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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自己选的

    石阶转角处站着一个穿深青圆领袍的年轻人,身影被灌木掩了半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见宁儿叫他,他有礼地微微一笑,然后目光顺着石阶往上抬,落到了昌阳身上。


    隔着十几级石阶和一整个复杂难言的午后,施琅的神色平静得像从没看见她身后那两个人。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笑容不变,提起长袍下摆,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那几步路走得稳稳当当,不快不慢,一路走到石阶顶端,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径直穿过福柔和施伯亦中间那段空当——像穿过一片无关紧要的空气——站到了昌阳身侧。


    “公主。”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刚做完法事还没散尽的沉静。


    昌阳处于极大的冷怒之中,但见到他的那一刻怒气勉强松了松——不是散了,而是被另一件东西轻轻盖上,暂时放到了另一边,免得牵扯无辜。


    她缓和神色,问他:“都结束了?”


    “是,”施琅答得很自然,“猜到公主肯定在这里,便直接过来了。”


    说完,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着看向对面的两人,目光轻轻地从福柔脸上滑过去,又落到施伯亦脸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打量,却足够让昌阳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他似乎认出了施伯亦?


    福柔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挂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道。她本就生得娇怯,这样一哭,倒更显得可怜,像被人无端欺负了去。


    可她身边的施伯亦却什么都没做——没有替她说话,没有伸手揽她,只是站在那里,方才还能维持的镇定像一层薄冰,在施琅走上来的时候裂了一道缝,裂得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发现。


    昌阳忽然觉得畅快。原来步步抽身而去的人,被别人抛弃一次,也做不到平静淡然呵。


    她抬手挽住了施琅的手臂。


    施琅的手肘在她掌心微微一滞,随即松了力道,随她挽着。坚硬的手臂隔着藏蓝袖料贴在她掌心,竟有一分安全感。


    “我带你进去看看,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孙三坚的诗吗?这里有他亲笔刻下的三首诗,保存得极好。”


    她不再理会对面二人的脸色变化,旁若无人地挽着施琅转身走了。


    施琅顺着她的方向迈步,与她并肩而行,闻言仰头去看石壁上的刻痕,语气随意得很:“听说这里专门有一块石壁,慕名而来的文人,只要有自信就能题壁写诗是吗?”


    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也对那两人没有任何兴趣。


    今日的施琅为了母亲的法事,特意穿得庄重端素,此时与昌阳携手同行,背影成熟稳健,正似一对佳人。


    与清风朗月、如竹如松的施伯亦,几乎找不到相似之处。


    可越不像,有些人心里就越煎熬。


    “有倒是有,字太丑的回头就被寺里磨掉了。”昌阳侧头回答施琅的话,嘴角微翘,信口胡诌。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两个人的目光还钉在她背上。福柔的目光是委屈的、不敢置信的,施伯亦的目光呢?她不想去分辨。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柔追了上来,声音又细又颤,却比方才多了一股豁出去的怒意:“昌阳!你这么做……置魏家表哥于何地!”


    昌阳的脚步顿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在石窟洞口昏暗的光线里露出半张脸,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没有收敛,却让人觉得比冷脸更刺骨。


    笑意不变地回过身,她目光落在强烈谴责的福柔身上,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似笑得痛快:“置何地……那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话落,福柔瞬间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昌阳嗤了一声,拉着施琅转身走进了石窟深处。


    转身的那刻,目光滑过那个人,她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折扇已经合上攥在手心,指节泛着微微的白。他的表情像是镇定的——他向来擅长镇定——可他的眼神没藏住。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挽着施琅的那只手上。


    昌阳注意到了,心里翻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浪头,酸涩和痛快搅在一起,堵在喉咙。


    身后传来福柔低低的抽泣声,然后是施伯亦终于追上来的脚步声,压低了声音说什么,被洞壁吞了大半,听不真切。


    昌阳没有回头。


    她拉着施琅走在昏暗的甬道里,光线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一明一暗地落在他们肩上。施琅被她挽着,安静地走了一段,才低声开口:“他一直在看你。”


    昌阳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握轻得着他手臂的指尖微微紧了一下。


    施伯亦在看她。她看见了,但那又如何?


    他早已不配。


    她坚定地往前走着,不曾减速半分……走着走着,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施琅始终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像一道不必开口却一直都在的影子。


    两人往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许多佛像,但昌阳什么都没注意到,更别提放慢脚步驻足欣赏。


    直到走到了最大的那尊佛像前,终于回了神。


    她仰起头看着佛的面容,烛火在壁龛里轻轻跳动着,把佛像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明明灭灭的光。


    面对慈眉善目、仿佛能体谅一切苦厄的佛像,方才在洞口强撑出来的从容在这一刻全都卸了下来,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裳终于被解开……昌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浅,也比平时快。


    身边的脚步声跟着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施琅走到她侧后方的蒲团边,随意地坐了下来,盘起腿,仰头望着佛像,面容和她一样沉静。


    石窟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施琅开了口,声音不大,像在闲聊一件寻常事:“上次公主说没有故事,果然是骗我的。”


    昌阳的睫毛微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也许是这石窟太暗,暗得和她的心底成了同一片世界;也许是眼前这尊佛像的面容太过慈悲,低垂的眉眼像母亲的手一样,轻轻覆在她的心口上;又也许,只是施琅已经看到了她外强中干的那一面,她无所谓伪装了……


    那些压了四年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涌到了嘴边。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些事,放在心里永远过不去,翻出来却是一笔烂账根本翻不清。人家问你,你为什么还不放下,你委屈得满肚子苦水,可张口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没有人会懂的,这些年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哪怕最亲近的母妃。不被理解的心情,连倾诉都没有动力。


    那些情绪积得太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捞不起来,也说不出。她开口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谁知……


    施琅的声音很低:“有。”


    昌阳微微一怔。


    “所有人对你说别放在心上了,可我还是在意。”他顿了顿,“但到底在意什么?肯定不是那件事那个人,只是一种情绪,过不去的意难平。所以,我家人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北齐,我说不清,只能说,就想来看看。”


    昌阳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以为他会像所有人一样,说几句“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之类的场面话,哪怕说着理解,实际根本不懂。


    他不是。他的每一句都像在替她打捞那些沉在水底的石头,捞起来一看,竟然连形状都是一样的。


    昌阳将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不是来游玩的?”


    施琅沉默了一瞬,大约没想到她恢复得这样快,快得他来不及换一副说辞。他只能承认:“是,就是想来看看,也许心里的结就散了。”


    昌阳看着他半晌,没有追问。她不想追问了,他方才那些话已经说明了他也有和她相似的心境,既如此,有些事,并不适合追问不休,除非他自己愿意诉说。


    “所以你看,”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佛像低垂的眉眼,“有些故事……讲不出来。思来想去,最后能出口的,还是我那句话——”


    她停了停,声音很轻,像在问某个人,又像在问世道。


    “凭什么。”


    是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所有心底的过不去,都是放不下这一句质问: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对我?


    石窟在这一声质问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还是施琅先打破这片静谧:“既然自己讲不出来,那让对方帮你讲怎么样?”


    昌阳没转过弯来:“怎么讲?”


    施琅抱着曲起的膝盖,侧脸枕在手臂上,偏着头看她:“我帮你讲你的故事。”


    “你讲?”昌阳挑了挑眉,语气里明晃晃写着不信两个字。


    “我试试,”他倒是挺自信,“讲得不对的,你来纠正。”


    这说法实在稀罕。施琅一个刚到北齐没多久的外来人,满打满算不过听了些街头巷尾的传闻,能知道什么?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很,像手里攥着一张她看不见的底牌。


    昌阳靠在佛像前的供桌边沿,偏过头来打量他,心想这人到底哪来的底气,居然敢说要讲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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