下雨。
李言熙靠在床头看着他,心里莫名一揪,昨晚那种心慌的感觉,十倍百倍地涌了上来。
“远哥!”
他冲到桌边,把背包上的护身符解下来,递过去,“这个你拿着吧,我再去求一个。”
宋知远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过来,“这么迷信呢。”
“新年新气象,图个好彩头呗。”李言熙笑了笑。
宋知远抱了他一下,“照顾好自己,让我省点儿心啊。”
“知道。”
这种突兀的分别桥段,搁电影里多少有点儿立Flag的意思。但当时两人心里都门儿清,这次分开,前面还有很多坎要过。
回杭州的头两周还算平静,资方定了尽调启动时间,得在四月份之前把财务报表、案例、技术专利这些材料都整理妥当,半点马虎不得。宋知远心思都扑在公司。
一个月后,风声传来了。
吴德宏的下属被走访了,问的是这几年局里的财政预算、支出相关的常规问题,似乎没特别点到哪个项目,但山雨欲来的气息还是在东山医疗体系里弥漫开。
前不久资方刚给了尽调材料清单,宋知远他们这周才备好,周末就被孙岚一个电话叫回来。
病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东山的消息传来第二天,宋慧斌就又住回了医院。吴德宏也在,看见宋知远推门进来,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看来贾建坤的调查,已经到深水区了。
要加速了(┛`д′)┛(不是车速啊!!)
====================
第90章 迷雾
宋知远把门带上,走到沙发坐下。
宋慧斌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回吴德宏身上,“张新鹏那边怎么说?”
“昨天突然说要审账。”
“谁来审?东山自己弄,还是市里下来?”
“市里,卫jian委牵头的,带着审ji局的人,说是例行审计。”
“文件呢?”宋慧斌接着问,“只盯东山?中医院、三院那边有没有动静?”
吴德宏顿了下,摇头,“文件还没见着,人先下来了,说下周开始,先去财务看账。”
宋慧斌没再接话,伸手把柜子上的水杯拿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个事。”吴德宏又开口。
宋慧斌抬眼看他。
吴德宏扫了眼一旁的宋知远,像是斟酌了一下,才说:“听老周说,招商局那边有人来翻资料,前几年工业园那项目,问得还挺细。”
宋知远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俩人说话一贯这么云山雾绕,话只说一半,剩下全靠猜。不过他大概也听明白了,吴德宏说的,应该是他爸在东山工业园那片厂房。
宋慧斌眼神沉了沉,把杯子往边上一搁,“之前陈的秘书跟我透过话,说问题主要集中在贾建坤个人。现在看,走势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话落,他看向吴德宏,眼神晦暗不明。
宋知远注意到,吴德宏的目光明显游移了一下。
“原先还以为,新来的夏书记是他那边的人。”吴德宏慢慢说,“现在看,也不太像。”
“怎么看出来的?”宋慧斌语气不紧不慢。
吴德宏摸了摸下巴,“夏是外省过来的,在东山也没什么根基。这个月县里开了两次会,我接触下来,他这人做事挺谨慎的。"他下意识看了宋知远一眼,停了下才继续说:“刚来,手脚还没铺开,就算跟他有点关系,应该也没绑得多死。”
听他俩在这儿说半天黑话,宋知远有些不耐烦了,他插话,“叫我回来干什么?”
宋慧斌这才转过脸看他:“上回跟你吃饭的王教授,他有个学生在搞新兴产业规划,提到脑机接口,说想找你聊聊。”
宋知远皱了下眉,“找我?”
“嗯,应该是听王教授提过你。”宋慧斌突然哼笑一声,“呵,多半也是想看看,哪儿还能做点示范项目,烧点儿财政预算。”
吴德宏插了一句:“谁啊?”
宋慧斌慢悠悠把名字吐出来:“胡春阳,市发改委的。”
吴德宏眼睛瞪大了些,“长汀出来那个?”
“嗯。”宋慧斌点点头,“他跟陈是师兄弟,关系一直不错。能进市里,也是陈一手推的。东山那地方太小,做不出成绩,进了市里就不一样了,机会多。”
吴德宏应声附和:“是,平台不一样。”
“这次没来得及提,下回你也跟他见见面吧。这段时间还得先辛苦你,帮忙盯一下局势。”
吴德宏赶忙说:“大哥,哪里话?应该的应该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眼手机才起身,“大哥,那我先回局里看看,有消息第一时间跟你说。”
宋慧斌点了点头,“嗯。”
门一关,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宋知远先开口,“特意把我叫回来,就为了给他画饼?”
宋慧斌轻蔑地笑了下,没否认,他靠回床头问:“杭州那边怎么样了?尽调到哪一步了?”
宋知远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居然会关心这个。
“就那样,下周交材料。”他说。
“资方是哪家?”
“深圳的。”
宋慧斌“嗯”了一声,低头拿起手机。
宋知远注意到他换了个手机。
“市场的钱不好拿,”宋慧斌边打字边说,“资本讲究投资回报比,各方面都得评估考察,费劲。政策的钱就简单多了,把人搞定就行。”
宋知远不自觉皱眉,嘴角一扯,有点挖苦地说:“是么?你自己都搞不定的东西,指望我给你搞定呢?”
宋慧斌没接他这茬,把手机放回床头,“王教授刚给我发消息,下午在工大那边,你给他回个信,过去见一面。”
“……”
宋知远还是去了。
那位发改委胡主任问了些常规问题,团队规模,落地成本,量产规划之类的,顺带打听了下杭州的政策细节。
最后王教授半开玩笑:“小宋,有没有想过把公司迁回来?省里现在重点关注高新技术产业落户,政策倾向不一定比杭州差。”
宋知远笑得有点尴尬:“王教授,公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投资人那边也有约束,签了几年协议,一时半会儿搬不了。”
王教授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
前后不到俩小时,告辞出来,天色还早。
宋知远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点了一根烟。
这两周天天忙到后半夜,可都没像今天这样累。
妈的,本来就烦这种人情局,更别说大周末的跑回来给他爸加班。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点纳闷。按理说他爸现在这处境,就算这些人跟他爸没有实质的利益往来,也该保持点儿距离吧?结果人还是见了。
是没听到风声?
他不信。
回杭州一个月,他其实也犹豫了一个月,好几次话到嘴边,还是没跟江彦提起这事。
人就是这样,多少有点儿侥幸心理,总觉得事情未必真会走到那一步。
烟抽到一半,心里那点侥幸还是沉了底。
刚才听吴德宏跟他爸汇报那几句,枪口似乎已经转向这边了。
呵,也亏得吴德宏,都泥菩萨过河了,看他爸画个饼就蠢蠢欲动了,也他妈是个人物。
男人四五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这上进心,他都佩服了。
还有,看他爸今天这意思,是想拉拢吴德宏?还是想单纯稳住他?
宋知远忽然有点儿理解司扬了。
狡兔三窟,这些老登做事弯弯绕绕的,真要看清楚局势,没那么容易。
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他爸这些年费尽心思织起来的关系网,如今已经成了撒向他们的天罗地网。
所以他绝对不能把赌注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那跟把自己的命运交出去没什么区别。
烟抽完,他做了决定,当晚回到杭州后便约了江彦第二天见面。
江彦比他早到,一开始还打趣他怎么没带对象,后来看他脸色不太对劲,才问起正事。
宋知远把他爸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讲太细,但该有的风险都摆出来了。
江彦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也慢慢正了,沉默片刻后,他问:“板上钉钉了?”
“没,可能吧,”宋知远说,“具体有多大可能,我也说不准。”
“我记得你爸没投过我们公司吧?”
“没有。”
江彦这才点了点头,肩膀也稍微松了点,“那公司层面应该没直接法律风险。”
他伸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嚼了两口,可没吃几下,又把筷子放下了。
“麻烦的是融资。”
宋知远点头,“我知道。”
江彦叹了口气,“尽调律师肯定会查你背景,你爸要是真被立案,这事迟早会被问到。投资人未必会管那么细,他们只看一个问题——”
宋知远接他的话,“会不会影响公司。”
江彦揉了揉眉心,“你这事,早点说是对的,要是等他们查出来,那就真不好看了。”
宋知远“嗯”了一声。
江彦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样,等法律尽调正式启动,我们找个机会先跟领投单独聊聊。”
他说着,眼神为难地看向宋知远,“要是他们接受不了……到时候再看,能不能谈点条件?”
所谓什么条件,两个人其实都心里有数。
“抱歉啊,彦哥。”宋知远低声说。
“啧,说这干嘛?”江彦语气活络起来,“又不是你犯事,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你出了第一笔资金,咱连个工作室都办不起来,怎么说也是沾了宋叔的光,”
“跟他没关系,不是他的钱。”宋知远嘴角动了动。
江彦睨他一眼,“油盐不进啊你!”
吃完饭跟江彦分开,天阴着,风不小。宋知远把车窗降下来,任由风吹着。
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跟李言熙的微信也稀稀拉拉的,有时候早上起来,人已经出门了,才想起来给他打电话。
等红灯的时候,他发了条消息过去:“跟我学长自首了。”
李言熙看到这条消息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法事中场休息,他站在灵堂外头透气,嘴里嚼着口香糖。
宋知远那套禁烟令,跟远程导弹似的,人在杭州还能隔空打过来。也许是看这哥最近压力不小,怕给他添堵,李言熙打小就没像现在这么自觉过,每天最多两根,收敛得很。
正回着消息,事主家来散烟。
李言熙摆摆手,说不抽。
院里一桌男人嗑着瓜子闲聊,嗓门不小。
“哎,前两天我看到老曹了。”
“哪个老曹?”
“镇东头那个,曹耀华。”
“啊?他怎么回来了?”
李言熙手指顿了一下,抬头往那边瞥了一眼,有几张脸面熟,模糊记得去年曹振飞葬礼上见过。
他走过去倒水。
“他家曹振飞周年吧,差不多前后了。”有人接话。
“放屁,”另一个人嗤了一声,“他还能专门跑回来给那个混儿子上坟?当初人死了,他连公安局收尸都懒得去。”
“那回来干嘛?找他老相好?”
“下河村杨老二,要买他家房子。”
“疯了哦!”有人夸张地一拍大腿,“买他家房子?送我我都不敢住!”
他说着还往四周瞟了一圈,声音故意压低了点,“我老爷子在世就说,他家那边以前是一片乱葬坑,风水最不好!”
“这么邪门?”
“骗你做什么?你看他家曹振飞,去年不就出事了?”
一个男的从里屋出来,一屁股坐下:“瞎扯什么?他那儿子是被人害了。”
“这可不能乱说!”
李言熙刚要往回走,跟他擦身时脚下一顿,他没回头,径直走到灵堂门口。
身后那几个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去年也听说了,被高利贷催债逼死的!”
“催你个头!人死了钱找谁要?”
“听我一个亲戚讲的,他在县局跑腿,说当时好像还说要查。”
“后来呢?”
“后来就没动静了呗。”
……
没想到时隔一年,这些传闻还没散。
李言熙对街头巷尾的闲话向来没兴趣,但因为曹振飞和宋家的牵扯,还是竖着耳朵听了会儿碎话。
和宋知远那天的怀疑隐约对得上,如果不是单纯的自杀,能下黑手杀人,机关里还有人能帮忙压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司扬。
李言熙舌尖顶了顶口香糖,又想起过年那会儿,宋知远一个人跑去找司扬。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哥也太乱来了!一回两回的,总是一个人冒险,下回逮到机会,非得好好说说他。
====================
80-90
同类推荐:
我剑、
寡妇与糙汉(穿越)、
公府小婢、
兄长、
长公主只想登基、
书穿之装瞎、
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
春归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