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算了
“你说什么?”宋知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言熙把胳膊抽了回去,嘴唇抿了又抿,又重复了一遍:“算了吧,远哥。”
他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可那三个字跟刺似的,一个个往宋知远心口上扎。
宋知远盯着他侧脸,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改口,李言熙只是别过脸,转身要走。
宋知远一把拽住他胳膊。
李言熙被拽得踉跄半步,眉头立刻皱紧,整张脸痛苦地拧了一下。
不远处的车位,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油条刚从车上下来往这边走,看见这一幕,刹住脚停在几米外。
“是他们逼你的?”宋知远扳着他肩膀把人转过来,急切的追问:“这几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司扬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李言熙表情更痛苦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绞,“我跟他不是……算了……”
又是“算了”。
“算了?”宋知远扯了扯嘴角,“操!什么都不说,问就是没事,结果他妈进局子了,李言熙,你知道我这两天……”
他说不下去,别开脸狠狠吸了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行,我不问,你跟我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他松开手,李言熙却真的转身要走。
“操!”宋知远脑子里的弦“啪”一声断了,他冲过去用力抓住李言熙肩膀往回扳,“李言熙!你他妈跟我说清楚!”
几乎是同一瞬间,李言熙后背猛地绷紧,剧痛沿着肋骨炸开,眼前瞬间发黑,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死死咬着牙,背对着宋知远,硬是一声没吭。
油条往前挪了两步,又犹豫地停住。
宋知远只当他还在躲,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都发颤,“李言熙,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我刚落地就过来了,你跟我说算了?你把我当什么——”他又使劲拽了一把。
这次李言熙终于没撑住。
“呃——!”一声痛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整个人弓了下去,脸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就往地上栽。
宋知远瞳孔骤缩,伸手去捞,却没捞住,眼睁睁看着他歪向花坛边沿。
“我操!你干什么?!”
油条这下冲了过来,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宋知远往后退了几步,刚稳住,还想往前,被油条揪着领子按在原地:“宋知远!你他妈疯了?!”
“滚开!”
“砰——!”
话音未落,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宋知远脑袋偏过去,嘴里泛起血腥味,眼睛还死死钉在李言熙身上,他挥开油条的手要继续往前。
“操!”油条火了,一把扯住他领子不放,“找死是吧?”
“你别打他……”李言熙撑着花坛边缘,吃力地挤出几个字,话没说完又弓起身,疼得直喘。
“熙哥!”油条脸色变了,松开宋知远蹲下去扶人。
“妈的搞什么!”老赵小跑着过来,见李言熙这样子,脸一沉,往GONGAN局大楼方向瞥了一眼。
“都他妈给我消停点儿!也不看看这啥地方!”他压着嗓门吼了一句。
他小心架起李言熙另一只胳膊,慢慢把人扶稳,这才扭头看向宋知远,“你先回吧。”
宋知远嘴角已经开始渗血,一直攥紧的拳头突然泄了力,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老赵没再看他,和油条一左一右扶着李言熙,缓慢往车那边挪。
宋知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李言熙被扶上车,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拐出了停车场。
他愣在那儿,血顺着嘴角从下巴滴落,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机械地抬起手背蹭了下血痕,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三个字——宋慧斌。
工业园厂房办公楼的顶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尽头办公室的门开了,吴德宏带上门出来,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一抬头,看见宋知远从对面过来,他动作顿了一下,迎着他走过去。
经过时,吴德宏转过脸嘴角抽了抽,扯出个又冷又阴的笑,他边笑边上下点头,眼神里淬着狠劲和不甘。
宋知远扫了他一眼,擦身过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宋慧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气色倒不错,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态,不像是在里面待了两周的人。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眼皮微微一动,“脸怎么了?”
宋知远手插在裤兜里,没答,“什么事?”
“公司怎么样?”
“谁的公司?”
宋慧斌抬了下眉毛,“听你岚姨说,去深圳了。”
“嗯。”
宋慧斌嘴角动了一下,“早跟你说过,凡事沉住气。”
宋知远皱了皱眉,他累了没心思跟他爸在这儿打太极。他站直了身子,“没事我先走了。”
刚转身,宋慧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姑父没用了。”
宋知远停住脚,没回头。
宋慧斌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缓,“贾建坤那事,是市里边亲自要搞他,你姑父被JIWEI敲打两句,一看陈也兜不住,转头就往我身上泼脏水,急着去抱姓司的大腿。”他放下茶杯,轻蔑地笑了笑,“县CHU上头还有TING局,TING局上头还有SHENG部,SHENG部上头……他啊,也就这点眼界了,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中用。”
宋知远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他转回身,看见他爸脸上那种居高临下、洞若观火的笑,心底渐渐发冷。
“那你让我去见陈的人……”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明白了。
这几个月,他主动被动见了不少市里的人,大都是陈那边的,他想起早前徐总说过,他爸的关系都是他亲自维护。呵,好一个亲自维护,哪怕人在ICU命悬一线了,也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
他长长吐了口气,声音平静到麻木,“你早就知道,合着我就是个幌子呗?”
宋慧斌没接这话,只说:“这事到此为止,后面有你姑父扛着,他那些东西,我留了两年,就为今天。”
宋知远想到他爸被带走那天,自己疯了一样冲上楼翻保险柜的样子,现在只觉得无比可笑,他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我提前拿出来,他狗急跳墙,大家都别好过。”
宋慧斌只是淡然一笑,“我说了,愿赌服输。你要真天真到那份上,我现在替你扫清这些障碍,也白费力气。”
“哈哈,”宋知远笑了,嘴角的伤被扯得生疼,“到底谁才是我的障碍?”
他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垂眼继续道:“韬光养晦,君子藏器于身,太早亮了底牌,蠢,留着软肋在身上,更蠢。”
宋知远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咧了咧嘴,没发出声音。
宋慧斌顿了下,抬眼看他,“你那个……朋友。”
宋知远表情骤然变了,他转过头,父子俩目光倏地撞上。
宋慧斌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依然平稳,“你们那些过家家的事,我没闲心管,不过你自己也该掂量掂量,别自找麻烦给人留把柄,到时候再闹出什么,还得别人替你料理。”
“我的事不用你管,”宋知远脸彻底冷下来,直直盯着他爸,忽然眉尾一扬,露出个玩味的笑,“爸,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保重身体,先活到那时候再说。”
“你——!”宋慧斌脸色骤变,“不知好歹的东西!”
宋知远不再停留,径直出去了,把他爸的咒骂挡在门后。
天色阴沉沉的,已经擦黑,路两边没什么人,浓重的乌云压在园区厂房的楼顶。
宋知远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样,脚下发飘,不知道往哪走。
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脑子里一遍遍地过李言熙倒下去的那个画面——他弓着腰,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当时以为他在躲,还拽了那一下。
宋知远猛吸一口,烟呛进气管,咳得弯下腰,眼角逼出点湿意。
他缓了缓,掏出手机,找到了老赵的微信。
消息发完就盯着屏幕等,等到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老赵回了一句:“来四院吧。”
二十分钟后,宋知远在住院部楼前看见老赵。
“李言熙呢?”他走过去。
“楼上躺着。”
“他怎么了?”宋知远急了,“哪个病房?”
“刚睡下了。”老赵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旁边的长凳扬了扬,“坐会儿吧。”说完自己先走过去坐下。
宋知远脚步有点僵地跟过去,在长凳另一端坐下。
“肋骨又断了根,比上回严重,”老赵说,“医生说得亏没戳到肺,算走运了。”
宋知远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压着,闷闷地疼。
“你也别急着上去了,让他缓缓,你也缓缓。”
“到底怎么回事?”
老赵沉默了会儿,抬头望着住院部楼上通明的灯火,“找他麻烦那个警察,你见过吧?姓贺那个。”
宋知远眼神一暗,贺野,是他?
“那小子跟疯狗似的,咬着司扬的案子不放,认定李言熙是司扬同伙,想从他嘴里撬东西。”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司扬之前为什么缠着李言熙,你心里该有数,多少跟你家的事沾点关系。”
宋知远心脏直往下坠,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贺野那小子不讲规矩,只要能把案子破了,什么路数都敢用。他老子是之前的老JU长,伤病退下来了,JU里LING导还得卖他几分面子。”
宋知远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某种程度上,他和贺野也算一丘之貉。
老赵顿了下,声音压低了些,“你爸那事,你知道多少?”
宋知远一愣,“什么事?”
“芦乡水库。”
又是这四个字,宋知远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头皮瞬间发麻。
贺野含沙射影的挑衅,司扬话里有话的暗示,还有他自己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测,此刻都被老赵平铺直叙地摊开了。
“李言熙那傻小子,性子直,没什么心眼,”老赵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最要紧的是,他跟你不一样,他背后没人,真被人盯上,跟水库里漂着那小子……没什么区别。”
宋知远喉咙里一阵阵发苦,他盯着地面,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老赵没再往下说,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个东西摊在他面前。
路灯下,那枚银色的都彭打火机泛着冷光。
宋知远没接。
老赵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摊着,“他说,别的,之后再寄给你。”
宋知远盯着那枚打火机,看了很久,金属表面反射着破碎的光点,晃得他眼睛发酸。
过了许久,他终于伸出手。
打火机冰凉,握在手心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串,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摘。
“不用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扔了吧。”
说完他机械地站起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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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陌路
午后,病房里都睡下了,隔壁床传来轻微的鼾声,李言熙盯着天花板的方格出神。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声,病房门被推开了。
他转过头,就看见宋知远站在门口,他穿着件黑色卫衣,胸前暗色的字母印花有些过分清晰。
宋知远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看他。他脸有点苍白,眼下带着青影,嘴角结了块暗红的痂。可他嘴唇是微微弯着的,是在笑。
李言熙嘴张了半天才无声地喊了句:“远哥。”
“还疼吗?”宋知远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凉凉的。
“你的脸……”李言熙嘴唇嚅动,没发出声音。
但宋知远好像听懂了,眼睛垂下来,“好疼,都流血了……”
李言熙皱起眉,想抬手去碰他的脸,手刚抬到一半,醒了。
窗外一片红霞漫天,李言熙恍惚了几秒,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心脏在肋骨下面沉沉地跳,带着一阵闷痛。
这个梦他做了好几次。每次一闭眼,就是门开了,宋知远走进来,到他床边,问他疼不疼。
他试着挪了挪身子,肋骨处立刻传来尖锐的痛,呼吸时像有根针在里面戳。
“醒了?刚想叫你。”油条从床尾的椅子上站起来,看他脸色,神情又担忧起来,“熙哥,你不会从中午睡到现在吧?”
“没有,刚睡一会儿。”
在医院就这个好处,护士早中晚都来,白天病房里吵吵嚷嚷的,不至于真的睡死过去。
油条瞅了他两秒,不再追问,上前帮他把床头摇起来,“赵哥今天有事,我下班去对面买了饭,你吃点。”
“嗯。”
油条这小子这周没事就往他这儿跑,上班也常偷溜过来,探头看一眼,转一圈又走,病房里的人都快认识他了。
李言熙这回伤得比上次重,连吃饭都费劲不少,手得轻抬轻放。油条看着都替他难受,好几次想喂他,被他几个冷眼瞪回去了。
吃完饭,油条收拾了餐盒,又问他要不要洗漱。李言熙说想洗头,油条立马去打了热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他在床沿垫了块毛巾,扶着李言熙小心地斜躺下去,手托着他后脑勺,一点点往头发上撩水。
他动作有点笨,热水顺着李言熙脖颈流下去,又慌忙拿毛巾擦。
洗完,李言熙后衣领还是湿了一大片。油条有点心虚,装没事人似的,拿吹风机过来给他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着,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轻声开口,声音混在噪音里:“熙哥,你跟宋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当时……”
“领子也吹吹。”李言熙突然说。
“哦!”
油条噤了声,吹完头,收拾好东西,看看李言熙明显不想说话,他把带来的switch留在床头柜上,自己先回去了。
这几天他心里也不好受,恨不得给自己也来一拳,打哪儿都行,打脸上最好,让他也肿两天。
那天在停车场,他老远看见宋知远冲李言熙吼,隐约像是李言熙提了分手,这事儿他没立场说什么,于是别过眼装没看见,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哼,再转过头,李言熙已经弓着身子往地上栽了。
后来在诊室外面等着,老赵给他好一顿训,骂完又拍拍他肩膀,说什么事情到这份上,也不差他这一拳了。
李言熙倒是没说什么,或者说,他什么也没说,油条每次去看他,不是在睡觉,就是盯着门口或者窗外发呆。
主治医师说至少得住院三周,正好,自己在这儿也就剩三周了。
搁以前,他拉屎多蹲五分钟,主任知道了都得拐弯抹角敲打两句,现在反正要滚蛋了,他明目张胆地往外跑,一天溜出去四五趟,主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第二天早上,他给李言熙送了早饭,到科室才晚两分钟,主任就把他叫到一边去了。
“你这段时间工作态度有问题啊,”张顺金绷着脸,“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做事也好,做人也好,要善始善终。”
油条垂着头,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张顺金见他不吭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月底你不用走了。”
“啊?”油条抬头,一脸错愕。
“内科那边下半年有两个退休的,到时候院里编制能空出来,我跟院长替你争取了下,让你先留下。”
“哦……”
“行了,去吧。”张顺金说完摆摆手,赶苍蝇似的,“别一天到晚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午休时油条还是跑李言熙病房去了。
老赵也在,李言熙正慢吞吞吃饭,老赵坐在床边椅子上说着话。
“老张说他们局长知道这事儿了,发了好大一通火,处分估计过几天就下来。”
李言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前天有两个便YI来问过。”
“操!”油条一屁股在床尾坐下,火气又上来了,"妈的那煞B就该直接开除,纯纯HEI社会,还他妈JINGCHA呢?"
老赵睨了他一眼,“啧!嘴上把点门!”
“我说错了?”油条不服气地撇撇嘴,换了话题:“熙哥,之后值班的时候我不能常过来了,”他抬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张顺金说我不用走了。”
李言熙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抬眼看他,“真的?”
“什么时候?”李言熙问。
“就今早,他说他跟院长争取了下,估计是怕我走了科室忙不过来吧。”
老赵在旁边慢悠悠开口,“这是好事儿啊,你也收着点性子,别整天咋咋呼呼的。”
“知道知道!”
李言熙嘴角弯了弯,跟着埋汰他,“就是,赶紧夹着尾巴做人,别天天摸鱼,我都被你烦死了!”
“哟呵!”油条立马瞪眼,“这就嫌弃我了?行,我走,Switch你也别玩了!”说着作势要去床头柜拿。
“哎!”李言熙喊住他,“Switch留下,你人可以滚了。”
……
四十分钟后,油条才和老赵一块儿走了。
李言熙平躺在床上,摸过手机点开短信,五天前发给吴德宏的那条还显示着未读,之前电话也一直没打通。
他无声地舒了口气,无论如何,至少油条这边是保住了。
转眼李言熙住院已经十天了,这十天下过两场暴雨,见过四次火烧云,窗外天亮了又暗,肋骨处最初的刺痛渐渐变成了绵长的闷痛。
微信置顶那个对话框再没响起过。
油条去找主治医师问过了,该复查了,以他对李言熙的了解,他肯定不好意思让老赵跑来跑去。正好那天病人不多,他跟同事打了个招呼,推着李言熙去做检查,前后也就半个钟头,一回到办公室,同事就凑过来了。
“刚才主任来了。”
油条心里咯噔一下。
同事憋着坏笑,“我说你拉屎去了,你猜主任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让你去肛肠科挂个号,治治你那直肠子。”
办公室几个人都笑起来,油条也跟着干笑了两声,余光扫到对面——张顺金他外甥没笑,眼神幽幽地往这边瞟。
下班,他麻溜脱了白大褂,准备去给李言熙买饭。
刚走出科室,有人叫他。
“超然。”
他转过头,是张顺金他外甥。
“你那个住院的朋友,不会是跟吴JU长有过节那个吧?”
“啊?”
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之前院里根本没缩编这回事……是点名要卡你,不过现在你留下了,看样子事情都解决了?”
他说的含糊其辞,油条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什么事解决了?”
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咳,你还是少往你朋友那儿跑吧,不然传到上面,又……主任也为难。”
油条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浆糊,之前转正的事莫名其妙黄了,现在又莫名其妙留下了,是挺怪。
“你是说……我之前是有人……”他飞快往前倒,“等下,你说吴JU长?哪个吴JU长?”
“我也是听说的,他侄子好像跟你朋友……有点……呃。”
油条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呃,当我没说。”那人说完,赶紧走了。
油条愣了几秒,突然拔腿就往外跑。几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冲到李言熙病房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病房里,其他家属正陪着病人吃饭。李言熙还是老样子,望着窗外发呆。
一屋子人被这突如其来地动静引得转过头。
油条冲到李言熙床边,上气不接下气,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他家拿我转正的事逼你分的?”
李言熙一怔,“……你少看点短剧。”
“李言熙,”油条盯着他,胸口起伏,“你他妈老实告诉我,是不是?”
“……”
李言熙不吭声。
“到底是不是?那会儿卡我转正,是他家搞的鬼?”
李言熙表情凝住,过了很久,才点了下头。
油条站在原地,瞪着眼半天没吭声。
李言熙被他看得心里更堵了,低声说:“是我坑了你。”
“操!”油条骂了句,转身跑了。
李言熙心里一揪,想下床去追,动作大了些,胸口猛地疼起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
“小伙子别乱动!”
追是追不上了,他赶紧抓过手机打电话,不接。
没多久,油条回来了,依旧喘成狗。
他走到床边,缓了缓气息,语气平静地说:“我提离职了。”
“你他妈煞B吧?”李言熙吼他。
“你他妈才煞B!”油条没好气地骂回去,“妈的!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还敢拿我威胁你!”
“操,都让你留下来了,你发什么疯?”
“闭嘴!”油条懒得听他啰嗦,“赶紧的,跟宋哥说清楚!”
李言熙一愣,“……说什么?”
“说什么?说他家拿我逼你!快点!”
李言熙睫毛颤了颤,别过眼,“都分了,没什么好说的。”
“操!”油条骂了句,“你不说我说!”他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起字来。
李言熙想拦,他已经跑出了病房。
可没半分钟,他又回来了。
“呃……那什么,他把我删了……”油条挠头。
他现在是真想给自己一拳。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咳,你跟他说!”
“没什么好说的。”
油条蹿上前,抓起他手机塞他手里,“快点!我他妈工作都辞了!”
李言熙顿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
油条背过身,给他留点空间。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回头催他:“发了没——”
李言熙坐在病床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垂眼盯着屏幕。
暗下去的屏幕被一滴透明的液体点亮,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刺眼地出现在对话框里。
视线往上移,他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自己好像都没发觉。
油条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些年他只见过李言熙哭过一次,他爸走的那年,天亮时他去找他,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冰棺前,也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熙哥……”油条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都是我不好!”
“我操!”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手机是他非要塞过去的,消息是他非要让发的,他他妈的……
李言熙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哭,想收没收住,反而抽噎得更厉害,肩膀抖起来,牵动肋骨,疼得他弓起背,压抑的抽气声混着哽咽,这些天强压着的情绪终于溃堤。
“哎哎哎——”油条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你别动别动!"
隔壁床的大爷支起身子,另一头的陪护也站起来往这边看,"这是怎么了?"
油条一手扶着他,慌忙冲众人解释:“我不小心碰到他了,”他声音又急又愧,“哎,熙哥都怪我,我不该碰你,哎,我错了行不行?你先缓缓,等会儿更疼了!”
李言熙始终盯着那个感叹号,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而这次,是他亲手选择了一条和宋知远再无交集的路。
请按住滑块,拖动到最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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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回旋
嘴角的伤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洗脸时蹭到,疼一下,吃饭时扯到,又疼一下。宋知远有时觉得,这个裂口怕是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可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就不疼了,凑近镜子仔细看,只剩一道很浅的印子,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也是,不过十个月的短暂偏航,如何能对抗过去二十年的巨大惯性?
生活很快回到原来的轨道,回杭州后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法务尽调、融资签约……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从早到晚,不给自己留空隙。他不再主动打听东山的消息,连吴德宏又被JIWEI带走,都是吴悦琳告诉他的。
大四的这个夏天,她刚拿到港大的offer,紧接着就是她爸要进去的消息,二十出头的女孩,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宋知远不痛不痒地宽慰了几句。他清楚,除了他爸,所有人迟早都得卷进这漩涡。
他没想到的是,消息刚传来没两天,他接到了司扬的电话。
屏幕上出现这个刺眼的名字,宋知远本能地想拒接,转念一想,倒也没必要这么欲盖弥彰。
“宋总,近来可好?”那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
“司总,有事?”
“也没什么,刚好这两天在杭州,想着你要是有空,出来坐坐?喝杯咖啡?”
“真不巧,最近在外地出差。”
司扬笑了两声,顺台阶就下,“临时约,是我不周到了。哎,主要是……前两天听说,我姐夫……进去了?”
“嗯,听说了。”
“还挺突然的,之前不好好的么?上蹿下跳的。”司扬自顾自说着,嗤笑一声,“不过现在想想,他当时就怪反常的,还跟我打听过你和李师傅来着。对了,听说李师傅前阵子住院了,没事儿吧?”
“不清楚,有阵子没联系了。”
“哦?是吗?”司扬的尾音微微上扬,“我跟他也没什么联系,说来他那事也怪我,东山县就这么巴掌大块地儿,偶尔碰过几面,谁能想到就让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
“司总,”宋知远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想说什么?”
司扬还是懒洋洋的,“宋总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你和李师傅的事,是他传出去的。”
“司总,我跟李言熙没那么熟,他传的什么,我不清楚,也不感兴趣。”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这样啊,”司扬淡淡一笑,“确实,人言可畏,只是可怜李师傅遭这罪,平白被卷进来,哎,那个贺警官也是个狠人,出这么大事了,写个检讨自我批评下就过去了,上头有人,咱这小老百姓也没办法。”
宋知远看破他借刀杀人的意图,“司总,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没有,随口聊聊,”司扬笑了下,“既然你没空,改天有机会再约。”
没几天,孙岚也来了电话,说是老太太过寿,让他回去一趟。宋知远说忙,走不开。孙岚沉默了会儿才说,上回出院后没多久,老太太又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昨天坚持着要回家。
她说得委婉,可话里的悲凉,宋知远听得出来。
老太太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寿宴上,她坐在主位,穿着暗红色的褂子,人瘦得脱了形,眼袋垂着,脸颊凹下去一块,连笑都撑不起来,只是嘴角费力地弯着。
另一侧,姑姑神情木然地坐在席间,始终一言不发,身旁吴悦琳也一脸愁容。
这回寿宴总算是家宴了,没那些杂七杂八的外人。孙岚、宋慧军和宋子珩挨个举杯,说了些祝寿的吉利话,只是对上老太太那枯槁的脸色,听着倒有几分日薄西山的颓丧。
寿宴上气氛始终闷着,像团受潮的柴,勉强点着了又很快熄下去。
散席时,宋知远说还有事不跟车回去了,老太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挣开宋慧斌搀着的手,慢慢走到他跟前。
“知远,你是不是还……”
“是公司的事,”宋知远截住她的话,直截了当回了她心中所想,“我跟他早没联系了。”
老太太垂下眼睛,过了两秒,才轻轻“哦”了一声。
“路上慢点开,”她说,“到了发个信息。”
宋知远没骗她,晚上他去见了Louis。
灵栖的项目快到二期了,又开始不太平,本该七月中续约的,拖到快八月了还没动静。上周,硬件供应商的胡总透风,说灵栖那边开始咨询硬件配置,像有自己采购的打算。
项目经理赶紧联系了灵栖的内线,果然,Louis的团队在搞逆向工程,说是也有平行部门反对过,但上头出于成本考虑,默许了。
倒也不意外,Louis之前那公司就是靠逆向工程起家的,在行业里早就臭名昭著了。项目组群情激愤,大骂行业毒瘤。宋知远没说什么,私下约那位胡总见了个面。
晚上,Louis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啊宋总,陆经理,路上堵车。”
“没事刘总,我们也刚到。”宋知远起身跟他握手。
Louis脸上堆着笑,话里却锋芒毕露,“听说你们之前融资有些小波折,怎么样了?还顺利吧?”
“嗯,在走签约流程了,”宋知远轻笑,对上他的眼睛,“B轮是麻烦些,各项审查都比之前严格很多,刘总您也创过业,应该清楚。”他给Louis倒了杯茶,推过去。
Louis失笑,接过茶杯,“惭愧惭愧,我之前那小公司,哪到过B轮?”他喝了口茶水,往后一靠夺回了主场,“宋总,我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来,续约的事,上头还在讨论,今年预算紧,各部门都在争取。”
宋知远点点头,“理解。”
Louis又笑,“不过咱们合作这么久,也有些默契了对吧?我还是倾向继续跟你们合作的。”
旁边的陆经理赶紧附和,“那是那是,Louis总劳您多费心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陆经理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深色的纸袋,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两瓶红酒。
“Louis总,”他把酒瓶托在掌心,冲他亮了亮酒标,“这是我们宋总私藏的,特意带来给您品品。”
Louis的目光落在酒瓶上,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恢复了笑容,“太破费了宋总,这……我不喝酒……”
“您不喝酒?”宋知远眉梢微扬,“上回听我们哪个供应商经理说来着,说您对葡萄酒挺有研究的,今天还想跟您讨教呢。”
“谬传了!哪有什么研究,”Louis笑得有点干,“我真不喝。”
……
那晚结束得早,回酒店还不到十点。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火流窜,明明没喝酒,却让人感到一种疲惫的眩晕。他看了眼手机,明天是七月二十八,周一。
一周后,项目经理来汇报,灵栖那边开始跟进续约流程了。
头回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招数来搞定人,宋知远其实没十足把握,他不确定Louis会接受供应商的私下邀约,不确定他会不会掉以轻心收下东西,更不确定这个小小的污点能否左右一个大项目的走向……
可结果就这么成了,荒诞又现实。
想想也是,体ZHI内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商圈。也许Louis之后还会有Lewis,灵栖之后还会有灵息,但有句话不错,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制衡,只不过当初说出这话的人,自己已经在制衡里出局了。
三个月的SHEN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八月底,吴德宏跟着贾建坤的余DANG一起被又又开,移送检察院。
那天上午宋知远从泳池里爬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点开手机就看见吴悦琳的未接语音。她去香港前,家里通过气,让宋知远帮忙瞒着,可又又开是要发文件通报的,哪里瞒得住。
冲完澡,他拨了回去。
“哥,你在哪儿?”吴悦琳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妈……我妈好像不太对。”
“什么不对?”
“我爸出事之后,我怕她受刺激,每天跟她视频,结果她昨晚精神好像不太对……今早发微信一直不回……”她说不下去了,抽泣起来。
“她现在人在哪儿?”宋知远皱眉。
“我不知道,我让二舅去家里看了,可他现在也不接电话……我妈会不会……”
“别瞎想。”宋知远打断她,“可能只是没看手机,我联系他们,等下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给宋慧军打过去,果然,没人接,又打给孙岚,这次通了。
“岚姨,你知道我姑在哪儿吗?”
孙岚的声音发紧,“在省医附二,刚洗完胃。”
宋知远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她今早把医生开的药全吃了,还好琳琳一早给你二叔打电话,去得及时,剩的药也不多,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马上过去。”
到医院重症病房,孙岚、宋慧军,连宋子珩都在,几个人或站或坐,空气凝重。
宋慧珍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闭着眼,手背上连着输液管。
宋知远扫了一圈,没看见他爸。
他开门见山,“怎么不送东山的医院?”
没人接话,过一会儿,宋慧军才开口,“省城医疗条件好些。”
从他干巴巴的话里,宋知远更确信了,如果在东山,这事当天就能传遍半个县城,到这份上了,还得顾着家丑不可外扬。
“我爸呢?”他又问。
孙岚为难地看向他,最终没出声。
宋知远看着他们闪避的眼神,没再追问。
好在宋慧珍情况不重,下午就醒了,几个人围上去。她眼神涣散地晃了一圈,落到宋知远脸上时,突然定住。
下一秒,她猛地伸出手,拽向宋知远胳膊,输液针连着的手背跟着一挣,胶布下立刻洇出点血迹。
宋知远眼皮一跳,忙俯身,“姑姑,怎么了?”
“慧珍,哪儿不舒服?”孙岚也赶忙问。
宋慧珍不答,只是盯着他,忽然咧嘴笑起来,“知远……我真傻……我怎么忘了,还有你呢……你不会不管姑姑的,不会跟你爸一样,对不对?”她手指动了动,抓得更紧了,“小时候姑姑最疼你了……你跟琳琳也最好,你们以后要互相照应……”
“姑姑我知道,你放心。”宋知远扶住她的手。
她急切地往床边凑,“杨局长家欣雨……诗雨……是叫诗雨吧?你跟诗雨,你们多般配啊……”
宋知远脸色一僵。
宋慧军皱着眉凑上前,“慧珍,你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些。”
宋慧珍却像没听见,仍死死盯着宋知远,手掐着他胳膊,“你答应姑姑……只有你能救姑姑了……”
宋知远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的寒意。
“你答应啊!你快答应啊!”宋慧珍突然激动起来,扯着嘶哑的喉咙吼着,指甲用力掐进他皮肉里。
所有人都被她这疯魔的样子镇住了,孙岚最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宋知远衣角。
宋知远忙弯下腰,轻声哄她,“好,我答应,我答应,你先好好休息。”
宋慧珍似乎听进去了,手劲松了点,喃喃重复:“好……好……你答应了……姑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她缓缓闭上眼,嘴角还扯着个怪异的笑。
一屋子人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惊惶。
宋知远直起身,胳膊上留着几道清晰的指甲印,已经开始渗血。
提问:7.28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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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满盘皆输
晚上,宋慧斌来了,他没进病房,就站在走廊里,和孙岚宋慧军低声说着什么。宋知远走过去,三人立刻收了声。
“这事先别告诉琳琳。”宋慧斌对他说。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等她回来,发现她妈疯了?”
宋慧斌脸色沉下来,“等你姑身体好些了,有必要的话,我会送她去最好的疗养院。”
宋知远下颌动了动。送她去最好的疗养院,然后呢?像他妈那样从二十楼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他扫了眼孙岚,没把这话说出口。
宋慧军赶忙附和,“知远,你姑现在这情况,她一个人在家,别说琳琳了,我们谁放心得下?”
宋慧斌继续说: “你姑现在最好的去处就是这个,你真想看她身败名裂、看她坐牢?”
“你是怕自己身败名裂吧。”宋知远冷笑。
其实他也在笑自己,下午看着宋慧珍那歇斯底里的模样,他脑子里也闪过同样的念头,是啊,这样最好,对谁都好。
既然宋家能主事的人都在这儿了,他好像也没必要再守下去。当晚,宋知远就开车回了杭州。
之后半个月,宋慧珍几乎每天都给他打电话,起初是傍晚,后来不分时间,有时他在开会,手机也会突兀地震动起来。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问他记不记得答应过的事,问他跟杨小姐怎么样了,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带笑,有时发急。宋知远一开始还会耐着性子哄她,后面就是三个字:“好,知道。”
半个月后,宋慧珍被送去了城郊一家私立疗养院,电话终于不再响了。
又过了十来天,老太太病危的消息传了过来。
寿宴后这一个多月,她身体一直没见好,大半时间都在医院里住着。家里人瞒着宋慧珍的事,可老人虽然身体虚弱,心里却明镜似的,女儿这么久不露面,她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最后那两天,宋知远还是休了假过去守着。
当时爷爷走得突然,他没见到最后一面,两年了这个遗憾一直像个细小的缺口,硌在心里。
老太太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守在床边的人,嘴唇轻轻阖动,问的总是那三个字:“慧珍呢?”
后来她清醒的时候更少,有时是梦呓般的呢喃,干枯的手在薄被下无意识地摸索。
宋慧军看得难受,走到宋慧斌跟前,“哥,要不……就让慧珍过来一趟吧?妈一直念着。”宋子珩也苦闷着脸跟在一旁。
“她现在的样子,过来见了妈,只会更糟。”宋慧斌没松口,脸色沉郁。
孙岚也说:“可妈就想见这一面……你不让见,她走也走不安心。”
“你胡说什么?”宋慧斌脸一沉,“让她过来再发一次疯?妈就能安心了?”
宋知远靠在窗边,看着他们在进门处低声争执。人在临死前,五感中,其他四感都渐渐退化,唯独听觉格外灵敏,争执声音渐高,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老人,不知道这些话她听进去了多少。
孙岚胸口起伏着,显然在压着情绪,宋知远很少见她这样跟他爸对峙,最后她甩下一句“我去接她”,转身去拿车钥匙。
宋知远直起身,“岚姨,我跟你一起。”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经过宋慧斌身边时,他低喝一声:“行了!这时候都别往外跑了,”他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那边会安排人送她过来。”
还是晚了一步。
医生替老太太盖上白布,宣布了死亡事件,劝他们节哀后退了出去。一家人围着病床,只有压抑的抽泣。
“妈!”
门撞开,宋慧珍冲进来,看见病房里的情形,整个人僵在门口。她张着嘴,像忘了怎么呼吸,然后扑到床前,一把扯下白布。
老太太闭着眼,面容平静,已经没有了生气。
“妈——!”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炸开,她伏在那片再无起伏的胸口上,哭声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喊叫:“妈你看看我啊!我来了!我来了啊!你看看我!”她越哭越激动,用力摇晃起老太太的肩膀。
宋慧军和孙岚赶紧上去拉她。
“慧珍,别这样……妈已经走了……”
“妈!你别丢下我!你别丢下我!”她谁的话也不听,死死攥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几个人勉强把她搀起来,她挣扎着,一抬头,正对上站在病床对面的宋慧斌,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骤然升起骇人的恨意。
“是你!”她声音尖得劈了,猛地挣脱拉扯冲到他面前,“是你!是你害死妈!是你害了我们全家!宋慧斌,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她挥舞着手臂,一下下砸在他肩膀和胸口。
旁边人想去拦,宋慧斌却抬手制止了,他就那么站着,眼圈通红,由着她打骂。他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妹妹那张崩溃扭曲的脸上,又缓缓移开,看向床上已然无声无息的老母亲,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这盘棋下到终局,胜者的代价终于摊开在明面上——含恨而终的母亲,精神失常的妹妹,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散了。
宋慧珍骂着,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又哭嚎着往病床旁爬。孙岚蹲下去,流着泪想搂她肩膀:“慧珍,你别这样,妈会难受……”
“别管我!”宋慧珍尖叫着推开她,力气大得孙岚跌坐在地。
门外守着的疗养院陪护赶紧进来,两人一左一右,费力地把宋慧珍架了起来。
宋知远自始至终站在床头看着这场混乱发生,他垂下眼,捡起白布的一角,轻轻盖回老太太脸上。
遵从老太太生前的嘱咐,丧事回东山办,一切从简。
头两天,长汀老宅前厅支起了灵堂,老太太生前念佛,除了请道士做道场,还从庙里请了僧人来念经超度。
吴悦琳也赶回来了,飞机落地省城,宋知远没直接带她回东山,先去了疗养院。
走廊异常的安静,空气里有股古怪的甜腻,这味道似曾相识,像某种劣质的莓果香精,宋知远小时候去看他妈时,疗养院里就飘着这种味道。
推开病房门,宋慧珍穿戴得整整齐齐,掺杂着银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呆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见吴悦琳时,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清明,然后她站起来,快快步走过来拉住女儿的手,又像怕吓着她似的,很快松开,把眼泪逼回去,挤出点笑,“琳琳,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宋慧珍就催他们走。她抓着吴悦琳的手送到门口说:“琳琳,妈不过去了,你替妈……送外婆最后一程。”
回到车上,压抑了一路的吴悦琳才哭出了声,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老太太走那天起,宋慧斌的状况就不大好,一夜之间,人好像被抽走大半精气。道场上,多数时候跪在灵前的是宋慧军、宋知远和宋子珩。
停灵只有两天,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长汀镇上有点头脸的都来了,老宅里脚步杂沓,人声嘈杂。十月初,秋老虎的余威还在,灵堂里火盆、香烛烤着,闷得人心焦。
时隔不到两年,又是这样煎熬的长跪,宋知远抬起眼,视线穿过老太太的遗像和后面的白幡——爷爷的遗像还挂在更里头的墙上。
第三天的追悼会,这次宋知远没有提前离席,他看着宋子珩念完悼词,看着老太太原单位的领导致辞默哀,看着人们上前瞻仰花丛中的遗容,最后,他看着这最后一位祖辈血亲,被缓缓推进那个狭长的、炽热的通道。
老太太下葬后,一列车队直接从醒山开往酒店,酒席摆在二楼大厅,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宋知远刚进包厢,宋慧军就引他往主桌去。
主桌上几个熟面孔,共安的杨JZ、人社的黄JZ,分别坐在宋慧斌左右,还有个穿工务园夹克的中年男人,和那两位谈笑风生的JZ比起来,显得安静不少。
酒过三巡,杨JZ被人轮流敬了几杯,脸上泛红,话也多了。又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杨县,恭喜高升啊!”
杨JZ连连摆手,笑呵呵地:“可不敢胡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嘴上推却,眼角眉梢却难掩春风得意。
旁边人立刻附和:“嗐,板上钉钉了!东山谁不知道?”
几人又转到穿工务园夹克的男人跟前,“张JZ,您现在分管整个卫健系统了,恭喜恭喜。”
那人立马端起酒杯,欠了欠身,话说得谨慎,“是组织肯信任我,还在学习,在学习。”
最后一群人端着酒杯围到宋慧斌那边,带头的举着杯,语气沉下来些:“宋总,节哀,您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咱们这些老兄弟,之后还得承蒙您关照呢。”
后面几个跟着点头,说些“仰仗”、“保重”之类的话。宋慧斌强打着精神,端起面前的茶杯,跟他们碰了碰:“客气了,是我们家一直承蒙各位关照。”说完,他瞥了宋知远一眼。
宋知远慢悠悠起身,端着茶杯过来,宋慧斌看了眼他手里的杯子,脸色一沉。
宋知远没理会那眼神,朝众人举杯:“抱歉,最近有点感冒,以茶代酒了。”
那群体ZHI内人精立马接话,“理解理解!宋公子一表人才,还有这份孝心,宋总好福气啊!”
宋知远一一碰过杯,应付完这圈人,刚坐回座位,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搭上他肩膀。
“哎呀,知远,好久不见啊!”是杨JZ夫人。
“姚阿姨,好久不见。”宋知远起身,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姑娘,是杨诗雨,宋知远朝她微一点头。
“可不是嘛,上回见还是去年端午吧?时间一晃,老太太也走了……”JZ夫人拍拍他胳膊,叹了一声,没两秒又热络地笑起来,“你们年轻人在外头忙,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对了,你在杭州是吧?”
“嗯,是。”
“巧了!我们诗雨今年也去杭州了,在滨江,你呢?在哪个区?”
“也在滨江。”
JZ夫人笑得更开了,“那正好!离得近,以后周末有空,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她说着,把杨诗雨轻轻往前带了带,“欸,你们加个微信呗?让诗雨也多跟你请教请教。”
杨诗雨一直没怎么说话,被她妈碰了下,才朝宋知远笑了笑,有些局促地拿起手机。
JZ夫人看着他俩加了微信,这才心满意足领着女儿往别桌去了。
一群人端着杯子去了别桌,周围嘈杂稍歇。宋知远看着他爸被那些人围着,鬓角的白发间已经渗出薄汗,背却挺得笔直。
宋知远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换来这一桌子的谄笑和恭维,值吗?他不知道,也许在他爸眼里,这根本不是一个值不值的问题,是车已到山前,没得选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散席了,杨JZ喝得最多,脸涨得通红,步子有点飘,被夫人和女儿搀着胳膊,还在跟人挥手。
宋知远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JZ夫人腾出手来打电话,等了会儿皱起眉,“哎呀,这个小孙又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
杨JZ靠在车门上,满不在乎,“叫个代驾就行了,多大点事。”
“大白天叫代驾,让人看了像什么话?”JZ夫人不高兴,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跑哪儿去了这是?”
宋知远把烟掐了,走过去。
“姚阿姨,我没喝酒,我送你们回去吧。”
JZ夫人一愣,挂了电话,脸上绽开笑,“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知远!”
“不麻烦。”
杨JZ还想客气,“没事没事!我们叫个——”
“哎呀,行了,”JU长夫人打断他,拉开后座车门把人往里推,“知远又不是外人!”她扭头对杨诗雨说:“诗雨,你跟知远坐前面啊。”
宋知远帮她拉开副驾的门,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发第三次了,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过,后面那段已经无法用人类语言表达了,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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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尘埃落定
车开进联排别墅的前院,夫人一路说个不停,还没停稳便热络地喊宋知远进去坐坐。进了门,她张罗着要泡茶,杨摆摆手,“不忙不忙,”他笑着拍了拍宋知远的肩膀,“知远,来书房,我这儿有新到的茶,你尝尝。”
盛情难却,宋知远跟着他上楼进了书房。杨招呼他在茶案对面的红木沙发坐下,上水冲茶。吹了一路风,他酒气散了些,动作仍有些迟缓,慢慢悠悠的。
“杨叔叔太客气了,头一回来,空着手,实在不好意思。”
“欸,这就见外了,你们年轻人在外面,有见识,有建树。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窝在基层,早就想找你聊聊,换换脑子。”
他冲好茶,先往宋知远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八分满。
宋知远伸手虚扶了下杯子,“杨叔叔抬举了,是我该向您请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错,头采米针,入口甜润,汤味醇厚。
杨 给自己也满上一杯,“欸,不说这些客套话,都是自己人,”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宋总这回……省里边,是哪位出了力啊?”
“我爸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宋知远转着杯沿慢慢开口:“不过去年他身体还硬朗那会儿,倒是跟着见过几位领导。”
杨 笑着点头,眼神却往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宋总这些年经营的人脉,确实是胜友如云啊!”他顿了顿,语气关切了些,"不过他这身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宋知远不紧不慢地说:“我爸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再操劳,家里公司,前几个月我已经接手了,经营重心不变,还是按原来的路径。”
“这样,宋总有你这么出息的儿子,真叫人羡慕!”
“杨叔叔过奖了,”宋知远弯了弯嘴角,继续说:“这次事发突然,我爸为这些事没少费心,身体才垮得这么快。”
“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借杨叔叔吉言了。”宋知远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我姑父会走到那一步。”
杨 摇摇头,惋惜道:“德宏啊,鬼迷心窍,路走窄了。”
“是啊,以为只是些账目上的事,没想到……”宋知远眉头微蹙,“一家人,能帮就帮,只是这事确实太过了。”
杨 拿着杯子的手一顿,“这几年正风,对XUN私WU弊是零容忍。”他仰头把茶喝完,忽然笑起来,语气恢复先前的轻松,“之前还听说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不肯回来接手家里的事。我看啊,都是空穴来风。这不挺好?父子齐心。”
宋知远陪着笑,“杨叔叔见笑了,外面传的也不全假,以前不懂事,喜欢跟我爸对着干。”
“哦?那现在怎么关系这么好了?”杨 笑着抬了抬下巴,一副饶有兴致。
宋知远沉声说:“毕竟是一家人,看他病成那样,一天不如一天,心里不是滋味,是该替他分担些了。”
“你们也放宽心,现在抗癌药先进,保持好心态,积极治疗。”
宋知远嘴角弯了弯,摇摇头,“晚期了,上个月开始化疗,不太乐观。岚姨说,他有时候痛得睡不着,半夜还得起来打杜冷丁。”
说到这里他叠着腿往椅背一靠,看向杨 。
杨 眼神往边上闪了一瞬,脸上立马堆起愁容,“哎,宋总吉人自有天相,尽力就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宋知远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书架上各式摆件比书多不少。
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其实我爸也挺懊悔。运筹帷幄半辈子,没想到当初一步走错,差点把命搭进去。”他抬眼,对上杨 投来的视线,不紧不慢地继续,“之前没看出来贾SHUJI……贾建坤这个人,心思这么深沉,杨叔叔应该也听说了吧?他这些年,背地里没少留痕。录音、材料、文件,甚至不惜伪造记录,也要攥着别人把柄在手里。我猜,是想留点儿谈判的筹码,可结果呢?”宋知远嗤笑一声,“桩桩件件他自己都洗不清,这不留个定时炸弹在身边吗?杨叔叔,您说呢?”
杨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摇摇头,“这些我还真不清楚。贾建坤是咎由自取,他这种人,留着也是污染水源。”
宋知远也笑,“是,我爸也常说,杨叔叔为人清LIAN,在东山,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欸!宋总这话过了!”杨 摆手,语气严肃了些,“绝大多数同ZHI都是好的,贾建坤那种FU化分子,毕竟是少数。”
“是。”宋知远应了声,拿起茶壶,往杨 杯里添了点茶水,又端起自己杯子,“杨叔叔,我敬您,之前我姑……还有我爸的事,多亏您关照了。”
杨 脸色沉了几分,语气仍温和,“知远,我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互相照应,说这些就见外了。”
“杨叔叔太谦让了,这么大的恩情,我怎么敢忘呢?”宋知远笑了笑,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说起来,要不是贺队,我还不知道这些事呢。”
“贺队……你是说?”
“贺野。”宋知远迎上他狐疑的目光,“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姑父外面那个小舅子,好像牵扯进什么违JIN药的案子,贺队一直在查,没想到,居然查到我这儿来了。”
杨 眉头微动,把茶杯放回托盘,“他找你了?”
“是啊,当时我人在深圳,接到电话也是一头雾水,”宋知远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这位贺队似乎挺上心啊,他还说……要不是有人压着,当初芦乡水库的案子,早把司扬弄进去了。”
杨 喉结动了动,冷哼一声,“贺野这个刺头,无法无天惯了,一心只想破案,我敲打过几回,让他注意点儿程序,他的话你不必全信。”
“是么?听起来贺队来头不小啊,连您的指教都左耳进右耳出呢?”
“他爸是以前XING侦支队的队长,二十年前因公殉职,上面给追授了一等功,他继父是前几年病退的汪JU,呵,我们都得给他两个老子几分薄面,好在他也不算太出格,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确实,”宋知远附和道,“看得出来,贺队是个识时务的。要不然,水库的命案,怎么肯轻易翻篇呢?”
杨 没接话,不动声色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知远啊,你爸这些年不容易。他做这些,就是要替你扫清隐患,让你能安心接手。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可不能辜负他这片苦心。”
宋知远点头,“杨叔叔说的是,不过事到如今,不还有一道隐患么?”
“你说贺野?”
宋知远没答,只是微笑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揣摩。杨 脸上酒后的醉态早已褪尽,脸色隐隐发白,额角的青筋微微跳着。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杨诗雨端着果盘进来。
“爸,知远哥,吃点水果。”
“好,放着吧。”杨 像是松了口气,笑盈盈看向女儿。
杨诗雨放下托盘便带上门出去了,宋知远扫了眼她的背影,随口问:“诗雨比悦琳大两岁吧?”
“不止,大四岁,今年二十六了,”杨 神色已恢复如常,招呼他吃水果。
“听说诗雨考上了杭州的JIAN管JU?”
“嗯,是,悦琳是去港大读研了吧?这丫头从小学习就好。”
“嗯,”宋知远应道,“只可惜,因为我姑父的事,差点连学业都受影响。明明去年还好好的,听说他有望跟贾建坤一起去市里,没想到半年不到就……他自己糊涂,差点把琳琳前程也毁了。”
杨 盯着他,看了几秒。
宋知远话锋一转:“对了,今早追悼会上过来送花圈的那位,是夏SHUJI的秘书吧?”
“嗯,是他办公室的。”
“看来,事情都尘埃落定了。”宋知远说,“我爸这些年多亏杨叔叔照应,这份交情,自然不是别人能比的。”
杨 笑了笑,等他继续说。
“不过,我跟他们做事风格不太一样,之前我姑父老把‘互相制衡’挂嘴边,其实我不太认同。”他抬了抬眉尾,“您看,最懂制衡的那两位,不正是下场最惨的?我还是喜欢直接点,合作嘛,坦诚不讳才能共赢。”
杨 看着他,久久没有动。
宋知远看了眼手机,起身告辞,杨 送他下楼,夫人也热情地跟过来留他吃晚饭。
“不了,姚阿姨,家里还有事呢,”他看了眼身后沉默的杨 ,“国庆这几天我都在省城,阿姨和叔叔有空,带诗雨来家里坐坐,请你们吃饭。”
十一假期的第五天,晚上,杨 打来电话,说想登门看望宋慧斌。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妻女来了。一进门,夫人就把带来的礼品递给孙岚,嘴里说着“一点心意”,眼睛已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杨 走上前握着宋慧斌的手,“宋总,气色比上回好多了啊,还是要放宽心,慢慢调养。”
宋慧斌脸上挂着笑,客套了几句,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宋知远——他反常地在家里待了五天,宋慧斌心里清楚,杨 这次上门,绝不单单是来看他还能活多久。
下午,杨 一家告辞,宋知远送走他们的车,回到房间,把杨 在地库塞给他的文件袋放进抽屉里,刚落锁,门被敲响了。
“来书房。”门外是宋慧斌的声音。
上了二楼,推门进去,宋慧斌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没在看。
宋知远进去,倚在沙发靠背上。
“你奶奶出殡那天,你去杨辛伟家了?”宋慧斌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去了。”
宋慧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又问:“之前让你去见这些人,总是垮着个脸。怎么这回肯主动接触了?”
“爸,为了什么,你不比我清楚?”宋知远笑了,那笑容不咸不淡,“我算是知道我姑为什么放不下他的关系了,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大个把柄攥人手里呢。”
宋慧斌眼神暗了暗,嘴角扯了下,皮笑肉不笑,“他刚升上去,位置还没坐稳,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你就这么有把握,等他位子坐稳了不会翻脸?”话一出口,宋知远又觉得这担心多余了,等杨辛伟位子坐稳,他爸在不在还两说。
宋慧斌没接话,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今天来,是你的意思?”他又问。
“姚阿姨的意思吧。”宋知远站直身子,准备撤了。
他转动门锁,身后传来宋慧斌一声不屑的冷哼。
“陈家的闺女我都瞧不上,轮得到他?”
宋知远手停在门把手上,冷冷转过头。
他爸那张脸因病消瘦得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一层灰败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可那阴冷的眼神,那固执的下巴,还硬撑着往日居高临下的傲慢。
不知道那顶沉重的、胜者的王冠,还能戴多久。
宋知远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晚,宋知远回了杭州,带着杨辛伟拿份厚实的投名状。
新的秩序已经慢慢建立,他爸的公司有范总和徐总打理着,起初大事还向宋慧斌汇报,再转给他知会一声,后来宋慧斌病情反复,一日重过一日,那些请示便直接递到了宋知远手里。
一晃三个月过去,老太太的百日撞上了宋爷爷的忌日,宋知远代表他爸回了趟东山。
一月初的东山还是这样阴霾,空气湿冷,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墓园里松柏常青,可也挡不住那股萧瑟。
两位老人合葬的墓前,道士吟诵着经文,子孙伏倒一片。仪式结束,一行人回到长汀老宅,安灵,散福,将老太太的遗像挂回宋爷爷旁边。
比预想的更繁琐,全部忙完,已是半下午。宋知远本想直接走,被几位堂叔伯拉着,在堂屋里坐了会儿。问的无非是他爸的身体,公司的近况,杭州的生意……他一一应着。
送他们到巷口,天已经擦黑,长汀的街灯次第亮起,光线是冷的,细密的雨又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
两年前,也是这样阴冷的雨天,空气里弥漫着相似的硫磺和香烛气味。他走进这条巷子,老宅院里人声嘈杂,灵堂前白幡森森。如今,热闹散尽,只剩墙上的两个相框,静静望着他。
他拿了把伞,走入渐渐密起来的雨丝中,沿着长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这座他生活了七年的小镇,随着爷爷奶奶的先后离去,已彻底失去了再次踏足的理由,正从他的人生地图上,轻轻擦去。
其实何须等到今日,早在两年前,甚至更早,这里的一切就已与他格格不入,沉溺过去毫无意义,只会让人停滞不前。
不知走了多久,天已经全黑,雨下大了,劈里啪啦敲在伞面上,等他回过神,人已站在桥上。对面是老街店铺的后窗,灯光倒映在河面上,昏黄一片。那一排亮着的窗户间,夹着两扇漆黑的、紧闭的窗。密不透风的隔绝,一如老太太拜水忏那天,经过老街时,那扇紧紧锁着的卷帘门。
宋知远收回视线平静地转身,一只湿漉漉的黑狗已经钻到了他伞下。
年底了,行程被塞得满满当当。北京、深圳来回飞,跟投资人述职,去年的收尾,今年的规划,PPT改了一版又一版,数据对了一页又一页。
周末也歇不了,他爸公司那边还有一摊事,范总发来的邮件,徐总打来的电话,还有一些不紧急但必须他敲定的文件,攒了一摞。
连轴转了一个月,人终于扛不住了。感冒,先是嗓子痛,他没当回事,第二天开始发烧,浑身酸疼,那几天是杭州入冬以来最冷的时候,宋知远休了病假,在家办公。电脑全天开着,会议一个不落,烧退下去又上来,反反复复,到第四天,总算稳住了。
江彦比他更忙,年中的融资一波三折,但总算有惊无险,挺进了B轮。今年的年会比往年都重视,从创意到执行,他还得抽空亲自把关,
宋知远居家那周,江彦给他发过几条消息,全是确认事项,晚上又发来一条:“你好了没?年会得来。”
宋知远回:“行,差不多了。”
年会那天,宋知远没去公司,傍晚直接开车去了酒店。酒店门口立着易拉宝,大堂电子屏滚着年会的欢迎词,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电梯厅。
等电梯从负二楼上来,他扫了眼海报,新极简主义,不再是往年烂大街的科技感,确实用了点心思,
“叮——”一声,门开了。轿厢里已经站了个人,怀里抱着个还没组装的年会立牌,快两米高,竖在中间。宋知远目光扫过立牌——是他发言环节的介绍。海报上,他的半身照占了四分之一版面,视线往上移,流程介绍、年会主题、公司logo……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按了关门键。
“哎——等等!”江彦小跑着挤了进来,他刚喘均气,朝立牌努了努嘴,“怎么样,比去年强吧?”
宋知远又看了一眼,点点头。
“得一年比一年好。”江彦感慨起来,转头看他,“感冒怎么样了?”
“好了。”
“最近流感挺严重的,”江彦笑着说,“要不你也戴个口罩?”
宋知远瞥了他一眼,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个口罩慢慢戴上。
江彦嘿嘿笑了声,“没办法,等你有小孩了,也得这么小心。”
宋知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别过眼看向前面,电梯平稳上行,电子屏上数字跳动着。
很快,到了宴会厅的楼层,门开了,他径直走出去,忽然脚步顿住,回头往电梯里看了一眼。
“对了,”他对跟上来的江彦说,“前几天林总要POC样例,后来冯清发了吗?”
“嗯?发了吧?等下问问。”
堵五毛这次可以一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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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倒影
浴室水声停了,门拉开,一团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
李言熙擦着头发走进客厅,发梢还在滴水,落在深灰色卫衣的领口,洇开几处深色的圆点。
许明阳正猫着腰在茶几前收拾包,听见动静,转头问:“言熙哥,晚上加班不?”
“不加吧,怎么了?”
“有个顺丰要到,你帮我签下呗。”拉链哗啦一响,许明阳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行。”李言熙打开冰箱门,拿了盒牛奶。
许明阳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嘟囔,“最近天天加班,真要被资本当耗材烧了。”
李言熙笑了一下,“不是要跳槽了吗?”
“那也得熬到年终奖啊。”许明阳拉开门,朝他摆摆手,“走了啊。”
“嗯。”
门关上,李言熙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彻底拉开。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雾霾,光线稀薄地照进来。
杭州的冬天就是这样,冷得没脾气,晴得也没劲头。
他站在那儿,慢慢喝完剩下的半盒牛奶,然后换鞋,出门,电梯下行,地铁进站,汇入早高峰的人流。
写字楼里,开放办公区已经坐了大半人,空调开得足,暖烘烘的,咖啡的香气飘散着。
李言熙打完卡,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工位前点开邮箱,一个周末过去,未读邮件又攒了十来封,供应商报价、场地确认函、物料修改意见。
还没看完,会议通知弹了出来。
十点整,项目部会议室,一群人抱着电脑鱼贯而入。
屏幕亮起,总监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先过一下十二月的复盘。”
PPT一页页翻过去,商场双旦节日活动,汽车品牌新车型线下首秀,地产客户答谢宴……会议节奏很快,几个项目负责人轮流汇报。
李言熙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笔。其实没什么非要记的,只是习惯手里抓点东西,不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复盘结束,总监接过翻页笔,“最后是年底几个重点项目,我简单说下,各项目组再拉会对齐。”她扫了眼众人,翻到下一页。
列表里,NeuraSence2026年会活动,项目负责人那栏,写着李言熙主管的名字。
“好,今天先到这儿。”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往外走。
到工位还没来得及坐下,主管便把人都叫去了小会议室,同事们先聊开了。
“NeuraSence?脑机接口那个?”
“嗯,就在滨江科技园,听说去年刚拿了五个亿投资。”
“这么壕?预算多少?”
“好了好了,说正事。”主管端着咖啡进来,带上门,把文档投到大屏上,“咱们组两个项目,先分下工,NeuraSence年会,1月28号,时间紧,要求高。场地设备流程都得按甲方要求来,现场还要做实时投屏和产品互动。这个项目孟飞跟,这周先跟甲方把创意敲定了。”
“好。”项目经理应道。
“创意策划,刘畅和小邦跟,Mac和Amber支持下视觉部分,伟杰负责线下统筹,提前约下主持组排期。Abby、言熙、阿成,你们仨跟着伟杰,参与执行。”
“好。”
李言熙低头翻开本子,才看见纸上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无意识的笔迹。他翻过一页,提笔记录。
午饭点,会议总算结束,
“言熙,吃饭去。”阿成喊他。阿成跟他前后脚进来的,算是同期。
一起的还有伟杰和Abby,几个人下楼,在商场负一层找了家快餐店。
Abby戳着碗里的米饭,一脸生无可恋,“元旦三天假,两天在现场,我这假期跟没过一样。”
“Abby姐,你还休了一天,”阿成也抱怨起来,“我在家一天没歇,客户也不放假,天天群里催。”
伟杰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年底了,都这样,熬过这阵就好了。”
Abby撇撇嘴,“杰哥,咱们跟完NeuraSence那个年会,年前就没项目了吧?”
“大项目应该没了,小活儿可不敢保证。”
Abby 抢先说:“我不管,年前我要休假!”
“干嘛去?”
“跟我闺蜜去泰国。”Abby嘿嘿一笑,刷起手机。
“真好,我也想要年假!””阿成耷拉着脸,转头看向忙着嗦粉的李言熙,“言熙你过年休假不?”
李言熙抬头,愣了下,“没,在家待着。”
“我问你春节休假不。”
“不休吧。”李言熙想了想,应该不回长汀了。
“我去!他们总裁这么帅!”Abby忽然惊呼一声,眼睛都亮了。
“谁?”阿成八卦起来。
“NeuraSence的总裁,”Abby把手机翻过来给他们看,“欸,我怎么记得之前刷到的不是这个啊。”
“哟,Abby,看来这回服务态度能好点儿?”伟杰打趣道。
“那是!下班前给我发修改意见,我都忍了!”
“下班后呢?”
“再帅都没用!”
几个人笑了一阵,吃完饭上楼,工区已经熄了灯,人都在午休,四周安静下来。李言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跳声在安静中变得更加清晰,一下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耳膜上。
杭州的冬天比东山冷,早高峰的地铁永远人挤人,工作日晚上的健身房永远在排队,手里的项目永远做不完……他慢慢习惯了这种忙碌拥挤的日子,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需要他交代过去,每天只用做好手头的事,然后吃饭,健身,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开启一段新的人生,并不需要什么一往无前的决心,只需要一张车票、一个行李箱。
晚上十点半,李言熙推开门,速干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冒着热气。
许明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明阳,快递放茶几上了。”李言熙弯腰解鞋带。
“看到了,谢了。”许明阳把毛巾挂上衣架,“这么晚夜跑,不冷啊?”
李言熙笑了一下:“还好,跑起来就不冷了。”
他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浇在头顶上,顺着脊背往下淌。
出来时,许明阳已经回屋了。他关了客厅的灯,走进自己房间,带上门。
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两盒药,一盒还剩大半,一盒快见底了。他抠出两片白的,又倒了一片黄的,就着床头那瓶凉水吞了。
关灯,黑暗里他躺了一会儿,翻了翻身,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手机震起来,油条弹了个语音过来。
“熙哥,周末有空没?找你玩两天。”
“你不刚从威海回来?”
“都考完了,你管我,少废话有空没?没空我去南京了。”
“周六上午没空。”
“没事,上午我也起不来。”
“行,想去哪儿玩?自己看看。”
“知道,哪能劳烦您这大忙人。”
“知道我忙就别来!”
“嘿嘿,几个月没见,这不是想你了吗?我的好哥哥。”
“少恶心人,睡了。”
周五晚上油条就到了。李言熙开门,见他背着个挎包,手里拿瓶水。
“空手来啊?”李言熙让开身让他进来。
“咱俩谁跟谁?”油条换鞋进屋,这半年他都忙着考研,头一回来,在屋里打量了一圈,“还行啊,挺宽敞。”
“合租的,就一间卧室。”
“够住就行。”
“对面整点儿烧烤?”李言熙问。
“先歇会儿。”油条把水瓶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瘫,“明天下午陪我去趟灵隐寺吧?”
“行,我上午得去余杭,直接在那儿见吧。”
第二天,李言熙忙完就直接坐地铁过去了,油条考完报复性玩手机,昨晚不知道几点睡的,今天中午才会他消息。他在地铁口等了快二十分钟,这货姗姗来迟。
油条说要拜拜,求个签,保佑他能进复试。李言熙站在华严殿外没进去,看着他在蒲团上跪下去,双手合十,拜得那叫一个虔诚。
听说山上面有个财神庙,油条又嚷嚷着要上去,来都来了!
他还花三十块抽了签,递给李言熙,“帮我看看,这写的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会看?”
“看不懂啊。”
李言熙接过来扫了一眼,“中吉,还行。”
“中吉?好还是不好?”
“比下吉好,比上吉差。”
“你这不废话?”
上山下山这么一折腾,出景区已经饭点了。
油条想吃杭帮菜,李言熙在湖滨银泰附近找了家馆子。等位的间隙,两人靠在商场的栏杆上,看楼下人来人往。
“过年不回长汀了?”油条问。
“也好。”油条趴在栏杆上,“我都不敢想今年回去我妈得唠叨成什么样,指定比我还焦虑,要不我来杭州陪你?”
“拉倒吧,你妈能让你过年往外跑?”
李言熙换了个话题,“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这把能进复试应该就稳了。”油条晃着腿,一脸志在必得,“再怎么说,我当年也给那老师搬了两年大体,他总得记我点好吧?人情世故这一块。”
李言熙瞧他这嘚瑟样,拽了拽他挎包上自己送的手捻子,“行,等你好消息。”
吃饭时两人聊着这几月的近况,考研,工作,方菁……直到晚上躺到床上,油条才问那个名字,“熙哥,你跟宋哥……有联系没?”
李言熙闭着眼躺在他旁边,没出声,油条知道他醒着,最后也没再开口。
周末过去,油条回去了。NeuraSence的项目开始进执行阶段,甲方说了老板特别重视今年年会,现场会有科技媒体拍摄通稿,从创意到视觉到编排执行,每个环节都要给他们CEO汇报。
修改意见一条接一条地来,Abby的脾气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暴躁,直到开始前三天,所有物料才算真正定下来,封板打印装订,赶在28号下午出了成品,他们取了东西直接奔洲际酒店。
副驾上,阿成看李言熙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问:“感冒了这是?”
“嗯……”
“最近流感好严重,还有口罩没?我也戴一个。”
“我包里有,前面那个口袋。”李言熙偏头示意。
到了现场开始分工,伟杰统筹全场,Abby指挥工作人员布景,李言熙被安排去调设备,阿成负责带NeuraSence的员工走流程排练,几个人各忙各的。
五点半,员工们陆陆续续到了,在门口签到合影。
“哐——!”舞台那边传来动静,一个员工排练时没注意,撞倒了立在旁边的一块海报立牌,他赶紧扶住,立牌中央还是压出来一道折痕,一看脸都白了。
旁边几个人有点懵,伟杰忙上前查看情况,转头跟李言熙说:“车上有备用的,言熙你去拿一下。”
下到车库,李言熙拉开后备箱,把立牌小心抽出来。
其实这八个月他不是没见过宋知远,媒体采访、行业峰会、公众号推送,偶尔刷到会点进去看两眼,再快速划走。只是隔着屏幕,总觉得是另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人。
车库里有点冷,进出的车不多,离了宴会厅的吵闹,他这才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一个人待着。上午跟同事在一起,中午也是,下午全是设备和流程,每一分钟都被填得很满,大概就是这种“满”,才能面无表情地撑到现在。
而这会儿车库安安静静的,就他跟这张照片在对视。
李言熙把立牌竖着抱起来,往电梯走。电梯来得很快,他一个人进去,按了楼层。
门缓缓合上,他看见倒影里自己拙劣的伪装——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视线再往旁边挪了挪,立牌也映在门上,宋知远的照片跟他的倒影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金属反光。
胸口闷闷的,呼吸也开始不顺了,他隔着口罩深吸了口气。
行吧,这下是真感冒鼻塞了。
忽然那道反光没了,电梯门从中间分开,门上倒影退开,下一秒,立牌上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宋知远穿着两年前那件黑色大衣,下颌比照片上瘦削了些。
他走进电梯,瞥了眼楼层按钮,又偏过头看向横在两人中间的立牌。他的目光从立牌底部慢慢往上移,扫过照片、流程介绍、Slogan、公司LOGO。
李言熙站在立牌后看着他的侧脸,后背一点点绷紧。
宋知远的视线从俯视慢慢变成平视,李言熙感觉自己像块被狙击的靶子,就等着最后那一枪。
但宋知远没再看,他转正脸,面无表情地看向电梯门。
电梯门开始合上。
“哎——等等!”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脚步声很急,门又重新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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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这就走了?
七点,主持人上台开幕,宴会厅的光线暗下来,只剩舞台的光。
李言熙在舞台侧面的操控台后面,面前摆着几台笔记本和一堆线。这位置视角不错,能看到台上,也能扫到大半个宴会厅,藏在阴影里,没人会往这边看。
宋知远最开始是戴着口罩的,黑色大衣脱下来,里面穿着了件浅色西装,李言熙没见过这身。他坐在主桌中间,面对着舞台,偶尔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低头看手机,看着不怎么在状态。
前面几个热场节目走完,主持人上台报幕,江彦被请上场做了个简短的总结演讲,下台前他朝旁边一招手,宋知远摘了口罩站起身,不紧不慢上了台,接过话筒。
他声音有点哑,条理清楚地讲着明年的规划。
十分钟后,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笑盈盈地接过话筒,说了句感谢宋总,然后转头往台下扫了眼,忽然开了个玩笑:"哎呀,刚才我在台下听见好几个女生说,宋总今天太帅了,那我替大家打听打听,宋总,方便透露一下吗,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宋知远愣了一下,表情倒是没变,很自然地说:"没有。"这话一出,台下更热闹了,一阵阵起哄。
“真没有?”
“没有。”宋知远笑了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就下台了。
李言熙把视线从舞台收回来,调试接下来的抽奖程序。
后面流程继续,几轮节目和抽奖后,舞台上的环节暂告一段落,台下灯光亮起,酒席上渐渐沸腾起来。敬酒的环节开始了,各部门的负责人端着酒杯过来,一波接一波。
趁这间隙,后台轮班吃工作餐。隔间里,李言熙扒着盒饭,口罩拉到下巴上。八点二十了,主要环节都顺利走完了,后面还剩几轮抽奖和互动,估计得开到九点。
刚台上那俩主持也在吃饭,女主持眼神往李言熙脸上瞟,冲他问:“欸?新来的?”
李言熙赶忙抬头,“十月份来的,执行组,李言熙。”
“怪不得,没多久嘛。”女主持眼睛一亮,“要不来干主持呗,你这音色不错啊。”
男主持也跟着说:“是啊,来我们组呗,有人带。”
李言熙连连摆手,“这不行吧,我又不是学播音的。”
“我也不是科班的,干主持天赋比努力重要。”
“喂!搁这儿挖我墙角呢!”伟杰进门。
“杰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多缺人!”
“就是!一到年底场子多的我都要开分身了。”
他们仨笑闹着聊起来,李言熙低头把剩下几口饭吃完,打声招呼先出去了。
回到宴会厅时间还早,他下意识往台下主桌那边扫了眼,那边围了一群敬酒的人,他收回目光,去了一趟洗手间。
冷水洗了把脸,沉闷的郁气终于消散了些。
褪去伪装,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又想起宋知远走进电梯的画面。他们之间隔着薄薄的立牌,宋知远没认出他,甚至压根没注意到。
他也曾安慰自己,他和宋知远之间的距离,也就是东山到杭州那么远,自己努努力总能追上。可他心里清楚,从来都不是那么回事,那段短暂的并肩,根本不是他在往前追,是宋知远肯停下来,甚至退回去等他。
而这样一个人,还是被他推开了。
啧,一个人躲厕所里emo算什么?自作自受,还矫情上了。
李言熙重新戴上帽子口罩,往大厅走,走廊上,宴会厅的吵闹声传来,他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拐弯处突然迎面撞上一个人。
宋知远往后踉跄了一下,李言熙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远哥”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突然拉近到几十公分,李言熙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泛着的血丝,呼出的气息带着酒气,他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也被扯松了些,看起来比台上那会儿疲惫得多。
李言熙的手还搭在宋知远胳膊上,忘了松开。
宋知远顿了那么一两秒,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收回来。
“抱歉。”他声音比台上哑得多,大概是被酒和感冒一起折腾的,说完他侧过身,绕过李言熙,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了。
十来分钟后宋知远才回来,台上正在进行新一轮抽奖,主持人拿着话筒调动气氛,台下欢呼一阵接一阵。
江彦见他回来,低声问:“怎么样?要不你先撤。”
“没事。”
江彦皱眉,“脸色这么差,别硬撑了,早点回去。”
最后几轮抽奖和互动走完,主持人报了收场词,掌声响起,音乐重新放大。
散场是最乱的环节,有人还在敬酒,有人已经拎着伴手礼往外撤,还有人在舞台合影留念。等人陆陆续续散的差不多了,伟杰在场子里转了一圈,过来说:“行了,开始收吧。”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设备组绕线装箱,道具组拆背景和立牌,服务员也进来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快十一点,总算是把最后一批设备推进电梯。
停车场里,几人把箱子往车里抬。
阿成住公司对面,负责把设备车开回去,他按下车窗,“杰哥,我先回了。”
“行,开慢点啊。”
“我们也走吧。”伟杰拉开旁边那辆商务车的车门。
“你们先走,我坐地铁了。”李言熙说,其实车里还有座。
“这么晚还有地铁?”Abby问。
李言熙看了眼手表,“有,最后一班十一点半。”
“捎你到地铁站。”
“不用,几步路。”李言熙现在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行,注意安全啊。”
车灯一亮,两辆车先后开出停车场。
李言熙停在原地,周围终于静了下来,只剩设备冷却的滴答声,灯光打下来,地上是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扯下口罩,重重地呼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
今天就这样过去了,比预想的容易一些,没什么不好。
他仰起头看向天花板,把所有情绪往回咽,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接着整个人怔在原地了。
身后,离他七八米远的地方,宋知远站在那儿。大衣重新穿上了,手垂在身侧,正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走了?”他问。
李言熙嘴唇动了动,没应声。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站了一会儿。
宋知远先移开视线,转身往回走,身子晃了下,扶了一把旁边的立柱。
“远哥,你还好吗?”李言熙跟了上去。
宋知远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叫代驾了吗?”李言熙的声音在身后更近的地方响起。
宋知远依旧没应。
“我送你。”
宋知远脚步一顿,晃了半秒才稳住,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往后一抛,被李言熙接住。
停车场到车上,车上到电梯,电梯到门口,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门推开,李言熙在玄关停住,手里攥着车钥匙。
宋知远没看他,踉跄着把大衣脱了往沙发上一扔,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十来分钟,李言熙就站在玄关等。
接着吹风机的声音又响了几分钟,门开了,宋知远穿着浴袍出来,领口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
他看见李言熙还在那儿,眼底闪过刹那的失神,“还有事?”
李言熙抿了下嘴唇,最后指了指玄关柜子,“车钥匙放这儿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宋知远面无表情点了下头,“行,出去把门带上。”说完便转身往卧室走,手搭上门把手。
“远哥。”李言熙叫住他。
宋知远停下,没回头。
李言熙看着他后背,肩膀的线条比记忆里瘦了些。他喉咙发紧,顿了一下才说:“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宋知远背对着他,看不到脸上的情绪,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再说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咔哒一声,把李言熙留在门外。
第二天早上他被头疼叫醒,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也干了。眯着眼摸到手机,摁亮屏幕,已经八点多了。
微信图标上有个红点,点进去,那个蓝绿色调的湖景头像出现在好友申请栏。
宋知远盯着那片湖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然后他按了锁屏,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撑着身子坐起来。头一阵发晕,他用手掌按住额头,缓了几秒,掀开被子下床。
翻出布洛芬,就着水吞了,他站在厨房岛台前,手撑着台沿,等着药劲儿上来,手机还留在卧室床上。
上午开了两个线上会,又回了七八封邮件。本来今天没打算去公司,药吃了,头疼按住了一些,他还是换了衣服出门。
到公司正好中午饭点,他在电梯间碰上江彦,江彦没想到他今天会来,拉他一起吃饭。
宋知远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半筷子就放下。
江彦看出他不对劲,聊了几句年会的事,绕了几个弯,最后还是绕回来了。
“昨晚没事吧?我看你出去透气,半天没回来。”
“没事就好。”江彦扒了口饭,又斜眼打量他,“对了,你昨天说……没女朋友?跟之前那个怎么了?”
“分了。”
“分了?什么时候?没听你说过啊。”江彦筷子停在半空。
“去年。”
江彦噎住了,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才说:“怎么?不合适?”
“嗯。”
江彦语气放轻了些,“嗐,谈恋爱嘛,好聚好散,不合适就算了。”
宋知远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得很。
下午两人又出去见了下友商,晚上一起吃的饭。
到家宋知远洗了个澡,吃了药,在床上躺下来。
点开微信,那条好友申请已经在列表里躺了十五个小时了。
最终他手指落下去。
不到半分钟,李言熙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远哥,周六晚上有空吗?”
“不确定。”
“应该有吧。”
接着李言熙发来几条餐厅的卡片,都是去年冬天他住这儿的时候,两人一起去吃过的。
“你想吃什么?”
“别的也行。”
“随便。”
“好,那粤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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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因为你
原本订的六点,周六下午宋知远临时出去了一趟,到餐厅时已经快八点了。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靠里的卡座坐着个人。李言熙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垂眼盯着桌面上的某处,脑袋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
听见脚步,他转过头,脸上的倦色倏地消失了,眼睛亮起来,“远哥。”
“下午有点事。”宋知远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
“想吃什么?”
“随意,你点吧。”
上回来这家是去年冬天,他俩点了一桌子,最后吃不完,打包带回去的。
服务员走了,桌上安静下来,两人各自喝了口茶,一时都没说话,隔壁桌有人在交谈,餐具碰撞,衬得他们这桌更静。
“感冒好点了吗?”李言熙先开的口。
宋知远“嗯”了声,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脸上。
李言熙头发留长了些,之前是偏短的碎盖,两侧总是推得很短,如今头发已经盖到了下颌,发梢微微卷曲,随心所欲地朝各个方向翘着,应该是烫过。
宋知远的视线又落到他的右耳,那里戴着一枚银色耳钉,小小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他送的那枚。
他很快收回目光,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菜还没上,桌上陷入沉默。
李言熙的眼皮往下坠了半秒,他坐直了些,对宋知远弯了弯嘴角,“这半年还好吗?”
宋知远喉结动了动,还好吗?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公司活着,奶奶死了,姑父顶罪,姑姑疯了,他爸的事没有暴雷,但那颗雷现在在他手里。
“还行吧,”他说,然后语速快了几分,反问他:“你呢?在做活动执行?”
“嗯。”
“能适应吗?”宋知远像是随口一问。
“还好,”李言熙轻笑,“从白事到红事,一来一去,算是都走通了。”
“什么时候来的?”
“九月底,十一之后入职。”
“哦。”宋知远淡淡应了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李言熙继续找话聊,杭州的天气、交通、景点。每个话题都能聊几句,却总是浅尝辄止。
“去年年底,还遇到齐萧了。”他说。
“齐萧?”
“嗯,感恩节那会儿,当时我们在给嘉里中心办庆典,他们去热场的。”
“哦,这样。”
“之后跟他们去钓过一次鱼,在千岛湖,挺好玩的。”
宋知远点点头。
服务员开始上菜,点的烧腊和卤拼先上齐了,还有一道蒸鯧鱼。
“先吃吧。”李言熙冲他笑了笑。
“嗯。”宋知远夹了一块鱼肉,这道去年也点过,当时他说不错。他细细咀嚼,鲜甜的味道跟去年一样。
“还练琴吗?”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没,没带过来。”李言熙说,“你呢?”
“没,工作太忙了。”
“公司的事还顺利吧?融资怎么样了?”李言熙问,其实几个月前他就在推文里看到结果了,但他找不到别的话题。
“嗯,有惊无险吧。”
“那就好。”
……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两人都埋头吃饭,时间已经快九点,周围的食客渐渐离座,服务员才把最后一道砂锅海鲜粥端上来,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层模糊地屏障,隔在两人中间。
李言熙的视线越过那团白雾,落到宋知远脸上,“其实……本来是想等转正了再找机会请你吃饭的,没想到这么巧。”
宋知远嘴角动了动,是啊,这么巧,偏偏在那个时候走进同一个电梯,偏偏怀里抱着印着他照片的立牌……
“怎么突然来杭州了?”他问。
李言熙的睫毛在灯光下颤了颤,“当时找工作,刚好这家约了面试,之后就……”
刚好。
宋知远扯了扯嘴角,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以前老听你说想来杭州,还以为你对这儿挺向往的。”
这是他俩今晚第一次提起以前。
以前李言熙说话不是这样的,没有这么从容,会因为一句话说错就紧张,会下意识观察他的反应,而今晚,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偶尔笑一下,然后自然地把话题接下去。
比如现在。
他轻笑了声,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也不是向往,就是……”
“是啊,杭州没什么好向往的,”宋知远打断他,“产业结构单一,薪资比不上超一线,生活成本也不算低。”
他说完抬手飞快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看向别处。
李言熙没接话,砂煲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又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那道海鲜粥没怎么动过,砂锅盖子揭开后,热气散尽,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没多久,宋知远说时间不早了,起身套上外套。
结账时,他抢先一步把账单接了过去。
李言熙想拦,“远哥,说好我请。”
“不用。”宋知远没看他,已经把二维码递了过去。
走出餐厅,气温骤降了好几度。冷风扑面而来,像一把把刀子割在脸上。
宋知远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呼出的白气迅速融进彻骨的夜风里。他偏过头,语气云淡风轻,“你住哪儿?送你。”
李言熙愣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车上了高架,导航播报,剩余路程十二公里。
沿路沉默,高架上车很多,经过一座桥时堵了一段,刹车灯亮成一片红色,蜿蜒到桥的另一头。
一路走走停停,借着看后视镜的机会,宋知远往副驾扫了一眼,李言熙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流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滑过。
宋知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
他又瞥了眼车机上的目的地——也在滨江,离他家不过五公里的小区。他来杭州这些年,从来不知道那条路拐进去是什么样子。
原来两个人各自待在相隔五公里的地方,也可以一辈子不再遇见。
车流开始松动,他松开刹车,跟着前车慢慢往前挪,二十分钟后,车终于驶下高架,拐进小区门口的临停区。
“这里?”他偏过头,却发现李言熙脑袋微微偏向车窗,闭着眼呼吸很轻,已经睡着了。
引擎还在低低地运转,宋知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了。
李言熙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一片昏暗。车里的暖气还开着,车窗留了一条缝。他坐直身子,怔了几秒,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
不是小区门口,是江边。
推开车门,江风灌进来,吹得人打了个寒颤。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上栈道,往更深更黑处走了十几米。
前面站着一个人。
宋知远背对着他,站在护栏边,指间一点猩红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木栈道在脚下吱呀作响,李言熙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没有上前。
宋知远认出他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黑漆漆的江面,偶尔抬手抽一口烟。
自从上次在长汀遇到遛狗的老赵,他就知道李言熙在杭州了,这一个月来,他在等,等李言熙找他,等他开口,等一个解释?等一句道歉?
结果等来的是什么?巧合,刚好。
挺可笑的,分开的时间都快比在一起时还长了,谁放不下,谁才是真幼稚。
烟一点一点燃到了尽头,宋知远终于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转过身。
“走吧。”他一步步朝李言熙的方向走近,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正要擦肩而过时,李言熙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
宋知远停下了,沉默持续了几秒,他才低低开口,“什么意思?”
李言熙望着他的侧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声音很低,“远哥……对不起。”
宋知远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一下,“就为了说这个?”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言熙,夜色太深,两人都看不太清彼此的脸。
李言熙没有回答,他的手顺着宋知远的大衣袖口慢慢滑下去,指尖碰到手腕,摸到了那串手串——今晚宋知远抬手抽纸巾时,一闪而过的手串。沉香珠的触感温润,被他的体温焐得很暖。
宋知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他抬起那只手,声音冷下来,“是啊,都算了,该还你了。”说着,他真的伸手去摘。
李言熙一步上前,毫无预兆地抱住了他。
那一下撞得很用力,宋知远往后晃了一下。
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很久,最后脱力地垂在身侧。他胸膛起伏着,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李言熙,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你说算了的,现在又算什么?”
“为什么是杭州?”
为什么不来找他?
“为什么是我公司的年会?”
为什么躲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李言熙说,手臂收得更紧了,箍着宋知远的肩膀,头埋在他肩上。
“因为你。”
因为你才明白,不选也是一种选择,一种更不负责任的选择。
因为你才知道,比失败更让人遗憾的是错过。
因为你才看清,自己身上的枷锁从来不是出身和际遇,是懦弱。
这些领悟太沉重了,每次他想说出口,就会堵在喉咙里,变成苦涩的哽咽。
宋知远夹在指间的烟还在一点一点燃烧,火星沿着烟丝缓慢向下爬,烧到了指缝,灼痛骤然传来。
“嘶——”他吃痛地一颤,甩开了手,烟头划出一道火线,落进潮湿的石缝里,熄了。
李言熙立刻松开了他,抓住他那只被烫到的手。
“烫到了?”他把那只手拉到自己眼前,周围几乎没有灯光,什么都看不清。
宋知远没有把手抽回来。
风从江面吹过来,穿过他们中间的缝隙。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微微晃动,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低沉的声响。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两个人的额头慢慢地抵在了一起。
远哥:朕就这么原谅了熙贵妃,会不会骄纵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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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随你
江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李言熙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了宋知远的脸,也看见他眼底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湿意。
他喉结滚了滚,心里那个念头来得直白又热烈,没过脑子,人就往前凑。
还没碰上,一只手就抵在了他胸口,宋知远把他推开了。
李言熙被推得退了半步,愣在原地。宋知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迈得很大
“远哥!”他赶紧追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台阶,穿过绿化带,走回停车的地方。宋知远拉开车门,李言熙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上车。”宋知远说。
李言熙乖乖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宋知远没开导航,凭着记忆把车开回了李言熙住的小区门口。他踩住刹车,没有熄火。
李言熙解开安全带,迟疑了一下,眼巴巴看着他,“要不……上去坐坐?”
宋知远握着方向盘,没看他,过了两秒,他把火熄了。
李言熙住在九楼,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宋知远先进去,然后按开了客厅的灯。
玄关有点窄,两个人站在那儿就显得挤。
宋知远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鞋架上一双球鞋上,明显不是李言熙穿的码。
他皱眉:“你跟别人一起住?”
“嗯,”李言熙把钥匙塞回兜里,立刻解释,“合租的,滨江房租太贵了。”
“我室友不在,应该是找她女朋友去了。”他又补了句。
宋知远没接话,视线已经移到客厅里,茶几上有几个快递,阳台晾着衣服。
李言熙指着其中一个房门,“这我房间。”
推门进去,开了灯,十来平的小房间,一眼能看完,陈设简单得很。一张床,一组衣柜,一套桌椅,桌面上放着个背包,墙上挂着两件外套、一个挎包,东西少得可怜,像是随时能打包走人。
宋知远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头柜上,那儿摆着个闹钟,指针指着七点半,圆表盘,顶上两个铃铛,那种小时候才见过的。
“随便坐。”李言熙拿了瓶水递过去。
宋知远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
李言熙摸了摸鼻子,人是他叫上来的,这会儿倒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看宋知远总盯着那个闹钟,就主动开口:“怕睡过头,手机闹钟不够响。”
宋知远终于开口:“还这样?”
李言熙笑了下,“没,保险点儿,迟到扣钱。”他往前挪了两步,离宋知远更近了些。
“没回过长汀?”
“没。”李言熙揉了揉脖子。
“什么时候租的?”
“十一的时候。”
宋知远的眼神微微一沉,十一,那时候他在长汀,奶奶的葬礼上。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从这里也能看到一点江,对岸的楼亮着灯,远远近近,和他家阳台看出去的差不了多少。
他明明已经认了,以后就是这样,好聚好散,各走各路,可这人偏偏来了。
来了又不找他,找了又像没事人一样,开车、吃饭、最后一句轻描淡写的“因为你”就想把这八个月翻篇。
宋知远回过头,情绪藏得严实,声音也淡,“我先走了。”
“远哥。”李言熙跟上去。
宋知远已经走到门边,“怎么?”
李言熙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半米。他看着宋知远的背影,悄悄吸了一口气。
“能抱一下吗?”他问得很轻,也很认真。
宋知远呼吸乱了一瞬,这会儿知道问了,刚在江边扑上来的时候怎么不问?
“不能。”他说,语速明显快了。
“那,下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李言熙又问。
“没空。”宋知远径直往门口走。
“周五呢?”
“没空。”
“我送你下去。”
“不用。”
宋知远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了他一眼。
李言熙眼睛黑亮黑亮的,似乎还没打算放弃。
宋知远心里烦得很,手上一用力,把门关上了。
一路下到小区门口,他没回头。出大门一看,车上贴了张罚单。他吸了口气,撕下来,拉开车门,把那瓶价值一百块的水塞进扶手箱里,发动了车子。
又被挡在了门外,李言熙抬手搓了把脸。
门摔得挺响,话说得也硬气,可宋知远溜得真快啊,快到像是怕慢一秒自己就会改口。
李言熙盯着紧闭的门板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下。
宋知远没放下他,这事儿太明显了,他出现在停车场那一刻,答案就已经跃然纸上。
按理说该高兴的,他也确实高兴,像在漆黑的真空里憋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亮光。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还在乎这段感情,不是他一个人还舍不得。
可是高兴完了,胸口又闷闷地痛起来。
在不在乎是一回事,原不原谅又是另一回事,当初把人推开得那么干脆,现在只要一伸手,宋知远就会退一步。
他想起刚来杭州那阵子,整夜整夜地不敢闭眼,怕第二天早上醒不来,怕适应不了这边的节奏,怕这份“给机会试试”的工作干不下去,怕无法在这座城市立足,怕见到宋知远,怕见不到宋知远,怕宋知远放下,又怕宋知远没放下,最怕的,是他又因自己为难……
可这次他不会再替宋知远做决定了,只要宋知远没说不想再见他,那他就继续问,周五没空,就问周末,周末没空,就再问下一周。
他想清楚了,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一年不行就两年。不管结局怎么样,他就是想再争取下,想认认真真地把这段感情追回来,至于成不成……反正比什么都不做强,他不想再后悔了。
结果没两天,周一一大早,正搁卫生间镜子前刷牙,满嘴泡沫的时候手机响了,李言熙赶紧漱了口跑回去,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差点被口水呛着。
他手忙脚乱接起来:“远哥!”
“哥”字还没落地,“嘟——”那边挂了。
点开微信,几分钟前宋知远发来一张截图,12123,违停缴费。
李言熙一愣,赶忙转账,又杵那儿劈里啪啦打字。
“远哥对不起”
“我不知道那儿不能停”
“【谢罪了】”
对面没点接收,也没回。
到了公司,年会项目陆续收尾,剩下的都是些邮件和报销流程,办公室难得清闲。李言熙翻了会儿学习资料,做了几页笔记,眼睛老往手机上瞟,屏幕安安静静的,屁动静没有。
午休的时候,周围同事趴倒了一片,他靠在椅背上,心里七上八下的,纠结了大半天,下午实在忍不住了,又点开宋知远的聊天框。
“远哥,我真不知道那儿不能停”
“没扣分吧?”
……
他继续敲:
“你周中有空吗?”
“我请你吃顿饭赔罪”
还是没回,李言熙心想完了,这是真不打算搭理他了,正准备锁屏,手机震了一下。
宋知远:“晚上没空。”
李言熙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晚上没空,那就是——
他手指头都在抖:
“中午呢?”
“明天中午?”
“我去找你?”
“你不回我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之后的十几个小时里,李言熙头回觉得宋知远不搭理他是件好事,可等到第二天中午,人都站在地铁口了,他又开始内耗了,这算不算是在拿宋知远的心软耍赖?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发了条消息:
“远哥,我现在过去?”
“嗯。”
一个字,李言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撒腿就往站里跑。
等他到时,宋知远已经在商场门口了,黑色冷帽压得很低,卫衣外面套了件夹克,双手插兜站那儿,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
他小跑过去,宋知远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往里走,一句话没说。
坐下来等菜的功夫,李言熙端着水杯偷偷打量对面的人。宋知远一直在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试探着开口:“远哥,抱歉啊,我真不知道……”
宋知远抬眼扫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看屏幕。
过了会儿李言熙又问:“……最近忙吗?”
“还行。”
“哦,”李言熙应道,“我项目也收尾了,年前都比较闲。”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刻意了。
宋知远这回连“嗯”都省了。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闷头吃了一阵。
吃到一半,宋知远忽然问:“几号回去?”
李言熙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回长汀,赶紧说:“哦,不回了。”他低头扒了口饭,又问:“你呢?过年在杭州?”
“应该吧。”宋知远淡淡道。
后面的话就更少了,李言熙也不敢再瞎聊,大部分时间就傻愣地盯着他看,有两次筷子伸过去根本没夹到菜就往嘴里塞,自己都没发现。
宋知远其实也在偷瞄他。
这小子今天明显收拾过,头发吹得比上次还精致,耳朵上戴着他送的四叶草耳钉,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枪黑色的马鞭链——他一见面就看见了。
午休就那么点时间,一顿饭吃了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
走出商场大门,宋知远没急着回公司,拐了个弯往楼侧面去,那儿立着个灭烟柱,专门划的抽烟区。正午的阳光还不错,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就是风大,吹得人脸上发紧。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又摸出打火机。
李言熙跟了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上,是那只银色都彭,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了闪。
宋知远点上烟,吸了一口,偏头看他。
李言熙两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要掏烟的意思。
“你不抽?”
“戒了。”
宋知远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风吹过来,烟雾被扯散在空中。
李言熙戒了,他自己的烟瘾倒是越来越大了,这事想起来还挺操蛋的。
他突然转过头,毫无征兆地伸手去够李言熙脖子上的项链,一把从毛衣领子里拽了出来。
“这个也还我。”他声音冷了八度。
李言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把项链摘下来。链子在脖子上戴了太久,取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热乎乎的。
他把链子递过去。
宋知远接过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两秒,然后塞进了外套口袋。
李言熙眨巴眨巴眼,指了指右耳上的耳钉,“这个要不要也还你?”
宋知远清了清嗓子,“自己扔了吧。”
“不扔。”李言熙说。
宋知远白了他一眼,把烟掐了,转身往回走。
李言熙往前追了两步,冲他背影喊了一声:“远哥!”
宋知远没停。
“你不要的话,我还找你。”
宋知远没回头,丢下两个字飘在风里:
“随你。”
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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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烦人
又是一年小年,江彦照例攒了个局,地方还是前年那家海鲜私房菜,那俩依旧拖家带口的。
茜茜已经会说会走了,从宋知远进门就开始盯着他看,她看得太认真,徐沁水果喂到嘴边都忘了吃。
“看见没,我闺女,天生的颜控,这点随她妈。”江彦美滋滋的,拐着弯儿夸自己。
宋知远懒得理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刚坐下没多久,
茜茜终于鼓足勇气,抱着小熊摇摇晃晃走过来,仰着脑袋看他,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哥哥。”
一屋子人全笑了。
宋知远也没绷住,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叫叔叔。”
茜茜不听,又说了一遍:“哥哥。”还把小熊往他怀里塞。
“得了,认命吧你。”江彦幸灾乐祸。
宋知远白了他一眼,接过小熊,“谢谢。”
茜茜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找她妈。
齐萧又是最后一个到的,菜都快上齐了才姗姗来迟。
“怎么回事啊?回回迟到!”江彦一看见他就忍不住开怼,又看向Kevin,“你俩不住一块儿么?就不能一起出门?”
“嗐,今天有演出,大早上忙到现在!”齐萧拿起Kevin面前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江彦啧啧两声:“都过年了还这么卷呢。”
齐萧舒坦地呼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就是过年过节才忙!”
茜茜趴在桌子边上,歪着脑袋,瞪大眼睛盯着齐萧看。
齐萧换发型比换衣服还勤,有阵子没见了,他顶着头新染的红毛,在灯光底下跟着了团火似的,格外扎眼。
徐沁笑了,“齐萧你这发型挺帅啊,怎么着,打算去韩国出道了?”
齐萧一脸嘚瑟地挑眉,“嫂子,那是发型的事儿么?主要是脸。”
Kevin在旁边慢悠悠接了句:“对,主要是脸皮厚。”
“你他妈不拆台能死啊?”齐萧夹了块斑斓糕,抬手就往梁凯文嘴里塞,“来,把嘴闭上。”
Kevin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皱着眉头咬住了,往他胳膊上抡了一拳,俩人又掐起来。
桌上,手机屏幕亮了,宋知远瞥了一眼,是条无关紧要的推送,他摁了锁屏。
这几天李言熙没再找他,没有无聊的邀约,没有烦人的嘘寒问暖,也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对不起”。
那天中午分开时,还以为这人要死缠烂打到底,多虑了,挺好的,清净。也省得他每次看见那几个字,都得在心里膈应半天。
“远哥,怎么还一个人来啊?”齐萧的声音把他魂儿拽了回来。
宋知远抬眼,“什么?”
他脸上挂着欠揍的坏笑,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哎,您猜我前阵子碰见谁了?”
宋知远微微一怔,语气仍淡淡的,“谁?”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到底谁啊?你说不说!”Kevin就烦他这副故弄玄虚的德性。
“李哥啊!”
江彦开始以为齐萧说的是宋知远前任,刚还一脸紧张,一听是个男的,也来了兴趣,“谁啊?”
“熟人。”宋知远面无波澜。
“嗯,熟人。”齐萧憋着笑。
“你俩什么时候碰上的?”Kevin问。
“不跟你说过么?去年有次商场的活动。我操,李哥现在帅惨了,当时有服装品牌走秀,我以为他去当模特呢!欸,上回千岛湖钓鱼他也去了,叫你你不去!”齐萧越说越来劲,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看向宋知远,找补道:“远哥,钓鱼那回我可让他叫你了啊,你自己不去的。”
“哦,没空。”宋知远声音冷了些,顿了顿,又低声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不会钓鱼,真的假的?”
“……”
宋知远别过眼,下颌微微动了一下。
齐萧的话掉在地上,桌上气氛微妙起来,Kevin脑子转得快,很快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他今天也来呢,在忙?”齐萧显然没读懂空气。
Kevin一看这傻缺还搁这儿雷区蹦迪,没好气地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哎我操——”
“你踩我鞋了。”不等他发作,Kevin先瞪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踩你鞋了?”
“刚刚。”
“我他妈脚收着呢,怎么踩你?”齐萧莫名其妙地瞅着他,忽然咂摸出点味儿来,眼珠子一转嘴角翘起来,“哟,你丫吃醋了啊?”
Kevin炸了,“操!你他妈脑子让驴踢了吧!”
“哎哎哎!小朋友在呢!”徐沁呲他俩,“你俩文明点儿啊!”
散了局,酒没喝多少,但人乏得很。宋知远叫了辆车,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头舒服了些。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孙岚。
他接起来,“喂,岚姨。”
“知远,休息了吗?”
“还没,”宋知远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江面,“家里还好吧?”
“嗯,都还好,”孙岚顿了一下,“你爸又住了几天院,前两天稍微稳定了些,明天出院。”
宋知远没吭声,孙岚大概也知道他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又接着说:“过几天你姑姑也要回东山了,我跟你爸本来想接她和琳琳来家里过年,她不肯,你二叔说到时候他天天过去。”
“她怎么样?”
“老样子,不怎么说话了。”孙岚苦笑了一声。
宋知远沉默了一会儿,港大春节假期放得晚,吴悦琳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知远,”孙岚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过年……回来吗?”
宋知远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开口:“不回了。”
孙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宋知远喉结滚了滚,轻声说:“家里麻烦你了,岚姨。”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在外边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嗯,有事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宋知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风还在往里灌,吹得半边脸有些发麻。
给老太太守灵那一夜他想过,下次跟这个家再有联系,大概就是他爸的后事了。现在想想,这想法太天真,也太不负责任。
二十年了,这早就不光是他跟他爸两个人的事了。爷爷、奶奶、继母、姑姑、表妹、还有二十年前,把他扛在肩膀上的那个男人……这些人一个个在他生命里留下印子,深的浅的,黑的白的。
他以为束缚住自己的是血缘和责任,后来才发现不是。
是他的情感本身。
到头来,他还是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什么都明白,什么都切不干净,清醒地为情所困,无论亲情、爱情。
酒精害人不浅。
半夜风一吹,什么矫情念头都能冒出来;睡一觉醒来,又只剩懊恼。
宋知远睁开眼已经快九点,一整年最清闲的就是年前这几天了,可今年的清闲却让人有些坐立不安。
摸过手机一看,依旧只有几条群消息和推送,心里没来由地烦,他当然知道烦躁打哪儿来的,但他不想承认。
这种时候,泳池就是最好的去处。
临近过年,周日上午的健身房终于不挤了。器械区零零星星几个人,泳池更是直接包场。他一头扎进去,一口气游了十个来回,游到胳膊发酸,脑子里只剩换气和划水,什么都不用想。
宋知远趴在池壁边上喘气,水珠顺着额前的头发往下淌,水面平静下来,整个泳池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身后传来有人下水的动静,他没回头,水声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近。
正准备再游两组,刚一转身,隔壁泳道冒出个脑袋。那人把泳镜往上一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远哥。”
宋知远手一滑,差点没扶住池壁,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来游泳啊,”李言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息还挺稳,“你游多久了?”
“没多久,”宋知远缓了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学的?”
“来杭州之后学的,”李言熙说,“挺解压的。”
这健身房离李言熙住的地方少说七八公里,上这儿来解压?
李言熙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主动开口,“上周健身卡到期了,刚来这儿办的。”
宋知远扯了扯嘴角,“节前办卡?”
李言熙咧嘴笑了,“没事,老板给我顺延了。”
宋知远嘴角的弧度瞬间没了,他“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把泳镜往下一拉,一头扎进水里。
李言熙愣在原地,水花溅了一脸,心里又好笑又无奈——不让靠近,该吃的醋倒是一点儿没少吃。
宋知远游得是真快,一趟接一趟,根本不带停的,每次都是五六个来回起步,趴在池边喘几口气,等李言熙快要游到他跟前了,他又一头扎进水里,继续游。
如此反复三四回,李言熙算是看明白了——这哥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哎,水里不能叹气。
最后一圈,他抬头唤气的时候,看见宋知远已经爬上去了,他摘了泳帽,短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径直走进了更衣室。
李言熙站在泳池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偌大的池子就剩他一个人,水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马上跟上去。说实话,他不是怕白费劲, 他怕宋知远难受,怕自己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在逼他表态,那比直接叫他滚还难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甩了甩脑袋,又闷头游了十来圈,直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爬上岸。
更衣室里安安静静的,淋浴间也没动静,宋知远应该是走了。
李言熙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迹,忽然有点泄气,慢吞吞地进了淋浴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撑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
等他收拾完拎着包出来,已经做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的准备,结果一出门,脚步却停住了。
宋知远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腿交叠着,低着头在看手机,
听见动静,宋知远抬起眼,然后起身拎包就走,出门右拐进了电梯间。
李言熙赶紧跑到前台换了卡,追了过去。
宋知远在等电梯,电梯数字从十几层一点点往下跳。
“远哥,你等我呢?”他走过去。
宋知远不说话,也不看他。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口:“远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宋知远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你要是觉得我烦,我可以走……暂时……”
宋知远心里的火蹭一下就窜上来了,“你是挺烦的。”
李言熙喉咙一紧,连呼吸都忘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宋知远黑着脸走进去,按了B1。
李言熙腿像是灌了铅,艰难地跟了进去,他站在面板前,抬手按了1F。
“远哥,”他声音很轻,“对不——”
话没说完,宋知远忽然上前一步,越过他肩膀,直接把那个亮着的1F给按灭了。
李言熙愣住了,张着嘴看他。
“开车。”宋知远把车钥匙往他手里一塞。
李言熙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悄悄吸了口气,往宋知远那儿挪了两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宋知远没甩开,也没回头看他。
李言熙的手掌覆上去,手指慢慢收紧。
两人的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干燥的,那种让人心安的触感顺着皮肤一点一点传进来,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电梯往下走,密闭的空间里,两只手交握着,耳边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熙哥就这么内耗着成了推拉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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