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都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何况这么多年。
相识相恋、相遇相知,彼此靠近,结成连理,百年好合的话也是说过的。
听到他难以克制的哽咽,姜挽也没忍住,她抬起手背挡住眼睛,肩膀委顿,整个人有种再也承受不住的委屈和难受。
感情上她没有办法,理智却很清楚——
只有往前、不断往前,日子才能过下去,这样是没办法过好日子的。
小猫从她的手心挣脱,往上攀住她的毛衣,神色惊慌。
谢铭声看她抽噎,眼底酸疼,他往后靠着,手臂垂下坐了一会,心口被拉扯,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说什么。
但姜挽看起来却不好,她被他影响,被这段自己也万分不舍的感情影响,她的泪水持续不断地渗透指缝,一滴滴地掉在小猫脑袋上。
小橘抬爪蹭了两下,下意识舔着洗脸,谢铭声看见,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养这只猫。
闭了闭眼,他叹了口气,等到心口平复,变得空荡,他起身走到姜挽身旁,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小猫挨着两人,收回爪子一声不吭。
人类的感情过于汹涌,一滴泪就能洗干净整张脸,它无所适从,只能静静感受。
姜挽没有动,过了会,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对不起”的话刚到嘴边,就听头顶传来谢铭声的声音——
“给我点时间。”他说。
妥协来得十分干脆,谢铭声无比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就是见不得她为难,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只要看她犹豫不决,他就会替她把所有事情归置好——连带他自己。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就产生了一种近乎密不透风的呵护。
尽管姜挽并不需要,但他还是想这么做。
当初她搬着成摞的高三课本坐到他身边,椅子都是他给她拉开的。
他笑吟吟地瞧她,说“同学请坐。”
还有她的书包,也是他接过来挂好的,他朝她莫名其妙地笑,转过来的一年多,他人前笑的次数都没那次见证姜挽成为他同桌来得多。
他实在开心,近乎兴奋,脑电波持续高频,打扰到了坐下后就开始认真纠正错题的姜挽。
姜挽不是很明白,但经过一个寒假的补习,两人的关系也算是有了点进展,她凑过来问怎么了,细细的发梢拂过他搁在桌上的手背,谢铭声就这么撑着另一只手垂眼瞧她,微微笑着说不知道。
两人坐一起后上的第一堂课,是文越的数学课,他真是神思不属,余光里全是姜挽。
少年时期的心动完全就是一次宇宙爆炸。
星辰璀璨、铺天盖地,再细小的尘埃都是耀眼夺目的。
那堂数学课,他被叫起来两次,现在想起来,文越应该是知道的。
只是那时候,即便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他也在观察她,观察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观察她有点惊奇的表情,观察她对自己仅仅三秒的崇拜,然后就低头去琢磨别的事了。
有那么几次,他答完问题坐下后,姜挽会左顾右盼,观察周围同学的表情,然后有点为难地靠过来对他说:“可是我没有听懂。”
他目视前方,即便真的不想装,但还是忍不住装一下,这大概是刻在高中男生骨子里的,他目视前方、状若散漫,淡淡道:“下课教你。”
“可以教简单点吗?”
“可以。”
“那你写给我看。”
“好。”
“你别忘了。”
“我哪里忘过,都是你忘了。”
她多忙啊,忙着和卢绘音一起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部,一起看言情小说,一起画漫画,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姜挽嘟囔:“我什么时候——”
“不要讲话了。”文越瞥来。
姜挽猛地红了脸,他去看她,看她抿起嘴巴,看她不好意思,看她红红的耳朵旁的发丝,还有微微掀下的眼睫。
这个时候他总要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笑着学文老师,低声:“不要讲话了——”
姜挽抬眼瞅他,拿起一旁的草稿纸唰唰几笔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扎着弯弯辫子的漂亮小人指着另外一个光头光脑的小人说,“都怪你。”
十八岁的谢铭声想,为什么不能做一辈子同桌。
和她坐一起的那两个月,也是学生时代最后的两个月。
没有太清晰的课程时间,每堂课都是数不清的试卷和习题,所有人淹没在里面,苦不堪言,唯独他,唯独他是和喜欢的女生一起淹没的,所以那是他最快乐的两个月。
谢铭声至今记得她在那些草稿后面画画,自己就把下巴搭在手肘上看她画,真是如痴如醉,形容两个人都一样。
午休的时间、晚自习的时间,还有大课间,只要她在座位上,他也一定在。
从初春到暮春,从初夏到蝉鸣不歇,她在他身侧,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成绩好也做,成绩不佳也做,她没有太多纠结的心思——
不好就不好嘛,下回考好点不就好了?考不好也没办法啊,我画画这么好,情有可原啦。
她豁达、坦诚、将心比心,直白也深刻,她有种旁人难以企及的广度,如同浩瀚的一切,又因为十八岁的年纪,所以这种浩瀚拥有无限的生命力。
她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等到抬头,面前还是谢铭声的那张笑脸。
他总是这样看她,目光平静也温和,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在眺望。
就像眺望一片海、一座森林,一道星宇。
她问他笑什么,他还是说不知道,十分的狡黠。
他当然知道,他怕吓着她。
他比她早熟很多,这也关乎他的家庭环境和接受的教育,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当然为了不让姜挽在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感到困扰,他也掩藏得很好。
后来,她的父亲出车祸,那个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他跑去她家找她,没找到。
他站在她家门口,听到左邻右舍的叹息与交谈,整个人都是懵的。事情太突然。其实人生的变故发生在十八岁和发生在十八岁之后,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卢绘音那打听到了医院,他又打车过去,远远看到她被她母亲搂在怀里,一张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但看起来还是很镇定。
她看到他,不敢置信——
谢天谢地,她那个时候总算开了点窍。
他真的是要急死了,盯着她蜗牛似的慢吞吞走来,他气喘吁吁,头晕目眩,觉得脑子都要爆炸,心跳也很快。
开窍的坏处在于,她知道保持距离了,她在距离他一米多的地方站住脚,低声问他怎么来了——
他那会真是觉得她莫名其妙,之前问他问题,总是凑到他面前,虚心又好学,头发也香得要命,头发丝也晃荡晃荡,这个时候讲究起来了?
他一把把她拉到怀里,抱着她说:“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真的要急死了!”
大老远,程云目瞪口呆。
但谢铭声她是知道的,总喜欢送自己女儿回家的男生,这个在家长眼里,几乎就是不言而喻。
只是姜挽不太懂。饭桌上问她这位男同学怎么样,她嚼嚼嘴巴,说挺聪明的。然后就没了。弄得姜启泰也无从说起。
程云没有上前,她转过身,抬眼去看手术室的灯,捂住脸叹气。
姜挽僵住了,她手都不知道怎么摆,谢铭声是抱上瘾了,她站着束手束脚,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打包带走。
她说:“我没带手机,妈妈直接带我来了。”
谢铭声摸摸她的后脑勺,埋头闷声:“你都不联系我。”
“我为什么要联系你。”她比他声音更低。
“你说为什么要联系我。”他也很小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
谢铭声抱紧她。
那个时候,他又变了念头,他想一辈子都这么把她抱在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