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阳不客气地点破了他这些日子在公主府的招摇,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显然一切尽在掌握。
施琅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慌,只微微躬了躬身:“也确实好奇的。公主府藏龙卧虎,每个人都才貌俱全,每遇到一位,便感叹一次……尤其云公子的故事,我恨不得一口气读完。”
发现自己不过是十几分之一、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非但没有失落羞愤,反而一副真心欣赏的口吻,竟还当真读完了云阑的书。
昌阳倒是来了兴趣:“你看完了?”
“看完了,早知道便看得慢一些了。也不知道云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写完下一章?”
追连载是什么滋味,只有一起追过的人才懂。昌阳哈哈笑起来,仿佛觅得知音:“那你可有的等了。这家伙只顾着抄书,我不催,他都不肯动笔。”
施琅听着,她话里话外透着熟稔的抱怨,对云阑似乎有一种亲近之意,顿时不吭声了。
昌阳没在意他那片刻的沉默。云阑的传奇小说,这世上原本只有她一个读者,如今多了一个也喜欢的人,她心底难得生出几分书友相得的快意来。
她兴致勃勃地与他聊起书中的具体情节,施琅对这个话题也确有满腹感想无处倾吐,正好聊开了,室内的尴尬拘束便消散了大半。
聊着聊着,昌阳看着眉目清秀的施琅,忽然开口:“公主府这样好,你就留下如何?”
有些话,不说出口时还能用理智压着,一旦脱口而出,便是放弃了克制。
施琅脸上的笑意一顿,慢慢收了起来:“公主的意思是——”
话已出口,新的念头便飞快地在脑中成形。昌阳坐直了身子,挥手让身边的侍女退开些,俯身向侧坐在下方的施琅,染了蔻丹的指尖轻轻抬起他一直低垂的脸。
“你父母已逝,身无家产,何不留下陪我?我不拘束你,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需我想你的时候,来见我便可。”
施琅抬眼望向她:“只需见面?”
昌阳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男人下颚轮廓分明,顺从里带着随时抽离的倔强:“有些事讲究你情我愿。我府里的人,只需来给我做做伴,不用做旁的。”
外面的人将她传得邪乎,仿佛她养着一整府的少年日日饮酒作乐、放荡不堪。但事实上,她眼光挑剔得很,寻常人根本入不了眼。而入了眼的那些人……昌阳眼底的兴趣淡了又淡。这世上的男子,最后都一个样。
看着好看、性子讨喜,便养着哄自己高兴罢了。想近她的身?配吗?
施琅却忽然冒出一句:“若是我想呢?”
昌阳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怔了一瞬,诧异地仔细看他。两人对视许久,她忽然笑得极为畅快:“我很喜欢你。”
第一次,她遇到这么大胆表达自己欲望的人,真是畅快!
但施琅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没有真的动心。那双眸子深处,什么都没有。
他微微别开脸,从她指尖下脱离出来:“我知道了。公主允我想一想。”
昌阳原本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如今这个态度已是出乎意料。她不着急,自然也不会穷追猛打,既然他这么说,她就收手靠回软榻上,懒洋洋地转向戏台。
一出戏唱完,兰生卸了妆来到二楼,露出了真正的容貌。
这也是施琅和兰生的第一次见面。
和府里所有男子一样,兰生也是俊秀的五官。只是他长得更柔和,身段有致,有着雌雄莫辨的美。
他只看了施琅一眼,彼此点头招呼,便自然地坐到昌阳下手,替换了打扇侍女,轻轻给她打扇。
昌阳根本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气氛,或者那点似有若无的眉眼官司。这不是她上心的事儿。
她知道兰生向来体贴,听到了动静也没在意他抢了打扇的活儿,只是觉得这秋老虎实在是厉害,伸手又想再拿一碗冰,降一降由内而外的热。
手才伸出去一半,被兰生熟练地用扇子挡住了。
“公主近几日身子不爽利,莫要贪凉。”
被挡回来的昌阳无力趴在靠垫上,如果这是兰生企图吸引她注意力的举动,那他成功了。
昌阳终于看向了他:“兰生,你可真唠叨,宁儿都没你操心。”
兰生微笑,一点不受她递过来的压力:“宁儿姑娘是想说不敢说,只能回头想法子给您驱寒。”
宁儿可算遇到一个懂她的人了,在一边嗯嗯点头。
一个两个的……而且伸手不打笑面人,昌阳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后脑对着所有人。
但汗水黏糊糊地沾在身上,停了几秒,到底还是心烦气躁,她没好气地抱怨:“我热!”
兰生扇扇子的动作又大了一些:“再忍忍,再过两日就好了。”
昌阳哼了一声,趴了一会儿静静心,很快翻过身来:“别扇了,唱了半天戏不累吗?冰碗给你吃了。”
兰生笑开来,立刻放下扇子应是。
昌阳看着他畅快地吃冰,三两口就吃了大半,羡慕地吞了吞口水,用力别开了头。
哎,这大热天来月事,真是太烦人。
一侧头,看到施琅呆呆地看着他们,双眼无神呆滞,好像在发呆,又好像是惊讶,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挥了挥:“想什么呢?呆住了?你也想吃冰碗吗,安儿再去拿一碗。”
施琅回过神就听到这一句,尴尬地连连挥手:“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昌阳还是让安儿去拿了,安儿也笑吟吟地给他做了大大一碗浇满果酱的冰碗:“施公子尝尝我们北齐的冰碗,和你们南越孰优孰劣?”
施琅感激道谢,恭谨地端起碗尝了一口,冰爽入喉,顿时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公主府的东西无一不精美,怎是我一个商贾之家能比的。”
这滑头,只说他商户人家和公主门第之间的对比,却避开了北齐和故国南越的比较。这样既不得罪北齐的她们,也避免了说自己国家的坏话。
昌阳却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很理解他的选择,更欣赏他的机敏。于是笑睨着他:“好吃就多吃点,帮我那一份也吃了。”
施琅挖了大大一勺冰塞进嘴里,冰得舌尖发麻,一直凉到了心里。
昌阳温和体贴,柔软击人心,一如当初在他病床前的模样。她是公主之尊,但好像很少用公主的身份命令谁,说话做事大都就事论事,面前不管是戏子、书生还是落魄奴隶,她都是这样温和平等。
平等得像他这样的人,都有了久违的感觉,酸涩得想落泪。
但这不是唯一的,不是对他特殊的。
她救过很多人,她的温柔给过很多人,她完全没有哄骗遮掩的心思。
这些日子,他看到了她的“一视同仁”,看到了一群各有特色的男人对她死心塌地,看到她对所有人都这样亲切温和……
她是至暗人生里里唯一伸过来的手,是为他撕开黑夜带来光明新生的人。养病的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处,谈天说地,她的关怀与照顾一次次减轻他伤痛带来的痛苦……
前一刻,她还说喜欢他,想让他留下。
现在发现这一切不是他独有的,心中本该失落,甚至感受到强烈的受骗与不甘。
但事实上——
施琅嚼着口中的碎冰,他确实很失落,却没有气恼,他的心脏反而跳动得更加剧烈。
昌阳看不到施琅复杂的心理活动,她只看到兰生生怕她抢了似的,三两口就吞下一整碗冰,施琅呢,埋头苦吃,一声不吭,也不知道这是多好吃呢……哎呦。
馋死她了。
昌阳感觉这是自作孽呢,气哼哼地拿起团扇盖在脸上:“还不赶紧打扇,总不能扇风都不行了吧!”
周围一圈人全都无声地笑起来。公主这样的气恼一点不可怕,反而像从前做姑娘时一样活泼可爱。
几个侍女和兰生,连忙拿起手边的扇子,围着公主给她扇风。
施琅腮帮子鼓起,含着大块冰沙抬眼看去,弯了弯眼睛。
真惬意啊。
受月事限制,昌阳又在府里闷了几日。等到身上彻底干净了,京都也开始热闹起来了。
秋日渐深,秋闱也来了,近日,全国学子大量涌入京都,准备参加接下来的科举考试。
酒楼茶馆里,谈天论地、博古论斤、挥斥方遒的读书人,越来越多。
昌阳终于有了出门闲逛的兴致。她喜文,每当这时候,最喜欢去茶馆酒楼坐着,隔着包厢听书生们吟诗作对、斗文联词,看看今年的举子都是什么情况。
少女时代,她总把那些优秀的书生记下,回去一一禀报父皇,或者找人抄下那些文人的诗词文章,带回去与父皇一起品鉴。
现在……昌阳再也不会和父皇如此相处。
但她也不是自我孤苦的人,皇帝不行,她就给自己找个更可心的。每次出府,她都会带个和她志趣相投、念过书的人,大多时候就是樊辉。
两人经常上午出门傍晚归,整个白天都在外头度过。
仿佛当时让施琅留下的话语,她自己都抛在了脑后。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开始说《大秦游侠传奇》,她突然想到了爱看游记传奇的施琅。
“这说书先生功力不错,施琅也爱听这个,下回可以带他过来听听。”
樊辉为她倒水的手一顿,面色不变地将水杯轻轻放到了她面前:“确实,施公子进府后,还没出来逛过吧。”
他这么一说,昌阳也想起来了,是了,施琅一直住在府里,除了去大理寺那次,大门都不曾出过。反倒是他那两个随从,都把京逛遍了。
她托腮嗯了一声,有些惭愧:“你说得对,恐怕他心里都憋闷坏了,明日就带他过来听书,上街走走。”
樊辉又安慰她:“施公子看上去是个挺疏朗开阔的人,若是真觉得憋闷,恐怕自己就会说,既然不说,应当还行。”
昌阳看他一眼:“你也看出他这个性子了?”
樊辉笑而不语。
昌阳叹了一声:“我就喜欢他这个性子,看着舒服,和他呆在一起的人,也舒服。”
想什么就说,从不委屈自己。这样的性子自然舒服,只是成年人哪这么容易做到呢?
樊辉的笑容多了几分艰涩。
昌阳也歪头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看着父亲高高举起小女娃放上自己肩膀:“真让人羡慕。”
樊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知道她说的羡慕,是指谁?
12、一视同仁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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