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宋知远李言熙 90-100

90-100

    第91章 今夕


    今年的清明又是夹在连绵的阴雨里。


    李言熙这回没躲过,从山上下来时,雨已经下大了,等他到家,整个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烟在兜里泡了个透,他冲了个澡,换身干衣服,就去了老赵店里。


    老赵正吃饭,抬头一看是他,乐了:“哟呵,稀客啊。”


    “怎么就稀客了?”李言熙走到柜台里,拿烟扫码付钱。


    该说不说,最近一包烟能抽个把星期,确实来得少了。


    “吃了没?炖了一锅出,一块儿整点儿?”


    “行啊。”正好有点儿饿了,李言熙没跟他客气。


    老赵起身往后门走,不一会儿端出来一副碗筷。


    “油条没放假?”他坐下问。


    “找他对象去了。”李言熙夹起块排骨啃。


    老赵“哦”了一声,扒了口饭,冷不丁又来一句:“姓宋那小子没来找你?”


    李言熙差点儿呛着,耳根一热,“又不是他先人,清明节找我干嘛?”


    他嘴上说得满不在乎,心里却惦记起“姓宋那小子”。宋知远公司下周要去北京参展,他们假期还在忙着,不知道吃饭没,等会儿得问下。


    老赵笑而不语,李言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扒了口饭,换了话题:“张警官没放假?”


    “没。”


    “哦,还想跟他打听点儿事呢!”


    “啥事儿啊?”老赵瞅他。


    “也没啥,”李言熙拿筷子捣着碗里的土豆,像是随口一说:“就是前阵子碰到那谁他爸了……曹振飞,你还记得不?去年这会儿走的,搁芦乡水库跳湖那个。”


    “昂?他家不搬走了吗?咋回来了?”


    “这不是重点。“李言熙压低声音挑眉,“就……外头不是一直有说法么,说他死得有点儿蹊跷?”


    “你又是听谁说的?”老赵龇他。


    “哪还用听谁说?这都传一年了。”李言熙怼回去,“说当时差点儿按命案查,结果没下文了,真的假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老赵白了他一眼。


    得!就知道问也白问,李言熙低头继续扒饭。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那边不是一直有人在看场子么,怎么让他跑那儿跳了?会不会是惹到不该惹的人?”


    老赵夹菜的手一顿,“你说谁?”


    “放贷的?”李言熙语气有些发虚,“我听说……好像司扬之前也放过贷。”


    老赵嗤笑,“你他妈想象力挺丰富啊。”


    “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也太巧了,芦乡不也算他的地盘么?”


    “呵,那你说说,他俩啥深仇大恨要把人弄死?”老赵撂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言熙差点结巴:“我、我哪知道他们道上的人有什么过节。”


    “那你咋知道曹振飞跟别人没过节?”老赵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再说了,真要整他,上哪儿整不行?非得搁自己地盘上整?招一身腥,贺野闻着味儿就得来,不把他底裤都查出来?”


    李言熙被问住了,半天才接话:“说不定……说不定是曹振飞要报复他,故意上芦乡那儿跳的……”


    老赵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两秒,忽然笑了,“干啥?司扬又招你了?往人脑袋上扣这么大一屎盆子。”


    “啧,正好想起来,不是你说他是危险人物吗?”李言熙说。


    “那我还让你少掺和别人家的事呢,你不也没听?”


    “我怎么……”李言熙话说一半悻悻闭了嘴。


    “诶,有句话我得跟你说。”老赵说。


    “什么啊?”李言熙抬眼。


    “好奇心害死猫!少管闲事,你小子可别给爱情冲昏头脑了。”


    李言熙脸瞬间由白转红,“你这话跟油条说去!”


    这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回家刚拉下卷帘门,外头有人喊:“李言熙!快递!”


    李言熙一脸懵地签收,等快递员走了,刚要拆,手机震了几下。


    油条发来几条语音,点开第一句就是贱兮兮的腔调:


    “东西收到了?卧槽这么快?”


    “赶紧拆开看看!”


    “生日什么安排啊?跟宋哥一起?”


    李言熙看了眼日历,这才想起来下周五是他生日。他嘴角一翘,拆开包裹,是个水滴轮,配他那把枪柄竿正合适。


    他摁了条语音过去:“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吃饭!”


    油条秒回:“懂了懂了!”


    紧跟着又来一条:“正好我月底转正,到时候搓一顿!”


    李言熙笑了下,知道油条在“懂”什么,退出去下意识看了眼微信置顶,没有新消息。


    宋知远还没提过这事,算了下日子,下周五他应该在北京了。


    也是,哥们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家里又一堆破事,记不起来也正常。更何况他这农历生日,一年一个日子,要不是干了这行,搁以前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住。


    他把水滴轮装到鱼竿上,拧紧,试着摇了两圈,很顺滑,手感不错。


    好久没钓鱼了,要是下周得空,自个儿出去过把瘾得了。


    宋知远公司下周要参加的是个智慧医疗产业的国际大展,头回在中国大陆办,含金量颇高,节后第一天公司就派小组去驻场筹备了。


    越是临近,宋知远越忙,晚上视频的时候人都在电脑前。


    周四晚上,李言熙躺在床上接通视频,宋知远背后是家里的书架,不是酒店。


    “嗯?你没去北京?”他问。


    宋知远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敲了两下键盘才回:“不去了。”


    “怎么了?”


    “临时调整,我学长去就行。”他说得很淡,没再往下讲。


    李言熙看出他情绪不高,没再追问,只说:“那你可以休息会儿了?”


    “嗯。”宋知远应了一声,这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他脸上,神色缓了一点,“你生日快到了吧?想要什么?”


    李言熙愣了一下,“啊,是……也不用特意准备。”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点。


    “不行。”宋知远笑了,眼神柔下来,“等会儿忙完我看看,你早点睡。”


    “嗯。”


    视频挂了,房间陷入漆黑。


    李言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要说一点不失落,那肯定是假的。


    以前也不觉得生日多重要,过不过都行。宋知远家里那些事,他帮不上忙,总不能再添乱,再说,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忙成那样,记不住也正常。


    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又想起宋知远生日那晚,这哥睡迷瞪了还搂着他说要陪他过生日。


    哎,说白了还是谈恋爱谈得矫情了。


    他在床上翻腾了半天,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零点刚过。


    今天事主家的法事还没完,本来打算一个人去钓鱼,也泡汤了。


    算了,睡吧。


    刚合眼没一会儿,手机嗡嗡震起来。


    李言熙迷迷糊糊摸过来,是宋知远,他怔了一下,醒了。


    “今天是你生日?”


    “怎么不跟我说?”


    李言熙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手指在屏幕上敲半天才回了一句:“我自己也差点儿忘了。”


    下一秒视频弹了过来。


    “李言熙你故意的吧?”宋知远语气有点冲。


    李言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两人沉默了会儿。


    宋知远先移开了视线,像是意识到自己没资格发脾气,他声音软下来:“什么都不告诉我……差点儿就错过了。”


    怒气消散了,委屈反而更明显。


    对面那人的语气却轻快起来:“哎!都怪我爸,非给我过农历生日,今年早了十来天,这谁记得住!”


    宋知远没接这话,眉头微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才开口:“我去找你,今晚。”


    李言熙睫毛颤了下,嘴上仍说:“你要是太忙,也不用……”


    “有别的安排?”宋知远勾了勾嘴角。


    “没!”


    “那我下午早点儿过去。”他说完顿了一下,“反正那边也不用我去了。”


    “李师傅,吃过饭再走呗!”


    李言熙刚往外走,事主叫住他,他赶紧摆手,“不了姐,晚上有事。”


    麻溜回家洗头洗澡,裤子刚套上,宋知远电话就来了:“我到了,路口等你。”


    “马上!”


    天已经黑透老街亮起了路灯,李言熙快步往岔路口走,就看到宋知远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他小跑过去,拉开车门钻进去。


    宋知远侧头看他,笑了下,“生日快乐,熙哥。”


    “嗯,”李言熙脸又热了,别过头去系安全带,“这么快就到了?”


    “今天不堵,开得快。”宋知远侧过身,从车门口袋里拿出个小巧精美的纸袋递过来。


    “这什么?”


    “拆开看看。”


    李言熙接过来,这牌子他还是认得的,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防尘袋,又从里面摸出个绒布盒。打开一看——一条枪黑色的项链,粗硬的马鞭链下挂着个棱角分明的银黑色四叶草坠子,四片叶瓣上嵌着细碎的亮光,在车灯底下一闪一闪。


    他把链子拎起来,坠子转了个圈。


    “里面还有一个。”宋知远提醒他。


    李言熙又摸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套耳钉,其中一枚也是四叶草形状,跟挂坠同款。


    “咳,太赶了,中午抽空去逛了下,不知道选哪个,就都买了。”宋知远说着耳朵也有点发烫,“感觉挺适合你的,喜欢吗?”


    “喜欢!”李言熙笑嘻嘻点头,声音都亮了几分。


    他当即把项链套脖子上,又换上那枚四叶草耳钉,歪着头冲他挑眉,“怎么样?帅不帅?”


    “帅。”宋知远看着他,笑意慢慢压不住。


    确实挺好看,李言熙头发明显打理过,露出硬挺利落的眉骨线条,耳钉在他脸侧闪着微光,整个人比平时还亮眼。要不是路上还有人,宋知远早亲上去了。


    可惜了,一时半会儿亲不着,他收回视线。


    “太破费了宋总,请你吃饭!”


    “不用,我订好了。”宋知远已经发动车子。


    宋老板这行动力,李言熙属实惭愧。


    他低头摸着胸前的四叶草,手指来回蹭了两下,没忍住又乐呵起来。


    可二十分钟后,他傻眼了。


    车子停在一家酒楼门口——上回跟司扬吃饭那家。


    李言熙故作镇定地跟宋知远走进去,服务员领他们进了包厢。


    “别的店周五临时订不到包厢,这家我小时候来吃过,没想到还在开。”宋知远说。


    李言熙扫了眼四周,这包厢装修跟上回那个差不多。


    “其实……呃,不坐包厢也行。”他嘟囔。


    “嗯?”宋知远像是没听清,起身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上,他往这边一靠,肩膀贴上来,“不坐包厢咱俩怎么贴贴?”


    “……”


    这明晃晃的撒娇,李言熙哪里招架得住,手一抬搂住他肩膀。


    宋知远靠着他,声音贴在他耳边:“抱歉啊熙哥,最近太忙,差点忘了。”


    “知道,哥不怪你~”还没说完,另一边耳朵被人揪住了,“啊——”


    “那你呢,没长嘴是吧?忘了不知道提醒我?”


    李言熙这下真有点委屈了,“我这不看你忙吗?而且你早说要去北京了,谁知道又不去了……”


    宋知远松开手,碰了下他头发,发尾喷了发胶,硬硬的有点儿扎手。


    “真是临时决定的。”


    看着这人气鼓鼓的侧脸,他绷直的嘴角也弯了弯,“还好昨晚想起来了,不然今天让我们宝贝独守空房多可怜。”


    “不至于!”李言熙破功,嗔笑着拍开他的手,“别把我头型整乱了!诶,怎么突然不去了?”


    “临时有点事。”宋知远起身坐回对面。


    李言熙还想问,包厢门被敲响,一碗长寿面先端上来。


    菜陆续上齐,服务员问,“蛋糕现在上吗?”


    “上吧。”宋知远说。


    蛋糕上桌,李言熙看着,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远哥,你这准备也太全了吧?”他眼睛亮晶晶的。


    宋知远心想李言熙自己都那么讲究仪式感,给他过生日还能含糊?


    “嗯哼~”他学起李言熙的调调。


    李言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起身就要切蛋糕。


    宋知远叫住他,“不吹蜡烛吗?”


    “哦~”


    灯关了,蜡烛的火苗跳动着,暖黄的光笼着李言熙的脸,对面宋知远举着手机。


    几秒后,他睁开眼,“呼”一声吹灭蜡烛,包厢黑成一片。


    回程李言熙开车,宋知远坐在副驾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展会的推送,合影、采访,一条接一条。


    车停下,他锁了屏,推门下车。春天微凉的晚风吹过来,心底的沉闷好像散了一点,又没完全散干净。


    “去河边走走?”李言熙活动了下脖子。


    两人一起往对面走,走到岔路口,李言熙突然打住,“等我下!”


    他一溜烟跑进了老街,没两分钟,又兴冲冲地跑回来,旁边还跟了条黑狗。


    德彪好奇地上前围着宋知远转,他俯身揉了揉狗头,“怎么把它带来了。”


    “好久没遛它了,正好。”


    ====================


    第92章 坍塌


    两人一狗沿着河堤慢慢往下游走,德彪不知道是闻着味儿了还是怎么着,一路往宋知远腿边蹭。


    李言熙差点给狗绳绊住,骂骂咧咧把它往外拽。


    “给我吧。”宋知远伸手接过狗绳,狗子立刻乖了,尾巴甩得像电扇。


    “卧槽,吃里扒外啊你!”李言熙恶狠狠瞪它。


    “又不是你的狗。”


    “今早我还喂了它俩肉包子呢!”李言熙不服,“没想到啊远哥,这么招狗喜欢?”


    “哦,吃醋了?”宋知远笑声憋着点儿坏劲。


    “瞎说什么?”李言熙嘴上否认,耳尖却红了。他垂眼看着前路,轻声说:“说起来,咱俩快仨月没见了吧……挺想你的。”


    宋知远心口轻轻一动。


    这算是他俩分开最久的一次了吧?这三个月来自己确实没怎么顾得上李言熙,要不是昨晚翻了下日历……


    他伸手揽过那人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就不能来找我?”


    “我这不是怕耽误你事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下,宋知远松开手,掏出来一看,是江彦,明天有技术领域的专栏采访,这部分本来该他来对接,昨天中午他才临时把材料给了江彦。


    他拨了个语音回去,就江彦的疑问,两人简短交接了下。


    挂断后,李言熙问:“你学长?”


    “嗯。”宋知远点头。


    李言熙有些忐忑,还是没忍住问:“远哥,北京……怎么突然不去了?”


    宋知远把手插进兜里,走了两步才开口:“昨天,我姑父被叫去谈话了。”


    李言熙脚步一滞,转过脸看他。


    “到现在还没回来。”宋知远语气平平的,“我跟我学长商量了下,还是少露面的好,减少曝光。要是以后我爸也跟着出事……影响能小点儿。”


    李言熙张了张嘴,想说点宽慰的话,却发现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宋知远反而笑了一下,“正好,你生日更重要。”


    李言熙还是没接话,宋知远嘴角的弧度也慢慢落下去。


    又往前走了一截,两人在河堤围栏边站定。李言熙才开口:“远哥,其实你挺想去的吧?北京那个展。”


    “都说了你生日重要——”


    李言熙打断他,“得了吧。你把我生日忘了,我确实有点儿……呃,有点儿不爽。但你要是去了,我也替你高兴。”


    他咧嘴一笑,“你这阵子天天忙这事儿,晚上视频的时候,眼镜上反光都是PPT。”


    “有吗?”宋知远斜眼瞅他,他低头笑了下,声音慢慢沉下来,“我是想去。去年收到邀请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有这个展背书,这轮融资就稳了,谁想到……”他自嘲地哼了一声,“也不算没想到。我爸的事,我从小就知道,迟早有翻车的一天。”


    说完他转过头,李言熙正盯着他看,眼神挺复杂。


    “干嘛?傻了?”宋知远抬手想揉他脑袋。


    李言熙没躲,他手却停在半空,又放下来,“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你,你会不会选那条……我根本不敢想的路。”


    李言熙低笑了一声,摇头:“远哥,我又不是圣人。”


    说着他摸出烟来,偷瞄了宋知远一眼,见人没拦,就点了。


    “我小时候,有几年镇政府给苍云观发补贴,我爸找我四叔挂了个职,每年年底能领两百六,全给我当压岁钱了。我当时可心虚了,天天在外头此地无银三百两,逢人就说我爸就是那儿的道士。”


    略显笨拙的安慰……


    宋知远听着,心里还是轻松了些,笑着损他,“熙哥,小小年纪就这么没底线啊?”


    “可不嘛?遇上你之后更没了。”


    又是“咔嚓”一声,宋知远也点了根烟。


    “过两周,等业务尽调过了,我会找投资人报备我家的情况。只要不拖累公司,让我出局也行。”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我能守住的底线,也就这个了。”


    李言熙手一顿,扭头看他。宋知远脸上有种他从没见过的落寞。


    “远哥……说不定最后真没你爸的事。”


    “但我赌不起了。”宋知远低头望着河面,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我也想过什么都不做,就赌我爸的事不会被翻出来,赌尽调查不到这些。可是这样听天由命太被动了,有时候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所以我宁愿主动一点,就算最后栽了,全当试错呗。”


    说完他抬头,那一瞬间路灯落进他眼里,投射出一往无前的光。


    李言熙呆呆地望着他,忘了开口说话,直到烟在指间慢慢烧到头,他才回过神弹了下灰。


    “汪汪——!”德彪在后面急不可耐地叫了两声。


    “往回走吧。”宋知远拍了他一下。


    “嗯。”


    两人牵着狗回去,老赵店门大开着,人靠在柜台里抽烟。


    “把我儿子拐哪儿去了?”他瞅见李言熙牵着德彪进来,眼睛一斜。


    “到点了,帮你遛遛。”李言熙松开狗绳,德彪蹿过去。


    “滚犊子,还以为偷狗的!你也是,就跟着他跑!”老赵拍了下狗头,抬眼看见宋知远站在店门外,两人远远点了个头。


    李言熙嘿嘿两声,转身往外走。


    毕竟生日,当晚还是整了一下,宋知远压在上面,动作有点没轻没重。


    完事后两人好久都没睡着,就这么躺着。


    黑暗中李言熙说:“远哥,我去找你吧。”


    “什么时候?”


    “……”


    “等五一吧,要是你有空的话。”


    “行。”宋知远应了一声。


    回杭州又过了十来天,吴德宏出来了,不过宋慧斌似乎没跟他联系过。


    局势更让人看不透了,雾蒙蒙一片。


    四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他跟江彦见了领投那边的人,对面态度松得出乎意料,话说得也客气,甚至像在给他安抚,但谁都能听出来那是场面上的客套,底下全是不动声色的审慎。散了之后两人心里都没底。


    深夜,更让人想不到的事来了,他接到了宋慧斌的电话——自从出事后他俩就没直接联系过,有什么事都是孙岚在中间传话。


    屏幕顶端弹出这个陌生又扎眼的名字,宋知远不自觉地皱了下眉,“我爸电话。”


    李言熙也有些意外,“哦,那先挂了。”


    视频断了,宋知远接起电话。


    那头没什么铺垫,开口就是:“你奶奶冠心病又犯了,有空回来看看。”


    “知道了。”


    他爸接着往下说:“你姑现在住家里,她情绪不稳,你少跟她掰扯。”


    “我什么时候跟她掰扯过?”宋知远觉得这话来得没头没脑。


    对面完全不接情绪,“融资怎么样?律师进场了没?”


    宋知远闭上眼,耐着性子,“就那样,我心里有数。”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传来一句:“嗯,现在这个节点,最重要的,是沉住气。”


    莫名其妙又教育起他了,宋知远懒得接茬。


    “还有事?”


    “家里最近事多,你岚姨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多照应着点。”


    “行,知道了。”


    电话挂断,宋知远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按灭台灯,静坐在黑暗中。这几个月,他算是把自己里外扒了个干净。


    与其说是内心良知在拷问,不如说是骨子里的恶念在做困兽斗。说好听了是不甘心为人鱼肉,说难听了,就是贪。这点贪,跟他爸简直一脉相承,只不过他爸能心黑得理直气壮,手脏得浑然天成,而他却偏偏多长了一根叫作廉耻的软骨。


    这种拉扯每晚都在折磨着他,他闭上眼,强行掐断思绪。


    第二天醒来,在他头顶的悬了几个月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宋慧斌被带走了。


    他匆忙赶回省城,家里却冷清得过分,整个一楼只有孙岚一个人在,


    宋知远眉头拧得死紧,“岚姨,当时什么情况?”


    孙岚压低声音,“前几天……贾书JI的事正式通报了。你爸那天出院回来的,今早……市GONG安经侦支队的人直接上门了。”


    宋知远追问:“几个人?什么打扮?怎么说的?”


    “四个,都是便衣,就出示了证件和JU留证,说要你爸过去配合调查,你爸……没多问,进去换了身衣服,就跟他们走了。”


    “让带东西了没?手机、电脑?”


    “都带走了,还跟着去了趟二楼,”孙岚声音发颤,“在楼上待了五六分钟。”


    宋知远努力平复呼吸,“岚姨,姑父出来之后,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


    “跟你姑联系过。”


    “他说什么了你知道么?”


    “就说有人盯着,他不方便走动,让你姑最近先别回去。”


    宋知远点点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二楼:“我上去看看。”


    “诶,知远!”孙岚猛地叫住他,又立马压低声音,“你姑一早就陪你奶奶去医院复查了,她们还不知道,你奶奶最近身体不舒服,你千万别跟她说。”


    “嗯。”宋知远应了声,两步并作一步往楼梯上跑。


    冲到书房门口,按了下门把手——门没锁,心脏瞬间往下一坠。


    他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几步跨到保险柜前蹲下,飞快地拨动密码打开柜门,把压在上面的箱子一层层搬开,露出藏在下面的老式拨码盘,“咔哒”几声轻响,锁弹开了。


    那个牛皮纸袋仍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开口朝内,摆放的角度和他上次离开时分毫不差。


    宋知远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冲上来,他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板上,背撞上坚硬的桌腿。他抬手捂住眼睛,嗓子里溢出几声粗重的喘息。


    ====================


    第93章 暴风眼


    酒桌上已经空了两三个瓶子,油条又开了一瓶,倒满一杯。


    李言熙伸手按住他手腕,“行了,别这么喝。”


    “你少管。”油条甩开他的手,一仰脖全闷了。


    “少喝点吧,你明天不还得回家。”李言熙说。


    油条垂丧着头,“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我妈。”


    这话李言熙今天已经听他说了三遍了。


    他脸上也愁得能拧出水,“要不先瞒一阵?”


    “瞒得了初一瞒得过十五吗?月底就得滚蛋了。”油条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我点儿多背吗?本来他妈都稳了,上头突然说要砍预算,就我们科室没了一个名额。操!就卡掉老子一个!”说完又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李言熙没吭声,跟着闷了一杯。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油条答辩完还兴奋地约他五一吃饭,他当时推说要去杭州找宋知远,被这货呲了好一顿,谁知道第二天,宋知远家就出事了,紧跟着油条转正也黄了。


    “方菁知道不?”他问。


    油条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就跟你说了,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言熙叹了口气。


    “熙哥,说真的,方菁要是因为这跟我分了,我不怨她,”油条又灌了一口,“二十六了,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废物一个,换我我也分。”


    “你他妈少来这套!”李言熙一把夺过杯子,“要死要活的,人家方菁说什么了?自个儿在这儿装什么情圣!”


    油条懊恼地搓了把脸,“我就是憋屈!早知道这样,我他妈也犯不着在这儿当两年孙子!”


    李言熙也来气,跟着骂,“操,张顺金也太不是东西了,就不能举报他?”


    “上哪儿举报?”油条一摊手,“本来就是上面砍预算,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总不能让他外甥滚吧?”


    李言熙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拿起自己杯子,跟油条碰了一下,“塞翁失马,指不定后头有更好的。”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算了,先喝吧。”油条眼眶熬得有点红,仰头干了。


    俩人心里不得劲,急头白脸干完一箱啤的。


    油条从骂骂咧咧的劲头慢慢蔫下来,最后趴在桌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半杯酒,魂儿像丢了一半。


    李言熙叫了辆车,把这摊泥鳅从椅子上拽起来,连拖带扛弄上车。


    折腾半天把人扛回宿舍,扔上床。油条含糊不清嚎了两嗓子,闷头睡过去了。


    李言熙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带上门下楼。


    回到医院门口已经后半夜了,街上空荡荡的,急诊灯牌的红光泼在树影上。


    他今晚没比油条少喝,脑袋昏昏沉沉。风一吹,酒劲往上顶,胸口更闷了——替油条闷,也替自己闷。


    老大不小了,还困在这个小县城,过着朝不保夕的江湖日子,他可比油条废物多了。


    摸出手机,通知栏里躺着宋知远的消息,一刻钟前发的:“回家没?”


    刚要打字,手指顿了一下,鬼使神差点了个语音过去。


    响一声就接了,宋知远没给他挂的机会。


    “到家了吗?”


    “没,正要回,”李言熙说,“你呢?”


    “快到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李言熙听见那头传来道闸“嘀”的一声响。


    “下午警察过来了,”宋知远开口,“来我爸公司。”


    李言熙心头一紧,“怎么……”


    “抄走了一堆项目合同,就我春节对账那些。”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感隔着信号都能听出来。


    李言熙张了张嘴,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油条的事,宋知远的事,他哪件都帮不上。这念头一冒出来,心里更堵得慌了。


    “进地库了,”宋知远说,“到家说一声。”


    “嗯。”


    电话挂断,李言熙倚着路灯柱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叫车。


    整个五一假期,宋知远都在省城。他跟孙岚跑了趟经侦支队,给他爸送些换洗衣服和药。窗口的民警收了东西,让他们回去等消息,人见不着,话也递不进去。


    怕老太太和姑姑起疑,他没住家里。白天待在他爸那间办公室里,应付偶尔上门问询的人,晚上回酒店对着电脑再坐几个钟头。


    房间没开灯,窗外城市灯火密密麻麻。宋知远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灰暗的天花板、灰暗的地板,他站在中间,已经被这片灰暗吞进去一半了。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李言熙说到家了。


    今晚他做观灯,早上天不亮就出门了。宋知远也是才想起来,已经好几天连早上的电话都忘了打。好在李言熙作息正常了,嗜睡那毛病没再犯过。


    视频接通。那边亮堂堂的,李言熙正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光从手机那头打过来,把宋知远半边脸都映亮了。


    他弯了弯嘴角:“累吗?”


    李言熙满嘴泡沫,笑着摇摇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宋知远静静看着他,看着泡沫在他嘴里翻腾,看着他耳根慢慢红了一片。


    李言熙吐掉漱口水,扯过毛巾擦了把脸,“……你早点睡吧,我洗澡了。”


    宋知远回过神,顿了两秒才说:“你洗呗,又不是没看过。”


    李言熙耳朵更红了,眼神飘忽起来。


    宋知远没再逗他:“行了,赶紧洗,早点睡觉。”


    “嗯。”李言熙冲他笑了笑,屏幕暗了。


    这几天他倒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临时接了个活,把他从跟油条喝酒那晚的内耗里拽了出来,人一忙,心里终于踏实点儿了。


    只不过,也没踏实多久……


    昨天下午中场休息出来透气,一抬眼,就看见司扬坐在院子里——逝者是他老街坊,来吊唁的。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司扬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递上一根烟。


    李言熙摆摆手,“谢了,不抽。”


    “戒了?”司扬挑眉,自己点上。


    他斜靠在廊柱上:“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李言熙下意识往边上挪了半步。


    “就那样。”司扬漫不经心地吐了口烟。


    李言熙觉得他这话可太谦虚了,说他现在春风得意也不为过吧。


    他没接话,司扬却自顾自说开了:“你猜我上回见着谁了?”


    “谁?”李言熙看过去。


    “宋总,呵,我跟他打了场高尔夫,听说他以前还拿过奖,确实有两下子。”


    李言熙扯了扯嘴角,“是吗?”


    司扬笑了笑,“说真的我挺佩服他的,家里出那么大的事,人还能这么稳,”


    李言熙心里一沉,没接话。


    “言熙,”司扬脸上笑意更盛,“早说了,离他们家远点儿,这下应了吧?连自己亲儿子都坑。”


    李言熙脸色有点绷不住了,“司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司扬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就是……不想看你被卷进去呗。”


    “呵,”李言熙笑得有点僵,“我怎么能卷进去?八竿子打不着吧?”


    “那就好,”司扬仍笑眯眯的,突然话锋一转,“晚上一块儿吃个饭?”


    “不了,得忙到挺晚。”


    “也是。”司扬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撇了眼手机,"走了。"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事主家忙跟上去拦,“哎呀,吃了晚饭再走啊!”


    他笑着摆摆手,“不吃了叔,晚上还有局。”


    这哥们总这样,留下几句含沙射影的话就拍拍屁股走人,之后这几句话便时不时在李言熙脑子里打转。只是每晚看到宋知远强撑疲惫的样子,他又觉得没必要说这些没根据的话给人添堵,只搁自己心里烦着。


    第二天早上,刚挂断宋知远的电话,手机紧接着又响了。


    李言熙正收拾着下午要用的法器,抓过手机一看,人直接愣那儿了——是宋慧珍,从崇乡回来后,她就没再联系过他。


    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喂,宋姨?”


    对面静了一下,才传来宋慧珍干涩的声音:“小李啊,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宋姨?”


    “哦,你在家啊,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我过去找你啊。”


    李言熙心里咯噔一下,“啊?什么事啊宋姨?”


    “电话里说不清,我这就过去。”宋慧珍说完就挂了。


    李言熙心里发毛,赶紧给宋知远发了条消息。


    几分钟后,没等到他回复,一辆黑色奥迪已经停到了门口,宋慧珍推开驾驶座车门下来。


    李言熙忙迎上前,却看见宋慧珍又绕到另一侧,从副驾搀出来一位发白苍苍的老太太。


    他脚下一顿,定在原地。


    是王老太太,宋知远奶奶。上回见面还是去年宋爷爷百日,一年过去,她看着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身子也佝偻了些。


    宋慧珍搀着她走到李言熙跟前。


    李言熙喉结动了动,挤出句招呼,“王奶奶。”


    “嗯,小李啊。”老太太点点头,声音不大,“突然跑过来,没耽误你事吧?”


    “没有没有!”李言熙忙招呼她们进屋。


    一楼前厅除了旧柜台就几把木凳子散放着,没沙发,也没茶几。


    李言熙搬了两把凳子过去,又从柜台里找出一次性纸杯,倒了茶端上来。


    他手有点抖,茶水溅了出来一点。


    老太太接过一杯,放到一旁的柜台上。她眯起眼往门口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


    “今儿天是好,就是太阳有点晃眼。”她慢吞吞地说。


    李言熙会意,走过去拉卷帘门。手抓住门沿往下拽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抖,蹲下又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过来坐吧。”老太太说。


    李言熙往前挪了两步,只是站在边上,手指不自觉揪着外套下摆。


    老太太也没再催,轻声开口:“小李啊,好孩子,我听见外面有些风言风语,那些碎嘴的,传得离谱。”她顿了顿,眉头皱起来,“说你……说你和我们家知远……”


    话说到一半,李言熙额头已经冒出汗了,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慧珍盯着他,语气急起来:“小李,你跟阿姨说句实话,你和知远到底是不是——”


    她皱紧眉,像是费了好大劲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是不是在处对象?”


    该来的还是来了,假期争取连更


    ====================


    第94章 歧途


    屋里静悄悄的,李言熙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着,快要冲破胸膛,两道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小李,上回知远爷爷的事,你尽心尽力的,奶奶都记着。可有些事……怎么能够……”老太太声音抖得厉害,满是不可置信。


    宋慧珍急了,“小李,你跟知远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不能,总不能他爷爷尸骨未寒,你们就——”


    “不是的!”李言熙猛地抬头,“我跟远哥,我跟他……”


    “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宋慧珍声音陡然拔高。


    老太太按住她的手,止住了她。


    她转回头,看着李言熙,“小李,我们大老远过来,你跟奶奶说句实话,外头传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李言熙声音发涩,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宋慧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死死瞪着他。


    老太太只是叹气,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哦”了一声,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缓虚弱,“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了。”


    “二十七,”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比我们知远小两岁?”


    “嗯……”李言熙垂下眼,盯着柜台下沿那道陈旧的磕痕。


    “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老太太低声说,“去年我听说知远处了对象,可把我高兴坏了,我老太婆这把年纪了,就盼着他能早点成家,我催他带回来看看,他一直推……我还当是这孩子跟我们不亲。”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哪知道……是这样。”


    “对不起,我……”李言熙声音发颤。


    宋慧珍在旁边听着,到底没忍住,“小李,你也是明白人,阿姨就直说了。你和知远,这不可能有结果!你们两个都是男的,以后怎么办?知远总要结婚,总要生孩子,你这样是耽误他,也是耽误你自己。”


    李言熙抬起头看她,“宋姨……我没想耽误他。”


    “你没耽误他你还!”宋慧珍的怒气压不住了,“这像什么样子?我知道知远在国外待过,思想西化……你们年轻人图新鲜,玩一玩,可也不能当真啊!”


    “我们不是玩……”李言熙轻声说。


    听他这么说,宋慧珍更恼了,“你知道我们家现在什么情况吗?知远他爸病了,家里……一堆事全压在知远一个人身上。都这时候了,你也该替他想想吧?”


    “慧珍。”老太太低声叫住她。


    宋慧珍停下来,抿了抿嘴。


    前厅里又安静了,李言熙站在那儿,目光空洞地落在地砖裂缝上。


    这场景他也不是没想过,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像个毫无招架之力的哑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李,”老太太恳切道:“你愿不愿意,看在奶奶的面子上,跟他好好说说,先……分开一段时间,都冷静冷静?想想清楚。”


    李言熙喉咙发哽,“王奶奶,我……这我没办法答应您。”


    老太太微微一愣,眉头蹙紧了。


    “远哥现在压力很大,我不能这时候再给他添乱。”李言熙的声音低下去。


    “你这还不叫添乱吗?”宋慧珍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刺啦一响,“你一个男的,跟知远在一起,外人会怎么看他?”


    “行了慧珍!”老太太喝住她,自己也撑着柜台站了起来,她身子晃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李言熙,“小李,你要是真替知远着想,就该知道利害,知远本可以有更好的路,不该这样误入歧途。”


    老人声音依旧慈和,可字字砸在李言熙心上,生疼。


    “小李,”老太太又开口,语气近乎哀求,“奶奶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几年了,就当给我这个面子,好不好?”


    李言熙眼眶一热,他僵着,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摇头,“对不起,王奶奶、宋姨,我真的……”


    老太太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双疲沓浑浊的眼睛里,失望和怒意交织翻涌。


    她长叹了口气,缓缓扫了眼这间陈旧的小店,沉声说:“知远他爸你见过,你该知道吧,他对知远最是器重,哪怕……你是个女孩,你俩的事,他也不会点头的。慧珍,我们走吧。”


    宋慧珍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李言熙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挪动脚步,上前替她们拉开了门。


    老太太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李言熙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耳边一阵嗡鸣,街上的嘈杂瞬间褪去,久违的隔绝感又回来了。


    他看着宋慧珍扶老太太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


    老太太扶着车门,低头准备坐进去,忽然动作一顿,紧接着,她的手从车门上滑落,整个人一歪,朝车外倒去。


    “妈——!”宋慧珍尖利的惊呼刺破了空气,引得四周行人驻足张望,也瞬间将李言熙从冰冷的真空里拽了出来。


    他飞快冲到车边,老太太倒在宋慧珍怀里,脸色灰白,双眼半阖,嘴唇不见一丝血色。


    “小李!快!快去医院!”


    宋知远匆忙赶到东山四院时,已经是正午。


    他一路快步走到住院部,心内科在住院楼四层,电梯门打开,转过走廊的拐角,最先看到的是长椅上那个人。


    李言熙低着头,背微微弓着,走廊顶灯惨白地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孤零零的影子。


    宋知远脚步慢了下来。


    李言熙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宋知远看着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滞涩。


    他走过去,在李言熙面前停下。


    一时谁都没说话,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蔓延。


    李言熙先开了口,嗓子有些哑:“远哥……对不起。”


    宋知远没接这句道歉,他目光落在李言熙有些发红的眼眶上,又移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一旁的病房门突然被拉开,是宋慧军,他撞见面对面站着的两人,脚下一顿,面色不悦地在他俩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才从旁边走过去。


    那几秒钟被无声地拉长、凝固。


    宋知远垂下眼,瞥见李言熙脖子上还挂着自己送的项链,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李言熙身上套着他的卫衣,而自己身上这件衬衫,是李言熙的。


    “你先回去吧。”他说。


    李言熙点点头,很轻地应了声:“嗯。”


    宋知远站在原地,听着身后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老太太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手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规律地滴答作响。


    宋慧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宋知远没看她,拉了把椅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下午三点多,老太太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妈。”宋慧珍凑上前。


    老太太眼神还有些涣散,转了转眼珠,看见窗边的宋知远,嘴唇翕动了一下。


    “知远来了。”声音又轻又哑。


    宋知远走到床边:“奶奶。”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把脸偏向一边。


    没过多久,孙岚也赶到了,看见宋知远也在,明显有些讶异。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小声问宋慧珍:“妈怎么样了?”


    “醒了,医生说没大碍。”宋慧珍声音干巴巴的。


    孙岚去找医生了解情况,没一会儿,宋慧珍也出去接电话,病房里只剩下一老一少。


    老太太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嘴里喃喃道:“都瞒着我……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真当我老糊涂了……你爸哪里是出差,他出了事,我能不知道吗?”


    宋知远没接话,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老太太继续说着:“小时候……子珩身体弱,你二叔二婶工作忙,我去照顾他,就没顾上你,你不肯跟我亲近,连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


    宋知远不知道她说的是他爸的事,还是他和李言熙的事,大概是两件都有。


    “奶奶,你怎么知道的?”


    “外头……有闲话,我都听见了。”


    “谁说的?”


    老太太摇摇头,又淌下两行泪。


    宋知远没再问了,他收回手,转身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老太太虚弱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知远,你打小就是最懂事的那个……你告诉奶奶,就是……玩玩,图个新鲜,没当真,对不对?”


    “我没在玩。”宋知远声音平静,“奶奶,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别再找他了。”


    “我不找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带坏,误入歧途吗!”老太太激动起来,喘着粗气。


    宋知远极轻地扯了下嘴角,真要说带他走上“歧途”的,不正是这个家么?


    “您先休息吧,别的不用操心。”他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你又去找他?”老太太突然挣扎着要坐起身。


    宋知远有些无奈,人老了有时像小孩,得哄着,可他从来都不喜欢小孩。


    他还是走回床边,扶着她重新躺好:“我去洗手间,一会儿就回来。”


    宋知远走到电梯间,拉开了旁边楼梯间的门。


    他给李言熙打电话。没接。等了一会儿,又拨过去,嘟嘟声响了好几遍,那边才接起来。


    “喂,远哥……你奶奶怎么样了?”李言熙声音闷闷的。


    “没事,医生看了,说没大问题。”宋知远说。


    “……对不起。”李言熙低声说。


    “她最近本来就病着,你别放心上。”宋知远声音缓下来,“你吃饭了吗?”


    “嗯。”李言熙那边突然传来一串鞭炮声,背景里还有隐隐的哀乐。


    “在忙?”


    “嗯。”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李言熙又说:“对不起。”


    宋知远扯了下嘴角,“复读机啊你?”


    李言熙没笑。


    宋知远犹豫了一下,又问:“早上除了我奶奶和姑姑,还有别人吗?”


    “没,就她们俩。”


    宋知远皱眉,这几天他跟孙岚都在忙他爸的事,没顾上那母女俩,一不留神就……


    他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没被欺负吧?”


    “没有。”


    宋知远还想说什么,对面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透过楼梯间门上的玻璃,他看见宋慧珍从电梯里走出来,神色忧虑,她身后还跟着个人——失联了快一个月的吴德宏。


    宋知远心里一沉,捏着手机的手指蓦地收紧了。


    “好,你先忙。”他挂了电话。


    ====================


    第95章 来时路


    宋知远推门进去,病房里几道目光落到他身上。


    吴德宏站在病床边,见他进来,笑了下,“知远来了。”


    宋知远走过去,语气不咸不淡,“姑父,有阵子没见了,最近挺忙?”


    吴德宏眼皮跳了一下,飞快地往老太太那边扫了眼,“嗯,最近局里在搞年度预算复审,事儿多。”


    “哦。”宋知远点点头,嘴角牵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吴德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脚,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知远,今天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别怪奶奶跟姑姑,她们都是为了你好。”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为难模样,“可你也到这个年纪了,有些事……得注意影响。”


    宋知远眉梢微挑:“姑父,你指什么?”


    宋慧珍神色慌乱,正要开口,被吴德宏截住话头:“知远,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被这些不值当的关系绊住手脚,往后公司真要做好了,上市了,总不能……总不能让外人知道,你身边有那种不伦不类的人。”


    “不伦不类?”宋知远几乎嗤笑出声,他瞥向宋慧珍,“姑父记性不太好?醒山那次,是谁救了我姑?”


    “咳,是我失言了,”吴德宏脸色僵了僵,很快又端起那副长辈架势,“我是说,国内毕竟不比国外开放,这种关系,社会接受度低。再说了,知远,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何必给自己将来添堵呢?”


    “是啊知远,”宋慧珍有些语无伦次,“我们、我们也不是说小李不好。姑姑知道,他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可你们这样,总归、总归对你们俩都不好。我跟你奶奶,是不想看你走弯路……”


    房门被轻轻推开,孙岚走了进来,屋里声音戛然而止。


    “大嫂,”吴德宏朝她点了点头,又对老太太说:“妈,杨局长他老丈人也在这人住院,我顺路过去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好,你去忙。”老太太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吴德宏前脚出门,宋知远后脚跟了上去。


    没等他开口,吴德宏像是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朝他递了个眼神。


    又进了那个超规的办公室,吴德宏开了灯,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宋知远不紧不慢地在他对面坐下,露出点不屑的笑:“是你跟她们说的吧。”


    吴德宏卸下那副语重心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知远,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这种没凭没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宋知远没接话,仍审视地看着他。


    吴德宏也不急,继续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什么叫人言可畏。你爸一出事,多少双眼睛盯着家里?这种不体面的事,最容易被人拿来嚼舌根。你也别怪她们反应大,现在这节骨眼上,谁都提着心过日子。”


    宋知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吗?我怎么觉得……姑父你现在倒挺稳坐钓鱼台的。”


    “呵!”吴德宏苦笑一下,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你爸都这样了,我再跟着愁眉苦脸,家里不更乱套了?”


    宋知远的眼神冷了一瞬,“说不定我爸没什么事呢?你现在不也好好的?”


    吴德宏听出他话里的质疑,坦然吐出口烟,摇摇头,“你爸让你查账,你该知道那些账是什么性质,体制里讲究瓮中捉鳖,没捕到大鱼是不会收网的。我跟你爸这么多年,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时候谁想撇清关系自保?”他弹了弹烟灰,“没那么容易。”


    他说得挺中肯,可宋知远听着,总觉得有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眼神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讥诮。


    吴德宏却像没察觉似的,语气反而更温和了些,“知远,事到如今,姑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理解大哥的难处,想推你出来帮他收拾烂摊子,但你要是我儿子,我肯定劝你独善其身,绝不会把你卷进来。”


    宋知远扯了扯嘴角,“你刚还说一损俱损,我爸要是出了事,我能不受牵连?”


    “我知道,我们这些年……拖累了你们小辈,”吴德宏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还年轻,路还长,眼下是会被波及,会受打击,但也就这一道坎,跨过去了,你身上还是清白的,将来不会落人话柄。可要是真淌了这浑水,那就没有回头路了,越是这种时候,眼光越得放长一些。”


    “呵,”宋知远轻笑,“没想到姑父这么替我考虑呢?”


    吴德宏无奈地笑了声:“当然,最后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


    “好,我记住了。”


    夕阳正沉沉往下坠,把天边染出一片暗红。


    宋知远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李言熙还没回消息。


    他在等,但今天的事太多,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等待本身。


    是江彦的电话先打过来。


    “张律师说对面领导想尽快聊聊,节后得过去一趟。”江彦的声音比平时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宋知远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行。”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到病房。


    “奶奶,我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警觉,“怎么了?”


    宋知远知道她在想什么,一阵烦躁涌上来,脸上仍平静,“公司的事。”


    “真的?”老太太盯着他,像是要分辨他有没有撒谎。


    “真的,要去深圳出差。”宋知远耐着性子解释。


    “……嗯,那你去吧。”老太太最终松了口。


    宋知远转身要走,老太太突然喊住他。


    “知远!”她的声音提起来,“你答应奶奶,别再去找他了。”


    宋知远脚步顿住,没回头,他的表情藏在日光灯投下的阴影里,声音冷了几分:“说了是去深圳,要看机票吗?”


    老太太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哽,“不了,奶奶相信你,你不会……不会为了一个外人,撇下家里人。”


    宋知远觉得有些讽刺,什么外人家人,算计他的,不正是这些所谓的“家人”。


    他轻声说:“奶奶,他也是我的家人,是我自己选的家人。”


    说完,他没再停留,快步走出了病房。


    等他回到杭州,夜已经深了,九点多的时候李言熙回了条微信,说刚忙完。


    宋知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那条消息,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视频接通,先看见的是河面,画面一晃,李言熙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额头上还挂着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宋知远心底一沉,“跑步呢?”


    “刚跑完,走走。”李言熙把手机拿低了点儿,眼睛看着前面。


    “哦,又打算冷暴力我?”宋知远声音委屈巴巴的。


    “没有,我哪儿敢啊!”李言熙这才看向屏幕,“你回杭州了?”


    “嗯,明天要去趟深圳,见一下资方。”


    李言熙眉头微微皱起来,宋知远知道他在担心,找补了句,“没事,就是去说明一下情况,看看怎么推进下一步。”


    “去几天?”


    “看情况,两三天吧。”


    “嗯。”


    宋知远换了话题,“项链怎么没戴?”


    李言熙低头瞥了眼领口,“下午做法事,带着不合适,摘了。”


    “哦。”


    又是一阵沉默,画面里李言熙在走路,镜头一晃一晃的。


    “熙哥。”宋知远喊了声。


    “嗯?”


    “等忙完这一阵,出去玩玩?”


    李言熙看向镜头,“去哪儿?”


    “找个远点儿的地方?”


    “都行。”


    宋知远说:“要不……去坦桑尼亚?马上又到旱季了。”


    “这么远?”李言熙弯了弯嘴角,“我护照都没有。”


    “办一个呗,又不是多难的事。”宋知远看着他,“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愿意啊。”李言熙咧嘴笑了,眼睛亮了一下,“可是,你那时候能有空吗?”


    宋知远也笑了,“想有就能有,现在就排日程。”


    “哈哈,行!我订机票。”


    “这些用不着你操心。”


    李言熙笑还挂在脸上,却没再说别的。


    节后第一天,压力直接拉满。


    上午,资方那边来了消息——原定明天的会面,延期一天。这不是什么好信号,大概率是领导层还在商量,没定下来。


    省城那边也不太平。又有一波监委上了他爸公司,两位副总、财务、还有几个对接东山项目的经理,全被轮番叫去谈话。宋慧斌进去整整一周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已经两头烧了,宋知远还得抽空盯着东山那边。


    昨晚视频里,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出口了:“要是她们再去找你,你别理她们。”


    李言熙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知道了。


    宋知远心里清楚,以李言熙那被动的性子,这话多少有点为难他。


    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自己也盯着点儿“始作俑者”。


    午后,他给孙岚打了个电话。


    “岚姨,奶奶还好吗?”


    “嗯,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这两天……没什么事吧?”宋知远问得随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没事,等会儿我要回省城,下午你姑姑过来。”孙岚说。


    “好。”


    挂了电话,孙岚往回走,敲了敲病房门,推门进去。


    “妈,公司那边刚来电话,我先过去了。”


    老太太靠在病床上,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孙岚应了声,目光往病床边扫了一眼——李言熙坐在床边,背对着她。


    她叹了口气,拿起包转身出了门。


    窗帘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李言熙就盯着那道白光,有些出神。


    上午孙岚给他来电话时,他人还在醒山。老太太想见他,隔着电话他能听出来孙岚声音里的为难。


    昨晚宋知远才叮嘱过他,李言熙也自认是个习惯逃避的人,遇事能躲就躲。可这回他没法装没事,老太太怎么说也是被他气倒的,于情于理,他都得来一趟。


    一路上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管听到什么扎心的话,都别往心里去。可真在病床边坐下,老太太开口说的,却跟他想的不一样。


    她声音平稳亲切,“小李啊,你跟知远,相处多久了?”


    “没,没多久,几个月……”


    第一个问题就让他有些心慌。


    “那你对他这个人,应该有点数了吧?”


    李言熙顿了下,点点头。


    “知远这些年,都不怎么跟家里联系,他喜欢什么,平时爱玩什么,我都不知道。”老太太说。


    李言熙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老太太絮叨起来:“我记得他小时候跳舞厉害,听他妈妈说,舞蹈班的小姑娘,争着当他的舞伴,在课堂上打起来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他现在还跳舞不?”


    “没有,”李言熙勉强笑了笑,“他之前……弹吉他来着。”


    “啊?我们知远还会弹吉他呢?”老太太眼睛睁大了一点,眼底的惊讶很快被落寞盖住了,“这些我都不知道呢。”


    “他说他就玩了一阵,早不玩了,工作忙。”李言熙想宽慰她。


    “嗯……这孩子志向大,有抱负,这点像他爸。”老太太点点头,顿了下又问:“小李啊,知远他爸的事,你知道吧?”


    “嗯……”李言熙应了声。


    老太太叹了口气,“知远跟他爸,是冤家,这事儿怨我。”


    她捻着被角,慢慢说:“知远七岁就没了妈,他妈走之前……病了很久,是心里头的病,情绪一直不稳。这事他爸也有责任……知远外婆那边来闹,我当时偏袒他爸,人前人后说了他妈妈不少不是。”


    “他还小,不懂他妈是病了,也开始躲着,不跟他妈亲。”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哽,“没半年……他妈就走了。”


    李言熙垂下眼,看着床单上那道晃眼的光。


    “打那以后,知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多活泼,神气得很,一下子就不爱说话了,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别人都夸他懂事,优秀。可我看他那样,心里头……总不是滋味。”


    “前两年,我听子珩说,知远这些年拼命读书、搞研究、弄那个什么接口的公司,就为了治那些心理的病。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他妈,怕是……不会原谅我们了。”


    老太太眼泪还是下来了,顺着皱纹往下淌。


    李言熙赶紧去拿纸巾,她摆摆手,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看向他,“这些事,知远跟你提过吗?”


    李言熙点点头,又摇头,嘴唇动了动,“远哥他……”


    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没资格替宋知远原谅谁。


    老太太叹了口气,肩膀也塌了些,“知远有天赋,又肯努力,只可惜……生错了人家。”


    她有些费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李言熙赶忙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篡住了手。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小李啊,奶奶上次话说重了,你别怪我。”


    “没有没有。”李言熙连忙摇头,有点不知所措,就让她那么攥着。


    “那天我去找你,是因为我听说,知远公司往后要是上市了,那些总经理、大老板,都得把家里情况亮出来,婚姻、配偶这些都是要公开的。”她攥得更紧了,仿佛抓着唯一的浮木,“我也不懂这些,是旁人说给我听的。”


    李言熙心脏倏地抽了一下,泣不成声的哭诉接连砸向他:“我就是念着……知远两岁就读书了,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起早贪黑地用功,从来没耽误过一天。前几年疫情,他一个人在美国,整整三年没回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结果……结果被他爸,被我们……拖累成这样,我是怕……我是怕以后再因为这件事……”


    老太太抬起脸,望着他,“我不是怨你,是怨我自己。”


    ====================


    第96章 贼喊捉贼


    今年的蝉声来得比往年都早,嘶鸣从窗外传进来,尖锐又聒噪。可这会儿听着,至少比病房里老人声泪俱下的倾诉要好受。


    她泪眼婆娑,一字一句说的都是宋知远的来时路,李言熙顺着她的话音往前望去,只看到一片望不到头的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宋慧珍走进来,看见他也在,脸上有点挂不住,扭头只当没看见。


    老太太带着很重的鼻音,瓮声说:“……今天就是找你说说话,小李啊,你别往心里去。”


    字字诛心,叫他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李言熙对着空气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廊人来人往,奇怪的是,那阵蝉鸣始终贴在耳边甩不开。拐角处没留神,胳膊撞上个人。


    “哎——李师傅。”对方先出了声。


    李言熙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


    吴德宏笑意温和,冲他点头。


    李言熙本来还有些魂不守舍,这一眼对上,魂儿瞬间归了位,警觉起来。


    “吴局长。”他低声应了句,匆忙往前走。


    离电梯就差几步,吴德宏在背后叫住他,“李师傅。”


    李言熙脚下一顿,回过头。


    吴德宏不紧不慢地跟过来,身后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人流涌进去,很快又合上,周围渐渐静下来。


    “去年我内人的事,多亏有你。”吴德宏话说得挺诚恳,“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谢你,那会儿光顾着处理后头的事,等忙完,你已经出院了。这事儿我一直记着。”


    李言熙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举手之劳,吴局长太客气了。”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救命的恩情,记一辈子都不为过。”吴德宏坚持说,“像李师傅这样热心的人,现在不多见了,也难怪……知远跟你合得来。”


    李言熙没接这话茬,视线转向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只盼它快点下来。


    吴德宏声音低了些,“说起来,我虽然在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对这些事……倒还算开明。个人选择嘛,尊重。就是知远家里,还是比较传统,你也看见了,老人观念旧,转不过来,别往心里去。”


    “嗯。”李言熙应了声。


    “女人家,遇事容易慌神。”吴德宏笑了笑,“知远他姑那个脾气,要是说了什么过火的,我替她赔个不是。”


    “没有的事。”李言熙盯着那慢吞吞变换的数字,心里的烦躁逐渐往上冒。


    他的不耐烦几乎写在了脸上,吴德宏却视若无睹,反而又凑近半步,“还好也就是女人说道说道,没闹出什么大麻烦,就怕到时候……”


    他故意顿住,等李言熙终于转过脸看他,才继续说:“等知远他爸那边……腾出手来,那才真是……难办了。”


    他摇摇头,脸上愁云密布的。


    李言熙听出他笑里藏刀的威胁,但他有些麻木了,“哦,多谢吴局长提醒了。”


    吴德宏又叹口气,“还有前阵子,四院报上来的编制核减名单……上回那位尤医生,好像也在上头?县里财政紧张,要求缩编,也是没法子。”


    李言熙眼皮猛地一跳,眉头拧了起来。


    吴德宏状似无意地扫了眼四周,“其实他们院长,跟我,跟知远他爸,挺熟的。”他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过去,“李师傅,你是我和慧珍的恩人,以后有哪儿我能搭把手的,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李言熙没接,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旁边等电梯的人已经好奇地瞟过来几眼。


    吴德宏又往前递了递,一脸身不由己的无奈,“这件事,我自己没想为难你。”


    “叮——”电梯到了。


    李言熙顿了足足两秒,最终还是接过那张锋利的名片。


    立夏过了,气温一下子蹿上来。燥意从白天延续到后半夜,李言熙翻来覆去,被子掀了又盖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几点才合的眼。


    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摸过手机一看,九点。屏幕上躺着宋知远四个未接来电,从七点半开始,每隔一刻钟一个。


    他赶紧拨回去,对面一片忙音。点开微信才想起来,宋知远今天飞深圳,这个点人在飞机上。


    他坐起身,脑袋有点沉,眼睛干涩,像熬了通宵。


    上午还有事,穿衣服的时候,他瞥见桌上那张印着国徽的名片,白底黑字,突兀地摆在那包黑马旁边。


    昨天下午从住院部出来,他在医院后的河边坐了两个小时。烟抽了好几根,最后还是折了回去。


    到油条科室的时候快下班了,他的工位空了大半,白大褂挂在椅背上,人正猫着腰翻抽屉收拾东西。一起身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对面工位上还有一人,李言熙知道他,张顺金的外甥,也往这边瞟了一眼。


    “卧槽,你怎么来了?那儿不舒服?”


    “没,路过,下班没?”李言熙说。


    “等下。”


    油条三两下把东西塞进包里,推着他往外走。


    晚上在街边找了个小馆子,油条比上回强多了,还能插科打诨,问他周末去不去钓鱼。


    可李言熙没心情陪他强颜欢笑了,他脑子里全是老太太和吴德宏那些话,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再说吧,”油条敛了笑,“规培证总得给我,大不了回去考个硕士呗。”


    “嗯。”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油条又说:“我跟方菁说了。”


    “她怎么说?”


    “随我呗。”油条笑了笑,伸手跟店家要了两瓶乌苏,不再提这个。


    ……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李言熙回过神,拿起桌上那张名片,移到垃圾桶前,天人交战半天,手机先响了。


    乐队的老刘打来的:“言熙,你到哪儿了?村口修路堵车,我们得晚个十来分钟,你跟他家说一声。”


    “哦,好!”李言熙像得了赦令,把名片往桌上一扔,转身跑下楼。


    乡间小道上日头正盛,光白得晃眼,车骑得有点快,风呼呼灌着,衣角被掀得猎猎作响。


    有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响着——什么都不选,也是一种选择,宋知远说过的。


    宋知远就是那样的人,遇事不怕事,敢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不像他,是个只会逃避的懦夫。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无处可逃了。


    中午,名片上那个号码打来了。


    包厢里,吴德宏先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来,李师傅,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杯我敬你。”


    李言熙没心思跟他客套,端起杯子,浅浅意思了一口。


    “昨天医院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透,”吴德宏放下茶杯,不再绕弯子,“你那位朋友啊,小伙子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吴局长,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李言熙问。


    “呵,没什么意思,”吴德宏笑了笑,又举了举杯,“就是觉得,不该让你蒙在鼓里,今天主要还是为去年的事道谢。”


    李言熙又喝了一口,茶水有点涩,“去年的事啊,不提我都快忘了,吴局长记性真好。”


    吴德宏面色如常,陪着笑往两人杯子里添了点儿茶。


    “说来惭愧,早该登门道谢的。好在……现在还不算太晚。”


    李言熙听出他话里有话,抬起眼,等着下文。


    “那我就直说了,”吴德宏声音压低了些,“你我都清楚,这事不是真冲着尤医生来的,知远他爸现在暂时顾不上这头,名单我还能想想办法,压一压,拖一阵,但你这边……也得趁早拿个主意啊。”


    “你想要我拿什么主意?”李言熙反问。


    “哎,这倒谈不上。”吴德宏摇摇头,“这事儿本来也跟我不相干。”


    他顿了下,递来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知远跟他爸的关系,你多少知道些吧?可宋家这份家业,到头来不还得指望他?他爸再不满,也不能真把亲儿子逼到绝路,把关系彻底搞僵。”


    他一脸为难,“所以啊,得罪人的事,就落到我们这些人头上了。”


    李言熙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扯了下嘴角,“那真是劳您费心了,连我朋友都查得这么清楚。”


    “东山就这么大点地方,有点什么事,哪里瞒得住?”


    这话从吴德宏嘴里说出来可太讽刺了,李言熙没忍住笑出声,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涩得他眉头一皱。


    “吴局长,要是我顺了你的意,你真能放过我朋友?”


    “不是顺我的意,”吴德宏“纠正”他,“小李,我这个人,不敢说多正派,但忘恩负义的事,还做不出来,我从没想过为难你。只是眼下这局面你得明白——只有你先表了态,让那边觉得这事过去了,翻篇了,我这边才好操作,才好把你朋友摘出去。”


    李言熙没接话,下颌线绷紧了。他心底自嘲,老赵说的不错,高门大户的墙角,哪有那么好挖?视线里的吴德宏似乎晃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一言不发。


    吴德宏看了眼手机,无奈地笑了笑,“知远他爸在商场叱咤了几十年,他的手腕,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常常招架不住,更何况你们年轻人。我知道,你们有气性,有坚持,这是好事。但是小李啊——”他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接着又是一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还不经意地提了嘴,宋家之前想给宋知远介绍某个领导的女儿。


    李言熙头回应付这种体制内的老狐狸,只觉得说不出的烦闷和疲惫。


    估计也是包厢里太闷,他有点喘不上气,额角渗出细汗,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但他只觉得恶心,几乎没动过筷子。


    唯有一点,无论吴德宏怎么绵里藏针,他始终没松那个口。


    终于懒得再听他废话了,他撑着桌沿站起身,“吴局长,你的意思我听懂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吴德宏冷不丁被打断,飞快瞥了眼手机,也忙站起来,“小李,我知道,要你们立刻断干净,太不近人情。你可以考虑下,先退一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李言熙重重地呼了口气,压下恶心,“吴局长,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但你要真想我离开宋知远,先放过我朋友再谈吧。”


    吴德宏愣了一瞬,倒是没想到会被他反将一军,他重新打量了李言熙一眼,低声喃喃了句:“呵,还说你是个涉世未深的……”


    “什么?”李言熙耳朵一阵嗡鸣,没听太清。


    “我知道了,”吴德宏正了神色,“我明白,空口无凭,你很难信我。能做的我会先推进。只是小李,这件事说到底是因什么而起,你心里清楚,多保重吧。”


    包厢在最里头,李言熙觉得这走廊比他来时长了得有两三倍,走了好久都没到头,脚下的地毯软绵绵的,踩下去没个实感。


    拐角处,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


    他眯着眼看了半秒,整个人立马清醒了几分。


    司扬也看见了他,脚下一顿,眼底满是意外,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李师傅?”他叫了一声,“这么巧?”


    李言熙这会儿根本没心思应付他,喊了声“司总”便收回视线,径直往前走。


    “你怎么会在这儿?”司扬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


    李言熙更烦了,想绕过这人往前走,脚下却一软,眼前的画面突然倾斜起来,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鼻腔里钻进一股古龙水的味道,有人接住了他。


    李言熙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里模模糊糊地出现一个人影,像是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


    “我去,喝了几个啊这是?”是司扬的声音。


    “这才几点啊?喝成这样。哈哈哈哈。”司扬的笑声又响起来。


    “姐夫,”他突然敛了笑,语气玩味地上挑,“这就是你准备的惊喜?”


    李言熙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车顶棚。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来。


    驾驶座的车窗敞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外面,指间夹着一点猩红。


    “醒啦?”司扬听见动静,回过头,他把烟掐了,转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看向他。


    “还以为你喝多了呢,原来是低血糖啊。”他下巴往旁边抬了抬,“吃点东西垫垫。”


    李言熙这才注意到,后座边上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


    他没碰那个袋子,身体还是有点发虚,额头上黏着一层薄汗。


    “谢了,司总。”他说,伸手去拉车门,门没开,锁着。


    司扬饶有兴致地瞅着他,两只胳膊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真不吃点儿?别一会儿走半道上又晕了,我还得再捡你一回。”


    “麻烦开下车门。”李言熙声音冷冷的。


    司扬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今晚找我姐夫了?”


    李言熙没说话。


    司扬笑得更开了,肩膀直抖,“你真是……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虎呢?”


    “他叫你过来的?”李言熙转过脸看他。


    司扬敛了笑,没正面回答,“他现在就一丧家之犬,疯狗一条,逮谁咬谁,你还敢见他。”


    “你什么意思?”李言熙皱眉。


    “靠山快倒了,慌不择路了呗。”他轻蔑地嗤笑一声,“呵,当我跟他一样,专门干些趁人之危的缺德事。”


    信息量有点大,李言熙忍着一阵阵泛上来的头晕,把这话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司总,最近的事,也是他?”


    “你说哪件事啊?”司扬眼睛睁大了些,一脸“好奇”。


    “……”


    “哈哈哈,”司扬眼神往车顶棚瞟了瞟,像在思索,“嗯……不太像啊?宋知远又不是他亲儿子,他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犯得着费这劲么?”


    说完,他目光落回李言熙脸上,声音放轻了,“言熙,现在来哥身边,还来得及。”


    李言熙嘴角抽了下,直接伸手去够中控上的开锁键。


    司扬眼疾手快,先一步拿手掌盖住,“哎!开个玩笑!”他笑着说,“你看看你现在,被他们家逼成什么样了。”


    “跟你没关系吧。”李言熙怼回去。


    “嗯……是,是没关系。”司扬被噎了一下,他转过身,发动了车子,“我送你回去。”


    李言熙想说不用,这哥已经一脚油门踩出去了。


    一路无话,直到车在李言熙家门口停下。


    他推门下车,司扬在背后叫住他,指了指后座那个袋子,“拿回去吃点儿呗。”


    “不用,你自己留着吧。”李言熙带上车门。


    背后司扬无奈地笑了下,“又没下药,至于么你?”


    ====================


    第97章 地网


    “言熙,言熙,在家吗?”


    李言熙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楼下是郭师傅的声音。


    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屋里通亮。他一把摸过手机,机身滚烫,闹钟倒数着,已经过十二点了。


    他翻身下床,朝楼下应了声,匆匆跑下去。


    拉开卷帘门,郭师傅瞅他睡眼惺忪、有些惊讶,“哟,这么早就午休了?”


    “没,怎么了诚哥?”李言熙捋了把头发。


    “早上打你电话没通,”郭师傅边说边打量他,“农历十五,下街头卖瓷砖老周家,他老爷子三周年,想请套锣鼓,简单做个午祭,你有空不?”


    李言熙脑子转了转,点头,“有空。”


    “那行。”


    送走郭师傅,他拉下门,把正午的热浪挡在外面。


    脑子还是有些昏沉,昨晚的事慢吞吞地浮上来:从包厢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没劲,分不清是困还是晕,进屋勉强冲了个澡,上楼时腿都发飘。回了宋知远几条消息,那边说还在应酬,他就躺下了。


    上楼拿起手机,还好,未接来电只有郭师傅的,他松了口气,可没两秒心口又揪了一把,宋知远早上发来消息,说今天去见资方的负责人,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


    “远哥,吃饭了吗?”


    对面没回复。


    走到斗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个印着“东山四院”的药袋,还剩一粒莫达非尼。他拧开桌上喝剩的半瓶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得亏郭师傅来了,不然下午的法事都够呛能赶上。


    初夏最热的时候,灵堂里的暖盆和烛火把屋子烤得像个蒸笼,厚重的道袍盖在身上,不到半小时,就蒸出了一背的汗。


    好不容易捱到中场休息,他脱下道袍,站在院子里透气,旁边几个大婶正聊得火热。


    “前不久,王爹爹走的时候,看见没?司国志他儿子也来了!”


    “怎么没看见?开那大奔,戴那表,排场得很呢!”另一个大婶连连咋舌,“以前看着吊儿郎当的,没想到现在这么出息了。”


    有人笑着揶揄,“司国志以前不是还想让你家静静嫁过去嘛,你当时不乐意,现在肠子悔青了吧?”


    几人哄笑起来,旁边一个抽烟的男人不屑地切了声,打断她们:“你们知道他钱哪来的?”


    周围人都看过去,那人煞有其事地压低了声音,“你们是不知道,他那些买卖,不干净!在县城开的那些会所,里头乌烟瘴气的!听说还沾那个……bai粉,早被警察盯上了!就是机关里有人,关系硬,一般人动不了他!”


    “啊?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啧,我还能骗你不成?东山谁不知道?你想想他家原来什么条件,这才几年?翻天了?钱能是大风刮来的?”


    “也是,司国志那个女儿以前就不正经,我还听说……”


    ……


    流言蜚语往耳朵里钻,李言熙心里犯嘀咕:是自己最近八卦了,还是之前心眼大没留意过,巴掌大个镇,怎么这么多闲话传来传去?


    只不过今天这些闲话,几分真几分假,他也不好说。


    司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浮了上来,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昨晚那状态,真是低血糖?他什么时候虚成那样了?是最近事多,没休息好?


    “李师傅!”主家上前喊他,“方便不?帮我堂弟写两张挽联吧?”


    “哦,好。”李言熙收回思绪,跟着进屋。


    收工,太阳已经西斜,总算凉快点儿了。


    他这才看到宋知远一个钟头前发的消息:“明天还要在深圳待一天。”


    他回了句:“好,刚在忙。”


    骑上车往家走,夕阳在身后,风从耳边过,吹干了脖子上的薄汗,却吹不散脑子的乱麻。


    司扬最后那句玩笑话,现在越想越不对劲……不像调侃,倒像是……提醒?


    操!等下?昨晚他就这么跟一个大DUXIAO单独吃饭了???


    一路后背发凉地骑回家,拐进老街时,李言熙远远看见隔壁门口停了辆车——是辆警车。


    他疑惑地放慢速度,把车在自家门前停稳,刚下车,警车里就钻出来俩警察,径直朝他走来。


    “李言熙?”


    “嗯?”他摘下头盔,一脸懵逼。


    “东山公安局,”左边那个亮了一下证件,“有点事找你,跟我们回局里调查一下。”


    李言熙脑子“嗡”了一声,“什么事?”


    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下,“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什么都没干啊。”李言熙有点急了。


    周围的街坊都朝这边张望。


    问话那个警察打量起他,“认识司扬吧?”


    李言熙警觉地皱眉,“我跟他不熟。”


    另一个人嘴角扯了下,语气讥诮,“不熟?昨晚你不是跟他在一块儿么?”


    “碰巧遇到而已。”


    那人不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麻溜上车。


    “咋回事儿啊这是?”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言熙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拿着烟,走到那俩警察跟前,递过去两根。


    两人接了,别在耳朵上。先前问话那个轻描淡写地说:“哦没事,就找他了解点儿情况。”


    “贺队让来的?”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老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李言熙的肩膀,“没事,配合一下。”


    李言熙无奈地叹了口气,“能换身衣服么?”


    “动作快点。”


    警察给他留了两瓶水,带上审讯室的门出去后,就再没人理他了。


    李言熙盯着对面的白墙,就这么干坐了好久,没有窗,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他想掏出手机看时间,一摸兜里空空的,才想起来进门时就被收走了。


    等了大概有一个钟头,肚子开始叫了,嘴里发苦,他拧开第二瓶水,灌了几口。


    门终于开了,进来的是刚才其中一个警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他勾勾手,“跟我来。”


    那警察带他换了间更小的屋子,也更亮一些,煞白的日光灯,照得人眼睛发涩。


    正中间摆着张桌子,靠墙放着几把折叠椅。最扎眼的是顶灯正下方那把椅子,通体不锈钢,底座固定在地板上,扶手和椅腿焊在一起,看着就沉,椅子前面还有块能翻上来的横板。


    “坐那儿。”警察指着那把铁椅子。


    李言熙咬牙走过去坐下,这阵仗属实让他心里冒火,这哪是配合调查?这他妈是把他当嫌疑犯审吧?


    椅子冰凉冰凉的,胳膊皮肤碰到,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警察走上前把前面的横板翻起来,“咔嗒”一声扣上了,刚好卡在他胸前的位置。


    李言熙压不住了,“什么意思?我又不是犯人。”


    警察没搭理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又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块横板,伸手推了推,螺栓有点松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操……”他低骂,真是碰上司扬就没好事!


    正烦着,门又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俩警察,打头那个正是贺野。


    他俩拖了折叠椅在桌子对面坐下,贺野抓起桌上的材料,翻开扫了几眼,然后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呵,又见面了。”还是那副令人极其不爽的、嘲讽满满的腔调。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么?”


    “不知道,你们没跟我说。”李言熙冷冷回应。


    “哼!”贺野冷笑,把文件往桌上一甩,“别他妈跟我装,你是司扬的人吧?”


    李言熙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我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贺野往后一靠,抱着胳膊,鄙夷地眯起眼,“你们那个圈子都是些什么人,当我不知道?”


    李言熙听出他话里的贬损和指向,心头的火“噌”地又蹿了上来,“贺警官,你们莫名其妙把我弄来,扣在这儿,又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想让我配合什么?”


    “前年,司扬他姐的法事,你做的?”


    李言熙迟疑了一瞬,点头。


    “周江海,司扬他舅,去年四月的车祸,你‘刚好’是受害者。”贺野盯着他,把“刚好”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李言熙没接话。


    贺野继续说:“之后你跟他见面可不少,去年端午,芦乡那起命案,当时你跟司扬都在那儿。”


    李言熙越听越觉得荒谬,“就凭这些?这能证明什么?我说了,我跟他没关系。”


    贺野突然笑了,“死鸭子嘴硬。”


    他从材料里抽出一搭照片,走到李言熙跟前,一张一张,几乎怼到他眼前。


    第一张,芦乡水库SPA会所大厅,司扬热络地搂着他肩膀,另一侧还跟着光头刘贲,照片右上角标注着时间戳:“2024.6.9 14:22”


    第二张,2024.09.27  22:53  是司扬被贾少泼酒那次,视频截图,两人站得很近。


    第三张,2024.10.14  13:47  饭店走廊里,他和司扬并肩走着,司扬手里还拎着个硕大的Moncler袋子。


    第四张,2024.12.08  09:45  千岭,两人站在车外抽烟,照片角度很微妙,他俩看起来距离极近。


    然后是一连串昨晚的,停车场,司扬搂着他往车那边带。


    贺野拿着照片,俯视着被铐在椅子上的李言熙,“这就是你说的没关系?”


    李言熙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脊椎爬上来。


    “司扬卖违禁药的事,你知道多少?”贺野又问。


    “不知道。”李言熙摇头,重复道:“我说了,跟他不熟。”


    贺野嗤了一声,“李言熙,我劝你识相点,连陈文铭都扛不住交代了。”


    李言熙皱眉,“谁?”


    “去年端午,勒死谭晓红那个,司扬的马仔,”贺野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别跟我说,你也不认识。”


    “我真不认识!”


    “李言熙,别他妈浪费我时间,司扬上游到底是谁?”


    李言熙直接气笑了,声音都高了几分,“我不知道司扬干没干这些!更不知道什么上游下游!你们找错人了!”


    愤怒之余,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吴德宏那张脸。


    他怔了一瞬。


    就这一瞬,没逃过贺野的眼睛,他立刻抓住,话锋陡转:“去年12月6号到8号,司扬在做什么?”


    “我哪知道?”


    贺野挑出那张12月8号的照片,怼过去,“那这怎么解释?你俩怎么见的?”


    李言熙瞥了眼照片,“那天是我接了个迁坟的法事,碰巧遇上他。”


    “又是碰巧?你俩还挺有缘啊,”贺野转身,把那叠照片往桌上一拍,文件夹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刘贲找的你?”


    “不是,是他堂弟。”


    贺野靠坐在桌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哼笑,“一个刘贲,一个陈文铭,一个谭晓红,还有一个贾绍安,现在又多个你,呵,司扬这小子能耐啊,男女老少,来者不拒?”


    他走到李言熙椅子前,双手撑在两侧扶手上,俯下身,阴影将李言熙完全笼罩。


    “李言熙,他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你什么意思?”李言熙抬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什么意思?”贺野直起身,踱到他身后。


    李言熙看不见他,只听到冰冷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东山这几年,好几起违禁药的案子,线头最后都牵到司扬身上。我劝你知道什么趁早吐干净,知道包庇罪怎么判么?情节严重,十年起步。”


    李言熙攥紧拳头,努力压平语气,“贺警官,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们抓人能不能先调查清楚?我跟司扬根本不熟!他背地里干了什么,我一点不清楚,我跟他也没有你说的那种关系!”


    “那你跟谁有那种关系?”贺野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轻蔑,“宋知远?”


    李言熙心脏猛地抽紧,连呼吸都静止了。


    “当我不知道呢?”贺野绕回他面前,“司扬跟姓宋的他家不对付,而你,还能在他俩中间左右逢源,该说你有本事呢,还是……司扬让你去接近他的?”


    不等李言熙回答,贺野扭头,对那个一直低头记录的年轻警员笑,语气极尽嘲讽,“诶,你说说可笑不,还说我歧视他呢?为了报复人家,想出把人儿子掰弯的损招,哈哈,合着骨子里就没瞧得起自己!”


    那年轻警员跟着咧开嘴,搭腔道:“头儿,八成是姓宋那小子没看上他吧?要不然他肯定自己上了。”


    李言熙低着头,死死盯着横板下自己攥紧的拳头。


    那两个人在笑,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忽然想起,老太太和宋慧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和宋知远,他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拖累,一种原罪,甚至是一种恶毒的报复。


    他没有抬头。


    “哼。”笑声停了,贺野的声音重新变得阴鸷,“老子没闲心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脏事,两条路:要么,拿出你那三天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一分钟都别想漏!要么,老老实实告诉我,司扬当时到底在哪儿,见了谁,干了什么!”


    外面传来敲门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警员探进半个身子,“贺队,鉴定科那边可以了。”


    贺野回头看向李言熙:“给你点时间想想,先去做个尿检。”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走过来,弯腰解开了铁椅前面的挡板。


    李言熙没动,抬起头:“凭什么让我尿检?”


    贺野正要往外走,听见这话停住脚,“你说呢?十个卖的九个吸,老子见得多了。”


    李言熙火一下子蹿到头顶,“我他妈没FD!这什么程序?哪条规定允许你们随便给人尿检的?”


    贺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要规定?要文件?行,明早补一张给你,盖红章的,满意不?李言熙,之前我查那几个,可是一查一个准,怎么,现在怕了?”


    李言熙牙关咬紧,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行啊,验呗,反正我没吸。”


    贺野盯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嗯,要不给你买一送一,再验个血查查HIV?”


    “你他妈别太过分!”李言熙声音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贺野没再搭理他,转身出去了。


    被那俩警员带回来的时候,李言熙瞥了一眼走廊的钟,已经十点多了。


    他又被独自关回那个小隔间,耳朵里好像还回响着那两人的笑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笑声反而更清晰了。


    他苦笑了下,摇摇头,把那些声音甩开,逼自己把记忆倒回到贺野反复提及的日期。


    12月6号,大雪,他妈出殡那天。


    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天他睡了一天一夜。12月7号早上,油条和宋知远先后来找他。12月8号,他碰上了司扬。


    又是漫长的等待,耳鸣时有时无。这个点,宋知远该找他了吧?手机被收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门推开了,贺野端着杯咖啡进来,就他一个人,这架势,看来是要打持久战了。


    他在桌前坐下,掀起眼皮看了李言熙一眼,“想清楚没?”


    李言熙嗓子有点发干,声音也虚了,“当时我在睡觉。”


    “哈?”贺野笑了,“糊弄谁呢?睡三天?我说了,一分钟都不能漏。”


    “12月6号睡了一天,7号才起的,我有原发性嗜睡。”


    “我还继发性失眠呢!”贺野慢悠悠喝了口咖啡。


    “东山四院有我病历,不信可以去查。12月8号,就是迁坟那天下午,我去了趟东山四院。”


    “7号呢?”


    “……在家。”


    “谁能证明?”


    李言熙沉默了,他不想提油条,更不想提宋知远,这俩人已经被他拖累得够呛了。


    贺野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李言熙,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这三天的证明么?那个时间段,有一批货从甬莞高速走,运往广东。杜冷丁,跟之前司扬那儿查出来一个批次。你运气不错,每次司扬有大动作,你都在他身边晃悠,这他妈的也太巧了吧?”


    “知道这什么性质么?”


    “不知道。”李言熙敷衍了句。


    贺野骂了句“操”,打量起他的脸,“你们这个圈子也是怪哈,一边搞lan交一边当情种,司扬到底什么魅力啊,把你们迷成这样?一个个死心塌地护着他?”


    李言熙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这话你该问他去,是他一直缠着我。”


    贺野脸色一沉,站起来走到桌边,俯视他,“哦?说说看?”


    “他姐葬礼之后,他就时不时找我,中间消停过一阵,后来……因为他舅车祸的事,又缠上我了,”李言熙面无表情地说,“我对他没意思,也惹不起。”


    “是么?这么说你还挺烦他这狗皮膏药的?”贺野眼神转了转,嘴角一扯,“那正好,你知道多少,赶紧把他卖了,省得他以后……再缠着你不放。”


    李言熙摇摇头,“贺警官,我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李言熙,听不懂人话呢?”贺野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你知不知道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你说不说。”


    李言熙皱眉,“说什么?我又没见过他FD,怎么说?你让我作伪证?”


    贺野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睥睨着他,“装什么清高?给老子识相点。早点配合,大家都省事。”


    李言熙看着他那张盛怒到扭曲的脸,忽然笑了,“贺警官,你搞不定司扬,拿我撒气呢?”


    话音刚落,贺野脸色骤变,猛地抬脚踹在椅子横板上。


    “哐——!”


    ·一声巨响,螺栓断裂,横板狠狠撞上李言熙胸口。


    “呃!”一阵久违的剧痛从胸腔里炸开,李言熙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下去。他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呼吸都变得困难。


    贺野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瞥了眼断裂的螺栓,语气不耐烦,“操,早他妈让把这破椅子换了。”


    他转身拉开门,对外面喊:“椅子坏了,来个人。”


    熙哥今年犯太岁啊


    我就问还能不能过审了??


    ====================


    第98章 天罗


    原定上午九点的飞机,宋知远和江彦早上赶到机场,显示屏一片飘红。深圳雷暴,航班延误。


    江彦去买咖啡,回来时看见宋知远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阴天出神。


    “Marcus说他们老板晚上有事,今晚咱先跟张律师吃个饭?”


    “嗯。”宋知远应了声。


    江彦看出他情绪不高,喝了口咖啡,“啧,这个季节飞深圳就跟开盲盒似的。正好,等会儿有个结项会,你一块儿听听?”


    “行。”


    宋知远跟着他往休息室走,手机震起来,刚掏出来,挂了,是李言熙。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按了锁屏揣回兜里。


    快十一点登机口终于广播,快到深圳时,又因为机场暴雨备降广州,江彦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宋知远翻手机,机场信号时断时续。


    四点半重新起飞,落地深圳已是傍晚。出机场时天灰蒙蒙的,没下雨,空气又闷又潮。


    张律师八点多才到,把最新的情况捋了一遍,对方VP很重视,一定会加保护性条款。


    “他们不缺项目,”张律师说,“现在风口上的脑机接口企业不止你们一家,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宋知远没说话,江彦揉了揉眉心。


    第二天下午两点,谈判开始。


    二十六楼会议室,长桌一侧坐着七八个人,其中有他们战投的总裁Steven,法务部周律师、外部律所王律师,还有一位政企关系副总监,姓许。


    宋知远和江彦坐在对面,张律师在侧。


    会议主持汇报完业务尽调结果,Steven先客套了几句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宋总,你父亲的事,很感谢你们能主动坦诚沟通,这在目前的创业环境里,很难得。”


    宋知远说:“应该的。”


    Steven点点头,朝旁边周律师看了一眼。


    周律师接过议题:“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基于目前的情况,我们建议在原有条款上,增加几项保护性安排。”他翻开文件,略作停顿。


    “第一,关于宋总您的持股。我们希望委托第三方信托,设立独立的信托架构,为期三年,将您名下对应的收益权置入,这样万一出现极端情况,资产不会被动。”


    “极端情况是指?”江彦问。


    “比如个人或家庭成员涉及法律风险,导致资产被冻结或转移。”周律师答得不紧不慢,“当然,我们都希望这事不会发生,但结构上要有预案。”


    宋知远没表态,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投票权的问题,如果特定条件触发——比如宋总您父亲的案子进入起诉程序,或者您本人被采取强制措施,您的投票权将自动回收至董事会,由董事会代为行使。”


    江彦皱眉,“周总,这触发条件是不是太宽了?”


    周律师轻笑,只说:“我们可以再细化定义,但这个条款本身必须保留,Steven他们也很为难,上面有风控委员会,每一轮term sheet都要过会。”


    宋知远语气镇定,“理解,但投票权回收的触发条件,不能是贵方单方面认定。”


    张律师马上接话:“建议在条款里加一个共同委托的第三方评估机制。”


    “这个可以商量。”周律师和Steven碰了个眼神。


    “最后一条,”周律师看向宋知远,“算是对赌条款吧,具体来说,如果您父亲的案子对公司造成了重大负面影响,您需要在72小时内辞去总裁和CTO职位,并且五年内不得在同行业任职。”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那位一直旁听的许副总先打破沉默,“宋总,您父亲的案子涉及政府项目,和一般经济案件性质不同。一旦引发舆论,关注度和破坏力都会高很多。恐怕我们不设这条,到时候您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重大负面影响,这一条怎么界定?”江彦问。


    “可以明确量化,”周律师开口,“比如核心客户流失超过一定比例,或者融资轮次被实质性叫停。”


    宋知远抬眼:“竞业期限……”


    Steven插话:“关于这一条,我们的出发点是保证公司的技术路线和商业机密不会因为核心人员变动而受损。你要理解,我们投的是脑机接口这个赛道,团队稳定性是第一位的。”


    宋知远不接话,表情逐渐凝重。


    Steven看了周律师一眼,“周总要不先按三年拟吧,帮忙评估下。”


    ……


    近三个小时的谈判,资方那边做了一点让步,但核心的三条仍坚持着,会后Steven送他们到电梯口。


    “宋总,我们不是不信任你个人,投后管理不是做慈善,换了其他任何一家被投公司,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们也是一样的要求,同样的,我相信其他投资人面临这种情况,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宋知远点点头:“理解。”


    “我知道一时可能难以接受,你们可以好好考虑。期待明天的回复。”Steven说完,脸上堆起微笑,“你们在深圳待几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晚上十点,推开酒店房门,落地窗外,狂风暴雨哐哐砸在玻璃上,城市夜景糊成一片。


    宋知远把西装外套往玄关凳子一扔,扯松领带,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被雨水切割成模糊的几块。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咖啡桌上,屏幕一直暗着,他没碰。


    今晚酒桌上,Steven提了句,有家去年刚拿了美元基金的公司,最近主动接触他们,技术路线不同,但赛道高度重叠。


    宋知远盯着窗外的闪电,脑子里开始一条条过今天的条款。


    不签,两种结果:这轮融资黄了,现金流年底就会受限;或者换一家投,但以现在的形势,下一家的条件只会更苛刻。


    Steven那不是威胁,是事实,市场不等人,更不会等一个创始人家里着火的团队。


    签,最好的情况,他爸的事能控制住,对赌永远不会触发,信托三年后解除,投票权始终在他手里;而最坏的情况,他出局,公司和他再没关系。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计算最坏的概率:市里的态度,JIWEI的进度,吴德宏的动静,贾建坤的牵连……变量太多,算不清。


    他停下来,粗暴地给了个数——30%。


    三成概率,对赌一个可能失去的未来,换公司眼前的发展。


    他闭了闭眼。


    窗外闪电又劈下来,屋里惨白一瞬,然后重归黑暗。


    当年他拒掉硅谷的offer,把外公外婆留下的遗产押进那间90平的工作室时就已经想过,退一步万丈深渊。


    从技术到商业,从概念到投产,每一步都算得谨慎,可他没算到,他会被这个家拖进泥潭,连挣扎的余地都这么小。


    而现在,深渊就在脚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上午,同一个会议室,文件早已备好,摆在他面前。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上落下名字,印下指纹,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电梯下行,观光梯的玻璃幕墙外,是暴雨洗刷后的深圳天际线。


    宋知远站在电梯里,看着脚下重建秩序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雨停了,尘埃落定。


    他摸出手机,点开李言熙的聊天框,才发现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下午。


    拇指悬在键盘上,让想了想,刚敲下几个字,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是宋知远吗?”


    “你是?”


    “东山GONGAN局刑侦大队,你认识李言熙吗?”


    宋知远皱眉:“认识,怎么了?”


    “他涉嫌个案子,正在局里接受调查。”


    宋知远手指猛地收紧,“怎么可能?什么案子?”


    对方没有回答,只问:“他说去年12月7号跟你在一起,是这样吗?”


    “是跟我在一起,”宋知远几乎脱口而出,“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下,又说:“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们了解下具体情况。”


    “好,我在外地,晚点到。”宋知远挂了电话。


    他转向江彦:“彦哥,我有点急事,得先回家一趟。”


    江彦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宋知远补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不是我爸的事。”


    买了最近一班飞省城的票,落地直奔东山GONGAN局,下午三点总算赶到了。


    宋知远要先见李言熙,警察没让,带他进了做笔录的隔间。


    等了几分钟,一个高个警察推门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甩。


    “哟,来得够快。”


    “李言熙人呢?”


    “在那边待着呢,先说说你的事。”贺野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12月7号,你跟他在一起?”


    “是。”


    “一整天?”


    “从7号到8号,我们都在一起。”


    贺野眯起眼:“干嘛了?”


    “7号白天在他家待着,晚上出去吃了饭,第二天上午他有个法事,下午我陪他去了东山四院,晚上在那附近吃的。”


    贺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俩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贺野那笑有点意味深长。


    宋知远没接话,表情也淡淡的。


    贺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收了笑,“宋知远,知道作伪证什么后果吧?”


    “知道。”宋知远迎着他的目光,“我也知道,你现在的问法不像是在了解情况,倒像是在印证你心里的想法。”


    贺野眼神闪了一下,戏谑地咧咧嘴,“问两句就急了?心虚啊?”


    宋知远反问:“李言熙到底牵扯进什么案子了?”


    “FD。”


    宋知远皱眉:“不可能。”


    “你认识司扬吧?”贺野转着手里的笔。


    宋知远脸色一沉,点点头。


    “那就对了,李言熙跟司扬走得可近,你不知道?”


    “他跟司扬不熟。”宋知远声音低下去,带着冷意。


    贺野嘴角一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照片,“啪”地摊在桌上。


    宋知远的视线落在上面:芦乡、饭店、千岭、停车场,司扬搂着李言熙的那几张在最上面,而时间戳——前天,他到深圳的那晚。


    他搁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了,脸上肌肉都绷紧了。


    贺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反应,“怎么样?够近了吧?”


    宋知远努力平复,“那两天我确实跟李言熙在一起,医院和饭店都有监控,7号下午有快递去过他家,期间还叫过几次外卖,这些都可以查。”


    “那就是说,至少8号上午你跟他没在一块儿咯?”


    宋知远没说话,目光定在12月8号那张照片上,司扬和李言熙靠在车边抽烟,司扬脸上还带着亲昵的笑。


    那天早上他要送李言熙过去,李言熙说不用。


    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不再往下想,只说:“司扬身上比这脏的案子多了去了,你们不也没把他怎么着?”


    “哦?什么案子?”


    宋知远对上他的视线,“芦乡水库。”


    “呵,”贺野突然笑了,不紧不慢地说:“那案子不归我管。”


    宋知远嗤笑,“是管不了吧?”


    贺野上下扫了他两眼,往前探了探身,挑眉说:“管不管得不了,那得问你老子了。”


    他眼珠子一直黏在宋知远脸上没移开,嘴角还挂着耐人寻味的笑。


    “什么意思?”宋知远被他看得心直往下沉。


    门口有人敲门,一个年轻警员推门进来,“贺队,李言熙的尿检结果出来了。”


    贺野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笑得更放肆了,“哈哈,宋知远,你的枕边人搞不好是个YIN君子啊!”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检测出四十八小时内服用过莫达非尼、艾司唑仑。呵,花样还挺多。知道吗?这俩都是二类管制药,成瘾性,算XD。”


    宋知远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他有原发性嗜睡,是医生开的处方药。最近复发又开始吃了,东山四院有处方记录。”


    贺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漫不经心撇撇嘴:“还真是……哪来这么多情种。”


    “等着吧。”他站起身,把文件和照片收拢,夹在胳膊底下出去了。


    门关了,宋知远一个人坐在那儿,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像只电锯贴在头皮上。


    他盯着空荡荡的桌子,眼前又闪过那些暧昧不明的照片,脑子里很乱,又像是空白。


    他在深圳的这两天,李言熙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就像之前那些次一样,一句话都没有告诉他,他总是这样,什么都瞒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念头往外推。


    等了很久,外面的走廊里时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拉开门走到大厅,问前台警察:“李言熙呢?我有事找他。”


    “刚办完手续,走了。”那警察却说。


    “走了?”宋知远眉头一拧,转身就往外跑。


    他冲到门口四处张望,一眼就锁定了停车场方向那个慢慢挪动的背影。


    那人步子很慢,肩背往下塌着,不像李言熙平时那样挺拔。


    “李言熙!”他喊了一声,跑过去。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转身的动作有些滞涩。


    看到他时,李言熙整个人明显懵了,连瞳孔都在发颤,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垂下眼皮不再看他。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宋知远几步走近,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眼底布满血丝,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嘴唇干得发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宋知远满腹的质问和怒火,还有积压了数天的委屈,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全堵在了喉咙里。


    操。


    他喉结动了动,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认命的叹息。他伸出手,拉住李言熙的胳膊,触到一片冰凉。


    “算了,先回家。”


    李言熙没动,胳膊在他手里僵硬地绷着,过了几秒,开始慢慢往后抽。


    宋知远没松手,胸口起伏着,眼眶一阵阵发酸。


    “远哥。”李言熙终于抬起眼,目光虚浮地落在他下巴的位置。


    “我们……还是算了吧。”


    ====================


    第99章 算了


    “你说什么?”宋知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言熙把胳膊抽了回去,嘴唇抿了又抿,又重复了一遍:“算了吧,远哥。”


    他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可那三个字跟刺似的,一个个往宋知远心口上扎。


    宋知远盯着他侧脸,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改口,李言熙只是别过脸,转身要走。


    宋知远一把拽住他胳膊。


    李言熙被拽得踉跄半步,眉头立刻皱紧,整张脸痛苦地拧了一下。


    不远处的车位,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油条刚从车上下来往这边走,看见这一幕,刹住脚停在几米外。


    “是他们逼你的?”宋知远扳着他肩膀把人转过来,急切的追问:“这几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司扬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李言熙表情更痛苦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绞,“我跟他不是……算了……”


    又是“算了”。


    “算了?”宋知远扯了扯嘴角,“操!什么都不说,问就是没事,结果他妈进局子了,李言熙,你知道我这两天……”


    他说不下去,别开脸狠狠吸了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行,我不问,你跟我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他松开手,李言熙却真的转身要走。


    “操!”宋知远脑子里的弦“啪”一声断了,他冲过去用力抓住李言熙肩膀往回扳,“李言熙!你他妈跟我说清楚!”


    几乎是同一瞬间,李言熙后背猛地绷紧,剧痛沿着肋骨炸开,眼前瞬间发黑,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死死咬着牙,背对着宋知远,硬是一声没吭。


    油条往前挪了两步,又犹豫地停住。


    宋知远只当他还在躲,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都发颤,“李言熙,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我刚落地就过来了,你跟我说算了?你把我当什么——”他又使劲拽了一把。


    这次李言熙终于没撑住。


    “呃——!”一声痛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整个人弓了下去,脸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就往地上栽。


    宋知远瞳孔骤缩,伸手去捞,却没捞住,眼睁睁看着他歪向花坛边沿。


    “我操!你干什么?!”


    油条这下冲了过来,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宋知远往后退了几步,刚稳住,还想往前,被油条揪着领子按在原地:“宋知远!你他妈疯了?!”


    “滚开!”


    “砰——!”


    话音未落,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宋知远脑袋偏过去,嘴里泛起血腥味,眼睛还死死钉在李言熙身上,他挥开油条的手要继续往前。


    “操!”油条火了,一把扯住他领子不放,“找死是吧?”


    “你别打他……”李言熙撑着花坛边缘,吃力地挤出几个字,话没说完又弓起身,疼得直喘。


    “熙哥!”油条脸色变了,松开宋知远蹲下去扶人。


    “妈的搞什么!”老赵小跑着过来,见李言熙这样子,脸一沉,往GONGAN局大楼方向瞥了一眼。


    “都他妈给我消停点儿!也不看看这啥地方!”他压着嗓门吼了一句。


    他小心架起李言熙另一只胳膊,慢慢把人扶稳,这才扭头看向宋知远,“你先回吧。”


    宋知远嘴角已经开始渗血,一直攥紧的拳头突然泄了力,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老赵没再看他,和油条一左一右扶着李言熙,缓慢往车那边挪。


    宋知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李言熙被扶上车,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拐出了停车场。


    他愣在那儿,血顺着嘴角从下巴滴落,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机械地抬起手背蹭了下血痕,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三个字——宋慧斌。


    工业园厂房办公楼的顶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尽头办公室的门开了,吴德宏带上门出来,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一抬头,看见宋知远从对面过来,他动作顿了一下,迎着他走过去。


    经过时,吴德宏转过脸嘴角抽了抽,扯出个又冷又阴的笑,他边笑边上下点头,眼神里淬着狠劲和不甘。


    宋知远扫了他一眼,擦身过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宋慧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气色倒不错,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态,不像是在里面待了两周的人。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眼皮微微一动,“脸怎么了?”


    宋知远手插在裤兜里,没答,“什么事?”


    “公司怎么样?”


    “谁的公司?”


    宋慧斌抬了下眉毛,“听你岚姨说,去深圳了。”


    “嗯。”


    宋慧斌嘴角动了一下,“早跟你说过,凡事沉住气。”


    宋知远皱了皱眉,他累了没心思跟他爸在这儿打太极。他站直了身子,“没事我先走了。”


    刚转身,宋慧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姑父没用了。”


    宋知远停住脚,没回头。


    宋慧斌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缓,“贾建坤那事,是市里边亲自要搞他,你姑父被JIWEI敲打两句,一看陈也兜不住,转头就往我身上泼脏水,急着去抱姓司的大腿。”他放下茶杯,轻蔑地笑了笑,“县CHU上头还有TING局,TING局上头还有SHENG部,SHENG部上头……他啊,也就这点眼界了,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中用。”


    宋知远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他转回身,看见他爸脸上那种居高临下、洞若观火的笑,心底渐渐发冷。


    “那你让我去见陈的人……”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明白了。


    这几个月,他主动被动见了不少市里的人,大都是陈那边的,他想起早前徐总说过,他爸的关系都是他亲自维护。呵,好一个亲自维护,哪怕人在ICU命悬一线了,也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


    他长长吐了口气,声音平静到麻木,“你早就知道,合着我就是个幌子呗?”


    宋慧斌没接这话,只说:“这事到此为止,后面有你姑父扛着,他那些东西,我留了两年,就为今天。”


    宋知远想到他爸被带走那天,自己疯了一样冲上楼翻保险柜的样子,现在只觉得无比可笑,他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我提前拿出来,他狗急跳墙,大家都别好过。”


    宋慧斌只是淡然一笑,“我说了,愿赌服输。你要真天真到那份上,我现在替你扫清这些障碍,也白费力气。”


    “哈哈,”宋知远笑了,嘴角的伤被扯得生疼,“到底谁才是我的障碍?”


    他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垂眼继续道:“韬光养晦,君子藏器于身,太早亮了底牌,蠢,留着软肋在身上,更蠢。”


    宋知远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咧了咧嘴,没发出声音。


    宋慧斌顿了下,抬眼看他,“你那个……朋友。”


    宋知远表情骤然变了,他转过头,父子俩目光倏地撞上。


    宋慧斌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依然平稳,“你们那些过家家的事,我没闲心管,不过你自己也该掂量掂量,别自找麻烦给人留把柄,到时候再闹出什么,还得别人替你料理。”


    “我的事不用你管,”宋知远脸彻底冷下来,直直盯着他爸,忽然眉尾一扬,露出个玩味的笑,“爸,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保重身体,先活到那时候再说。”


    “你——!”宋慧斌脸色骤变,“不知好歹的东西!”


    宋知远不再停留,径直出去了,把他爸的咒骂挡在门后。


    天色阴沉沉的,已经擦黑,路两边没什么人,浓重的乌云压在园区厂房的楼顶。


    宋知远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样,脚下发飘,不知道往哪走。


    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脑子里一遍遍地过李言熙倒下去的那个画面——他弓着腰,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当时以为他在躲,还拽了那一下。


    宋知远猛吸一口,烟呛进气管,咳得弯下腰,眼角逼出点湿意。


    他缓了缓,掏出手机,找到了老赵的微信。


    消息发完就盯着屏幕等,等到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老赵回了一句:“来四院吧。”


    二十分钟后,宋知远在住院部楼前看见老赵。


    “李言熙呢?”他走过去。


    “楼上躺着。”


    “他怎么了?”宋知远急了,“哪个病房?”


    “刚睡下了。”老赵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旁边的长凳扬了扬,“坐会儿吧。”说完自己先走过去坐下。


    宋知远脚步有点僵地跟过去,在长凳另一端坐下。


    “肋骨又断了根,比上回严重,”老赵说,“医生说得亏没戳到肺,算走运了。”


    宋知远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压着,闷闷地疼。


    “你也别急着上去了,让他缓缓,你也缓缓。”


    “到底怎么回事?”


    老赵沉默了会儿,抬头望着住院部楼上通明的灯火,“找他麻烦那个警察,你见过吧?姓贺那个。”


    宋知远眼神一暗,贺野,是他?


    “那小子跟疯狗似的,咬着司扬的案子不放,认定李言熙是司扬同伙,想从他嘴里撬东西。”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司扬之前为什么缠着李言熙,你心里该有数,多少跟你家的事沾点关系。”


    宋知远心脏直往下坠,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贺野那小子不讲规矩,只要能把案子破了,什么路数都敢用。他老子是之前的老JU长,伤病退下来了,JU里LING导还得卖他几分面子。”


    宋知远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某种程度上,他和贺野也算一丘之貉。


    老赵顿了下,声音压低了些,“你爸那事,你知道多少?”


    宋知远一愣,“什么事?”


    “芦乡水库。”


    又是这四个字,宋知远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头皮瞬间发麻。


    贺野含沙射影的挑衅,司扬话里有话的暗示,还有他自己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测,此刻都被老赵平铺直叙地摊开了。


    “李言熙那傻小子,性子直,没什么心眼,”老赵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最要紧的是,他跟你不一样,他背后没人,真被人盯上,跟水库里漂着那小子……没什么区别。”


    宋知远喉咙里一阵阵发苦,他盯着地面,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老赵没再往下说,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个东西摊在他面前。


    路灯下,那枚银色的都彭打火机泛着冷光。


    宋知远没接。


    老赵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摊着,“他说,别的,之后再寄给你。”


    宋知远盯着那枚打火机,看了很久,金属表面反射着破碎的光点,晃得他眼睛发酸。


    过了许久,他终于伸出手。


    打火机冰凉,握在手心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串,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摘。


    “不用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扔了吧。”


    说完他机械地站起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


    第100章 天罗


    原定上午九点的飞机,宋知远和江彦早上赶到机场,显示屏一片飘红。深圳雷暴,航班延误。


    江彦去买咖啡,回来时看见宋知远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阴天出神。


    “Marcus说他们老板晚上有事,今晚咱先跟张律师吃个饭?”


    “嗯。”宋知远应了声。


    江彦看出他情绪不高,喝了口咖啡,“啧,这个季节飞深圳就跟开盲盒似的。正好,等会儿有个结项会,你一块儿听听?”


    “行。”


    宋知远跟着他往休息室走,手机震起来,刚掏出来,挂了,是李言熙。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按了锁屏揣回兜里。


    快十一点登机口终于广播,快到深圳时,又因为机场暴雨备降广州,江彦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宋知远翻手机,机场信号时断时续。


    四点半重新起飞,落地深圳已是傍晚。出机场时天灰蒙蒙的,没下雨,空气又闷又潮。


    张律师八点多才到,把最新的情况捋了一遍,对方VP很重视,一定会加保护性条款。


    “他们不缺项目,”张律师说,“现在风口上的脑机接口企业不止你们一家,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宋知远没说话,江彦揉了揉眉心。


    第二天下午两点,谈判开始。


    二十六楼会议室,长桌一侧坐着七八个人,其中有他们战投的总裁Steven,法务部周律师、外部律所王律师,还有一位政企关系副总监,姓许。


    宋知远和江彦坐在对面,张律师在侧。


    会议主持汇报完业务尽调结果,Steven先客套了几句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宋总,你父亲的事,很感谢你们能主动坦诚沟通,这在目前的创业环境里,很难得。”


    宋知远说:“应该的。”


    Steven点点头,朝旁边周律师看了一眼。


    周律师接过议题:“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基于目前的情况,我们建议在原有条款上,增加几项保护性安排。”他翻开文件,略作停顿。


    “第一,关于宋总您的持股。我们希望委托第三方信托,设立独立的信托架构,为期三年,将您名下对应的收益权置入,这样万一出现极端情况,资产不会被动。”


    “极端情况是指?”江彦问。


    “比如个人或家庭成员涉及法律风险,导致资产被冻结或转移。”周律师答得不紧不慢,“当然,我们都希望这事不会发生,但结构上要有预案。”


    宋知远没表态,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投票权的问题,如果特定条件触发——比如宋总您父亲的案子进入起诉程序,或者您本人被采取强制措施,您的投票权将自动回收至董事会,由董事会代为行使。”


    江彦皱眉,“周总,这触发条件是不是太宽了?”


    周律师轻笑,只说:“我们可以再细化定义,但这个条款本身必须保留,Steven他们也很为难,上面有风控委员会,每一轮term sheet都要过会。”


    宋知远语气镇定,“理解,但投票权回收的触发条件,不能是贵方单方面认定。”


    张律师马上接话:“建议在条款里加一个共同委托的第三方评估机制。”


    “这个可以商量。”周律师和Steven碰了个眼神。


    “最后一条,”周律师看向宋知远,“算是对赌条款吧,具体来说,如果您父亲的案子对公司造成了重大负面影响,您需要在72小时内辞去总裁和CTO职位,并且五年内不得在同行业任职。”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那位一直旁听的许副总先打破沉默,“宋总,您父亲的案子涉及政府项目,和一般经济案件性质不同。一旦引发舆论,关注度和破坏力都会高很多。恐怕我们不设这条,到时候您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重大负面影响,这一条怎么界定?”江彦问。


    “可以明确量化,”周律师开口,“比如核心客户流失超过一定比例,或者融资轮次被实质性叫停。”


    宋知远抬眼:“竞业期限……”


    Steven插话:“关于这一条,我们的出发点是保证公司的技术路线和商业机密不会因为核心人员变动而受损。你要理解,我们投的是脑机接口这个赛道,团队稳定性是第一位的。”


    宋知远不接话,表情逐渐凝重。


    Steven看了周律师一眼,“周总要不先按三年拟吧,帮忙评估下。”


    ……


    近三个小时的谈判,资方那边做了一点让步,但核心的三条仍坚持着,会后Steven送他们到电梯口。


    “宋总,我们不是不信任你个人,投后管理不是做慈善,换了其他任何一家被投公司,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们也是一样的要求,同样的,我相信其他投资人面临这种情况,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宋知远点点头:“理解。”


    “我知道一时可能难以接受,你们可以好好考虑。期待明天的回复。”Steven说完,脸上堆起微笑,“你们在深圳待几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晚上十点,推开酒店房门,落地窗外,狂风暴雨哐哐砸在玻璃上,城市夜景糊成一片。


    宋知远把西装外套往玄关凳子一扔,扯松领带,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被雨水切割成模糊的几块。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咖啡桌上,屏幕一直暗着,他没碰。


    今晚酒桌上,Steven提了句,有家去年刚拿了美元基金的公司,最近主动接触他们,技术路线不同,但赛道高度重叠。


    宋知远盯着窗外的闪电,脑子里开始一条条过今天的条款。


    不签,两种结果:这轮融资黄了,现金流年底就会受限;或者换一家投,但以现在的形势,下一家的条件只会更苛刻。


    Steven那不是威胁,是事实,市场不等人,更不会等一个创始人家里着火的团队。


    签,最好的情况,他爸的事能控制住,对赌永远不会触发,信托三年后解除,投票权始终在他手里;而最坏的情况,他出局,公司和他再没关系。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计算最坏的概率:市里的态度,JIWEI的进度,吴德宏的动静,贾建坤的牵连……变量太多,算不清。


    他停下来,粗暴地给了个数——30%。


    三成概率,对赌一个可能失去的未来,换公司眼前的发展。


    他闭了闭眼。


    窗外闪电又劈下来,屋里惨白一瞬,然后重归黑暗。


    当年他拒掉硅谷的offer,把外公外婆留下的遗产押进那间90平的工作室时就已经想过,退一步万丈深渊。


    从技术到商业,从概念到投产,每一步都算得谨慎,可他没算到,他会被这个家拖进泥潭,连挣扎的余地都这么小。


    而现在,深渊就在脚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上午,同一个会议室,文件早已备好,摆在他面前。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上落下名字,印下指纹,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电梯下行,观光梯的玻璃幕墙外,是暴雨洗刷后的深圳天际线。


    宋知远站在电梯里,看着脚下重建秩序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雨停了,尘埃落定。


    他摸出手机,点开李言熙的聊天框,才发现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下午。


    拇指悬在键盘上,让想了想,刚敲下几个字,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是宋知远吗?”


    “你是?”


    “东山GONGAN局刑侦大队,你认识李言熙吗?”


    宋知远皱眉:“认识,怎么了?”


    “他涉嫌个案子,正在局里接受调查。”


    宋知远手指猛地收紧,“怎么可能?什么案子?”


    对方没有回答,只问:“他说去年12月7号跟你在一起,是这样吗?”


    “是跟我在一起,”宋知远几乎脱口而出,“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下,又说:“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们了解下具体情况。”


    “好,我在外地,晚点到。”宋知远挂了电话。


    他转向江彦:“彦哥,我有点急事,得先回家一趟。”


    江彦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宋知远补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不是我爸的事。”


    买了最近一班飞省城的票,落地直奔东山GONGAN局,下午三点总算赶到了。


    宋知远要先见李言熙,警察没让,带他进了做笔录的隔间。


    等了几分钟,一个高个警察推门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甩。


    “哟,来得够快。”


    “李言熙人呢?”


    “在那边待着呢,先说说你的事。”贺野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12月7号,你跟他在一起?”


    “是。”


    “一整天?”


    “从7号到8号,我们都在一起。”


    贺野眯起眼:“干嘛了?”


    “7号白天在他家待着,晚上出去吃了饭,第二天上午他有个法事,下午我陪他去了东山四院,晚上在那附近吃的。”


    贺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俩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贺野那笑有点意味深长。


    宋知远没接话,表情也淡淡的。


    贺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收了笑,“宋知远,知道作伪证什么后果吧?”


    “知道。”宋知远迎着他的目光,“我也知道,你现在的问法不像是在了解情况,倒像是在印证你心里的想法。”


    贺野眼神闪了一下,戏谑地咧咧嘴,“问两句就急了?心虚啊?”


    宋知远反问:“李言熙到底牵扯进什么案子了?”


    “FD。”


    宋知远皱眉:“不可能。”


    “你认识司扬吧?”贺野转着手里的笔。


    宋知远脸色一沉,点点头。


    “那就对了,李言熙跟司扬走得可近,你不知道?”


    “他跟司扬不熟。”宋知远声音低下去,带着冷意。


    贺野嘴角一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照片,“啪”地摊在桌上。


    宋知远的视线落在上面:芦乡、饭店、千岭、停车场,司扬搂着李言熙的那几张在最上面,而时间戳——前天,他到深圳的那晚。


    他搁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了,脸上肌肉都绷紧了。


    贺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反应,“怎么样?够近了吧?”


    宋知远努力平复,“那两天我确实跟李言熙在一起,医院和饭店都有监控,7号下午有快递去过他家,期间还叫过几次外卖,这些都可以查。”


    “那就是说,至少8号上午你跟他没在一块儿咯?”


    宋知远没说话,目光定在12月8号那张照片上,司扬和李言熙靠在车边抽烟,司扬脸上还带着亲昵的笑。


    那天早上他要送李言熙过去,李言熙说不用。


    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不再往下想,只说:“司扬身上比这脏的案子多了去了,你们不也没把他怎么着?”


    “哦?什么案子?”


    宋知远对上他的视线,“芦乡水库。”


    “呵,”贺野突然笑了,不紧不慢地说:“那案子不归我管。”


    宋知远嗤笑,“是管不了吧?”


    贺野上下扫了他两眼,往前探了探身,挑眉说:“管不管得不了,那得问你老子了。”


    他眼珠子一直黏在宋知远脸上没移开,嘴角还挂着耐人寻味的笑。


    “什么意思?”宋知远被他看得心直往下沉。


    门口有人敲门,一个年轻警员推门进来,“贺队,李言熙的尿检结果出来了。”


    贺野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笑得更放肆了,“哈哈,宋知远,你的枕边人搞不好是个YIN君子啊!”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检测出四十八小时内服用过莫达非尼、艾司唑仑。呵,花样还挺多。知道吗?这俩都是二类管制药,成瘾性,算XD。”


    宋知远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他有原发性嗜睡,是医生开的处方药。最近复发又开始吃了,东山四院有处方记录。”


    贺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漫不经心撇撇嘴:“还真是……哪来这么多情种。”


    “等着吧。”他站起身,把文件和照片收拢,夹在胳膊底下出去了。


    门关了,宋知远一个人坐在那儿,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像只电锯贴在头皮上。


    他盯着空荡荡的桌子,眼前又闪过那些暧昧不明的照片,脑子里很乱,又像是空白。


    他在深圳的这两天,李言熙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就像之前那些次一样,一句话都没有告诉他,他总是这样,什么都瞒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念头往外推。


    等了很久,外面的走廊里时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拉开门走到大厅,问前台警察:“李言熙呢?我有事找他。”


    “刚办完手续,走了。”那警察却说。


    “走了?”宋知远眉头一拧,转身就往外跑。


    他冲到门口四处张望,一眼就锁定了停车场方向那个慢慢挪动的背影。


    那人步子很慢,肩背往下塌着,不像李言熙平时那样挺拔。


    “李言熙!”他喊了一声,跑过去。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转身的动作有些滞涩。


    看到他时,李言熙整个人明显懵了,连瞳孔都在发颤,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垂下眼皮不再看他。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宋知远几步走近,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眼底布满血丝,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嘴唇干得发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宋知远满腹的质问和怒火,还有积压了数天的委屈,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全堵在了喉咙里。


    操。


    他喉结动了动,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认命的叹息。他伸出手,拉住李言熙的胳膊,触到一片冰凉。


    “算了,先回家。”


    李言熙没动,胳膊在他手里僵硬地绷着,过了几秒,开始慢慢往后抽。


    宋知远没松手,胸口起伏着,眼眶一阵阵发酸。


    “远哥。”李言熙终于抬起眼,目光虚浮地落在他下巴的位置。


    “我们……还是算了吧。”


    ====================


同类推荐: 我剑、 寡妇与糙汉(穿越)、 公府小婢、 兄长、 长公主只想登基、 书穿之装瞎、 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 春归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