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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祖宗


    如姜亦尘所愿,他在安煦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生气。


    谈不上愤怒,是斗嘴没斗过的不甘心。


    姜亦尘私心觉得这表情可爱,很好品,但他只能偷偷摸摸品。他面带微笑看对方,努力保证笑容里没有半点讥笑之意。


    而后,安煦果然冷哼一声,目光在姜亦尘伤手上扫一圈,见无异样,不情愿地遵守游戏规则,朝马车走去:“说点正事。”


    姜亦尘被这冷嗖嗖的关心哄到了,屁颠屁颠跟人进车厢,给安煦背后垫上靠垫,再扯过绒毯给他披了,才开始点燃小泥炉,烧水沏茶。


    说实话,安煦被他“伺候”得不自在。


    他近来身体差了很多,也确实把外氅盖了甲天,可他刚运动过并不冷,六殿下一系列操作细致入微,可以用“黏糊”形容。这根本不是照顾兄弟,至于像什么,见仁见智。


    虽说亲都亲过了……但安煦实在想不好怎么面对,又该如何接受,遂甩甩头,不再想。


    “那怪物叫血肉愧尸。”


    安煦淡着声音说话,见姜亦尘看他,反弹给对方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司天堂归顺朝廷后,这术就禁了,不许再用。”


    姜亦尘收回目光,游刃地烫杯、醒茶,听安煦讲江湖旧闻。


    安煦继续道:“傀尸的炼制非常困难,要取特定节气横死的尸体以药浸泡、缝合,再以邪法催其残躯内的怨恨支配躯体,炼为怪物。听说莫老师那一辈曾有丧心病狂之徒为了得到尸体,屠戮过整个村庄……”


    姜亦尘听得眼角微缩,动作依旧悠哉,把茶递到安煦面前:“滇红,我加了一点化橘红,助你理气宽中。”


    安煦一愣,“噗嗤”笑了:“是怕我话多了咳嗽吗?”


    姜亦尘抬手,请他尝尝。


    安煦承其美意。


    茶汤入口,润了他泛血腥味的嗓子,那一丁点化橘红加得极妙,恰到好处和滇红的花果香气融为一体。他垂着眼睛,将温雾氤氲的茶喝完,放下杯子,任姜亦尘又给倒上,言归正传:“傀尸炼成之后,非死非活,要用香药控制行动。因为术被禁了,司天堂以防万一,只在特定地方留存了抑制其活性的药物,此次才未酿成大祸。”


    “那它们平时呢?不需要吃东西?”姜亦尘问。


    安煦摇头:“只需可以通过……交媾,平衡体内所谓的‘炁’,维持活性。炁都耗尽了,它们也就完了。”


    “刚才你开门是看见它们正在……维持活性?”


    安煦单边眉毛一挑,想起所见场景,挺反胃:“它们对生人气息敏感,在它们看,咱们是未经允许的入侵者。所以你想到了吗,这些家伙本来是被作何用途?”


    “看门狗。”姜亦尘定声道。


    安煦打了个响指:“这是最可怕的……”


    说到这,他往座椅深处挪了挪。今日他先呕血昏睡,醒来紧跟一番打斗。现在骤然安宁于姜亦尘构建的小空间、喝了两杯暖茶,身心乏累席卷而来,松着声音道,“这地方依照骆二叔的蜃楼搭造、以司天堂禁术豢养傀尸,但图纸何来、尸身何来,骆二叔死无对证……很难不让人怀疑。”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话,目光落在车帐斜角。


    姜亦尘却一直忍不住看他——他太好看了。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只顾美色、脑子停摆的废物,六殿下接茬道:“所以,从傀尸的炁判断,这地方曾关押的‘正主’刚撤不久,很匆忙,傀尸不好处理,所以被锁在阴楼自生自灭。但你认为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为何‘不好处理’……”


    ——因为会处理它们的人已经死了。


    安煦把腕上的翳珀珠子拿下来,合在手心里揉:“是。不知这里曾经关着什么人。”


    “听智禅的意思,这是关押圣女的地方……”


    姜亦尘把安煦昏睡时查到的信息补全给他。


    安煦一下精神了,坐直身子,定定看姜亦尘,眼里要冒出火来:“你是说这地方曾经关着无数像蒋朝那样的孩子?”


    他像只瞬间炸毛的猫,不知是要挠人还是要咬人。


    姜亦尘怕他再上演急怒攻心,赶快哄道:“别急,是那老贼秃的道听途说。”


    可这并不能让安煦情绪平复,他骨子里正义感太重,因此,姜亦尘才不乐意让他缠在糟污暗藏的深宫琐事中。


    安煦深呼吸,一口干了杯中茶,跳出车厢。


    姜亦尘紧跟在后面:“无烬,干什么去……”


    好巧不巧,景星远远过来了:“大人,里面情况稳住了,裴司正有些发现,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安煦本来就想去印证猜测。


    他随景星进入蜃楼三层的阴面房间,房里有个通铺,被褥之类早不见了,硬木板上只剩一层干草。


    裴明叉手行礼道:“卑职还未向大人述职,先看到了大人的急讯。”


    安煦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到他所指之处仔细看——那地方有一片刻痕,被碳灰覆盖掉了,裴明命人清过碳灰,现在焦糊之下隐约看出刻痕是画。


    画分几格,像用尖石头刻下的,安煦食指拂过痕迹,确定其笔触稚嫩,力道不稳,该是孩童之作。


    他端着灯,细看内容:


    第一格,有几个小人被一只大手提搂着,捏进一个人形盒子;第二格,小人在盒子里哭,大手在一旁的花盆挖坑;第三格,盒子被埋进大花盆;第四格,大手给盆子里浇水施肥,晒太阳;第五格,花盆里长出了果实……


    安煦目光未离画面:“殿下想到什么?”


    这次终于轮到姜亦尘皱眉了,他缓缓念:“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日暖春归你去看,新禾全朝浮屠拜。”


    是庄庆贤唱的歌谣。


    安煦阖了阖眼,站起来。


    他蹲得久,骤然起身眼前发花,重心打晃被姜亦尘看到,不做声地在他腰间搭一把。


    安煦借力站稳,对裴明道:“裴大人再带兄弟们筛一遍这楼,此案或事涉孩童,任何微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裴明叉手领命,即刻安排人手照做。


    安煦跟上了发条似的,转身往外走。


    姜亦尘紧两步追他:“你要去刑部?”


    “嗯,骆二叔无官职,但是堂中掌印,我得报备,若往后皇上不让我插手,我要提前多知道些情报。你看这里规模不小,有人利用傀尸看管目标,目标群体也必不会少。我要查近些年有无多人丧生的事故、有无儿童走失拐骗的案件;还要去户部查近来哪里有动土大宅,”安煦说到这苦笑了下,“劳烦六殿下,陪下官走一趟吧?”


    安煦的思路清晰无比,从傀尸、孩童、葬地三处下手,但他没有公文,姜亦尘笑着颔首:“嗯,我陪你去。”


    六殿下的马车还等在原地。


    空地上的搏杀痕迹已经清去,夜风穿枯枝低吟不断,一想到这地方可能是极端修士困居无辜孩童之所,那风声便怎么听都像低哀的控诉。


    安煦进车厢。


    姜亦尘对驾车的避役嘱咐道:“稳缓一些。”


    安煦歪头看他,小眼神里全是质问。


    姜亦尘无奈:“我知道你心里又气又急,但你又不是铁打的,好歹在车上缓缓神。卷宗长不出腿来,就算它真的长腿跑了,我也都抓回来让它们在你面前立正。”


    安煦让他逗笑了。


    姜亦尘看他不多抗议,总算松口气,心道:这世上能让我递茶送水、绞尽脑汁说笑话哄的,也就这么一个祖宗了。


    他从座位下面拿出小竹匣子,拎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些茶点;又拿帕子洇了些药水放在祖宗手边给他净手。


    结果,安煦只是垂眼看糕点发愣,睫毛忽忽扇扇在眼下映出片影儿,神色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迟疑。


    “怎么了?”姜亦尘温声问。


    “是城东吉甜斋的点心吗?”安煦净手,捻起桂花饼。


    姜亦尘学着对方说话的腔调逗人:“怎么,跟店老板有仇?”


    安煦笑了,两口吃了一块饼:“好吃的又没得罪我。”


    姜亦尘一讷,想起这是他劝安煦吃炖梨时说过的话,那随口之言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对方居然还记得。


    安煦垫过肚子不再多吃,望见匣子里还有个小瓷瓮,打开盖子,里面是京州陆长史用来“哄闺女”的蜜梅子。


    上次他随口说“很喜欢”,姜亦尘便不知什么时候又带了些。


    安煦捻一颗扔进嘴里,揣手靠在座椅里窝成一团,没有闭目养神,也不说话。


    他正偎着,姜亦尘突然凑过来,很轻地在他嘴角抹了一下。


    光影晃动,安煦下意识一缩,但他背后没地方给他退,姜亦尘带着箭茧、温热的指腹蹭过嘴角,有点痒。


    安煦抬眼看他。


    “吃东西挂象。”姜亦尘似笑不笑地看他,捻去指尖的糕点碎屑。


    “唔。”安煦可能是尴尬,无意识地舔舔嘴唇。


    微小的动作落在姜亦尘眼中,让他心尖恍惚被搔了一把,有点燥、痒痒的。他正在烧水沏茶,却不舍得用触过安煦嘴角的手指,妄图将微凉滑润的触感留住。


    他心思正发烧,听安煦幽幽道:“吉甜斋是骆二叔很喜欢的铺子。我小时候,他总赶着第一茬桂花下树时,给我买桂花饼,他会把东西揣在怀里暖着,一路赶回来,油纸包递在我手里时总是温的。然后,他会催我趁热吃。”


    ……好家伙!


    姜亦尘嘬牙花子,这不马屁拍到驴蹄子上,上供拿香戳玉皇大帝肺管子了吗。


    “我……我不知道这个……”他难得支支吾吾。


    安煦笑着看他:“我渴了。”


    姜亦尘赶快把窘迫扔了,忙活沏茶。


    “莫老师很严格,对我露笑脸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了,骆二叔却总是笑眯眯的,更像事无巨细的大家长。”安煦缓声继续说。


    即便从前在一起,他也极少讲自己的事,今日静谧空间缓缓道来,姜亦尘眼中闪过温和,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安静听着。


    第52章 眼睛


    安煦看着清亮的茶汤,烛火在这样小的一捧水上照样照出光芒。车马震荡让光芒泛起涟漪,碎成数不尽的星光在琥珀色里散开。


    “我是被莫老师捡回来的。他说萍水之缘,只做我老师,不让我喊他师父,”安煦的声音非常适合讲故事,不沉闷、也不尖锐,被气音衬着,让人乐意沉下心听他说,“我刚到司天堂时心里不自在,总生病,饭也吃不下去。几次之后,莫老师生气了,说我是灾星、有惯出来的矜贵病,干脆等死直接挖坑埋了。我脾气也拗,绝食不吃饭,结果病得更重。那时候我以为我快死了,是骆二叔来看我,喂我喝药粥,劝我‘不要着相,更不要我执,自己都不疼自己的话,世上就再没人在乎你了’。我听进去了,但我还是跟莫老师怄气,所以面上绝食,半夜去厨房偷吃,起初什么都找不到,两三天后,便总有两个包子、或一碗面条留在锅里。骆二叔说那是莫老师心疼我,偷偷放的,然后我和莫老师的关系慢慢缓和了。直到几年之后,我去二叔家吃饭,尝出包子面条其实是他宅中老家人的手艺。如今再看……他到底还有多少‘善意’的隐瞒……”


    安煦越往后说气越不稳,逻辑也不如最初明确,但姜亦尘听懂他想说什么,担心他伤恸太过,侧目看他,却见他只是冷着脸。


    姜亦尘是个心思重的人,他不想对方的思维发散、停留在“隐瞒”上,因为那样可能会殃及到他自己——无论他对安煦的隐瞒出于何种目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狂妄,安煦比他通透清灵太多,曾一语中的,指出他的保护不过是执拗的妄念。那又如何呢,他甘愿做个沉溺世俗的蠢货。空悟之人懂一花一世界,但他的世界里就只“安煦”两字活色生香。他温声打破沉默:“原来你小时候也挨过饿呀。”


    安煦很敏锐,莫名看他:“什么叫‘也’?你那夜叉娘亲不给你吃饭?”


    姜亦尘笑道:“我是九岁才被人捡回宫的,你为官快五年,没听过有人嚼舌根么?”


    安煦骨子里挺跳脱,好听个茶余饭后的闲话,居然真没听过这茬。


    “九岁之前,我一直住在江南,靠我大伯养着。但我大伯母很凶,说我是我爹捡来的野种,所以我总吃不饱。直到有一天,几个衙役簇拥着大官闯进家门,咕咚跪在我面前,说‘恭迎六殿下回宫’。”


    马车摇晃,安煦听劲爆旧事本该来精神的,可或许是姜亦尘声音低沉平静,他忽而困得紧,右眼极不舒服,揉了好几次。


    “眼睛怎么了?”姜亦尘问。


    “累了,”安煦侧靠在车厢壁上,“你功夫这么好,谁给打的底子?”


    姜亦尘答道:“我那所谓的‘生父’。但我五六岁时,他出门后再也没回来。待到我被接回宫,陛下找了几位将军轮流教我,我便学杂了。”


    话说到这,他止住话茬,安煦呼吸沉静绵长,已经蜷靠在车厢角睡着了。


    安煦的随身香囊被小泥炉的温暖蒸着,散出丝丝缕缕的熟悉味道,在静谧空间内织成一张网,罩给二人片刻安宁。姜亦尘将手盖在安煦手背上,见对方没被惊醒,缓缓收力,握紧了他活色生香的“人间”。


    马车缓行,抵达刑部衙门时,天将亮未亮,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这日夜班当值是刑部尚书丁孟。他听门房报六皇子和司天堂安大人一起来了,一扒拉报信小厮脑袋:“你没睡醒,做梦呢?”


    小孩原地转一圈,一脸委屈,拍胸口表示:一直没睡,不能扣月利。


    丁孟这才使劲拍拍自己的脸,撸一把头发,将炸开的刺毛淬唾沫黏齐。


    他出门被冷风一吹,脑子立刻清醒,意识到安监正为何而来,向小厮低声吩咐:“备轿在后门等我,片刻之后我要入宫。”


    然后,他整衣袍向外走。


    一个人走出远接高迎的浩浩荡荡。


    “六殿下,安大人!快里面请,”丁孟门前行礼,把二人往里让,“安大人是否身体抱恙,怎的月余不见,你气色……”他极会察言观色,一眼看出六殿下是“陪衬”,话到一半见安煦没有拾茬之意,又立刻换话题,“斗胆一猜,安大人是为了……骆掌印的事来的?”


    安煦站定还礼:“正是,二叔走得蹊跷,安某心下难安,若尽绵薄之力查清因果,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案子砸在丁孟手里,进展不喜,他早想推动三司会审,但文书提上去便石沉大海。现在眼看甩锅机会送上门,他偏又太过胆小,没有明确旨意,他不敢把卷宗拿给安煦看。


    他不答反问道:“听闻安大人是定省去了,假期未满,是收到下官的报信文书才急赶回来?”


    安煦一怔:“何时有文书,安某昨日才知道噩耗。”


    丁孟脸色也变了:“确认骆掌印身份当天,下官就写了文书送去司天堂,送信小厮说是一位长髯老者收信,他没递转安大人吗?”


    没有。


    姜亦尘看安煦的表情,便知其中还有旁的事。


    “此事蹊跷,”他开腔道,“劳烦丁大人让我们看看卷宗,若能理顺线索,功绩可不都是大人的嘛。”


    “可若没有圣旨,委实……”


    “嘶……”姜亦尘看对方那死不开窍的样子就想敲他,眼珠一转,坏笑道,“我听闻卷宗阁的钥匙丢了?不知丁大人找到没有?”


    这丁孟为人迂腐、断案能耐可能也不怎么样。但官场摸爬多年,弦外之音他一听就懂,立刻摸出钥匙塞进姜亦尘手里:“还要多谢六殿下在天明前帮下官寻回钥匙。幸亏!幸亏啊……放在甲子柜丁巳格子中的卷宗没有遗失。”


    姜亦尘笑道:“甭客气。”


    刑部的卷宗阁在后衙,门锁是天地机关。铸铁门很重,门轴缺养护,推开时“吱呀”一声叫唤,像给被写进卷宗的死鬼报“有客到”。阁内很昏暗,通天杵地的卷柜摆阵似的把月光挡在窗边,好在有丁孟大人做“内奸”,二人才轻易寻到相关卷宗。


    预料之外,供词、仵作手记、现场分析、堂审记录加在一起总共不过寸厚的纸张。


    安煦看东西向来很快,他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凝重。


    卷宗记述,此案凶手是骆九菊的亲生儿子骆白璧,而唯一的目击证人是其妹骆无瑕。这姑娘遭人袭击受了重伤,被救醒时话都说不出来,问到“凶徒是谁”时,她看向兄长,颤巍巍地抬手指他,于是,骆白璧被抓,可是……


    升堂时,骆无瑕当堂翻供,说不记得指认过哥哥,也没见到凶徒的脸。


    白璧、无瑕两兄妹是安煦眼看着长起来的小孩。骆九菊的惨案一直将安煦打得措手不及,如今他眼看仵作画影图形上骆无瑕的伤势“半面颅骨碎裂,脸庞凹陷”,悲怒直冲顶梁。


    此时,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诫自己冷静,若是他也乱了,谁还能给这小姑娘做主呢?


    他在京州给她买了新衣裳,给兄妹俩带了好吃的……


    未曾想月前见面还好好的一对兄妹,如今竟然一个重伤、一个成了弑父伤亲的凶徒!


    万事不可能无兆而发。


    安煦站起来,在屋里来回溜达:一定是忽略了更早的征兆!


    他将近一年和骆家兄妹、骆二叔相处的细节回忆,想不出片点异常。直如……


    直如当年“郑亦”出事,他也未觉出任何异常。


    安煦神思一恍,无力感胀满胸腔。


    他想:我自诩懂异术、破奇案,可为什么对身边人的异常总是后知后觉?根本就是大晋第一号大傻瓜!蠢货!


    念头飘过,他心里响起另一道声音:对啊,你何止是傻瓜蠢货?事已至此你还只会自怨自艾,除了蠢货还是废物!你来历不详,身份不明,对谁掏心掏肺,谁就变着法儿地哄骗你,你看……你一次又一次在类似的坑里摔跤,你何止是蠢,你简直……


    无!可!救!药!


    “闭嘴——!”安煦一声嘶吼,声如困兽。


    把自己吓了一跳,也把姜亦尘吓一跳。


    姜亦尘只道他如往常一样,想事情时习惯性溜达,谁曾想,一眼没看见,安煦便不知怎么了。


    他抢过来扶人,见对方呆愣愣地看他,那眼神和上次被强吻后的失神极像;更甚,安煦的眼瞳侧向映火,姜亦尘看到对方右眼中有细碎流动的星河,每颗星星都是金色的,沉坠在深棕近黑的眼仁里,美丽也诡谲。


    他早听安煦说过,这毛病叫“星河症”,自小便有,对视力没有影响。


    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姜亦尘箍着安煦双臂:“无烬!无烬你看着我……”


    没有反应。


    “安煦!”


    一声“安煦”,唤回对方眼中点滴清明。


    安煦神思一定,也懵了:我刚才怎么会生出那样消极的想法?


    他舒一口气,嘴角扯起丝苦笑,骂道:“没事,我可能是丧心病狂,魔怔……嘶……”话未说完,右眼忽而刺痛。


    那痛感从未有过,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锥转着圈往眼睛里捅、戳进脑袋猛然搅动。


    疼痛在须臾间炸裂,迅速蔓延。安煦右半边头颅的所有穴位在同一时间狂跳,眼前像星星的、无害的绮丽忽而变暗,变成一只只虫子,活了似的扭曲着在他眼中逃窜。


    安煦太厌惧虫子,顿时吓疯了。他捂着眼睛惨呼出声,医者的冷静为他恪守最后一丝理智,他飞速盘算:这是夺算的反噬,还是又与雾蝇相关?


    难辨诱因,他咬牙忍痛,摸针囊,捻出一根长针要往脑袋上扎。


    可是,暗处似乎藏着怪物,料他先机、与他作对,未等安煦自救,先拿出无形的凿子,再次直愣愣锤进安煦眼眶里。


    安煦毫无防备,“啊”一声拿不住针,眼睛疼到犹如火在烧。痛到极致他终于乱了,挣开姜亦尘,回身扑在桌子上,案卷“噼里啪啦”扫落了许多。


    姜亦尘急追过去。


    只一会儿功夫,安煦冷汗已然渗满头,浑身都在抖,下手没轻没重,居然往自己眼眶里按。


    姜亦尘大惊——这不是要将眼睛抠坏了吗?!


    他情急狠下心,抬手在安煦颈侧一按。


    这一瞬间,安煦悲凉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焦点很快散去,身子随即软倒。


    姜亦尘早有预料,将他揽进怀里,打横抱起来,踹门往外走。


    第53章 摊牌


    姜亦尘抱着安煦冲出刑部衙门。


    风一凛,怀里那人打了个激灵。姜亦尘将手臂收得更紧,抱人扎进车厢,对驾车的避役道:“出城,去司天堂衙门。”


    从内衙到车上,极短的几步路,他深思熟虑。虽然司天堂两大医术高手都不顶用——莫九岚远在疆北,安煦自身难保,但堂内也还有通晓医术之人,能耐起码不比御医差。


    马车在漆黑的路上疾驰,车轮和马蹄声交相敲击石板路,那声音很噪,但姜亦尘耳朵里只有安煦比平时沉重的呼吸声。


    他怎么舍得对安煦下重手呢?他只是被迫切断对方的胡思乱想。


    而从吹冷风开始,安煦那没有彻底逃离躯体的意识便复苏了少许,他整个人还在剧痛中沉浮,眉头时松时紧,睫毛打着颤。


    姜亦尘让对方枕在腿上,顾不得摸帕子,直接拿袖边去擦对方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及安煦的皮肤居然热的烫手。他不通医理,但习武之人对于脉象多有心得,姜亦尘搭安煦腕脉,寸关尺三处震如惊弦——是险些走火入魔之相!


    “再快一点!”姜亦尘低喝。


    赶车人听到指令,空甩两鞭子——车速更快了。


    姜亦尘将注意力收回在安煦身上,他想握他的手,却见那手指蜷曲起来,指尖掐在掌心,若非是指甲太短,非要抠出血来。他试图将安煦的手掌展开,对方却和他对着干,拳头掐得更紧,人则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惊悸地打了个颤。


    “无烬,你的手要被自己抠破了,在做梦吗,告诉我梦见了什么好不好?”姜亦尘不敢硬来了,温声在安煦耳旁说话。


    或许极其脆弱时的耳鬓厮磨太温柔,触动安煦,他嘴唇动了动,神色更悲伤了。


    姜亦尘确定他在说梦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又尽量弯下/身子,语速柔缓道:“无烬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安煦该是能听见他说话,整个人不安地想翻动,又因为姜亦尘的怀抱,翻动不便;他嘴唇还是在动……


    姜亦尘将耳朵更贴近些,终于朦胧听清了几个字——别瞒我。


    心被狠拧一把,窒息感从胸口往上翻。


    他直起身子,将手掌贴在安煦额头,试图用轻抚安慰他。车马摇晃,安煦睫毛上有星点反光,晶莹、湿润、但太少了,不足以凝结成泪滴,却足够把姜亦尘的心淹没。


    姜亦尘突然不知自己机关算尽到底保护了谁,当年他自以为是地将安煦推出谜团旋涡,未见得将他护得多周全,反似铸了一把锁在对方心口沉重的枷。安煦性子随意,不怕死、不怕痛,可……可这样洒脱的人,要身心俱损到何等地步才会以近乎恳求的口吻说“别瞒我”?


    原来,五年前的“推开”在对方心里种下一根刺,将那人的傲骨扎得千疮百孔,更时不时就要寻个类似的时机,蹦出来再捅他几下。安煦毫不知情,被迫被他变成隔绝在外、需要被保护的人,他偏在重逢后追着问人家为何身弱、瘸腿……


    那名为信任的东西,不是早被他一手毁了吗?


    姜亦尘自问:若能重回五年前,会不会选择和盘托出、共同面对?


    不会吧?


    不会。


    姜亦尘确定,以他当时的阅历、能力、筹码、判断,他会无数次地选择同一条路。


    他仰起头,从来没有这样难过——原来不是拼尽全力就能得善果;哪怕重来也别无它样。


    姜亦尘抱紧了安煦,感受着他的呼吸,利用对方的气息节奏缓解自身的窒息,他在执着的保护欲里挣扎,忽而他又自嘲地想:我在做什么?懦夫才总想“如果当初”!


    也就在这时,驾车避役的声音传进来:“爷,有战鹰传信。”


    姜亦尘所坐位置紧贴车门,他伸手出去,对方递来一张小纸条,看信属是西疆避役司紧急传来的情报。


    他将安煦抱得更稳些,单手展开纸张,几乎一眼看完内容,脸色凝起层寒霜。片刻之后,霜又散开些,姜亦尘垂眸看着安煦发呆:五年前我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保护你,只能将你推远;现在,或许有些不一样了?


    马车在这一刻减速,避役的声音又传进来:“六爷,前方有人拦路,宫里人。”


    姜亦尘推开车门一线往外看。


    长街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色天幕下,街尽头有灯火,是些气死风灯,灯罩的惨白让光亮将浓夜中的雾霭也染白,仿佛鬼气氤氲中,地府钻出一排索命鬼。


    索命鬼们向六殿下的马车逼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行礼:“六殿下,有陛下口谕。”


    姜亦尘跳下马车,回手掩门,不让一丝夜风往门里灌,而后作恭敬之姿。


    “陛下口谕:司天堂监正安煦在任五载,连年劳神,今急症发作,朕心甚忧。特诏太医院会诊于煦阳院,着六皇子陪护安卿入煦阳院后,至御书房见驾。”


    姜亦尘面无表情地领旨,转身回车驾中,由内侍庭护卫护送马车入宫。


    余途中,他将安煦睫毛上未干的湿痕抹去,将对方额前碎发理顺,一下一下安抚似的揉着他眉心的皱。


    煦阳院是太医院的偏殿,离宫门不远。


    地方不大,但显然着急收拾过,室内器具一尘不染,有股挥之不去的药气淀在空气里,闻着安心。


    安煦是被按晕的,太医们的本事是因慎而庸,绝非无能。他们收到圣旨——医不好安煦就都提头来见。


    于是也不像上次一般畏首畏尾。


    山羊胡子的老头儿们听姜亦尘讲过因果,几针下去便扎醒了安煦。


    他们心里明镜儿似的——只要安大人醒了、不发疯,他自己医自己比我们靠谱。


    安煦醒来时,头昏昏沉沉的,颈侧很重,身上却冷,他想抬手揉太阳穴,发现手很无力、隐约藏有木僵的余韵,便暂时没动。好在,他右眼恢复了平日模样,颅内剧痛散去,只存续着绵延的涨麻之感。


    见自己在陌生地方,安煦盯着床帐顶缓神片刻,闻到屋里浓重的药味,转眼看见身边一群白胡子老头把姜亦尘衬得如烂棉花套子里的唯一鲜花。


    他便猜到这是太医院的偏殿。


    他怨森森地瞥一眼鲜花。


    鲜花立刻对他灿烂了一下,示意棉花套子们退开须臾。


    几个老头儿见安煦神思正常,还有精神头瞪人,都欣喜于脖子上的脑袋暂时安稳,到隔壁房间研究对症方子去了。


    姜亦尘到床边坐下,温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在此静养。”


    “静养?”安煦目光落在泛着晨光的窗棂上,“这么快就回过味了,为了避嫌要关着我?”


    姜亦尘心道:倒也未必全是为了避嫌。


    他示意安煦不必多言:“你想查,对吗?”


    安煦张了张嘴,没说话,点点头。


    姜亦尘在他肩上轻拍两下:“这次信我,不会再瞒你。”


    安煦一愣,这句话短短九个字,仿佛就事论事,又仿佛说尽了所有纠葛。他还想说什么,姜亦尘已经站起来了,极其自然地将他微散的衣领拢紧,指尖擦过对方颈侧皮肤,带有歉意地揉了揉。


    “你养精蓄锐,在这等我。”他留下这话,转身走出房门。


    晨光破晓。


    宫中总是有应季植物,甭管宫外树叶子秃成什么鬼模样,内院常是欣欣向荣。姜亦尘一路向御书房去,穿行在紫栾花开的廊道间,片语不发。陪送的随侍两次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似的,那小孩便学会了闭嘴。


    暗紫色的花朵把姜亦尘引至御书房侧院门。


    而房间内,幽淡的五方香恰到好处给清晨增添清新,圣上姜庇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是成摞文书。


    陛下勤勉,没有大朝的日子也照旧寅时起身。


    “丁爱卿与朕急报说无烬前去刑部查问卷宗突发急症,他现在如何了?”姜庇示意姜亦尘不必多礼,目光还落在手中文书上,不抬眼皮就把丁孟卖了。


    “回父皇,安大人醒了,在煦阳院休息,”姜亦尘轻声道,略有顿挫,开门见山,“儿臣恳请陛下准许安大人继续调查骆九菊一案。”


    姜庇抬眼:“你说什么?”


    姜亦尘没有说话,目光扫视一圈房内伺候的侍人们。姜庇则仰靠回座椅,定看对方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抬手示意侍人们撤出去。


    房间内只剩这父子二人,姜亦尘微躬身子开始讲:“儿臣理由有二。其一,儿臣看得出,父皇在乎安大人。骆九菊一事背后水深、事涉浮屠门可大可小,您让他静养,是想放在眼皮底下保全。”


    姜庇单边眉毛扬起来,眼色中更添了几分审视,没有打断对方。


    姜亦尘则看都不看他,只管继续道:“其二,父皇与安大人五年来私交甚好,儿臣妄自猜测,父皇不乐意与安大人闹僵。所以此事,父皇看似掌控实则被动。您深知安大人的能力与心性,他看待骆九菊亦师亦……长,若他真的想查,动用司天堂的异术与各地分部势力,非但能查到,还有可能……脱缰,”姜亦尘说到这里时终于抬了眼,目光没有攻击性,却异常坚定,“父皇怕不怕他查到一些您不愿他碰触的旧事?比如,这些年来贺氏昭仪娘娘一直暗中刺杀儿臣的原因。”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龙椅上长出无数钢针。


    姜庇眉头压低,人站起来了,与姜亦尘对视。他目光像两柄刀子,整个人都像被惊悸的野兽,许久才缓声开口:“你到底知道什么?”


    姜亦尘退后半步单膝跪下,低眉顺眼正好看到腰上那枚闲章,章身边款“喜乐”二字映在眼中。


    “儿臣知道自己并非父皇亲生,还知道无烬才是名正言顺的六殿下。”


    第54章 代价


    姜庇站在书案后,整个人纹丝未动,只手指在桌上一下下地敲。


    御书房内安静,缓慢敲击桌面的“哒哒”声衬着伪父子二人各自的心跳。


    姜庇站够了,坐回龙椅里,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继续说,把你想说的一口气说完。”


    姜亦尘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脊背直起来:“儿臣不知个中因果,但儿臣看得出,您与贺娘娘关系微妙,她非是儿臣娘亲、也并不似与安大人有亲缘。儿臣猜测,您与安大人生母、甚至其背后势力的关系纠葛,所以您将安大人送出泥潭保护。儿臣擅自揣度上意,是大罪,但如果儿臣猜得对,更证明您在意安大人,”话说到这,他毫不避忌地仰面视君,眼神执着到近乎锋利,“但您或许还不知,这些年您苦心维系在儿臣与安大人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安大人除了腿疾,心神也颇为不定,昨夜他看到卷宗突然发狂,险些抠瞎自己的眼睛,此间各种因果与一种名为‘雾蝇’的昆虫有关,与浮屠门或也有关。事已至此,总要查下去,与其将事情交予另外的人,不若交予安大人抽丝剥茧。一来,行事途中便于预判事态走向;二来,若有朝一日安大人得知自己身世,更会知道您的用心良苦,知道陛下给予他的是信任与保护,非是束缚。”


    这话是剖析、是交易、更是威胁。


    姜庇听得懂。


    御书房内的枢木座钟这时突然卡在卯时不动了,“咔哒咔哒”越来越响。姜庇起身到百宝架上将那木指针一掰,座钟坏得彻底——宴会上说让安煦入宫来修,理由更充分了。


    “你胆子不小,看得明白、藏得也深,”姜庇不明意味地冷哼,像给了姜亦尘几分赞赏,“所以你跑来说这些有何目的,想没想到后果?”


    有何目的……


    姜亦尘没傻到跟皇上说“我心悦他”。


    他清清嗓子:“您早晚有将安大人认回的一天,到那时……希望父皇看在今日情分上放一条生路给儿臣。”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庇突然“哈哈”大笑,以手点指姜亦尘。


    他笑了良久才停下,也在须臾间理清了时间节点。五年前这小子突然跑来求他,说即将弱冠,想做有用之人,而后接下了建立避役司的脏活。


    想来他是那时知道自己是个假皇子吧?


    此外,姜庇在“儿子”言谈的细节中还品到些其它东西,一时没理顺。


    他不顺着姜亦尘的话茬,问道:“你提过要去处理西疆之事,打算如何做?”


    姜亦尘略有一愣,明白这是另一种试探,试探他暴露身份后的忠诚。他低垂眼睫,沉声道:“父皇,西疆之事……大皇兄已经有所决断。儿臣此来,也是要向父皇禀明此事。”


    “是避役司有消息回传?”姜庇问。


    “正是,儿臣本来传讯于西疆避役司,要其伺机配合皇兄营救恭王殿下,可消息未到西疆,赵家就迫于当地百姓的谩骂压力,将赵卿姑娘诱骗回府、绑了私下与党项换人。大皇兄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清点官军赶到换人地点,只来得及将恭王殿下迎回,那赵姑娘……被党项大将军一剑穿心,已经殉国了。大皇兄雷霆之怒,斩了私自诱换人质的赵家家主。”姜亦尘讲得平静,他初知此事时也唏嘘赵卿姑娘损在自家小人手里,更惊讶于太子姜炼暴怒至此。


    姜庇听完沉静少时,突然笑了,笑得挺得意:“朕还担心赵家与信安贺氏勾结,要你皇兄暗中注意,没想到家主是这等糊涂小人,看来……也不过如此,”他话锋一转,笑意收了,“但此事你既知晓,为何不一上来便说?早就想好与朕谈条件?”


    姜亦尘面无表情,他算到皇上有此一问,也算到此事不会善了,但他必须先说安煦,再论西疆:“回父皇,西疆之事惨烈,却暂成定局、无可扭转,安大人的安置更急迫些。”


    他要证明他更在意“父皇”的在意。


    姜庇看他片刻,眼角流出一丝玩味:“此事暂时平息,但赵卿与赵家家主皆殒,军、众冲突存有隐患,依你看该如何向各方势力及赵家交代?”


    姜亦尘想都不想:“是儿臣稽缓军机,治下不严,导致避役司贻误信息通报与营救时间。儿臣甘愿领罚。”


    此事更该说是太子失察、冲动所致;此事也当然还有它解,但那不是皇上想要的。


    “依律该如何罚?”姜庇问。


    “该当军棍一百,削职罚俸,全军通报。”姜亦尘答。


    姜庇沉吟:“你在军中无职可削,这便罢了。军棍一百自行去领,当众受责、通报全军,另罚俸半年。至于你王爷的头衔……”他沉吟,“罢了,还是给你。此外,朕有另一件事,要你去做。”


    姜亦尘叉手躬身,恭敬听着。


    “将浮屠门铲了去。此门势力不小,往后结果或不可控,你甘愿去做吗?”


    这是姜庇的进一步敲打。


    姜亦尘毫不犹豫道:“儿臣领旨,甘愿。”


    姜庇满意地点点头:“至于安卿查案的事,也算此事分支,你看着他吧,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朕相信你能把握着,”说到这,他摆手示意姜亦尘跪安,待对方起身向外退时,他又慢悠悠补充道,“坐实浮屠门罪名的手段若太不干净,无烬怕是要与你翻脸的。”


    在这“爷儿俩”看来,安煦骨子里清正,办案无论目的,过程不干净就不符合律法维护的正义。皇上像是提点,更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嘲弄。


    姜亦尘只是称“是”,退出御书房,深吸一口冬寒冷气,突然笑了:一百棍子,倒也不亏。


    片刻之后,六殿下与御书房内一道旨意大路朝天各奔东西,前者到大宗正院领罚,后者往煦阳院去。


    而安煦此时一碗汤药灌下,烧热彻底退了,正和太医会诊自己的毛病。他不可能和盘托出因果,但太医们待他直如三堂会审,寻常借口太难找,于是安大人连骗带糊弄,瞎话不好编,决定不走寻常路。


    “咳,实不相瞒各位大人,非是安某隐瞒病况,实在是实话说出来没人相信啊……”他被那山羊胡子院判诊出血气虚亏太过,对方说他像是定期在身上捅个口子放血。


    别说,诊得挺准。


    安煦目光专往墙角、房檐等不可能有活人存在的地方转,神神秘秘招呼一群老头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她现在跟没跟着我啊……”


    话鬼气森森,把老头儿们背上阴起一层冷寒。


    “安大人此言何意,谁……谁跟着你啊?”年纪最大的胖大夫胆子最小,忍不住也四下洒么。有对方那句话,他恍惚感觉暖阳透射的房间内渗进股阴冷气。


    安煦只要不难受,坏心眼就没消停过,他见对方那怂样实在想笑,赶快借着袍袖遮挡在腿上拧一把,把笑憋回去,继续神秘:“我啊……五年前曾经遇到个苦主,求我伸冤。她说她被情人骗了,与人约好私奔,结果那负心汉为了自己的前程诬赖她勾引,至使她被执行家法,蒙冤含屈而死。后来,她将整个一族人都缠死了,但因消损太甚无法投胎。于是……我只得利用异术时常分她些……嗯,分些精神头儿。但我也是个寻常人,久而久之身体吃不消。各位大人若是好心,往后与我共担些淬血压力,实在是功德一件,不知哪位大人乐意啊?”


    他有司天堂监正的身份坐镇,一番胡说八道,几个老头还真有信的。


    胖大夫眨了眨眼睛,开始往偏处想:“安大人所谓的淬血……是让女鬼吸阳气么?那怎么个吸法,若是……若是那事儿,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行啊。”


    安煦差点笑出声,生憋回去把自己呛一口,索性装作咳嗽两声:“当然不会要诸位做那事……”


    可他这话说得有歧义,老头子们对渡鬼没兴趣,只对方法好奇,胖大夫代表众人追问:“那……大人是怎样行事的?要定期与女鬼……行房?可不能仗着年轻消损啊!”


    安煦一个弯没拐好要把自己绕进去,有点牙酸,刚一摆手想往回圆,圣旨到了。


    皇上的旨意很简单,意思包含两方面,其一是骆九菊一案虽事涉司天堂,但因安煦向来刚正不阿,且案涉异术,事情还是交由安煦探查;其二是为保公允公正,案件由安王殿下行检查之职。


    安煦听完没反应过来,心道:安王?从哪个犄角旮旯给我找个“婆婆”来?


    他向传旨内侍温和一笑:“请教公公,安某久未在宫中,不知安王殿下……是哪位?”


    传旨的小公公挺面善,一拍巴掌笑道:“就是六殿下呀,陛下给了殿下亲王爵位,旨意已经送往中书省啦。”


    安煦愣第二下,得知姜亦尘封王,他心中泛起隐匿的欢喜,可欢喜之后,他又感觉不大对,那人明明和他说“等我回来”,现在……


    “再敢问公公,安王殿下现在何处?”


    小公公脸上飘过一丝不自在,嗫嚅道:“啊,方才六殿下见驾,边关似有急务传来,殿下要去处理一二,”他行礼躬身,“旨意已毕,咱家复命去了。”


    言罢,他退出煦阳院。


    安煦直觉更古怪了——重逢以来,姜亦尘言出必践,即便有急事,也会差人告知。


    如今这般,难不成出事了?


    而旋即,他又自省怕是身体状况不佳,思虑消极。


    他毛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算快。眼下,正式得了旨意准许查案,心中一块“避嫌”的大石头落地。他不再多想旁的,立刻准备出宫。


    从丁孟口中,他寻出个抽丝剥茧的线头——骆九菊出事,刑部第一时间发放文书、交予堂中一位长髯老者。


    然后,对方为何未传报丧消息?


    得先回司天堂衙门,倒要看看个把月没在家,堂里闹成什么模样。


    但他几次想到姜亦尘,还是不踏实,遂从怀里捻出枢鸢,化为木鸟,指使它:去看那厮忙什么呢。


    第55章 军棍(修)


    司天堂异术巧匠齐聚。


    《晋历代集事录》中记载,司天堂在武帝晚年被“招安”,那是五十来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事闹得大,有数十位司天堂门人被当街腰斩,后来,武帝特许司天堂“己律上备自治,监正享正二品俸,无特诏可不上朝”,因此,每年有很多真、假能人来投奔,想吃上这口“自由散漫”的皇粮,闹出许多乱子、笑话。


    为免怪人太多,扰乱百姓安宁,司天堂的公务“衙门”设得很偏僻。


    安煦给景星传讯,少年很快牵坐骑来接他。他没提晕进太医院的茬,和对方闲话策马出城。


    冬日的日头升得晚,郊野雾重,让阳光红渗渗的,让蜿蜒的小路盘踞如血色长蛇。


    安煦拍拍坐骑脖颈,胯下暗红近黑的马儿便在奔跑中慢下脚步,歪脖亲昵地蹭他掌心,而后甩开蹄子开始溜达。


    那溜达的模样……乱七八糟;但骑在它背上的安煦能免颠簸,异常悠然自得。


    因为这马正在顺拐走路。它是个从小被安煦捡回来的“胎里走”(※),得主人悉心训练能在顺拐和帅气奔跑之间自由切换,取了个名字叫“溜儿”。


    前些日子,溜儿马掌受伤,安煦没忍心让它去幽州,一直养在家里;眼下,它伤愈与主人重逢,时不时便要安煦抬手与它蹭蹭。


    又不多时,道路尽头得见晨烟袅袅,庄园似的建筑显现。


    安煦在院门前下马,紧闭的大门缓缓自行打开,门前无匾,门口无丁,门楣左右各矗立一只巨型枢鸢站岗,象征此是何地。


    安煦进门,依旧无人远接高迎。


    从门房开始,这院子里看门、收拾、洒扫等诸多事务都是枢木机关在做,那些机关有人形的,也有稀奇古怪的。比如正在扫院子的便是个在轨道上晃悠、长着六条胳膊、拿着六只扫帚的怪物。


    安煦路过怪物往里走。


    司天堂由上至下分监正、司正、祭酒、司吏。


    今儿是腊月初十,堂内逢“十”有集议,他外出前将主持之责交予骆九菊。


    可骆九菊死好些天了……


    此时,一众司正内堂落座,主位还空着。安煦不言不语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除了裴明,众人皆诧异。他们看监正一身常服,脸色、神色皆不好看,面对见礼也只是摆手,话都不肯说。


    怪渗人的。


    与会司正十来位,各个左顾右盼,挤眉弄眼怂恿旁人开口寒暄,直到脸要抽筋,也无一人敢说话。安监正行事时常出其不意,谁知道他是否正拿死王八煮汤——“鳖”一肚子坏水?


    就这时,中堂侧门有人朗笑:“无烬回来了,怎不让枢鸢传信通告,我们好给你接风。”


    话音落,那人进屋,是个七旬老者。他长髯飘飘,头发花白,面皮松懈,刻意挺腰才不显得佝偻。


    “梁九立见过监正大人。” 他揣手溜达到安煦面前叉手行常礼。


    安煦掀眼皮看他,二人就这样一坐、一站僵持片刻,安煦面无表情道:“二叔新丧,无烬身为晚辈怎能提接风?”


    老者皱纹堆叠的眼角抽搐一下:“监正教训得是。”


    安煦这才起身,带出不多的笑模样向对方行礼:“大伯。”


    对方是安煦老师莫九岚的师兄。


    司天堂正统传人到莫九岚这辈只剩三个,如今一在外族,一个死了,剩下的大师兄梁九立一言难尽。


    梁九立在副手位置坐下:“监正近日不在,前掌印师弟……意外亡故,我只得暂代掌印之职、并主持集议。现在监正回来了,印钥交还。”


    他将一柄巴掌长的金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帽头上有一方金色小印,上刻“司天堂印”几字。这钥匙是打开藏书阁大门的重要器具。


    安煦见对方从头到脚透露出“交权”的不甘心,心里有个小人要暴躁掀桌,另外几个小人赶快跑来阻拦,告诫道:冷静。


    梁九立在司天堂内辈分最长,却多年无要职,抛开他能力太寻常,还因为他得罪过前右司马,也就是贺昭仪的父亲。于是他多年郁不得志。


    安煦看一眼印钥,问道:“刑部的信函呢?师伯为何不将二叔消殒之事告诉我?印钥在手的几日是否顺意?”


    梁九立眼中闪过慌乱,跟着面露困惑,看向身边小侍喝问:“我将信函转交予你,让你立刻传予监正,你没办吗?!”


    小侍脸一下子绿了,看看梁九立,又看看安煦,想说话瞠目结舌。


    安煦心里让他“冷静”的小人开始叛变——梁九立此人,第一大毛病是甩锅,甩不出也得现拉一个扣在人家脑袋上。


    “掌印殒命事关重大,该用密信枢鸢速传,大伯让这位连司吏都不是的小兄弟使用密信枢鸢,他会吗?又是谁允许您这样做?”安煦冷笑问。


    梁九立被噎住了,眼珠一转反驳道:“没有。我只是着他去拿密信枢鸢。你休假没几天,九菊就出事了,全堂上下一百多口子指我一人安置,实在是……分身乏术,嘶……我这脑子,我到底发没发信?”他倚老卖老打个哈哈,“更何况此事由刑部处理,叫你回来徒曾你的忧虑,大伯是心疼你,良苦用心你怎么就不懂呢?”


    安煦没拾茬,转向裴明道:“裴大人,密信枢鸢使用皆有记载,你去查清。”


    裴明躬身领命,立刻去了。


    其实不用查,所有人都知道梁九立根本没传信,安煦跟他较真,是要给他下马威。这事往后是否再次当众提及,主动权握在安监正手中。


    小侍见状上前帮衬:“大人,这些天代掌印挂念您,三天两头念叨您的身体……”


    安煦掀眼皮看他,把他后半句话看成蔫儿屁:“代掌印?此事我还不知,你就改口了。授印集议推举的吗?在座各位只瞒我一个?!”他声音清肃,目光寒风一样在众人脸上刮过,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无烬,”梁九立沉下声音,话茬也冷了,“是小孩子说话不严谨,印钥在我手中,他们便这样戏称。方才师伯跟你道过不是了,你还要怎样?难不成要召集议,批判我传信的疏漏、和一个玩笑称谓吗?”


    安煦心思一翻,这般下去梁九立倒更得人心了。


    “自是不至于的,”安煦顺水推舟换套路,声音温和下来,“骆二叔出事,无烬未能第一时间赶回懊恼愧疚,说话语气急躁,大伯勿怪。未知出事之前,二叔有何异常?”


    梁九立见他“服软”,将长辈架势端得更稳些,环视一周:“你们可察觉有异?”


    众人纷纷摇头。


    “九菊出事前只跟我提过白璧消沉、问什么都不爱说,让他担心,再多便没啦。如今那兄妹二人一个在家昏沉不醒,一个关在刑部重牢,我曾想疏通一二去看看白璧,都……咳。”梁九立长叹一声。


    安煦点头,暂没提案子已经交在他手上的事情,拎起桌上印钥:“事出突然,堂内确实不可无掌印侍者,大伯会开藏书阁的大门吗?”


    他以退为进,给对方想要的。


    梁九立眼睛果然一亮:“方法似是很复杂,请监正传授吧。”


    安煦示意众人散会,和梁九立往后院去。


    藏书阁是司天堂的宝地,据说七层塔中有无数外界失传的奇书异术抄本,只有掌印和监正的印钥可以开锁。


    锁名为“易数枢扣”,解法复杂。金钥匙每打开一层枢扣闩,锁芯便会移动打乱角度,开锁者需要推演“六十四卦”、“天干”和“地支”的组合排序,以正确角度入锁孔、连续打开九道拴扣,才能开门。不提推演过程,光是开锁的组合排列结果便有7680种。


    梁九立不会算。


    安煦给对方讲了三遍算法,发现这人不仅算不明白,还总质疑他讲述的结果。他好脾气要磨没了,最后叫景星拿来类似的易数枢扣锁,将锁壳拆开,扒拉着锁芯耗到中午,梁九立才算开了半个窍。


    梁九立将拆开的枢扣锁要走了,说是拿回去研究,扔下句:“你若一上来就拆开讲,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安煦目送对方离开,开始捏眉心:怪我以己度人,把你想聪明了。


    他早知对方的德行,无奈得很,将腕上翳珀撸下来放在手里搓,告诫自己不跟傻子生气。


    但景星没他的涵养,气愤道:“大人,您真让他掌印啊,回头他再把个中门道忘了?到时候,您不在堂里,藏书阁的东西一样也拿不出来!”


    安煦笑而不语:钓鱼当然要给饵。至于藏书阁中的要紧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四面不透风的破塔一把火烧了都不心疼。


    景星见他笑得好看,那笑容跟冲破云霭的暖阳似的,遂呆愣愣地瞪眼看他。


    安煦“啧”一声,在对方背后一掴:“你和庆云回家备些好药,午后我去二叔家里……”


    话未说完,他头顶戾风急降——放去查姜亦尘下落的枢鸢疾冲直下,悬飞在安煦面前好一通“表达”。


    安煦只看几个动作便难以置信,语速很快向景星道:“你快马回去,将我书房柜子里的老山参和我自己熬的紫珠膏拿来,到街市口会合,若是错过了,就直接去六皇子府!”


    景星知道出事了,但不及问,安煦已如刮起的疾风卷出大门去了。


    然后,真的起了风。


    晌晴白日,刮开好大的冷风。


    街市口突然架起的刑台周围满是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宁可被冷风割透衣裳,也要闹明白台子是为谁搭的。


    很快,风把姜亦尘的“罪名”送入每位百姓耳中。


    六殿下只穿着净白的中衣,缓步走上刑台,跨立站定,双手握着面前的挺刑杆。他隐约听见台下议论:


    “这是受刑替身吧……?”


    “是六殿下,我二伯在宫里当差,听闻六殿下脸上有块黥纹。”


    “所以陛下让儿子当众挨揍?不要脸面了吗?”


    “皇上英明,你们听他那罪名,说好听是治下不严,难听是贻误战机,砍了都不为过。”


    “他活该啊,太子殿下在西疆御敌,他在都城拖后腿……”


    “但他是皇子诶,当众挨打,没打死也要臊死了。”


    姜亦尘无所谓地撇嘴,环视刑台下方,他直觉安煦没来。否则他定能第一时间觉察那人的目光。


    就是这么神奇。


    “张大人,时辰到了,开始吧。”姜亦尘向监刑官员道。他想尽早结束,不想安煦看他挨揍。


    这位张大人是大宗正院的宗令,为官三十载,看过无数高官受刑,从没见过上赶的。


    “殿下准备好了么?”


    这是句预备词,不用姜亦尘回答。而后,张宗令抬手将令牌一磕,鼓手开始擂鼓,“咚咚”声与狂风唱和,一共响了八十一下,停下时整场鸦雀无声。


    “行刑!”张宗令声音又冷又硬。


    施刑官移步至姜亦尘身侧,低声道:“殿下,卑职要动手了。”


    姜亦尘合眼:“劳烦打得快些。”


    军棍高高举起,迎风落下,“砰”一声闷响,敲在姜亦尘脊背上。他身子防御性地一震,手抓挺刑杆,牙关咬紧,鼻息打了个颤。


    一百军棍打下去可大可小,重者丧命,轻者能做到皮都不破。姜亦尘觉得出来,施刑官未下死手,也非手下留情——他当街挨揍,揍完毫发无损太说不过去。


    “殿下若是受不住,便敲挺刑杆。”施刑官声音极轻。


    姜亦尘闭着眼睛不做声。


    第十棍打下去的时候,姜亦尘背上除了疼,开始又烧又冷——烧感因痛而生,并不奇怪;而那冷是风带走了伤口血液的温度。


    血在背上越洇越阔,湿哒哒地让衣裳黏着伤口。棍子敲击的闷响,通过骨肉传导、灌进耳朵,又与类似雨打木板的“啪嗒”声交错。


    后者是血甩落刑台的声音。


    姜亦尘不听计数官吆喝。


    他心中倒数:


    八十……


    七十……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双腿开始发软,又多运力气钉在地上。


    他不在乎安王尊严、皇室尊严,他只是念着安煦,仿佛那人住在心里便能撑住他的脊梁。他突然想:若是我能不折分毫地捱完一百棍子,无烬的毛病便能很快医好。


    念头飘过,姜亦尘便又想笑:存着这样的发愿,被打死也得站着。


    ——不对,就算要死,也要先找到法子医好他。需得再去深挖“剔骨”这条线索。


    他胡思乱想,军棍还在继续。


    四十……


    三十……


    即将“胜利在望”,姜亦尘的心莫名乱了,别样的注视感灌入脑海。


    他蓦地睁眼,去寻感念传来的方向——


    高台之上,他与安煦间隔人海。


    对方正骑在马上,满脸惊骇地看他。


    第56章 拧种


    “七十八、七十九……”


    施刑官在唱刑。


    安王殿下尚未名正言顺,尊严就在大庭广众下被敲得血肉横飞;然后又似被他自己紧绷的双膝、直挺的脊梁铸成有所担当的傲骨。


    安煦看得清楚——当众施刑不可能放水太甚,军棍将血甩得到处都是;姜亦尘紧咬的牙关让本就凌厉的下颌几近狰狞,他嘴角有血渗出来,不知是咬破了嘴唇或牙龈,还是内脏破裂。


    然后,那抹红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烧疼了安煦的眼睛。


    安煦想翻身下马,冲上刑台,但他纹丝没动,愣是让自己化为一块石雕;他也想喊“停下”,喉咙却又被无形之力死死扼住。


    他知道现在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若是冲上去,非但于事无补,还要让姜亦尘的棍子白挨。他攥紧缰绳,从百姓的窃窃私语中理清因果。


    溜儿觉出主人僵直,回头看他,焦躁地挠着蹄子。


    只有熬心的人才觉得时间漫长。


    一百军棍其实很快就打完了。


    姜亦尘拄着挺刑杆,始终保持跨立姿势,风吹得刑台周围枯枝摇曳,吹得他染血的白衣飘摇,衬得他像一根矗立的旗杆。


    他直愣愣看着安煦,呼吸不畅,张嘴喘息的同时,嘴角弯出一抹笑。


    在安煦看来,活像撒癔症。


    与此同时,台上官役吆喝一声“刑毕,闲人退散”,开始驱散围观百姓。


    安煦终于不用再忍,策马绕至刑台后身一跃而上。


    极近的距离,他看出姜亦尘其实浑身都在抖。


    大晋的军棍与笞刑不一样,后者打屁股,前者打脊背。正因如此,一百棍若是专往脊梁同一个地方招呼,这人即便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


    皇上不可能容许皇子被打成残疾,但安煦依旧心如悬刃——万一呢?


    万一施刑官失手呢?


    姜亦尘的白衣服黏在伤口上,整个后背自肩胛往下全是血,根本看不出骨骼伤势轻重。


    安煦扯腰牌通过阻拦,抢到姜亦尘身边:“你别动!我得确认你的脊骨损伤,忍一忍。”他声音比姜亦尘的破衣裳抖得还厉害。


    姜亦尘歪头看对方,想再对人家笑一下,无奈风太冷,吹得他的脸僵,他暗道此时再笑怕要比哭还难看。


    他便尽量温和地对安煦眨眨眼睛,“嗯”了一声。


    安煦无从下手、不得不下手。


    他顺着对方脊梁一路向下捋,摸了满把血肉模糊,饶是手法又轻又快,姜亦尘依旧在他碰触的瞬间绷紧了身子。


    “呼吸。”安煦低声道。


    他庆幸施刑官经验丰富,翻皮掀肉确实惨烈,骨节未伤分毫。


    “脏腑疼吗?”他继续急问,连续的重殴或会使内脏破损。


    姜亦尘疼,疼到极致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安煦观姜亦尘的状态,断定内脏即便有损也暂不致命。


    “咱们回府。”他低声道。


    二人几句话的功夫,陈默带人挤上来了,与安煦一左一右,极缓慢地扶姜亦尘松开挺刑杆。


    刚刚姜亦尘半幅身躯的重量押在手臂上,现在支撑骤然没了,他站直都难。


    他撑着精神,目光几次涣散又猛然凝聚,然后他凑近安煦耳边,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别担心,这次没事的,但还……得演给台下看”。


    一句话,他吐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倒,被陈默和另一名避役接住,脚步拖拉地离开血腥之地。


    血在刑台上蜿蜒出一道悠长的狰狞。


    安煦怔在寒风中,看姜亦尘脚步还隐约能着力,明白他站不住、走不动有做戏的成分。


    可即便是“演”,身上的伤不也真材实料吗?


    安煦耳畔萦绕不去是对方刚刚的话:他说“这次”,所以算是对上次的……变相承认?


    安煦眉心压低,突然意识到姜亦尘当街受刑,不仅是给大殿下顶锅。


    他百感交杂,分不出是生气、心疼和唏嘘无力,也下刑台,追着六殿下的车驾,往皇子府去。


    其实呢,皇子受刑必要有太医跟随。那山羊胡子院判和胖御医都在场,二人见行刑结束,还未手忙脚乱地往前冲,先见安大人泼猴附身一样窜上台、出手在先,倒也是放心的。


    胖大夫目送安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问:“老哥哥,咱还跟着么?安大人自己怕是能抵整个太医院。”


    院判想了想:“职责所在,走一趟吧,哪怕门口观望一二。”


    “对对对!”胖大夫一拍着巴掌,“安大人毕竟被女鬼吸精气,万一晕劲儿上来了,咱俩得顶上,否则六殿下、啊不,安王殿下有个好歹,咱俩得摞在一块儿等着被砍。”


    俩老头打定主意,也追人去了。


    街市口离六殿下府邸不远,无奈看热闹的百姓太多,安煦骑马无人开道,被车驾甩下一截。


    半路,他遇见了景星,二人到皇子府下马石前,同时一愣——那暗色的朱漆大门正在装典。一块崭新匾额立在门口,上书“安亲王府”,匾额旁是一对楹联,写着“棣萼联辉,春满华堂承玉露;葵忱向阳,云开画栋起金风”。


    正堂批匾是“安澜景运”。


    全部御笔亲题,苍劲端肃。


    安煦见之却皱了眉。


    这对门楹放在常人眼中,怎么看都是皇上祝愿儿子满堂喜气、祥和安运;可安煦心知姜亦尘无咎受罚,总觉得皇上用典《诗经·小雅》中的“棠棣之华,鄂不韡韨”,是在告诫姜亦尘虽居皇子位,其实是旁枝,只能一心向阳、安分守己,不可有分毫僭越。


    偏让金风玉露里透着一股子晦气。


    安煦不确定是否多想了。


    他胸口堵得慌,压下情绪,不看那题词半眼,由门房领着往卧房去。


    为了保暖,卧房内壁炉生得极旺,把血腥味和药味蒸得撞头,屏风后榻旁人影绰绰。


    安煦要绕过去,被陈默拦住:“大人,路上王爷吩咐过,伤势容府医诊治,不劳大人费神。若大人还不放心,待伤处理好了,请大人给诊脉,开药调理便好。”


    安煦一愣,跟着急躁直冲天灵盖,隔着屏风喝问:“姜六你闹什么?你气脉已乱,清创若不深,三个时辰内必起高热!”


    话音落,他要往屏风后闯。


    陈默还真不敢拦了……


    “无烬,”姜亦尘的声音传来,“皮外伤没事的。方才我站不住也是假装,大庭广众……做戏而已,”他声音极轻,但气息平稳,话音略有一顿,听不出是叹气,还是虚着声音笑了下,“给我留一丝体面吧?”


    最后这句温言软语,近乎恳求。


    安煦被这句话绊住了脚。


    他在屏风旁站定,看到姜亦尘趴在榻上,背后伤口好大一片皮肉掀翻,虽然离得远,已能窥见狰狞。府医正准备给他剃掉烂肉。


    一百军棍是第一关,清淤才是更难挨的事。那些被碾烂的组织注定长不好,必要剃掉才能上药。这般滋味安煦知道,他用刀子剜腿只一个口子便疼得紧,姜亦尘背上整整一片,堪比凌迟。


    他见姜亦尘埋着头,手指抠着枕头、深陷至第二指节,一声不吭。


    安煦阖了阖眼——能在我面前耍赖喊痛的都是小伤,真的疼了,你偏要强忍着不吭声。


    拧种!


    “景星,把药留下,咱们去偏殿等。”


    安煦转身离开,或许只有这样姜亦尘才肯哼一声“疼”。


    他在偏殿也待不住,先把手上的满把血渍洗去,思绪却像那血水一般不清澈,他索性寻陈默来问西疆事由因果。


    近来的事情一档接一档,安煦的专注点不得不在事件间频繁切换,但他觉出这些事似被一缕丝线串联。


    丝是什么呢……


    他捏着眉心在房间里来回溜达。


    约么过去一个时辰,府医敲门进屋:“安大人,王爷的伤处理好了。但卑职诊他内脏似有震伤,不确定位置,劳您看看。”


    安煦立刻转去卧房。


    屏风后,姜亦尘还在趴着,他只能趴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侧过头对安煦笑了。


    笑屁啊……


    安煦骂不出口,轻叹:“怎么不睡,太疼了吗?”


    他到床榻边拉凳子坐下,牵姜亦尘一只手诊脉。脉象细而沉,除了失血太多,脏腑真的内恐有淤滞。


    安煦掏包,从针囊里捻出九寸长针。


    姜亦尘一下惊了:“我……方才上药的时候睡过了,现在不想睡,你陪我坐一会儿。”


    安煦鄙夷,旋即转过弯来——这家伙怕是以为他要把他扎晕过去。


    他无奈笑了下:“你脏腑有伤,但我不确定是哪里,现在没办法挪动你,只得落针听音、确定位置。有点疼,你忍忍。”


    姜亦尘松一口气:“你的伤药好,涂上之后都不那么疼了。”


    “嗯,那里面有麻药,往后你起码七八天动不了。”安煦道。


    姜亦尘:……啊?


    他蓦地扭头看安煦,见对方眼藏坏笑,正将长针自他后背扎下去,胀、痛、酥、麻的混合刺激霎时穿进脏腑。


    姜亦尘的脑子都好似给扎通透了,瞬间想通好几件事,比如安煦又在诓他、对方施展医术时那该死的魅力太难抗拒、以及他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比自认为的重。


    最后这条让他开心。


    他心花怒放继续歪脖子看人,见安煦屈指在针上弹一下,针“嗡”然震动,对方便凑近听。


    太近了。


    安煦右边脸颊几乎贴在姜亦尘背上,二者之间只一层里衣相隔。霎时,姜亦尘的不自在合着紫珠膏厚重的药味扑面,又不知哪片犄角旮旯里,幽隐出丝丝缕缕的龙脑香气,淡却不可忽视。


    安煦垂着眼,将全幅注意集中在针上,提醒姜亦尘:“好好喘气。”


    姜亦尘这才又意识到自己色迷心窍,气都不匀了。


    耳根泛起丁点烧红。


    “脾脏没事,”安煦定论一句,拔针,选下一处目标,“嗯……你现在挨扎,倒是睡不着。不如跟我说说到底和皇上做了什么交易?只为了让我继续接触骆二叔的案子就下这么大本儿?”


    “并不全是。”姜亦尘回答。


    ——还为了让你重新信我。


    安煦一努嘴,他不会读心,暂领会不到姜亦尘满脑子是他,又在针上弹一下,附耳去听,轻声问:“那就是……西疆之事你不信太子殿下全不知情,担心惨事背后有更深的利益纠葛,所以以身入局?”


    姜亦尘眼中掠过惊讶与欣赏:“‘我以身入局’,怎么说呢?”


    他温声问。


    第57章 何苦


    姜亦尘确实有所怀疑、存着这份心,但安煦所知西疆惨事怕是刑场的道听途说、顶多还有陈默的添油加醋。


    居然也得出这般“阴谋论”的推测?


    此时“咔哒”一声房门轻响,不知是谁进来了。


    “肝脏或有少量出血,”安煦拔长针,没回答姜亦尘的问题,反而问他,“右上腹疼吗?”


    姜亦尘:嗯……


    他浑身不自在,整个腔子呈现一种发散的、拧巴的疼。


    “都疼,分不清到底是哪了?啧,你别总扭着脖子看我,”安煦不再指望他回答,把他脑袋摆正,安置他放松趴好,“听回音不算严重,施刑官技术挺高。”


    “可不是么,听说打死过百来口子呢。”


    安煦:……


    “老实在床上安着吧,安王殿下。”


    戏谑一句,他起身往外间走,姜亦尘猛然撑起身子拉他,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嘶……”安煦拿看癫子的眼神看他,“撒什么癔症?”


    姜亦尘抓住他袖子摇两下,不撒手。


    安煦看出来了,这货没大碍时才这么缠人,但他目光落在对方淡如死尸的俊脸上,没忍心呛人,温和道:“你有内伤,我去开方子。”


    姜亦尘还是看他。


    安煦无奈:“一会儿就回来。”


    对方总算放开他了。


    他转出屏风,发现是陈默、景星和两位御医进来了,几人表情极其怪异。


    陈默:不用看都知道是王爷太腻歪了……


    景星:大人,你就容他这么腻歪?


    胖大夫向安煦招手,拉他到一旁低声问:“您……那女鬼还跟着您么,不会妒心太盛,伤害王爷?”


    安煦被问得一愣,刚反应过来对方何意,就见山羊胡子院判瞥一眼同袍,满脸写着:别瞎说。


    而安煦可不知道,这老头向他赔笑时心里在想:感觉王爷比女鬼还缠人。


    但这人呢,一旦债太多也就不爱发闲愁了。


    安煦身体越发不好,心里埋着“多想没用”的破罐子,自己都没想明白该如何面对姜亦尘、把他当何种关系对待。于是他选择破摔,百口懒得辩、谁也不理,掸掸袖子走到桌案前,很快写好方子,递给陈默:“劳烦陈大哥让府医按方煎药,也送二位大夫回去。”


    然后,他又写一份单子,吩咐景星:“回家把这几样药材好好包着,再捡些温补的好药,晚些时候我必得去二叔府上。”


    陈默引两位大夫离开。


    景星则把这十几年看“恩怨情仇”、“爱恨纠葛”话本时的表情都在脸上走一遍,千言万语化作无语,也扭头干活去了。


    安煦转回屏风后,见姜亦尘终于微蹙起眉头。


    “何苦呢?”他轻叹一声,坐回榻边。


    姜亦尘掀眼皮看他,较低的身位让安王殿下眸色温和,带着重伤后的疲惫,显出一丝可怜巴巴。


    殿下没拾茬,一顿揍让他顿悟不得善果之事皆可以“何苦呢”询问;而这问题最好的答案便是“我乐意”。仿佛世间所有的癫狂和破釜沉舟,根本都如此。虽只三字,力敌万钧。


    想到这,他笑了一下。


    安煦要翻脸。


    姜亦尘见状赶快又拉对方的手,彻底恬不要脸,居然把人家的手贴在脸颊上,像溜儿似的蹭了两下:“神医的圣手止疼,让我贴会儿。”


    安煦眼神都凝了一下。


    放平时,他大概会直接骂人,然后毫不留情地抽手。


    可现在,他看姜亦尘紧抓不放的架势,怕动作带到这货的伤口,便只是皱眉。


    姜亦尘厚脸皮贴不够对方,生怕安煦跑,知道外面没人了,赶快言归正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所指是西疆的惨剧。


    因为伤重,他气息也比平时重,喷得安煦手指上温润一片。


    安煦心底腾起股躁动。


    他深谙医理,如何不知这躁动为何?但他不想让奇怪的感觉蔓延,顺着姜亦尘的话道:“猜的。一个人的行事逻辑和风格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天壤之别,太子殿下一直利用你我深挖坤灵镇因果。他算计深沉,怎么会对西疆的军务、舆情失察?且那赵卿姑娘常驻军中,若舆情失控至此,他又如何会准许对方在这风口浪尖上孤身回家?我有种感觉……咱们只看到了线团两端,其中一团乱麻藏着掖着还没被翻出来,比如……”


    安煦说到这里止了话茬。


    姜亦尘便又抬眼看他。


    “比如太子殿下剑斩赵家家主,若不是为了平心头恶气呢?”安煦轻声道。


    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最容易想到的便是……灭口。


    姜亦尘眼角漾出笑意。


    他看安煦,他确实以身入局,一方面与皇上做交易,另一方面他认定皇上不认安煦这个儿子的因果不简单,可这事若想再深挖,不可能直接对冲圣上寻突破。现在他需要与圣上关系微妙的同盟帮衬。


    姜亦尘“哈哈”朗笑起来,每笑一下,伤口就被震得生疼,到最后“吭吭哧哧”,非但没放开安煦的手,反而在他指尖吻了吻。


    安煦惊呆了。


    除了上次被按在床上吻……


    这是对方第一次对他正儿八经地表露此等情愫。


    他浑身上下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姜亦尘嘴唇裂了口子,但与他带着薄茧的指尖相比依旧温润。那不烫的温度烫了他的手,热度一路顺着手臂窜进心里,又漫无目的地发散。


    不用看,安煦都知道自己表情怪异,耳根烧热,一定红得像两片火烧云。但好在姜亦尘病眼惺忪,又或是给他留着面子,没提缱绻,只是直言道:“我就是高兴,无烬。你刚才安排府内事务顺溜儿,现在又对我坦言说这些。你没拿我当外人,也不防备我。我高兴。”


    仿佛信任真的被他拼回来些许。


    毕竟无凭无据,安煦的话点到为止,他忍不住感叹:“你与陛下……他疼太子殿下,怎么就忍心这样打你。”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挑,不大在乎:“有个事我瞒了他好几年,他大约是要我知道何谓‘天子之怒’吧。”


    言罢,他撇嘴摇头。


    安煦看他表情苦,又似夹着释然,知道个中滋味自己难体会,此时多论这些更与伤情无益,他便开始给姜亦尘讲司天堂内的乱状。


    他有意给对方分心,话茬里的揶揄、讽刺就多了。


    起初姜亦尘乐呵听着,时不时搭茬两句,思路甚至能往案件上归;而渐渐地,他体力不支,捱到一碗汤药下肚,话音越来越低,最后昏睡过去了。


    安煦安静坐守着,见他睡得安稳,再诊腕脉暂时无异,才叫府医进来看顾。


    怎奈他自己身体也不咋样,那根担心姜亦尘的心弦略有松懈,心里少了坚韧。起身时眼前蓦地一黑,他赶快扶桌沿稳住,暗自一哂,定神片刻从怀里摸出粒药胡乱吞下,前往骆九菊宅邸。


    结果万没想到,他扑空了。


    留守的老家人说小姐重伤太甚、不见好转,老管家打听到临州有位专治外伤的圣手,却死活不肯出诊,管家只得套车,带骆无瑕外出求医,怕是还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安煦无奈,去刑部重牢想见骆白璧,又没如愿——案件转交虽然有口谕,正式文书的流程还没走完,刑部各司认文不认人。


    他叉腰站在衙门口运气,贼不走空,干脆与刑部、户部签函,借阅相关卷宗,重回安亲王府。


    入夜,姜亦尘毫无意外地发了热,嘟嘟囔囔念咒似的说胡话,到底念什么又听不清。


    安煦怕这家伙烧坏脑子,重调药方,趁其迷糊,捏鼻子一碗药灌下去,烧退了。


    他不敢久离,将卷宗挪进屋里看,熬到后半夜确定对方不再起高热,趴在床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身边“窸窸窣窣”,蓦地睁眼,还是夜里。


    姜亦尘醒了,正龇牙咧嘴、偷偷摸摸拽被子要给他披上,见谨小慎微还是把他吵醒了,心疼地一笑,捋开安煦鬓边发丝:“去榻上歇,把你累病了,我就真的罪过了。”


    诚如姜亦尘所言,他“傻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壮”,一百军棍“伤皮不动骨”,得安煦妙手护航,伤口没有二次恶化。第五日头上,他能下床慢慢走动。安煦不拦着,让他适量缓走,防止瘀滞积压。


    日子一晃又四五天。


    晌午日头暖烘烘地照进卧房,姜亦尘睡醒睁眼,房中安静,光柱里的灰尘被染成金色,沉浮不定。


    他起身下床,没见安煦,去隔壁厢房。


    安煦为了看顾方便,将公务暂挪进王府。此时,裴明、景星、庆云还有另几名司正都在,几人面对满桌子摊开的卷宗凝眉瞪眼。


    姜亦尘溜达过去,顺手拿空椅子上的软垫塞在安煦腰后:“查出什么了?”


    安煦心不在焉看他一眼,摇摇头。


    安王殿下养伤,在王府生根发芽;安煦却是忙得飞蜂一样,他先带人重回郊外“圣地”,查无所获;又寻宝似的将卷宗翻过好几遍,孩童失踪、大量横死以及大型动工府宅都没有记录。


    十来天的功夫白费、蛛丝马迹全无,最大的可能性是——调查方向不对。


    姜亦尘揣手,绕着桌子转几圈,也翻看卷宗,突然问:“怎么能确定在床板上刻画的是小孩子呢?不对,这个表述不准……”


    他沉吟的当口,景星翻个白眼:“殿下这就有所不知了,刻东西跟写字一样,着力、勾转皆讲力度,这里边能看出很多门道的……”


    话未说完,安煦一抬手,止住景星话茬。


    “说得对!”他眼睛一下亮了,在自己脑袋上敲敲,“我真的是……咳!可能有些年,被偷走了。”


    众人没反应过来俩人打何偈语。


    安煦解释道:“因为傀尸活性尚佳,咱们反推关押之人刚被撤走,这没有问题;但画被碳灰涂鸦的磨损了,咱们不能因为碳迹还新就断定画也是新的!”他略缓气息、组织语言,“如果画是十几年前的,近几日才被涂了黑炭呢?裴大人,劳烦将木板拿给堂中更有经验的弟兄看看,重新确定刻画的时间。”


    裴明领命,立刻去了。


    “这会儿功夫就歇歇吧,你脸色不太好,嗯?”


    姜亦尘刚劝一句,门帘被掀开,陈默扎进半个脑袋,行礼之后挤眉弄眼的,好半天憋出一句:“六爷,有些公务,请您移步。”


    他表情特异的古怪,姜亦尘想骂他没规矩,旋即想到什么,随手从外氅拽下颗葡萄大小的绿松扣子,扔给庆云:“照顾你家大人歇一会儿,不能什么都听他的。”


    “嘿!”


    安煦不乐意了:“在我面前收买我的人?”


    姜亦尘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身一指他:“你听话,好好歇会儿。”他不给安煦回嘴机会,掀帘出屋,将棉帘子落下掩好。


    “是否无烬的伤势有消息?”姜亦尘急问。


    陈默点头,二人转进无人的厢房。


    “当年安大人在洛雨城伤腿时,那地方出了件奇事。六爷可听过‘无常渡’的名头么?”


    姜亦尘沉吟:“一对……江湖人?白衣渡人、黑衣勾魂,二人形影不离,杀人渡人全凭心情。听说很厉害,但这些年没消息了。”


    “死了。五年前有人在黑市悬赏追杀二人,”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张很旧羊皮卷,“这是当年留存的一张暗票。”


    羊皮卷已经泛黄、上面沁着脏污,皮子软薄一捅就能出个窟窿。


    姜亦尘小心翼翼展开,见其中声讨无常渡的言辞激烈,后附二人手下冤魂名单,有百余人之多。


    只粗略一扫,姜亦尘的目光便给冻住了——“郑亦”二字赫然躺在上面,时间、遇害地点与他当年一般无二。


    可当年……


    他为免安煦多想,用的龟息丹。假死症状类似急症猝死之态,怪不到旁人身上,更论及不到有“凶手”!


    何况,安煦已然验明正身,还在他心口刻过字呢。


    ——此后,有人颠倒因果,引无烬入局!?


    目的是什么?


    姜亦尘下意识抬手捂胸口:“悬赏是谁发的,查到了没有!”


    “发信人没有查到,但赏金兜转好大一圈,最终溯源是……灵光寺。”


    第58章 探病


    姜亦尘前脚出走,枢鸢后脚在帘子外扑棱。


    进不得门,转去窗边,一鸟嘴把糊窗的明纸剟个窟窿。


    安煦“哎呀”一声,推开窗,放小祸害进屋,得知骆无瑕回家了。他当即更衣,拿必要的东西往骆宅去。


    老家人认识安煦,把他让进门,内院很快出来个花白胡须的老人家。老爷子几乎扑过来给安煦行礼。


    “骆阿伯,保重身体。”安煦将其扶稳。


    老人是骆九菊的书童,后来看着老爷娶妻、生子,当了管家,与这家几十年的交情。


    “大人……个把月不见,这家是要散了呀……”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可不是么。


    骆九菊老来得一儿一女,夫人生女儿之后血崩,莫九岚亲临也没能把人救回来。之后,骆九菊把一双儿女捧在手心里护着,尤其女儿骆无瑕,将笄之年,依旧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那丫头一直当安煦是大哥哥,因为二人名和表字中都有个“无”,她便总说安煦是她失散多年的兄长,闹到十几岁时,安煦不得不单方面避嫌。


    安煦去幽州前,来过二叔家吃饭。


    那次他没见着骆白璧,但观父女二人和谐安乐。谁曾想时隔月余,已然物是人非。


    正堂中,灵堂撤掉了,灵位还摆着。


    安煦驻足上香,看到“骆九菊”三字心绪翻涌,明明约好回来时再一起喝酒的……


    他将带来的酒封打开,从供台上拿碗,将里面净水泼开,满倒第一碗酒洒在灵前,第二碗一饮而尽。


    酒香,也像流动的刀子,穿喉入心肺,把安煦呛得咳嗽。他缓息将空碗和酒坛子一起摆在灵位前:二叔,你的阴阳蜃楼为何会出现在城郊。不会不明不白的……


    老管家骆阿伯站旁边看着,见安煦脸色惨淡,比从前更加清癯,劝道:“大人脸色不好,心意尽到了也就回府休息吧,唉……平时也没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您,回头还来家里,我给您烤馅饼吃。”


    安煦笑了下:现在倒时常有人管,管得我浑身不自在……


    “一提您的手艺我都馋了。无瑕在内宅吗,我得见见她,我不信白璧丧尽天良。”


    骆阿伯自有见识,立刻会意安煦此来不全是私情,引其入内院,示意他在门外稍待,自行进屋,到屏风一侧低声道:“小姐,安大人来了,想跟您说说话。”


    骆无瑕颅骨塌碎,半张脸包在布帛里。


    她用没伤的眼睛怔怔看桌案上的空花瓶,不吭声。


    “小姐……”骆阿伯又温声叫她。


    “去年过年,雪下了好大。无烬哥哥来家里玩,给我带了一支衙门后山的红梅花,插在那瓶子里、映着雪真好看,那时候多好。如今……花没了、我就像那只瓶子一样……”姑娘的目光从瓶口挪开,“他刚回都城,公务很忙吧,还是快请他回去吧。”


    这么多天过去,她已经没力气吵闹发泄,话音幽幽的,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人心疼。


    “小姐,”骆阿伯没照做,“安大人说他可以不进来,但案子现在落在他手上,他相信少东家不是丧心病狂的人,所以想问您几个问题。”


    事发以来,所有人都认为骆无瑕先指认兄长、再当堂翻供,是重伤之后精神错乱。有人看她可怜、有人说她懦弱,却没人相信她。


    安煦一句相信,让她精神一震。


    “那请他在屏风外小坐吧,无烬哥哥喜欢在白茶里加陈皮,阿伯帮忙置备上。”她道。


    姑娘闺房内室门口有片织纱屏风,安煦在屏风外坐下。


    “无烬哥哥……”骆无瑕低声。


    她很久没哭了,大夫嘱咐她尽量不要哭,但现在安煦就坐在外面,她只叫他一声,就哽咽了。


    安煦看到姑娘半倚在卧榻上的影儿,朦朦胧胧依旧是美丽的;同样,他能隐约看到她脸上厚重的包扎,回忆刑部的验伤绘影。


    “你先把伤养好,恢复容貌并非全无办法,只是……你或许要受些苦楚。”


    “你想问什么就快问吧,”骆无瑕低头,拽着袖边,“又要我讲事发当天的细节吗?”


    安煦摇头道:“那些在刑部卷宗里有记录,不用再讲。我想问最近白璧有何异常?


    “异常……你指什么?”


    安煦掰开揉碎道:“比如你哥曾经吃饺子爱蘸醋,现在突然喜欢辣椒油了;又比如他从前只爱窝在家里看书,现在爱去山沟沟种花。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我觉得我哥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但我爹……”提到“爹”,姑娘声音又开始发抖,“爹爹因为这事生了好大的气。”


    “怎么说呢?”安煦问。


    印象里骆九菊不是老古板,骆白璧十六七岁大小伙子,有喜欢的姑娘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骆无瑕继续道:“有一次我哥回家,哼了个小调,唱什么‘压断梁’、又什么‘十指蔻’,我记不住细节。只记得那歌谣词怪、调子也怪,爹听见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哥痛骂一顿、险些动手。后来爹问他从哪里学的。他说听一位姑娘唱的。也不知怎么爹就又生气了,勒令他不许再唱,更不许再跟这人见面。那之后,他俩总吵架,我一来,他们就又和好了。但我觉得那是假好,做给我看的。还有几次,我看到我哥半夜偷跑出去,清晨才回来,爹该是不知道,我猜……他是见那喜欢的阿姊去了,”骆无瑕说到这也想不通似的,“无烬哥哥,这是艳曲么,爹爹为什么不许他唱?”


    “不是艳曲,但也不是什么好词儿。你不知道他到底从哪学来的?”安煦又问。


    骆无瑕摇头。


    安煦想再问,骆无瑕鼻息突然不大对,动作也开始不对劲。


    她的头不自觉地抽搐,瞬间严重到难以自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李大夫!快给我拿药,我……疼!越来越疼了!”


    几乎同时,偏屋冲来一名医女,急急忙忙到百宝阁药柜里拿药。


    安煦顿觉不对——骆无瑕头部神经受损,会引发头痛,但疼不会像诈尸一样,起得毫无预兆。


    他抢到医女身边,顾不上礼数,一把握住她手腕:“用了什么药,给我看看。”


    只两句话的功夫,骆无瑕几近癫狂,撑着身子往床下爬,头发披散,姿态如女鬼。那照顾她的小丫头要扶她,被她甩开,一个屁股墩摔出屏风外。


    “无烬哥哥,快把药给我,我要疼死了……”


    医女语速极快道:“大人,小姐的头疼周期性发作,这是临州大夫给开的药,确实管用。”


    “不行!”安煦低喝,他把药凑在鼻子边,“这里有龙息草,用了就上瘾,已与中毒无异,再深分毫就彻底离不开它,往后活都活不痛快!无瑕,我看看你!”他说着话,往里走。


    骆无瑕哀嚎一声,扭脸往卧榻犄角里躲,嘶喊道:“别进来!别看我!你把药给我!你就让我这样吧……我宁可死了,宁可痛痛快快死了……别看我……好疼……给我药……”


    “宁可痛痛快快死了”在安煦心口戳一下。


    这也是他的期愿,但立场不同,同病相怜须臾即逝,他迅速冷静,从怀里摸出帕子抖两抖,往自己眼睛上一蒙:“止疼的法儿多得是。”


    他方才隔着屏风看清床榻位置,现在两步到近前,精准捉住骆无瑕手腕:“看,我看不到你。你跟我说说话,很快就不疼了。”


    “我……我说什么呢……”


    骆无瑕转过脸,入眼便是灰蓝色的帕子将安煦皮肤衬得干净。


    太干净了,少些血色,显出种不近人情的冷。


    极度的冷静像狂风巨浪中的定海针,把骆无瑕的怕镇在心底。她一出声,安煦就听声辨位,左手扶住她额头,右手两针落下。


    说也奇怪,针曲里拐弯、比寻常银针粗,可扎在头上,非但不疼,还有种说不出的轻快。


    骆无瑕脑浆子从里往外涨的疼霎时被带走许多,她触感恢复不少,甚至觉出安煦左手掌心的微温和干燥;跟着,昏沉铺天盖地,她稳不住平衡、去握安煦的手,合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安煦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说了句“睡一觉,醒了就不疼了”。


    她向后倒,被安煦护住后脑、安置躺下,又下了几针。


    医女全程旁观,见安煦蒙眼落针,极快极稳,顿时心生敬佩。而还不等她赞叹,安煦便开口道:“那药不可再用。姑娘若是会寻常针灸,安某便将伏羲九针中的止疼技法教给你。”


    医女听闻“伏羲九针”惊诧无比:“先生怎能将这等高深技法随意传授?”


    安煦起身,转出屏风扯下蒙眼帕子,笑道:“医术本该济世,多一人会便多许多人受益。这法儿不能害人,往后姑娘无非是在利益与良心之间权衡罢了。”


    他善良豁达,医女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学,她自己天资不低,安煦教得顺利。而待她将安煦赠与的怪针收好,想再请教旁的问题,对方已经一瘸一拐出门去了。


    时近正午,阳光垂照,冬日小院暖融融的。


    安煦辞别骆阿伯,思量着骆白璧那边不能再拖,案件交接的公文若在这一半日还发不下来,他得入宫面圣。


    他揣手在街上溜达,享受难得的冬日暖阳,庆云则牵着两匹坐骑跟着他。


    冬日里,阳光再暖,风也是冷的,往脖子缝里灌。


    安煦下意识拽紧衣领,他指尖拂过外氅领口,忽而碰到个异物,垂眸看——那地方居然缝了一颗南珠。


    他想起来了,这地方本来有个小破口,并不碍事且他太忙就没管,这是……姜亦尘着人给他补上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把珠子翻起来,发现下面藏着别别扭扭的针脚,不太瓷密。


    安煦不自知地皱眉笑了:难为他亲手缝衣裳,倒有自知之明,懂得拿宝贝遮丑。


    街上挺热闹,有很多卖吃食的小摊位。


    安煦忽而闻见风里有股烤肉香,他寻味道去找,见前面有个摊子,生意红火、客人围着好几圈,孜然和肉香混合得恰到好处,惹人流口水。他心道:那货总抱怨嘴里淡得没味道,猪肉不发,买点回去给他开个小斋也未尝不可。


    安煦排队,等了一斤脆皮烤肉,揣在衣裳里温着。他正待上马赶快回王府,就先听见有马蹄声急来,展眸看,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连耕来了。


    数日不见,那小伙越发俊秀——过于俊秀,看着扫兴。


    他到安煦面前翻身下马行礼:“安大人,卑职传陛下口谕,请您入宫一趟。”


    安煦一撇嘴:得。


    他想了一圈,没明白龙谕为何要连耕来传——皇上嘎了,太子偷偷摸摸继位了?


    脑子里把八竿子打不着的逻辑胡乱散一圈,他问:“殿下刚回来,也在宫里吗?”


    “是,殿下与陛下论及近日的案件,想邀大人入宫,还想请大人修一台枢木座钟,”连耕迎着阳光笑了,“安王殿下也在的,我家殿下还说,面圣之后,请二位吃个便饭,算是贺六殿下封王之喜。”


    第59章 裂痕


    安煦一路往皇宫方向去,天气越发不好,到雍华门外时,不知哪儿来了片云彩,下开雪了。


    姜亦尘就在宫门前,见他来了,接过陈默手中的伞,往前迎。


    安煦快步走近,端详对方——安王殿下脸色尚好,神色却说不出的古怪。


    “伤没好呢,你何事着急入宫?”安煦问。


    “无常渡”的名头卡在姜亦尘喉咙里,但宫门前不是讲话之所,他暂时按下不提:“我来找父皇告状的,被大皇兄抢先了,灵光寺的老秃驴被拘进宫里来、正热闹呢,咱们去看看。”


    雍华门是专供臣子上下朝走得,三丈高的大门刷红漆,左右各有八名执锐侍卫。他们盔甲上起了一层寒霜,让天地间皆显冷硬冰凉。


    人冷,城楼、门钉、甚至火光都冷。


    而随着二人步入城门便又是另一番风景,甬道两侧的梅花开了,花瓣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像美人脸,红润是从皮肤底子里透出来的。


    姜亦尘伤没好全,步子压得慢,引路侍人便悠缓至极,一路无话送二人到听政阁,没让见驾,反而给引到了西暖房。


    二人进屋,各自脱下外氅、交予侍人,依旧不说话。


    听政阁是圣上接见外臣之所,东、西二暖房与正阁相连,且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东边宽敞,隔音好,舒适体面;西边却不过方丈之地,放一条长卧榻和半张小茶桌就几乎占满,与正阁只一道门帘之隔,是偷听的好地方。


    姜亦尘惯爱喝茶,开始亲自动手在小泥炉上烧水、烫茶具。他动作比平时迟缓,更有韵味。


    正阁中的对谈话音里夹着极轻的盖碗、茶盏碰撞,听着静心。


    “大师将司天堂的掌印侍者制成灵光身,朕既然知道了,便不得不问。”姜庇声音淡淡的。


    “陛下息怒,”答话的苍老声音语速极慢,“此事是贫僧师弟主持,骆先生横死,尸身送到寺里做法事时,师弟只觉出骆先生灵气异常,想给其一个好归宿,万没想到……灵光身炼成次日,贫僧师弟便圆寂了,如今是问不到细节了。是贫僧失察……”话说到这,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该是老修士要给姜庇行礼。


    “大师若是行虚礼便罢了吧。朕今日邀你入宫,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姜庇料到他甩锅,换话题道,“朕耳闻灵光身在坊间被官贾贵族大肆追捧,导致有人将活人炼制售卖,大师知道么?”


    又是一阵衣料摩擦声,溪山大师“咕咚”跪下了,劲儿没匀好,震动都传到安煦脚底下了:“陛下,灵光身、灵光圣人炼法极其严苛……”


    “啪——”一声,又有东西磕响,打断了溪山的话。


    姜庇紧跟着道:“大师不必说这些,朕能邀你入宫,便是手中有证据。但朕深知浮屠门、灵光寺树大招风,没有怪你的意思。前百余年天气骤冷,导致庄稼失收、饥荒、瘟疫、人口锐减,若非是浮屠门给予百姓信念,大晋的根骨早就损完了。如今上苍感念修士诚心,让气候恢复正常,想来是恶徒的贪恶之心也随之复苏。朕知道,多半是有人借浮屠门名义牟利,可事已至此,”姜庇略温和了口吻、干笑两声,“不若浮屠门给自身招风的大树找个靠山?我晋四境不稳,若贵门能配合朝廷建立僧兵制,以防外敌来袭,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说的客气,其实一半是利诱、一半是举着软刀子威胁。


    安煦看姜亦尘,无声询问:你把坤灵和京州几个案子的散乱证据给你爹了?


    姜亦尘摇头,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炼”字。


    再说正阁中的溪山大师。


    别看是个修士,其实极会做人,他深谙陛下身怀“现身佛”之力,对其不敬,是“毁当世修行”,是以他多年来总以各样的名义,将香火钱送进宫补贴国库。


    怎奈即便如此,皇上依旧看中他门下“人丁”兴旺。


    他也懂得皇上的要求自有道理。


    前百年间,百姓日子太苦,严寒之下缺食无医,只有皈依信仰,靠口信念活着,官府一度鼓励、纵容过甚;这之后历时百年,如今,皈依之人是与农户持平、多于士兵了。


    ——这般下去,田无人种、敌无人抗,大晋总不能举国齐聚佛堂,靠念经过活。


    溪山大师沉吟片刻:“陛下的忧虑溪山懂得。可当年寒荒饿殍满地,浮屠门为让信众保有人性,不自戕、不互食,将杀戮罪业描述过甚,如今陛下想让信徒放下念珠拿刀枪,或许……不是一日之功,但浮屠与陛下同在,我们会想办法的。”


    二人来言去语看似客气,实则是僵住了。


    溪山大师此番回答不亚于“回去想想”和“再说吧”。他敢这样答,便是认定皇上暂不敢挑起皇权与宗教的正面冲突。


    否则很容易闹得外敌环绕,内乱四现。


    又几句闲话,姜庇着人将溪山送回灵光寺;片刻不停歇,传安煦二人阁中相见。


    他目的未达成,吊着一张死人脸,看见安煦时倒是露出几分吝啬笑意。


    安煦见礼,看见太子姜炼站在皇上身后对他和善示意,霎时想通了灵光寺“炼活人”的真凭实据——是小萍。


    “安卿,骆九菊一案的责任文书朕命人下发至各部了,此次传你进宫……一来是事涉案件,朕与溪山大师对谈需要你听;二来是你照顾晗川伤势辛苦,朕谢你关照他,还有……”他略一停顿,近侍极有眼色地将枢木座钟呈上,“这东西被朕弄坏了,你给修一修。”


    言罢,他指旁边座位:“你先去歇歇,朕与两个儿子说几句话。”


    屁股一沾凳子,安煦便知对谈短不了,他修着座钟,先听皇上与太子殿下论西疆局势,再听后者单方面挨训,被皇上好一通数落剑斩赵家家主是遇事鲁莽,甚至被暂时卸下西疆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之权,对外称还朝述职、由副帅暂统军务日常,算是给姜炼留面子。


    直到安煦将座钟修好,皇上还没骂够,至于姜亦尘则是站在边上陪绑,伤势未愈、脸色越发不好。


    安煦眼珠一转,故意将那座钟的枢纽整得“吱呀”一声怪叫,盖过了皇上骂人的音调。


    “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他撩袍请罪。


    姜庇一哂:“行了,起来。”


    但也就这么一下,他骂人的节奏给打乱了。


    姜炼借机插话:“父皇,安大人难得也在此,儿臣有事向他请教,”他转向安煦微笑问,“安大人可听说过生魂桩吗?”


    安煦心思一番——坤灵镇的事情便算了,怎的京州之事他也知道得这般清楚?


    他不明深意,就事论事道:“回殿下,生魂桩或是指公输子传世的祈神术法。”


    “这是种将人活埋地下的邪术,”姜炼神色间透出不忍,压低声音又问,“安大人说……近年我大晋风调雨顺会、气温回暖会不会是此类邪法所致?”


    联想到那诡异的歌谣,这问题可太有深意了。


    安煦不冒然作答:“下官未曾在意过此类邪术,需去藏书阁内查看典籍才好言之凿凿。”


    皇上旁听两句,神色微妙地接话叹息道:“需要多久?若真如此,只怕朕等得起,天下百姓却等不起了。”


    他对浮屠门积怨已久,是明示安煦的言论方向。


    “父皇,儿臣有一言。”姜亦尘终于不当瘪嘴葫芦了。


    姜庇示意他说。


    “其实神佛慈悲,即便苍生有错,真心赎罪也能够被佛法接容。”


    “何意?”皇上和太子殿下同时看他。


    姜亦尘尚未说话,安煦脸色骤变,厉声反对:“陛下,此路万不可走!让百姓赎罪,一要钱财、二要劳力,借神之口向万民施压,是要闹得怨声载道,搞不好……”


    “安大人稍安勿躁,”姜亦尘少有地打断他说话,“我的意思是让修士‘赎罪’,浮屠门若是假慈悲,必会如大人所断、将压力转嫁于百姓,届时初见端倪,父皇再行叉手,能获民心所向,比将矛头指向前尘旧怨的生魂桩实际。迷局以退为进、乱局快刀直断,万事不破不立,要打破旧牢笼,必要有陪葬。值与不值需要衡量利弊,若是……少有牺牲,总好过国防空驻,山河覆灭。”


    现世报确实是更利的刀,但因此会有多少人成为新鬼,太难估算。


    安煦指尖发凉,他理智上瞬间推演出这条冷酷的逻辑链条将如何一步步推行,也确定此是上策;感情却是震撼至极,姜亦尘轻飘飘的“少有牺牲”四字将安王殿下与“郑亦”割裂。


    他记忆中的郑亦雅正、端和,曾为了给孤苦老太伸冤,连日不眠不休,可眼下这人,将冷酷言论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安煦恍如被现实扇了一巴掌,惊醒于耽溺多年的梦幻,深吸一口气,暗道:这才为上者本来的模样吧。是我……太过单纯理想。


    姜亦尘见他怔怔看自己,猜到他的心思,无从解释,向他微微摇头。


    怎奈二人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崩出了裂痕。


    安煦攥紧拳,毫不避忌地瞪姜亦尘一眼,凛声道:“陛下,尚不到兴师动众的地步,请给微臣七日,若能确定生魂桩与浮屠门有关,便可不用此激进方法搅扰百姓安宁。”


    皇上皱眉:“七日够做什么?你去查骆九菊的案子,别往这边掺和。”


    “两个案子有牵连,微臣甘愿一试。”安煦吃秤砣了。


    皇上拍桌子,眼睛瞪到一半,想起自己没理由发火,嘴角抽了一下。


    中风似的。


    姜炼见状,打“哈哈”缓和道:“父皇,六弟和无烬所想均是法子,儿臣相信无烬之能,替他向父皇说个情。您允他吧。但此事关系重大,”他转向安煦,“孤愿给大人做这个保,大人也得拿个态度吧。”


    姜亦尘蓦地抬眼看太子——这人在试探什么?


    安煦则只觉好笑: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朗声道:“安煦若七日查不出真相,甘愿替安王殿下上疏推动赎罪券议案,助陛下行此‘不得不为’之策,保我大晋姜氏不失民心。”


    姜炼笑着看他,眼神微妙,再偷眼看自己爹——老头眉心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可话说到这份上,皇上只得同意,他心烦意乱,摆手让这三块料快滚。


    阁内恢复清净,他靠回椅子里捏眉心。


    内侍庭总管名叫罗珏,跟着皇上五十多年,是风雨飘摇一路走过来的。


    他轻声道:“陛下乏了就歇歇吧。”


    皇上看院外宫墙上攒了一层薄雪:“她没了的那日,也是这么个天……朕在想或许就这么错下去呢?晗川其实更适合在这个位置上,可晗川终归不是……”


    不是朕的儿子。


    罗珏挺淡地笑了:“陛下,安王殿下锋芒,安大人怀柔,各有各的好。”


    “朕总还惦念着能认回他,可他若知道当年朕与他娘亲的事,他会恨死朕。他太纯良,怕是要恨朕一辈子……”


    罗珏躬身道:“陛下是天子,想掩盖的事,必能做到永远不让安大人知道。”


    皇上掀眼皮看他:“老东西,这世上哪有‘必能’?不过这么多年,朕的心里话也就能跟你说说。咱们打个赌吧,赌无烬七日内能查到何种地步,赌注随你要。”


    罗珏伸手与姜庇三击掌:“那陛下莫要反悔了。”


    第60章 挑唆


    安煦往宫外走。


    他不痛快,有种理智认定姜亦尘所为是上策,感情上不乐意认同的拧巴。


    “无烬!”


    姜亦尘在后面追他,带着伤还真撵不上瘸子。


    他见这家伙越叫越走,牟劲紧追两步,跟着“哎呀”一声低呼,扯到伤口了似的。


    安煦脚步果然一顿,回身的同时看都不看,一指姜亦尘:“你少装……嘶!”


    他一指头险些戳中姜亦尘胸口,话没骂完,指尖被对方抄在掌心捂住。他毫不迟疑地抽手,向左右观测,见甬道上暂时没人。


    “没装,”姜亦尘温声道,“民之洪流载舟覆舟,不该压在你一人身上,我这里疼。”他指心口。


    安煦:……真肉麻!


    但事实是,削弱浮屠门势在必行,若浮屠门因某一人的查证遭遣散,只怕往后这人走在大街上都要防备疯狂信众下黑手。所以,姜亦尘才要挑起群体矛盾,不让矛头只指一人;更何况这人是安煦。


    怎奈安大人非但不领情,还削尖了脑袋接这烫手山芋。


    “下官不用王爷心疼,王爷有闲功夫还是回府修养吧,少陪了。”安煦缠不过他,准备三十六计、脚底抹油。


    “安大人、六弟!”偏这时候,太子姜炼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孤在月漉烟韵阁定了膳食,虽然……午膳时间已过,咱们好歹去凑合一口,总要吃饭的嘛。”


    他见安煦一脸不爽,仿佛拒绝的话已经秃噜在嘴边,赶快又找补:“孤有线索告知安大人呢。”


    这是不容安煦拒绝的理由。


    姜亦尘当然也顺坡下来,伤口难受也要跟着去。


    月漉烟韵阁离皇宫不远,是官贵们常聚之所,姜炼常年在此包有雅间。


    他订的房间极有情调,室内有棵歪脖梧桐探窗而出,冬日枝丫枯寂,有衰哀之美。


    雪越下越大。


    半截探出房间的枯枝已经白了,被房间里的灯火映衬出亦阴亦阳、亦生亦死之相。


    因为这棵树,房内总有一扇窗子关不上。想留住丁点风雅,这屋要用更多碳火。


    安煦几人进房门,隔着纱帘,看出屋内已有人在了,一人婀娜,另一人似是小孩子。


    “有熟人,不用执虚礼了。”姜炼招呼着。


    话音落,纱帘开。


    那婀娜身影竟是小萍;另一个恍如小孩的人长着张成人脸,是个矮奴。


    “萍姑娘住在异善苑了,平日里帮孤照顾日常事务,是把好手。”姜炼介绍。


    太子殿下的异善苑在官贵圈很有名,那是座城郊别苑,收容者皆身体有畸。


    “数日不见,王宝萍问安王殿下、安大人安康。”小萍飘然行礼,略有一顿,“大人面色沉泞,是有烦心事吗?”他没有寻常奴仆的低顺,与安煦闲话像是阔别的旧友重聚。


    安煦一怔,旋即骂自己显相挂脸了,笑道:“配合下雪天儿,安某装得深沉些。”言罢,露齿一笑,散了阴霾。


    小萍也随着他笑,笑意似是打心底里散出来的。他在姜炼身边待了月余,坤灵镇的不悦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甚至连遮挡后脑怪脸的头巾都不再戴。安煦不禁想,太子殿下的异善苑畸人齐聚,若能成畸人的庇护所,组建一方不被排挤蔑视的桃花源,实在是功德不浅。


    念头闪过,小萍扭身斟茶。


    他脑后那张不正常的脸便对着安煦,惊得他下意识咽了咽。


    脸依旧半埋在头发里,但其双眼、嘴巴都被粗线缝住,伤口还红肿渗血。


    脸也还有意识,听见安煦说话,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气,愤懑不满。


    生缝眼睛嘴巴,小萍自己也会痛的。


    但他无所谓,笑得更开:“大人不必惊惶,小人本就是怪物,对付怪物当然要比它更狠毒,这样它永远不会搅扰诸位雅兴了。”


    安煦垂眼帘,目光落在茶盏上,白瓷小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晶莹飘香。饶是对茶研究不深,他都能闻出其非凡品。可他刚想端杯,突然恍惚看见一抹血色在晶莹中墨散,心下一凛,手悬在盏边,狠狠闭了眼睛。


    “怎么了?!”姜亦尘脱口而出,音调急切打破了进屋便保有的冷寂。


    跟着,小萍也问:“安大人不舒服吗?”


    安煦即刻回神,没理姜亦尘,向小萍陪缓声道:“安某只是在想,若我是你怕要更狠。在它第一次试图掌控我时,便将它剜眼、割鼻、拔了舌头,让它再说不出半句话。”他目光不经意扫视姜亦尘,在对方看他的前一刻又避开了。


    太子殿下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无烬啊,你惯会放狠话,说得天花乱坠,到事上比谁都心软。这些狠最后都留给自己了吧?”


    安煦不想自证,没反驳。


    姜炼更温和着声音继续:“你心思太纯良,只有司天堂那种精研异术、惩恶扬善的地方适合你。若让你在朝堂的大染缸里待上十天半月,你怕要难受死了。其实说到头,政治、打仗、断案也有异曲同工,都需要大量逻辑事实辅助推演。从这角度来讲,咱们只要明确最想要的,心里便能有取舍。六弟刚刚所言是权衡之策,你不要怪他。”


    安煦不以为意,心道:断案讲证据,政治却可以制造证据,哪里异曲同工了……


    他不拾茬儿,把话题往回拽:“方才殿下说有线索要提点下官?”


    姜炼笑眯眯的:“不忙说那些,孤看你与六弟近来消损太甚,先好好吃饭。”


    后厨起菜。


    菜色不复杂,每人桌上一只小铜锅,安煦的小锅里是羊腿汤,姜亦尘的却是鸡汤,所配涮煮之物也不尽相同,安煦面前温补之物不少,姜亦尘桌上则一样发物都没有。


    “孤听闻无烬闲时好小酌一杯,但想你近来满腹心思在案子上,无心风雅。今儿个撞日,我叫人温了药酒,醇香不醉人,你浅酌一口。”姜炼极尽东家之能事,关心兄弟、照顾下属,心细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安煦让他诓来,见他左右不说正事心里便烦,终归不能发作,遂深吸一口气、即来则安,他闻出泡酒的药材极好,不再推脱。


    “无烬,你和六弟是何时认识的,想不想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姜炼动筷,示意二人随意。


    安煦看向姜亦尘,对方脸色淡漠,好像无所谓大哥说什么,只坐得像座石雕像,筷子都不动,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只有右手。他一直摩挲着那串河磨玉珠串。


    “下官……”安煦舔舔嘴唇,他与“郑亦”初遇时,郑亦重病。莫九岚说他是与父亲闹脾气、被暂时赶出家门的小孩,对方父亲是他的“老朋友”。后来,直到“郑亦”与家中和好,安煦也只以为他是富贵人家的叛逆小子,而今再想——老师的“朋友”怕是当今圣上。


    那二人合伙骗他,他不想将旧事重提。


    “幽州关口,王爷救过下官的命。”


    姜炼柔缓笑了,看不出信不信:“孤看你二人莫逆,他是将全幅温和都给了你,知道孤为何这样说吗?”


    安煦面带笑意,心道:要说就说呗,还得让我给你捧哏?


    姜炼示意他吃菜,缓声道:“晗川是个苦孩子,小时候走丢过,寻了好些年,才给寻回来。当初那贺氏娘娘失子心痛,把自己关在宫里,连父皇都不肯见,待到六弟被找回、她重新见人时,面相都变了不少。我们都以为他们母子苦尽甘来,不曾想她见到六弟,失控发疯大吼‘是你害她,你不是我孩儿’,这之后她又治了好些天病,才渐渐认人。父皇心疼她,没让六弟去皇子所,允许她将儿子养在身边,但她还是时不时发病。听说有一回,她不知从哪寻了条狼狗来,说那狗是她孩儿从小养的,认主人。结果可笑极了,狗初见六弟还真瞠目龇牙,很快又被两条鸡腿收买了,你说逗不逗?”


    安煦斟酒,向姜亦尘举杯:“王爷自幼便懂得威逼利诱,无论是人是畜生,只要‘物尽其用’,该舍弃时必不会手软。下官佩服。”


    姜亦尘何尝不知他此言深意:狗如此、百姓如此、甚至五年前,他对他亦如此。


    “你眼中我就这般冷血无情么?”姜亦尘话音如自言自语,姜炼与二人对面而坐,席桌中央隔着廊道,自是听不清他嘟囔什么,就连与他相邻的安煦都只听了大概。


    姜炼朗声大笑:“大丈夫拘泥小节,注定一事无成。后来,那狗子就被六弟带在身边养了几天。直到一日深夜,他突然嚎啕大哭,带着狗子的尸体跑去御前告状。那时他才不到十岁,狗子站起来比他矮不了多少,他抱着它,抱不动了就拖着,血痕在御道上蹭了一路。他跟父皇哭诉,说他睡不着,在花园里看月亮,想睡觉时,却见缩在被子里的狗被捅死了。这之后昭仪娘娘宫里的侍人悉数被杀,她的疯病都没再发过。”


    安煦听得皱眉,姜炼的表述逻辑是倾向于姜亦尘将狗杀了。但他听出这里逻辑漏洞不少,事实不一定是如此。


    而且,从姜炼用线索拖住他时,他就已经不爽了;现在对方在他面前嚼舌根,无论真相如何,挑唆意图明显,他烦躁至极,一口喝下杯中酒:“下官多谢殿下宽待,美酒温食吃得暖心舒身,但下官不敢耽溺享乐,”他叉手起身深施一礼,“下官有七日之约压身,不打扰二位殿下缓叙手足情深,告辞了。”


    姜炼一怔,但没拦,笑道:“罢了,心都不在这,快去忙吧。啊……孤是想跟你说,坤灵镇查出雾蝇作祟,孤便也着人查了查,查出豢养雾蝇之法是从司天堂的藏书阁流出去的。这事孤不知查得对不对,暂没与父皇讲,安大人还得尽快查实。”他一抬手,示意言尽于此,放安煦自便。


    安煦心下震撼,脸上不动声色,行礼告辞。


    雅间中还剩皇家兄弟二人。


    姜亦尘有心拉拢姜炼,窥探安煦身世秘密,并不急着去追安煦。


    “方才在宫门见你急匆匆的,是要入宫见驾?”姜炼温声问。


    姜亦尘方才气冲顶梁,想把“无常渡”的因果告知姜庇,但他在宫门前遇到太子殿下,人也就冷静不少——江湖悬赏的事情即便确有其事,也很难人证物证俱全。皇上本来就决定消减浮屠门势力,不需要再给他的动机加码。


    “正是想与父皇商议浮屠门之事。”他道。


    姜炼单边眉峰一掀,转话锋:“还未谢你与避役司在百姓面前帮我背了骂名。”


    他指西疆赵家之乱,言罢,自满杯中酒,向姜亦尘端杯示意一饮而尽。


    姜亦尘端茶还礼:“此事也有我处理不及时的疏漏,皇兄莫怪。”


    “六弟,方才你心里多半骂我在你与无烬之间胡乱挑唆,是不是?”姜炼又问。


    姜亦尘确实没看懂他此举何意,不吭声。


    “当年那大狗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姜亦尘垂眸反问道:“重要吗?”


    姜炼预料之内地笑了,语重心长道:“无烬怎样认为或许还是有点重要。两个好朋友吵架嘛,若能出现第三个讨厌的人,那二人便‘同仇敌忾’了……”随着说话,他脸上笑意消散,“就像孤与阿卿。她死了,死在孤眼前。西疆之事孤的本意……不是这般啊。”他合了眼睛,声音有些哽住。


    姜亦尘听姜庇表述前所未有地混乱,更从未听过他此种音调,不禁抬眼看他,见他眼圈隐有泛红。


    “孤看得出来,你在意无烬,那种在意……超越同袍之谊。所以孤不想看你重蹈覆辙。方才不过是想帮你哄哄无烬,眼下他离开了,咱们开门见山。近来你在查无烬的腿伤,进展不喜。对吗?郑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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