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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公主的后院

    “鄙人姓樊,单名一个‘辉’字,施兄有礼了。”


    樊辉主动接近,却比施琅还要紧张局促。一句自我介绍干巴巴地说完,又慌慌张张地补了一揖:“打扰施兄,我……我看景忘了路,一路走到这里。”


    施琅回了一礼,笑得和善:“无妨,我也是个赏景的人。”


    樊辉这才松了半口气,试探着抬眼去看他,触到施琅大方回视的目光,又立刻垂了下去,耳根微微发红。


    施琅觉得好笑:“樊公子为何这样看我?”


    樊辉尴尬地抿了抿嘴:“府上都在说,公主新带来一位受伤的小兄弟,我……有些好奇。”


    施琅索性走过去,与他并肩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自然地聊了起来。他先说自己的来历——南越人,路上遭了贼,是公主救回来的。又问樊辉是哪里人,怎么来的公主府。


    樊辉的回答让施琅有些意外——他真是一位读书人,且是实打实有功名在身的举子。


    三年前,樊辉中举,一腔抱负进京赶考。他那会儿住在客栈里,白日温书,夜晚与同窗切磋论学。樊辉底子扎实、口才也好,很快便在进京的学子中崭露头角,身边聚了一圈人。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天下没有不可论之事,与人谈政论策也从不避锋芒——殊不知,一句无心的话,便可能得罪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进考场那天,他身上被搜出一卷夹带的禁物。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那东西是什么,便被拖了出去,百口莫辩。


    考生作弊,前程尽毁。他寒门出身,全族缩衣节食供养了他十几年,这一下,不仅自己的前途没了,老家一家人的心血也全都付之东流。他大受打击,浑浑噩噩地在街头游荡,又哭又笑,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自幼背熟的经义——人已经魔怔了,路人远远避之不及。


    “那时公主车驾正好路过,”樊辉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走到路中央,挡了她的道。按律例至少鞭二十,公主却没追究,反而问我出了什么事。”


    舞弊案是当场搜出东西来的,没人信他无辜。公主与他素不相识,听完他的陈诉却点了头,说愿意信他,还答应替他查清此事。


    “查出真凶了?”施琅问。


    樊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吧。工部侍郎的幼子,一个纨绔,记恨我当众反驳过他父亲的治水主张。那纨绔后来被罚监禁,如今早已出狱。倒是公主,因插手科举被文官弹劾了好几回。”


    说这话时,他眼底浮起一层愧色,显然这些年来一直记着昌阳替他担的这份干系。


    施琅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昌阳救他那一日,不单因为对他有兴趣——这个人,素来是见不平便出手的性子,换了谁在她车前,大约都会是一样的结果。


    “冤屈既然洗清了,为什么不继续考?”


    樊辉摇了摇头:“我得罪的何止工部侍郎?工部的主张,也曾获得施相的支持。我当初看不明白,以为只是一场就事论事的讨论……”他苦笑,“经历这么多,哪还能那般天真。”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树影,又缓缓道:“反倒是公主这里,从不干涉我喜好,府里书多得读不完。每月省下的例银寄回老家,家中也能过活。人生如此,已无所求。”


    施琅听着,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人把公主府当养老的窝了。不过想想也是,一国公主罩着,吃穿不愁,爱做什么做什么,还能贴补家小。躺平的日子,确实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男子,尤其读书人,心里到底有几分血性。躺平这件事,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未必真的睡得安稳。


    他偏过头,看着樊辉那副木讷的脸,忽然问:“你喜欢公主吗?”


    樊辉倏地站直了:“公主是天上月,从不曾妄想。”


    “不妄想,”施琅凑近了些,带着玩笑的口气,“就问一句心里喜不喜欢,也不能答?”


    樊辉下意识退了一步,耳根彻底红透了:“不妄想,自然不能妄、想。”


    施琅琢磨了一下,忽然有些懂了。在樊辉心里,喜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亵渎了。


    “怪不得你追不到公主。”


    樊辉的脸被他这句话臊得更红了,实在招架不住,只好结结巴巴地反问:“南越……南越的风俗如此开放吗?”


    施琅失笑:“你都做了公主的面首了,还说我们开放?”他上上下下看了樊辉一眼,觉得这人老实得有些可爱,“我看你的想法才叫先进。”


    樊辉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走又不好意思直接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施琅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你认不认识其他公子?也都是公主救回来的?”


    樊辉支支吾吾,不安地动了动肩膀:“约莫……约莫知道一些。有的是落难受了公主恩惠,有的……是买来的。”


    “哪里买来的?”


    “伎坊、戏班、贫苦人家,都有……大多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多是苦命人。”


    施琅立刻听出话里的漏洞,闲闲地接了一句:“谁不是苦命人?”


    樊辉再也呆不住了。他不擅长背后议人长短,施琅问得越细,他便越不知如何作答。他手忙脚乱地挣开施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匆匆作了一揖:“施兄日后慢慢便了解了。天色不早,樊某先回。”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施琅站在原地,看着他急急忙忙拐过回廊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吴悠吴虑从后面走上来,满脸困惑:“少爷,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像找茬,不像打听,反倒被施琅三两句翻了个底朝天。


    施琅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樊辉消失的那条长廊尽头。


    “来看看。”


    吴悠更糊涂了:“看看?”


    嗯,看看。自己不敢奢求的宝贝,本可以每天看一眼,就近陪伴着,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人,一个月能带走宝贝二十几天,他越来越看不见,自然就有了忐忑与好奇。


    不是坏心,也不是争抢。就是看一看……


    见过一次樊辉,施琅就有了去见其他人的理由,看上去,是他被打开了公主后院的大门,开始对其他“公子”们好奇。


    他闲逛的范围扩大了,走得更远,于是偶遇的人更多。


    公主府的风吹草动,昌阳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施琅这么一动,她不想知道都难。


    安儿和宁儿在打赌:“樊公子刚来的时候,先见了兰生,坐立不安,后见完柳大家,闭门半月……兰生来时,看到柳大家就彻底没了傲气;还有云阑公子,才见到樊公子就气得差点出了府,全靠书楼的书才把人留下。你说,这次的施公子,见到第几个才会泄气?”


    宁儿想了想,施琅见了樊辉,不仅不受打击,反而好像来了兴致,越发往各院闲逛去了。也不知道是已经受了刺激,还是确实对公主没有私情,所以不动如风?


    “不好说,这个施公子,总感觉不按常理出牌。”


    昌阳御下的规矩重,但张弛有度,对身边侍女无伤大雅的闲聊逗趣从不管束。不仅不禁止,闲来无事还会听一耳朵。


    听了还一起在心里好笑猜测,施琅看到她养了这么多各有千秋的面首,会是什么反应呢。


    还真有点期待了。


    施琅……又去见了一位新“兄台”。


    莲池边,他偶遇了那位伎坊出来的琴师。独自一人在亭中抚琴,琴技高超,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直到琴声停下,听者仍意犹未尽。


    那人一身青色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随风飘逸,衣带也松松垮垮的,姿态随意不羁。


    施琅主动走近,对方却也没有搭话的意思,只自顾自地弹琴,弹完捧起那把琴,对施琅微微颔首,先走一步。


    他问吴悠吴虑:“我和他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


    吴悠吴虑看了半天,摇头。


    吴虑说:“少爷你不是不爱弹琴吗?听说小时候您练琴,弹断了近十张琴。”


    施琅咳了一声:“多嘴。”


    后来,逛着逛着,他在公主府的书楼下,又遇见了一位姓云的公子。云公子出身伯府,自称是来抄书的,公主借他住所,允他抄她收藏的古籍,条件是要他定时交上一篇新故事,她喜欢看。


    施琅好奇了,厚着脸皮也要了一份,带回去读了两个深夜,发现是侠客传奇的故事。别说,确实非常精彩,施琅两天都没出门。


    吴悠催他吃饭,笑他:“少爷第一次看书如此认真,和云公子抄书那个痴劲倒是真像了。”


    施琅听到了,放下书想了想,笑:“也许这就是他能在这里抄书的缘由呢。”


    吴悠听不懂,人家云公子来得更早吧。


    看完正在“连载”的传奇小说最新一章,施琅又出门去了,这次他逛到了戏台,看到了正在唱戏的兰生。


    兰生脸上画着油彩,戏装小生打扮,宛转悠扬的唱词从戏台传到对面的戏楼,余音绕梁。


    北齐的戏曲更恢弘,唱腔更宽阔,施琅几人完全听不懂那个唱词,只觉得小生好看,曲子好听。


    昌阳正坐在戏楼的二楼看戏。是安儿看见了施琅三人,转头禀报了她。


    “今日这么巧,走到这儿了?让他上来一起听听。”昌阳支着手侧卧在美人榻上,后方有侍女打扇,榻侧有人捶腿,面前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有冰碗、水果、茶饮,闻言轻轻挥手,让人过去请施琅。


    “听说你出来走动了,果然是病好了,从前让你出门你都不肯。”


    施琅刚走上二楼,迎面就看到如此一副美人慵懒侧卧图。


    此时正是入秋的最后一波暑热,所有人都衣衫单薄,昌阳尤是,正红抹胸外披了一件半透的薄纱,肩头的小痣依稀可见,裤子只到膝盖,还被她不耐烦地拉起,施琅进来,她便将薄衫盖了回去。


    施琅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回答:“公主府很美,施琅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庭院,便忍不住想多见识见识。”


    昌阳笑了一声,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果切吃了:“原来是喜欢我的园子?我还以为你是好奇后院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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