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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那个保家仙上身的女人

    ‘妹妹你————坐……’


    已不算是清早……向红机械厂……


    何心彗猛然睁开双眼,注视着镜中的房间,她依旧穿着那身工作服,嘴里也还是有牙膏的余味,眼前的水盆空空荡荡,脚边的暖


    瓶沉重充盈,镜子里,白色衣柜前,那个红衣女人——


    她已经转过了大半边身子,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正面朝向心慧了,她的头发,似乎也变得比之前要凌乱了一些,心彗的记忆力还不算差,四个周目,她见到的红衣女人,在她心底都能调出对应的图景,分毫不差。


    很多人会因为恐惧,不敢正面和女诡对视,心彗并非毫无感觉,但可以让自己忽略情绪,她似乎很擅长这件事,因此,她可以感受到红衣女人变化的某种趋势。


    她的头发,好像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凌乱一些,原来顺滑的长发,现在有点儿打绺,贴着泛白而有些肿胀的皮肤,油黑和浮囊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很像是现场照乍一看给人的印象。她白腻的肩膀,那里的皮肤变化得更明显,似乎变得更加泡肿,吊带深深的勒紧了肉里,仔细看,或许还能看见皮肤上的泥痕脏污,好像能随着凝视而慢慢地从某个维度浮现出来。


    是的,来自心彗的注视,好像提供了某种凭借,让她发生了诸多细微而又不祥的变化。镜中的那个闹钟,秒针似乎也正抽搐着,速度忽快忽慢,仿佛想要加快脚步,但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拽了回来。


    如果,秒针跑得越来越快,时间越来越短,甚至,短到瞬间就转完了一圈,重开周目的话……那么,心彗是不是就好像被固定在了原地,只能看着红衣女人一帧一帧地转过身,在变得越来越像尸体的同时,慢慢向她走来?


    当她来到心彗身后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随着凝视的加长,黑发覆盖下,阴影中的面庞,似乎也浮现出了一点点模糊的轮廓,虽然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但却显得异常熟悉——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因为……就像是心彗担心的那样,那个轮廓,并非来自周美仁,她从来没见过周美仁的脸,因此也没有想象的基础,更不会感到熟悉。


    要说的话,那个轮廓,那个朦胧的剪影……长得很像她自己的脸。


    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发现吓到,心彗的动作似乎也凝固了,在那瞬间,她静得可怕,好像要永远在镜子前凝固下去。


    窗外,《纤夫的爱》唱得越来越着急了,像是要打破某种奇特的、诡谲而令人不适的氛围,但又显得力不从心,这小小的房间里有一种奇特的力场,让声音变得忽大忽小并不流畅,反而增加了环境那异样的恐怖引力……


    但是,下一秒,在镜子面前站着的那个女孩,唇角出现了一枚小小的笑涡。


    “你好呀!”


    心彗愉悦地说,对着镜子里打了个招呼,甚至还举起手,小小的挥了挥。看起来,她的心情非常不错,甚至少有的让人感到她很活泼。


    于是,那诡异而僵硬的,让人不适的气氛,似乎在瞬间便错愕地破灭了,如同肥皂泡一样轻易,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心彗弯下腰,拎起暖瓶倒进水盆,把毛巾扔进去快速搅和了几下,随意地擦了擦脸,她的动作非常灵敏,看不出有任何受到影响的痕迹。


    红衣女人还在镜子里,面部笼罩在一片浓黑的阴影中,但她似乎仍在阴影之下,深深的注视着心彗,只是,心彗没有再分配给她什么注意力,她用一种仿佛‘再不快点就不赶趟’了的踩点决心,飞快地梳洗完成,转身就蹿出了门。“再快点就不赶趟了!”


    噔噔噔噔……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快速通过了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玻璃上,窗花画报中的年画娃娃、女郎……他们的面庞,似乎都因为心彗经过所带来的光影变化,而产生了表情的微妙转变,双眼的高光从这里变到了那里……


    有一种现象,叫做对视效应,你不管从哪个角度凝视这幅画,总觉得画里的人物在看着你,或许是因为这种原理,当心彗经过得足够快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就像是都跟着她在走,只要她稍微偏个头,就总能迎上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眸。


    但是,脚步声依旧是充满了节奏感,没有丝毫的迟疑,带着一股赶上班的决心,连绵不绝地快速响着,这个人既没有惊慌地在跑,也没有被走廊的画面震慑得又惧怕又迟疑,不可抗拒地在恐惧中被吸引地逐渐靠近——


    这脚步声自成了一种节奏,可以轻易地想象出它的主人,是怎样连绵地走着,又带了多少决心要去完成今天的工作,甚至,还可以听出主人眼神中的专注,听出她的心声:


    既然时间线并不会互相影响……那么,这一个周目,就可以放开手脚,做点事情了。


    “周干事——”


    “你的车……”


    在老宿舍楼拐向主路的口子……一男一女推着自行车……


    “你们来得正好!”


    急切的招呼声,打断了惯性的开场白,小管和薛梅不约而同地眨着眼,显示出吃惊的样子——‘周美仁’似乎今天是大不一样了。


    “快,快!”


    但是,还没来得及细想生疑,‘周美仁’的表现,就完全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她显得很着急的样子,快步,甚至几乎是小跑着走到两人跟前,一把抓住了小管的胳膊。“快和我去抓小偷——薛梅,你赶紧去保卫科报信。”


    “就说,偷库资的小偷,找、找到了!”


    #


    “周美仁真是这么说的?”


    “确实是这么说……她说她搬进去以后,晚上就一直听到怪声……昨晚她偷偷去看了,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上楼——”


    “上楼?”


    纷杂的脚步声中,一群穿着军大衣的人快步走进了楼里。因为人多,大家的胆气都壮,薛梅身处在人群包围中,也安心了一些,她的语速还带了遇到大事件的亢奋。


    “对,就是上楼——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挺荒唐,要说在这藏贼赃,这的确没人住,还真别说,贼不怕鬼的话,藏在这是能行得通,但怎么也该放一楼或者……”


    地下室三个字,没敢说出口,薛梅跳过了自己的分析,快速往下说,“但周干事特别着急,说东西就搬到四楼去了,她还听到有人在楼上说话!让我们赶紧跟她上去抓贼,所以我们就和她一起往楼上走——还真别说,虽然人没抓到,但真的发现了好几箱库资,我们厂的商标还在上面呢!小管拆开来看了,就是合金刀片!”


    “我*!”


    “邪了门了!”


    “居然藏在这!”


    困扰厂里许久的失窃案,终于柳暗花明,一群人的情绪也都很高涨,在李科长身边此起彼伏地感慨,李科长压制着情绪,伸手往下按了按,“让薛梅同志继续说——你来报信,他们俩呢?去抓人了?”


    “没有没有。”薛梅摆摆手,爬楼速度太快,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我走的时候,他们在开门,看下贼用了几个房间藏赃物。还有没有人藏在屋子里。”


    果然,一上到四楼,就能看到走廊里许多门都是洞开的,保卫科干事们一拥而上,草草都看了一遍,不断辨认出线索证据,“哎——那个钢棍笼子——那是拆下来的钻杆焊的吧!钻杆上的合金钻头全被撬了!”


    “那纸皮子也是库房的吧!还有手电筒!”


    甚至还有一群人吃吃喝喝的余痕都被陆续发现,痕迹还很新鲜,林林总总的证据,都证明了事情的真实性。不过‘周干事’和小管不在这些房间里——天台传来说话的声音,李科长带了几个人赶紧钻门出去——已经有两个保卫科的小干事钻出来查看情况了,此时正和周干事、小管交谈。


    “这是怎么想得到的?!”


    小干事的声音里带着惊叹,打量周美仁的眼神更是不可思议,又钦佩又迷惑,“就是——你又是怎么发现的?我*了,这不**得和变**戏法一样吗?”


    “啥?说啥呢?”


    一帮人顿时迫不及待地围了过去,连李科长都挣着要挤在人群内围,一群人围着‘周干事’,瞪着她手里的钢丝绳:周干事正把钢绳勒在天台栏杆的一道痕迹上,磨痕和绳体严丝合缝,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那条把栏杆勒出痕迹的绳子。


    “一开始,可能是刻意磨出来的,为的是绳子绑得能更稳,打结的时候不会滑动,方便他们干活……”


    周干事说,她把绳索递给小管,小管向大家解释,“我们刚才从房间里找出来的,周干事说,她之前心里憋闷,会到天台来吹吹风,早就发现了栏杆上崩了一道口子,感觉和这绳子粗细很像,我们就说那要不试试看能不能对卯……”


    众人的眼神,又从小管身上来到了周干事那里,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尴尬,倒不是因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而是——


    怎么说呢,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虽然大家平时也没和周干事有过交集,但依然感到一种违和,毕竟,周干事平时给人的印象,和此刻的感觉没有什么关系。


    此时,她侃侃而谈,虽然低着头检查栏杆,看不清面孔,但缓和稳定的语气,话里话外流露出的那些东西……让人很难不产生一种,对曾经的‘周美仁’或许没那么合适的情绪,但是,它又确实是存在的,而且,随着她的叙说,这情绪——这钦佩,也正变得越来越强烈。


    “之前,也有听说厂里正在抓内鬼,只是不知道内鬼是怎么把货运出去的,机械厂的墙又高又厚,不论是翻墙还是掏洞,都不现实,门卫制度也执行得非常严谨。丢失的货物,虽然不是重大构件,但也不是可以从工人身上夹带出去的尺寸……”


    几句话,就把案情说明白了,很多人都在不自觉地点头,李科长看着‘周干事’的眼神也有所改变,兴奋、惊异中带上了欣赏,“所以,你昨天夜里偷看到有人在楼里进进出出的,也没往闹鬼想……而是想到了偷库资的事情?——好啊!不但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且警惕性很高!”


    ‘周干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的笑容,提醒了大家,‘周美仁’长得确实是非常好看的,于是很多人的自我意识突然间觉醒了,发现自己离得有点太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带上了点尴尬——但很快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越凑越近,因为‘周干事’开始往下分析了。


    “迷信不迷信,但确实是想到了偷库资的事情,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偷来的东西,不往一楼或者地下室堆,而是要费劲放到顶楼去呢?”


    “如果是害怕一楼进人,一楼右侧走廊是封起来的,那个地方,厂里工人都很忌讳,就算有人来一楼办事,也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些人既然想到用鬼楼作为掩护,应当就不怕鬼,说他们心里也忌讳,不敢把东西存放在那儿,宁可每次都搬到四楼……这不合理。”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故意鼓着什么气势,就这样细声细气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可不知怎么,就能让人听到心里去,不自觉的跟着点头,跟着去思考。“确实……这刀片一箱也二百多斤,关键它啥,它坠手啊,东西小,也不能背不能扛,只能抱着,这弄到四楼老费劲了。要只是忌讳鬼神什么的,一次还行,次次这样那不可能,肯定得偷懒。”


    “是的,所以,把货存放到四楼,只可能是因为他们销赃的方式,和高度有关。”


    ‘周干事’点了点头,“老宿舍楼距离围墙很近,而且,虽然厂里养了狗,但夜里狗主要集中在库房和大门口,老宿舍楼这一侧没有大门,不是巡逻重点。高空运货,气味和声音来自空中,也不是狗平时工作注意的区域,老宿舍楼在空置之前,夜里会一直有声音,对这点,狗只如果已经习惯,是很难自行辨别出声音的不同的。”


    “就这样,只要一条钢丝绳,两个人在墙外接应,以及一个特制的运货工具——就是那个用废弃的钻杆焊成的货笼……”


    “就可以自制一条简易的溜索,每天夜里运走成箱的货,这里运,那里接,后半夜,尤其是冬天的后半夜,大家都睡觉呢,谁会出门挨冻?根本就发现不了!”


    李科长接上了她的话头,语气明显带着激动,“溜索!溜索!咋就没想到?真是猪脑子!以前我当兵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情绪上来,甚至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老了!脑子转不动了!咋就没想到,溜索!”


    “科长——”


    “队长——”


    领导扇自己耳光,小弟们当然赶忙要劝慰,但全被李科长一个眼神止住了。李科长这会儿注意力都在周干事身上,他急切地,几乎是有些求知若渴地问,“——周干事,你是有想法的——你这太有想法了,依我看,你都适合去做刑警!我们这保卫科二十来号人,没一个人的脑子能比你转得快——这才多会,你就把溜索的事儿想明白了——”


    “能不能再帮我们个忙?你看,虽然抓到了现场,但这小偷他跑了呀——”


    看得出来,李科长也是真发愁,“虽然我们也撒开人手去找,但是这会儿是白天,厂里好几千人……屋子也多——”


    抓人难度确实是大,这个大家都知道,李科长不是担不起担子的性格,不过,只是因为周干事耳朵好,胆子大,发现了这运赃现场,就请她再帮忙抓犯人——这,多少也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不少在刚才悄悄红了脸,往后退了一步的小年轻,准备帮周干事解解围了,但周干事的反应,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哦,好啊。”


    她爽朗地说,居然没有任何推脱,主动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其实,不就是几句话的事吗?”


    困扰了保卫科至少一年多的痼疾、难题,就只是几句话的事?


    这口气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


    这会儿,那种怪怪的感觉,似乎也变得更加明显,更加难以视而不见了,人们都心照不宣的交换着眼神,哪怕是薛梅,也能从大家的脸上,感觉到彼此共享着一种心情。


    ‘周干事’,怎么突然间就完全换了一个人呢?


    她真的还是之前的那个‘周干事’吗?


    或许……是以前大家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


    还是说……保家仙有灵,这旧宿舍里,并不是真的没诡,只是……用了一种别样的方式上身显灵?


    明明是初升的太阳,但此时,金晖洒在周干事身上,似乎也透了一层异样,她的毛孔似乎都往外迸发着细碎的金粒,让人在惊讶和钦敬中不由自主地感到异样和惧怕——但是,不论如何,这样的‘周干事’,又确实对他们没有任何伤害,她本人也似乎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依旧用那极其让人信服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分析着案情。


    “李科长,既然你使用过溜索,应该知道,溜索的高点和低点,需要一定的高度差——不能过小,过小的话,角度太平缓,就没有动能了。但高度差过大的话,角度太大,东西和人下来的势能……就是那股劲儿,就会很强,刹不住车,就很容易受伤。”


    “从天台直接往下,把东西溜到墙外的地面……您目测一下角度,认为这可行吗?”


    “……不行。”李科长只是眺望片刻,就做出了回答,“距离太短,高度差得也太大了,那箱子滑下来,没人能接住,会把人砸死的。”


    “对,这个高度,没人能接住,但砸在地上,又会发出声响,所以——”


    话说到这里,不太笨的人,当然已经全明白了,跟着‘周干事’的手指一起,看向了围墙外的商业街,以及街边那一排两层民房。


    “接应!”


    “他们靠一楼的铺面打掩护呢!”


    “我*!”


    “**个**……”


    又是一连串脏话,干事们几乎已经按捺不住了,有些人热血沸腾,甚至恨不得现在就下去,挨家挨户地搜查商铺。还是李科长拿得稳,“那些小个体户里有人接应销赃——也想过这个!”


    “但是……这一排店铺几十家,目标很多!而且,店东多少也都和厂里沾亲带故——”


    他的语气已经放得很软和了,似乎是在请‘周干事’再加开示——毕竟,过于透露天机或许会招来什么莫名的报应,很少有保家仙之类的灵异,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周围的人,也仿佛领悟到了什么,立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跟着帮腔,“对啊,对啊,能不能再帮着算一算——”


    不过,李科长是多虑了,心彗还巴不得能多说一点,再展示一些——她并非不求回报,事实上,她也已经得到了回报,她想要听到的,就是‘店东多少也都和厂里沾亲带故’这句话。


    “这就更简单了。”


    她笑着说,“厂里经常有人抱怨,上下夜班不敢独行。除了老宿舍楼闹鬼的传言之外,不也有一个原因,是商业街的路灯老坏吗。”


    “这条天台的钢索,固然可以连到对面一整排的民房楼顶,形成高差运货。这么看的话,目标的确是多。”


    “但是,在钢丝绳的辐射范围内,路灯坏了,找不到楼顶的房子,是不是就要少得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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