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程知渔还呆呆地等着陈征把自己拉进群里呢，结果自己的手腕却突然被一把拉住了。


    两人一个拽着他，一个伸长脖子凑过来看，七嘴八舌道：


    “……卧槽！是真的，这不是最新款吗？我去……给我摸摸！”


    “咱们昨天分开后你上哪儿买手机去了啊，这个要很贵吧？我都舍不得……”


    程知渔都呆住了。


    他知道这个手机很贵，却不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工具竟然也能成为身份的象征。好似他拥有了一部风靡在年轻群体里的牌子手机，就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


    这一刻，名利双收受人追捧的美梦好像成真了一般。


    被同龄伙伴围绕、羡慕，这种体验还是头一次。


    程知渔晕乎乎的，感到有些头重脚轻。


    “有那么夸张吗？”他愣愣地把手机递过去，故作大方地让同学赏玩，又忍不住有些心疼地叮嘱：“你们拿稳一点啊，小心别摔了。”


    程知渔从小到大，并没有什么很拿得出手的东西。


    唯有读书是他的强项。


    可是分数并不能让他在人际交往中获得什么优势，在他的家乡，爱读书的才是异类。


    孩子们好像一生下来，人生的轨迹已经被安排好了，结婚、生子、劳作，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最后每一个青葱鲜嫩的少年都被蹉跎成风干的腊肉。晒走了水分、流走了脂肪，只剩下咸与苦。


    除此之外就是他俊秀的容貌，但这一优点仅有他一人欣赏。


    因为在他们那儿，程知渔这种清秀文弱的类型在男生中不受欢迎。


    在乡下，十几岁青春期的男孩子们长得其实不太好看，正值人生的尴尬期。


    抽条的个子让他们看上去高高瘦瘦，烈毒的太阳把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与此同时，第二性征也开始发育，肩膀开始变宽，声音变粗，像聒噪的公鸭嗓。他们喜欢聚在一起谈论关于女生，游戏和篮球的话题。


    程知渔天生就是晒不黑的体质。


    若是在烈日下劳作太久，他就会被晒伤，脱一层皮之后就变成更白。脸上更是一个痘印痘坑都没有，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点讨喜的婴儿肥，太阳一照，通透得连毛孔都看不见，把他放在人堆里简直会发光一样。


    因为发育迟缓，他的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的。


    男生们觉得他这样很“娘”，有时候会挤眉弄眼的故意学他说话的语气。


    程知渔甚至不知道那是在取笑自己。


    因为他很爱自己的妈妈，他不觉得娘是一个骂人的字眼。


    他的妈妈不仅长得好看，也很有力量，男人才能推得动的石磨她一只手就能推动了，家里虽然不富裕吧，但也没有饿过他一餐，还把他养得这么聪明机灵，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人去呢？


    不过为了合群一些，程知渔也有尝试过让自己“男人”一点。


    比如他也学着那些男生说脏话。


    不过说不了太脏的，只能说点笨猪、饭桶、败家子之类的……因为说太脏的他妈会揍他。


    也学过他们走在路上无缘无故的做出空气投篮的动作。


    这个就更诡异了，程知渔根本不会打篮球，所以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滑稽感，有种东施效颦般的喜剧效果。


    所以程知渔也只好放弃了。


    程知渔总是形单影只的，偶尔只有女生会跟他说说话。


    男生们就更不待见他了。


    有次程知渔在厕所偷听到他们说自己是女生们的舔狗，还说跟女孩子玩的男生没出息。又说他长这么漂亮，底下是不是没有长小鸡鸡，要不要放学把他给堵了，扒了裤子看一看，说不定他其实是女孩子。


    吓得程知渔立马就告老师了。


    幸好程知渔成绩好，是老师的心头宝香饽饽，此事也就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只是又多了一个告状精的外号。


    读书果然有用！


    于是程知渔变得更加信奉知识改变命运，加倍用功读书。


    程知渔倒也不怎么难过。


    因为给他起外号起的最欢的两个男生，同时也是最高最壮的两个男生，一个初中毕业后去混社会，跟着大哥炸街，进了少管所；一个染了黄毛要学鬼火少年，然后摔断了腿。


    而程知渔却成了他们那一片最有出息的小孩。


    热烈祝贺程知渔考上a大的横幅都挂到了村口，他妈妈一连几个月出门脸上都是挂着笑的。


    总之，这种和同龄人气氛愉快的打成一片的体验程知渔是从没有经历过的。


    他的脸颊不受控地微微泛红。


    如果他是一只猫，此刻的尾巴大概已经竖成天线了，连尾巴尖都情不自禁地打颤着。


    他有一点高兴，又有一点同学是因为高行川送他的东西才对他感兴趣而感到些许不满。


    何况这手机只是资本主义引诱年轻人堕落的玩物！


    这手机再贵，还不是要变成供他使用的工具？


    吸引力怎么能比他本人还强呢，就不能对他的灵魂感兴趣吗？


    真是的，没想到能考上a大的高材生居然也会沉迷这种小诱惑！


    程知渔的心智就很坚定哦。


    这手机他昨晚刚收到，也就玩了睡前那一下，熄灯就不玩了，他怕看坏眼睛。


    程知渔是很爱惜眼睛的呢。


    “据说现在黄牛价都炒到两万块了！”


    “程知渔你是在哪儿买到的？”


    少年不虞地抿了抿唇，有点不乐意地诚实说道：“好吧，其实这是高行川送给我的，不是我自己买的，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


    闻言，陈征和孔式安皆是一愣。


    他们都不知道该震惊于两人什么时候握手言和了，还是该震惊于高行川那个巨富世家的少爷居然住宿了。


    陈征：“之前高行川确实要你联系方式来着……不过他为什么要送你手机啊？用老人机就能收获富少的礼物吗，那我也换成老人机好了。”


    程知渔道：“这是他给我赔礼道歉的礼物。”


    孔式安哦了一声：“确实，他开学第一天就把你气哭了是吧。”


    “没有。”


    反正也没找着那张擦眼泪的纸巾，程知渔索性不承认了：“其实没哭，但我确实很生气！”


    幸好高行川给他道歉了。


    否则等程知渔出人头地之后，他一定会写一本自传，里面将详细讲述富家子弟高某是如何欺凌寒门学子，记录他说程知渔又脏又臭，哭起来还很笨等等言语霸凌行为。


    高行川现在只用一部手机就挽回了自己的名声，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他昨天住宿了？”陈征和孔式安对视一眼，都很难以置信：“不是……诶，不是听说他有洁癖吗？”


    “嗯，我也是听学姐说的。咱们a大有规定大一强制住校，但是高行川不愿意，高家不是给a大捐了很多钱吗，所以a大才独独对他一人破例的。”


    “嘁——”程知渔实在给不了室友面子，冷嗤一声：“你也信他有洁癖？那是他装逼的好不好！”


    程知渔就没见过有谁洁癖能和人贴得那么近的。


    早上刷牙的时候，高行川挨他那么近，都快顶到他屁股了！


    程知渔很反感地往后面怼了一下，他都不肯挪位，硬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还有，哪个洁癖能和人肩并肩的一起尿尿？


    哪个洁癖能给几把做医美？


    ……呃，不过最后这一条可不能轻易往外说。


    同学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起来：“哇塞，这你都能知道？”


    程知渔有点得意，下巴一抬：“我知道的可多了。”


    “哦？你还知道什么？”


    “说说呗~”


    程知渔抿着嘴不说，装高手。


    脸蛋却红扑扑的，乌润的眼睛神采奕奕。


    天呀，原来高行川还有这样的妙用。


    人人都喜欢八卦，尤其是名人的八卦，这确实是很好与人拉近距离的谈资。


    不用说脏话，不用逼着自己去晒太阳把肤色晒黑，更不用像小丑一样的做空气投篮，居然这么简单就能和人正常聊上天！


    程知渔觉得自己和同学的关系一下子亲近了许多，心里美滋滋的。


    说笑间，程知渔被拉进了班群，也加了孔式安推过来的兼职群。


    刚刚开学，跑腿之类的兼职不怎么多，体测跑步等活动也没开始，程知渔没能相中什么短期外快。


    看了半天，他看见了一则学校附近的轻食店的招聘消息，时薪不高，不过也没什么好挑的了，程知渔打算下课了过去面试看看。


    班主任已经到教室了。


    第一次的班会任务不复杂，主要就是让同学们自我介绍一下，对彼此有个了解。


    之后就是发放接下来军训所需的衣物，讲解军训期间必须遵守的规章条令，作息时间等等，除此之外，还要选拔出一位“军训负责人”。


    教室后排基本都坐满了，只剩下前排还有位置。


    程知渔好奇地探头看了看。


    考取了a大商科的学子，大部分家境都挺殷实的，家庭都有一定的托举能力。程知渔一眼望去，各个似乎都是俊男靓女，打扮得都很时髦有型。


    相比之下，程知渔穿着可真是灰扑扑的了。


    他今天没穿他那件阿比巴斯，而是一件印着大大的打勾形状的logo的t恤，上面写着“like”……连印花都稍稍有些脱胶。


    裤子灰扑扑，背包灰扑扑，鞋子刷得很干净，但也灰扑扑。


    一眼看过去，只有程知渔那张小脸蛋是亮色，唇红齿白，简直像是个拍校园偶像剧的穷男主。


    陈征：“好像没有连着的三个座位了，我们打散坐吧。”


    程知渔蹙眉：“第一排不是都空着吗？”


    班主任是个秃瓢，笑眯眯地看过来。


    两人：“……”


    不是，有哪个大学生会想要主动坐第一排吗？


    当然有，程知渔就是。


    第一排多显眼啊！


    要想被老师记住，可不就要多刷脸吗，多刷脸，多互动，平时分不就有了吗！


    程知渔都打听过了的，据说平时分可重要了。


    而且跟老师混熟了，也能更快获得学术消息。


    于是程知渔二话不说，拉着两人就高调入座了第一排的空位。


    同学们的视线四面八方地看过来。


    陈征和孔式安的脸颊爆红，赶紧把头低得快埋进胳膊里。


    程知渔倒是感觉良好。


    他本来就因为分宿舍的时候倒霉多出来一个，被分出去跟高行川住，无奈失去了和同班同学最快混熟的途径，现在自然要积极地响应班集体活动。


    因此，在班主任问到有没有人自告奋勇，想来竞选一下这个军训负责人时，程知渔是第一个把手举高高的。


    也是唯一一个举手的。


    军训负责人说白了挺吃力不讨好的。


    往好了说，是信息中转站，往难听了说，那就是事务大总管，要负责军训期间的物资管理统计，还要负责每天的考勤，又累，还容易得罪人。


    班主任说这是一项很考验人的职位，需要能吃苦耐劳的同学。


    这是一个锻炼人的机会，大家一定会记住你的踊跃表现，在接下来的竞选班干也能取得优势。


    虽然只有他举手，不过程知渔还是站起来发表了一番洋洋洒洒的竞选宣言。


    后排有男生听着他的声音耳熟，狐疑地凑过去跟身边人说小话：“诶……这声音，是不是昨天一大早闯进咱们宿舍说什么一日之计在于晨的那个？”


    “……好像是。”


    “看，陈征他俩不是跟他坐一块吗？那应该就是了。”


    有人听到，噗嗤一声笑出来：“谁？这么嘉豪？？”


    站起来的少年声音清润悦耳，恰时脆生生地大声说道：“有我在，我一定会咱们班的方阵站得最笔直！协助教官管理好班级，不让任何一个同学掉队。相信，咱们班一定会获得最多的表彰！”


    活活说出了竞选总理一般的气势。


    其实语气认真到有些欠揍，但他漂亮的脸蛋又很好地弥补了。


    台下还有女生在小声地说好可爱。


    几个男生露出有点无语的表情，“得，还是个赛级嘉豪。”


    程知渔的演讲完毕。


    周围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负责人就这么定了下来。


    其间，他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


    程知渔实在是有点烦。


    他好怕被班主任听到，以为他是一个上课玩手机的坏学生。


    结果后面又嗡嗡的震了几下。


    程知渔借着背包的掩护，很紧张地偷偷按亮了手机。


    三条差点谋害他的信息，全部来自高行川。


    程知渔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


    【高行川：小渔，你到教室了吗？】


    【高行川：你几点下课？】


    隔了三分钟。


    【高行川：[微笑]】


    程知渔看见他的笑就来火。


    不读书的富二代别影响爱学习的好学生行吗！


    不联系！


    程知渔怕他再嗡嗡嗡的干扰课堂，连忙笨手笨脚的地操作了一番，把高行川给设置成免打扰了。


    ……


    左等右等等不到回信的男人微微咬牙，脸都黑完了。


    ？


    有了手机更找不到人了，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