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骤然被雨浇了个透。
原本支棱的几缕发梢塌下去,认命地趴在头上。雨水顺着发根往下淌,很快睁不开眼。
他随手拢了一把,冷淡的猫猫脸上终于露出几分郁闷。
......明天必须向店长反应新进的雨伞质量不达标。
小松梨侑奈忍不住偷偷笑,赶紧跑过去,踮起脚努力撑高伞拢住雨中的高个子。
才握低伞柄,还未完全抬直手臂,狂风携着伞骨猛地向上翻卷,几乎要脱手飞去。
好在川西眼疾手快地死死攥住了伞柄,身体重心下压,及时把翘成酒杯模样的伞骨翻了下来。
酣畅淋漓的滂沱大雨这就倒了下来,滚珠子似的砸在伞面上,坠下的雨帘哗啦。
川西弯下腰,脊背弓成突起的弧线。一手接过手伞斜撑在玉子头顶,另一手虚护在肩后的位置,像是护崽的大型动物搭建临时巢穴,自己半个肩膀还淋在雨里。
过近的距离本该带来侵略感,但他始终很有界限地隔着一线距离。
相合伞下狭小的空隙里,潮.热的呼吸涌动。
耳根发烫,幸好她一无所觉。川西竭力控制着脑袋不乱转。
“前辈。”半湿的袖口被拽住。
伞在头顶剧烈晃动。川西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问询音,“嗯?”
“水要进…!”
话音才响起,视线瞬间模糊,睫毛尖上的雨水淌进眼睛,一阵刺痛。空不出手来,川西下意识晃了晃脑袋。雨水烟花般飞溅,啪的一下!
小松梨侑奈紧急闭上眼,溅过来的冰凉水珠滚了一脸。
“抱歉立花,有没有进眼睛?”他才反应过来,顶着炸开的刺猬头,依旧僵着脸,甚至因为细长的眼型看起来有点凶。
好心提醒,但被洗完澡甩毛的大型狗狗突然袭击。
小松梨侑奈慢半拍地笑出声,擦着水冲他眨眼,“嗯,很糟糕。只能麻烦前辈送我回家了。这是赔罪的歉礼。”
“......这有什么麻烦的。”没有伞他都回不去吧。川西不自在地别开眼,声音越来越低,视线很快遵从内心,忍不住地挪回去。
她已经低下头,手胡乱握着下端的伞柄,发梢被水汽浸染潮湿,睫毛可怜地倒伏着。眼睛也红彤彤,眼睫滴落的雨水就像滚烫的眼泪。
暴雨天,她为什么是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回家?
无缘由的淡淡情绪来的莫名其妙。
大一圈的手掌泛起青筋,握着伞柄不自觉地更加倾斜,藏蓝色的薄卫衣洇湿开更大一块。
开始后悔早上没有穿上外套。他抿紧了嘴唇,“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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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你回来啦!”
听到开门声,卫生间里擦着头发的年轻男生探出头。“果然你也被淋成了落汤鸡!”
“好狼狈好狼狈!!撑伞根本没有用,真是烦死了这鬼天气,本来今天约了朋友去打球,我还穿了新鞋。”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同时让出位置给浑身湿透的可怜舍友。
“被淋得跟落水狗一样,你说明天不会感冒吧?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雨也太讨厌了!”
“是吗,我觉得也还不赖。”川西扯过毛巾随口回答。
“对吧。”
等等。他反应过来,卡壳了一下。“啊?”
确认对方淋得比自己还惨后,他贴脸凑过去,真诚发问:“太一,你发烧烧坏脑子了吗?”
“人生如果没有意外,也太一成不变了。”川西推着人出去,关上门,“洗澡。”
......在说什么鬼话。
这种会影响你打工和出去玩的天气,你不是一向最讨厌了。到底是谁每天都在做计划啊?门外人嘟囔着揉了揉鼻子,这家伙怎么还有两副嘴脸。
川西太一背靠上门,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圈住圆润的管体,摩挲了两圈。
微微濡湿的触感,化作未干的水痕淌过心底。
隐含水光的眼眶像是倒映其中的小片月亮。
“......瘦得像只剩下一把骨头一样。”还有那些伤。川西的指尖下意识用力。
湿透的衣摆发梢一刻不停地往下滴水,很快在脚边漾开微小的涟漪。他拿出手机。
打字。删除。
停顿。
打字......全部删除。
小松梨侑奈已经泡完热水澡,正窝在被子里看电影。灰崎不知道跑去哪里鬼混了,这种天气打球,淋不死他。
短暂性忘记了世界上存在室内篮球场的玩家幸灾乐祸,随即鸠占鹊巢,自动继承了所有游戏机和零食。
邪修就是有邪修的快乐,否则这个时候她就只能像阴暗的老鼠一样窝在破旧潮湿的居民楼里,担惊受怕地担心触发雨夜惊魂事件。
简直是恐怖片......
嗡嗡的震动声打断了联想。她从被子里翻出手机,以为是灰崎,脑袋里已经自动开始编造恋爱脑语录。
结果。
【收到短信】
立花,如果明早天气还是这样,可以不用过来,我帮你和店长请假。着凉会感冒,喝点热柠檬水。
发信人:川西前辈
小松梨侑奈感叹npc与npc之间的性格差异,逐句认真回复。毕竟是游戏必过的剧情线,玩家当然要努力刷满npc好感度,搜集主线线索。
对方的身高体型在日本实在是非常罕见,还刷新在了剧情点,不得不标上星号重点关注。
退出打字界面。这时,终于复想起那一袋药膏,她又哒哒哒跑出去,翻找起湿漉漉的制服包。
洇湿了的作业太占地方,掏出来随手放在了桌上。
白色的塑料袋被解开,几盒喷雾软膏滚出来,除了烫伤药之外,还有化瘀抗菌的喷雾乳膏,甚至还有一支......润唇膏?
小松梨侑奈碰了碰脖子上的淤青。可恶,川西明明是店里唯一没有一直问东问西的npc。
人也太好太可靠了吧,感觉喊川西一声哥能解决百分之99的问题,剩下百分之1恐怕也只需要喊两声!
玩家火速打开手机,更改备注为:冷脸萌前辈^^
明天早上给川西前辈带一盒姜茶好了!润唇膏也是她喜欢的水果口味!
抹上后嘴唇立刻开始发烫。
又发了一条简讯后,小松梨侑奈涂好药膏,把早上买的生活用品一一收纳回它们应该呆的地方,简单收拾了一下后,立刻瘫进床里。
昨天睡沙发体力值就没回满,还差点冻感冒。这次重生归来,她要早早睡觉!她蒙起被子。
暴雨天还是在暖和床里睡觉最幸福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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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你要盯着手机看多久?”
客厅里吸溜面条的花椰菜头忍不住插嘴,“十分钟了。”
川西一下子坐直身体,摁了两下才摁灭手机,语气是惯常的冷淡,“你看错了。”
花椰菜头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看向书桌后略显不自然的身影,毫不留情地戳穿。“太一!你在等重要的消息!”
“你——”
川西无意识攥紧手机,表情依旧平静。
“不会偷偷背着我面试了夏季实习吧!”他忽然警惕,随即不管不顾地开始抱头哀嚎。
“不要啊不要啊!不是说好了我们是自由组吗!太一!居然还不告诉我,背着我藏秘密,为什么......”
他卡了一下,随即福至心灵地抬起头,“该不是因为有喜欢的女孩子约了太一一起实习吧?”
明明之前没有那个计划的qwq
“啰嗦死了,光弘。什么喜不喜欢的,简直扯得没边了。”川西偏过头,假借撑住下巴的动作掩饰发烫的脸颊。
只是需要照顾的高中生后辈而已。
嗯。
收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只是在整理之前的兼职和花销而已。”
窗缝里的凉风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扑,川西侧过脸去,视线望向窗外。
天空仿佛被污泥倒灌,往常热闹的街巷被暴雨冲刷得空无一人。疯狂摇摆的树木卷着花叶拍打玻璃窗,风从缝隙里涌进来穿堂。
日复一日、平平无奇的一天里,所有原本既定的秩序与计划皆被突然而至的暴雨打乱。
川西其实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写作日记薄的本子上只粗略记录了课表、打工时间、花销以及一些重要事件的日程提醒。
只是为了圆上前一分钟撒下的谎,他只好拿起笔,佯装忙碌。
开头照例是:‘4月x日’
(土)暴雨
笔尖顿了顿。
‘平淡生活出逃的一天。
被包裹在狭小的、嘈杂的伞里。
不止一次希望刮来一阵横风。’
光弘瘪了瘪嘴,有什么可记的,花都花了。“好无聊,记完一起打游戏吧,我买了新的卡带。”
川西点头应好,光弘即刻端着吃剩的面碗奔向厨房。流水声哗哗。
有雨飘进窗缝,在纸上洇开潮湿的圈痕,模糊了待续写的第四行。
川西的睫毛很快垂下去。什么啊,都是快毕业的人了。文青病犯了吗?
他用刻刀裁下来,折成很小很小的三角。抽屉被合上。
无论如何,窗外暴雨依旧。
直到深夜十一点,倒灌喧嚣的雨才终于停下。繁华的东京难得陷入一片真空的寂静。
公寓门外。
灰崎摸出钥匙。
腥湿的水顺着门缝渗进来。
湿透的球鞋踩上地板,发出‘咕叽’的挤压声,很快汇聚成一滩深色的水渍。泡胀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被雨水拽着,关不紧的水龙头似的滴答。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冰箱的嗡鸣声,雨水的潮腥混着丝丝铁锈味很快弥漫开来。
灰崎拖着腿往里走,脸色冷沉,行动间肉眼可见的滞涩。随手从椅背上捞了件衣服,直接拐进浴室。
才开始加热的冷水砸在瓷砖地面上,溅上小腿。他懒得躲,靠上墙阖着眼等。
热气慢慢蒸腾,被冻得僵硬的肌肉开始缓缓恢复知觉。灰崎仰头接了口水,皱着眉吐掉嘴里的血腥味才站进去。
冒着白汽的热水浇在头顶,顺着脊沟往下流,“嘶——”
被雨水泡了一路的擦伤已经泛白,边缘翻起,被热水一激,火烧一样的刺麻。
但这点疼和肿起大片的踝关节比,根本不算什么,淤血突突地跳,钝痛混着胀痛。估计明天踩在地上都站不稳。
但是赢了。
黑暗里看不到身上亟待舔舐的伤口,上篮时被手肘膝盖顶的、被脚踩的、以前的、新添的......重重叠叠几乎数不清。但灰崎无所谓,反正他都会双倍奉还,赢了就行。
他站不稳,就要对方连站都站不起。
——真可怜啊,那样的能力再也用不了了,已经是我的了。
他的嘴角近乎残酷地咧开。
一天打了两场高强度的暴力篮球,体力已经耗尽,随着寒意被驱散,四肢渐渐回暖,肌肉的酸痛和疲惫感一下浮了上来。
灰崎不打算磨蹭,顺着身体记忆去摸香皂,肿胀的指节却突兀地撞上了塑料瓶。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
微弱的月光透过百叶窗,依稀照亮了置物架上凭空多出来的瓶瓶罐罐,鲜艳的色彩图案违和得扎眼,热热闹闹得将他惯用的洗漱用品包围。
舌尖抵上腮帮。
生理性的被入侵感油然而生,灰崎啧了一声,烦躁地拎起来丢远。
囫囵洗完就往卧室走。只有在这种没有任何旁观者的时候,他才会暂时松下警戒,露出点自己难以忍受的狼狈样子,屈腿让左脚少承力。
至于给伤口涂药......反正死不了。明天再说。
灰崎停下脚步。虽然早有预料。
他沉着脸掀开被子。
刚被剥开壳似的清甜西柚香扑了过来。熟悉的被窝里全是这股恶心的味道。
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入侵,让领地意识极强的某人极度不爽。
灰崎皱着眉翻身上床。空调运转时发出的微光,模糊照亮了另一侧睡得正香、蜷成虾米的人影。这家伙还真舒服啊。
从早开始积攒的火气愈燃欲烈,急待宣泄。
灰崎当然不是隐忍的性格。他不舒服,谁也别想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