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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闹剧


    姜亦尘定住了。


    当年他离宫,皇上对外宣称他身体欠佳,外出调养。那时,他尚不知安煦是真皇子,更一直以为“郑亦”这名字与“姜亦尘”像风筝与放风筝的人,断了中间的线、没人知道二者有牵连。


    可如今,他先得知有人利用江湖悬赏诓骗安煦杀“无常渡”,后又有大殿下言之凿凿喊出他的化名。


    更甚……曾经他听皇上与罗珏的对谈,得知自己是个冒牌货,真的只是恰巧吗?


    “不用这么紧张,”姜炼戳一块梨子扔进嘴里咂滋味,示意小萍回避,房内只剩身高不过三尺的矮奴。


    矮奴从柜子里拿出东西,非常恭敬地放在姜亦尘面前。


    那是一本白皮册子。


    姜亦尘翻开,见里面全是被铺平、黏好的碎纸。纸张边缘焦黑,窟窿连窟窿,该是被烧、又被“抢救”下来的残章。虽然书写内容完全难辨,但只见字迹,姜亦尘的心就坠了一下。


    “这是无烬在幽州想烧毁的东西,我的暗侍偶然得见,多事抢救,只救下来这么丁点。”姜炼道。


    姜亦尘仔细看,字迹还有零落可辨,是“亦”、“骤亡”、“腿骨”等字眼。其中一片纸张页眉还在,写着“案录、案壹”。


    姜亦尘醍醐灌顶。


    重逢之后,他知道安煦在写《司天案录》,当时他见他撑病书写,借“没收”之由,顺便看了他近年在忙什么。


    而奇怪的是,那案卷开篇便是案贰,他当时问过第一个案子何在,安煦说“下酒吃了”。


    如今这般看……原来第一个案子是他,安煦从他写起,又烧了。


    “孤记起无烬突然腿瘸,心下好奇便查了查。查到他瘸腿之后,随身兵刃也变得奇特,因此,借着去北海签订盟约的机会,问莫先生此是何异术。莫先生听过一笑了之,说孤想多了,他自己手中骨剑虽是仇人之骨所制,但那纯是宣泄折辱,司天堂内没有此类以骨制剑的横术。孤看不出他是否刻意隐瞒,不过呢,”姜炼说到这,转向矮奴道,“把你家乡的异术说予王爷听听。”


    矮奴恭敬垂手,开始讲述:“小的来自百越,家里是傩医大族,自祖上传下一种名为‘读物’的异术,据说出自《鲁班书》的失传内容,术者可以通过信约与灵物建立联结,从而得到信息、支配灵物帮忙,达到突破寻常能力的霸道效果,但此‘灵物’不能是‘死物’,且立约条件严苛,是以难练难成。小的曾经见过族长将生父头骨制成法器,通过骷髅眼窝,前后可看百年变化,但他也因为此术反噬,不到三十就死了。在幽州,小的偶听殿下所述此事,想到了此法。”


    姜亦尘隐约听懂了,这念头在他见薛婆婆时就立于心间,当时只因没能确实,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奢望真相不这般残酷。


    而待到今日,矮奴讲得有鼻子有眼,与薛婆婆所述异曲同工。姜亦尘这才不得不再往深想——读物,也可以对人吗?


    是啊,人也不是死物!


    “后来,孤又寻了几位江湖朋友打探,几经推敲,猜测无烬或是遇到过危及性命的极端情况,才将异咒落在了自己的……腿上。虽然当时保全性命,但矮奴说,此术反噬轻则鳏寡孤独,重则夺算三纪……”姜炼言说此论,心里也似压得慌,长叹一声,“看无烬身体的模样,孤想这猜测八九不离十。”


    推论与姜亦尘所知信息在一瞬间交织成完整的逻辑链条,勒得他喘不上气——五年前,他假死离开安煦后,有人利用此事让安煦误以为他死于无常渡之手,以至于安煦为他报仇,其中不知又经历过什么,导致安煦以横术将腿骨制剑,杀了二人,却也落得肢体残破的下场。


    鳏寡孤独,夺算三纪……


    所以,自重逢以来,姜亦尘觉得对方变了,骨子里有种无所谓的豁出去。


    他不知安煦到底严重到何种地步,但每个字都是钉在他心上的钉子,那人残损的模样更是浇在伤口上的热油。


    姜亦尘说不出话。


    他紧攥着河磨石珠串。


    当年他离开他,是预判皇上与贺昭仪之间纠葛至深,想查清因果再图后路;他假死,是预判前途坎坷危险,想让安煦暂时断了寻他的心,若缘分未尽,有尘埃落定之日,他再回到他面前负荆请罪。


    他以为那是他在当时能力下,能给他最好的保护;


    他以为还有大把时间;


    他以为事情的变数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但好像,二人都低估了自己在彼此心中的份量。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的年少轻狂;好像他所做全部拆强人意,忙忙叨叨,只上演了一场自我感动的闹剧。


    ——你越想控制越失控!


    安煦被他按在床榻上说的话突然在脑海中炸起来。不得不说,安煦看多了案件中的悲欢离合,有种冲破世俗的通透。


    姜亦尘头痛欲裂,片刻都待不下去,只想回到安煦身旁去。


    只要在他身旁就好。


    “未知大皇兄是否可以介绍那位江湖朋友给我认识,我有事请教,为此皇兄于我有何诉求也大可明言。”姜亦尘深吸一口气,他肺有内伤,气息不畅在胸腹间一阵刺痛。


    “实不相瞒,‘江湖朋友’是阿卿的家人,如今孤与西疆赵家闹成这样……孤再想办法为你引荐吧。至于交换,”姜炼摇摇头,“孤是感念阿卿……不想看你二人也同路殊途,这算是你在西疆之乱中分担舆情的答谢。”


    姜亦尘不信姜炼是这般感情用事之人,说不出口的诉求发酵到最后,更难填补。


    “父皇此次将皇兄召回,变相要皇兄暂放西疆军权,待寻时机适合,我会助皇兄重得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之位。”


    兄弟二人言尽于此。


    姜炼关照姜亦尘伤势几句,便叫人送他出去,自己则又坐在殘席前喝酒吃饭。


    “殿下,”矮奴在一旁斟茶,“菜冷了,小人让后厨新做些吧?”


    姜炼摆手表示不用:“这事算你阴差阳错‘破案立功’,想要什么赏赐?”


    “殿下收容我等异类,我等该肝脑涂地、舍身报答,不求赏赐。”矮奴恭敬行礼。


    姜炼不说话了,靠进椅背,自斟自饮。


    “殿下,安王殿下说要帮您重新拿回兵权之事几成可信,是否还要小人去……哎哟!”


    矮奴话没说完,被姜炼泼了一脸热酒,他连忙双膝跪地,俯首于太子脚边,蜷成一团像只大型宠物。


    “这次便算了,往后若是给三分颜色便揣度上意,孤要你好看。”姜炼慢悠悠说话,慢悠悠抬眼,看见屋角衣架上姜亦尘忘披的外氅,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还真想看看晗川回去跟无烬如何个闹法。


    当然,咱们的安大人此时不知有人想看他热闹。


    他吃了顿不当不正的饭,下楼见庆云坐在店堂角落,手旁有只热汤面空碗,一手把玩着姜亦尘给的绿松珠子,一手拖腮帮子看窗外飘雪。


    珠子被他拴了根红绳,雪积了半尺厚。


    “走了,”安煦招呼他,“去刑部重牢。”


    庆云看他脸白如鬼,确信他是满山跑惯的兔子,野了心地不回家,少年老成地叹气。


    安煦站在门边等他,看他几步走过来,手里的珠子忒扎眼……啧。


    他自腰间下一块白玉小佩,不待庆云反应就偷龙转凤,换了对方手里的东西:“什么破玩意,要玩玩点好的。”


    庆云一讷,眨眨眼心道:那珠子不差啊。而且您之前不是说“贵贱是人赋予的意义,玩物玩个高兴”么?


    他环视一周。


    “看什么,快着走了!”安煦撩袍迈门槛。


    庆云听他语气不善,把“安王殿下呢”几个字咽回肚里,继续腹诽:这回殿下来了怕也拦不住这头倔驴。


    而事实证明,能拉住“驴”的除了“心上驴”,还有胡萝卜。


    安煦刚上马,便有枢鸢落在溜儿脑顶蹦蹦跳跳,是裴明传来的消息:卷宗的借阅手续需要大人亲自去补签文书,且案件有新发现,请大人回王府定夺。


    安大人砸在手头的事情太多了,不能把自己一劈好几半,只得给事分等级排队。


    他先赶在刑部、户部放衙前签了公文,跟着回安亲王府,掀帘进厢房,裴明就迎上来了。


    “嚯!大人来得好快!”裴明给安煦拉凳子斟茶。


    安煦扇鼻子:“这屋里……撞头了兄弟们,一屋子鸡屎味,你们不熏得慌?”他去推开窗缝。


    裴明赔笑道:“有的兄弟好几天不得回家,十几个人闷在屋里,难免的。”


    安煦抬胳膊闻自己,没闻出所以然:“轮着歇歇,案子着急,但没必要不眠不休。”


    裴明张了张嘴,想劝他也歇歇,话未出口,安煦便先道:“说正事吧。”


    裴明:……行吧。


    “堂中极懂木性的兄弟说,床板上的画起码是十五年前雕的,所以我等将卷宗的年限前推二十年,看到了这样的备案书记。”


    他将旧卷宗递到安煦手上。


    二十年前的刑部记档不像现在。为了节省纸张,官报记录是由专人总结性记述,导致很多细节在不觉间被抹去。


    卷宗上书,都城西郊曾有百姓报官,在废弃的寺院中看到过赤条条的鬼,且不止一次,更有人因此受伤、失踪。衙门口派人去查,没有发现,最后不了了之。


    失踪者名单列出十数人,安煦一眼看过去,寻回者数量为零。


    所以这会不会是另一座阴阳蜃楼?


    “裴大人带兄弟过去看看吧,万事小心。”安煦道。


    裴明点头称“是”,正招呼人往外走,房间门帘掀翻,风雪寒气把安王殿下刮进来了。


    六殿下常日的模样多是安雅、从容,此时,不知是脸被吹僵了,还是人冻傻了,脸素、身子僵,惊得屋里众人悉数屏息看他。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模样古怪,尴尬笑了:“在门口……听见诸位对话。是我照顾不周,稍后让府里给大人们安排清洁休息之所,另外此去危险,避役司的兄弟与诸位大人同去,有个照应。”


    裴明:……王爷这墙根从头听到尾啊?


    他看看安煦,又看看姜亦尘,总觉得这俩人之间古怪,但到底哪里怪呢?说不上来。


    无论如何,此行能得避役司照应,他松心不少,叉手行礼:“多谢殿下。”


    “我有几句话同你们大人讲,探查事务陈默会安排。”姜亦尘说话时直勾勾地看着安煦。


    司天堂一堆老少爷们,私下没大没小,但听话听音还是懂的。于公,此案督查之责在安王殿下手中;于私,此时脚下踩的都是王爷家地界,遂……


    扔了大人,先撤为敬!


    不足十个数的功夫,屋里只剩安煦和姜亦尘。


    连鸡屎味都淡了。


    而从姜亦尘掀帘进屋开始,安煦脑袋瓜就咕嘟开了:大忙忙的,他要干嘛?跟我掰扯七日之约?矫情我行事冲动?还是因为刚才没给他好脸,要来找补……找补什么?


    姜亦尘向前走,打断安煦的胡思乱想。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甚至脸颊、眼圈都泛红。


    安煦更不明白他要闹什么幺蛾子,发现对方只穿着长袍便回来了——冻傻了?


    “你衣裳呢?”他起身,要去关窗。


    可姜亦尘就挡在他面前,离得近了还挺有压迫感,突然张手将他一把搂住。


    安煦撞进寒意里,反应过来已经被抱个着实,记着姜亦尘背上有伤,推也不是,抱也不是,炸着两只手,不知往哪放。


    拥抱太重了。


    姜亦尘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双手在他背心持续加压,简直要把他压进血肉;对方的气息也是强压着的,带着濒临爆发或崩溃的克制。


    安煦心道:这是咋了,总不能是刚才吵嘴两句,怕我不理他吧?至于吗……


    “有事说事,别发疯。”


    不说话还好。


    话出口,姜亦尘便像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要裹在他身上。


    “我一直……一直想问你,”话是强咬着牙挤出来的,“你的佩剑,是腿骨制的吗?”


    第62章 雨霁


    安煦是个对语言逻辑敏感的人,立刻猜到他离开后,姜炼对姜亦尘说了某些事。


    初知“郑亦”诈死时,安煦无数次设想过这天,他以为看到姜亦尘心疼、悔恨会很痛快。可现在,他的心情亦如之前在对方面前剖开腿伤时一样——没那么痛快。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姜亦尘。


    坦言相告,然后呢?看他抓心挠肝继续猜自己损伤到何种地步,还是再告诉他事情无可转还,看他万般自责、无能为力?


    好像都不是安煦想要的。


    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郑亦死遁后,没人逼他去报仇。所以阴差阳错,难得圆满,怪得了谁?事发至此还继续纠缠,只会让二人共生绞杀。他和姜亦尘没有彻底的受害者,又都是受害者。


    更何况,日子还在继续。


    安煦一脑门子官司,不想因私事打破与姜亦尘暂时维系的平衡。


    他身心俱疲,没精力再掰扯过去:“你还有完没完?上回跟个二百五打赌剌手,这回又从谁那听了一耳朵闲话?你哥吗?别听他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姜亦尘还是抱着他,人和声音都在哆嗦:“你跟我说实话,这是《鲁班书》里的异术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


    “啧,”安煦烦了,在姜亦尘腰侧拍两下打断他,“好了,你问了,我答了,还非要我按照你预想的答案答么?再说这是我的事,安王殿下。”


    他把“安王殿下”四个字咬得挺重,向后退开。他只想在往后的日子里难得糊涂,维持虚假的和平,那些好不容易被压在心底的纠葛经不起撩拨。


    但姜亦尘不要做“安王殿下”。他曾经坚定地推开安煦时,想的是“哪怕你恨我,我也要护你周全”,眼下,信念动摇。


    他愤恨地想:这算哪门子周全?


    真相如同渗进城墙里的水,侵蚀坚固、放大脆弱,直至铜墙铁壁枯朽。他此时与安煦对面而立,却不敢与安煦对视,视线从对方肩膀上越过,透过没关的窗,看到院外白茫茫的一片。


    白色放大了感官,让他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平凡。


    他没有自己臆想的伟大,他的爱意也如寻常人般自私,他能为安煦豁出性命,却不能忍受二人之间存有永远也解不开因果。曾经那句“哪怕你恨我”不过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自以为万事都能苦尽甘来的绮语。


    事到临头,他担不起自以为是。他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想做英雄,生死攸关时依旧心存侥幸,以为幸运会眷顾,助他化险为夷;直至死到临头终于懂得预判绝境、向死而生,才真值得敬佩。


    姜亦尘彻底乱了,有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心口发堵:“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不是的……无烬……”


    可他再次张嘴说话,心里好像有道气口破了,胸腹间尖利的刮擦感倏忽暴涨,被一百军棍敲出的内伤开始造次,肺里窜起股岔气四下乱冲。


    “你别说话!”安煦霎时看出他不对,来不及动作,就见姜亦尘着急偏头,一口浓血从嘴角漾出来,跟着人也打晃。


    安煦紧着扶他,姜亦尘却又不知从哪里牟足一股劲,自行扶桌边,稳钉在地上站好了。


    “不要紧,”他虚着声音说话,阖了阖眼,退两步坐进椅子里,“是肺伤的淤血,吐出来……反而畅快些。”他千方百计给安煦宽心。


    “唉……”


    安煦舒出胸中闷气,拉凳子坐下,扯过姜亦尘的手诊脉,一条又长又直的伤疤突兀地趴在对方掌心。


    “无烬……”


    “闭嘴。”安煦声音比外面西北风还凉,摸脉象便知姜亦尘情志过急、心绪失常。


    他更加确定对方知道了部分事实,跑来验证。事已至此,他医不好自己,又……何必再让他归咎?


    “我的腿伤确实与异术有关,但这是我预判失误所致,跟任何旁人都没关系。当年我受人之托,追捕一对江湖魔头,托大险被反杀,受了重伤被围堵在山林里。那二人放火烧山,只留一条出路,让我要么被烧死、要么出去被杀,当时我的腿断了,若不想等死只能破釜沉舟,冒险一试;当日不这样做,今日也就见不到你了。你别听风就是雨的瞎猜行不行?”安煦边说边在姜亦尘手臂几处舒缓心绪的穴位上落针。


    他把那旧事说一半、藏一半,讲得云淡风轻、且没好气,半个字不提与“郑亦”有关。


    而他越是这样,姜亦尘越是懊恼,更被他的良苦用心堵住了负荆请罪、哭诉“对不住”的路。


    安煦几针落下再摸姜亦尘脉象——越扎越激动?我医术退步了?


    他抬眼,本意是观望对方脸色,正好看见姜亦尘怔怔看他,眼睛里一滴眼泪狠砸下来。


    把安煦脑瓜子砸得“嗡嗡”的:咋劝哭啦?


    他从骨子里讨厌外露,是看见有人表示脆弱就心烦的人。想当初,他在幽州看见杜奎哭哭啼啼时,恨不能一耳刮子呼死他,满腹心思想“大老爷们,哭屁啊”,可现在他见姜亦尘大老爷们梨花带雨,心里没有厌恶,只有些手忙脚乱。


    安煦也是正常人,关心则乱来不及细想逻辑,被闹得摸不着头脑,不禁叹息: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果然看顺眼的人,撒泼耍赖都是香的;没了顺眼,在眼前喘气都嫌污染空气。


    “……怎么还掉眼泪儿了呢,我手太重?”安煦无话可哄,来了这么一句。


    姜亦尘:……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掉眼泪,更不知眼泪是为谁流的。


    而安煦一句不合时宜、也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却神奇地拽回他心里一丝活人气:天下之术有法可维,便有法可破,我和他都还活着,哪怕前方是断崖,就不能搭桥铺路么?


    现在只顾着认命怨尤,未免太懦弱。


    他心思忽而豁然,接受安煦岔话的温柔,顺话道:“扎通我心窍了,安神医。”


    安煦:……猫一阵狗一阵,你什么毛病。


    他没跟上话茬。


    屋内安静。


    静得漾出一汪尴尬。


    尴尬立在二人之间,形成无形的屏障,写满了“执念成囚,爱深则怯”。


    安煦诊出姜亦尘脉息逐渐平和,便片刻不敢在对方眼前多晃,生怕他下一刻又抽风刨根问底。


    到时候如何说?光是猜测便让他一口血呕出来,若纠缠紧了,还不要郁伤深重、走火入魔?


    “我必须得去刑部重牢了,白璧一直关在那,左拖右拖恐生变,”安煦交代一句,起身往外走,风水轮流转地回身一指姜亦尘:“老实歇着。”


    然后,他掀帘出屋。


    姜亦尘看出他“逃”了,怎么可能听话待着?


    他坐在桌边缓一会儿,运内息一周天,确定心绪平静。安煦的反应能够佐证推断的真实性,他反而不急于再去求证,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便暂时够了。


    当务之急,是安煦与圣上的七日之约;除此之外……


    他把阿蔓唤来了。


    姑娘进屋见他脸上煞白,惊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姜亦尘抬手示意自己无碍,缓着声音将安煦腿伤的因果与姑娘说了。


    “我必要寻方法反制无烬的禁术损伤,大皇兄所言的赵家人或许是个突破,但此事不能听皇兄一家之言、也不可受制于他,所以,劳你着人去摸摸底。”


    阿蔓略有思量,点头应了,往外走两步又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六爷,我族中居住之地常年多瘴气,此是养心护肺的丸药,能助你驱化淤血。”


    她知道姜亦尘不肯老实休息,言尽于此,摇头叹气,掀帘子走了:待旁人都春风和缓,对自己比着赛的狠。你跟安大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天彻底黑下来,王府的马车停在刑部门前。


    姜亦尘进重牢,没让声张,由小狱卒引领到牢房最深处,见安煦正就着苍蝇大点的火光给骆白璧施针。灯暗得跟没点没大区别,只能让姜亦尘隐约看到安煦低垂的眉眼。


    “怎么回事?”姜亦尘不敢打扰,低声问狱卒。


    小伙子当值两年多,见过最大的官是三司总捕,今儿牢里先来了二品大员,又来了亲王。他被问话,慌得手脚无处安放,赶快跨步叉手行礼,太慌乱、自拌自脚直接往姜亦尘怀里摔。


    “哎呀”一嗓子,余音绕梁。


    姜亦尘单手托他手肘,看安煦还在聚精会神:“同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人,不必行此大礼。”


    小狱卒见王爷不怪罪,赶快站直,紧张少了几分:“人犯总是睡不醒,安大人说他不对劲。其实最初他进来时,话就很少,问及为何攻击生父,只闭口不言。后来他越发没精神,天天睡不醒。睡着反而总在梦呓,说什么‘你冤屈’、‘我一定找到你’,有时还似做春梦,醒来衣裳都是脏的。上头交代过不苛待,所以我们总拿衣裳给他换,也问他梦见什么,他还是不说。所以……兄弟们都传他是被女冤鬼勾了魂……”说到这,他略有顿挫,力求知无不言,“对了,他进来这么多天,只跟一个人长谈过。”


    “什么时候,何人?”安煦突然搭话,顺便翻白姜亦尘一眼。


    “大约……十来天之前,”小狱卒挠挠脑袋,“那天也是小人当值,有人来探他,探视批文齐全。”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很客气,登记了姓名,叫……顾航,住址一会儿我得查查,看模样像是书塾先生之流。”小狱卒翻着眼睛回忆。


    安煦又问:“骆白璧见到他是什么反应?比如……你看他们相熟吗?”


    “不太熟,”狱卒答得肯定,“他俩之间的感觉很怪,骆白璧对那人恭敬,又似乎唯唯诺诺的。”


    姜亦尘见安煦没有轰他的意思,胆子又大了些,凑到近前问:“他怎么了?”


    安煦落下最后一针,半阖着眼睛诊脉:“他像死了,但又没死,没有中毒的迹象,也不像得病。嘶……我诊不清,他心脉像沼泽一样……”


    安监正一直以医术为傲,源于他敢剑走偏锋,对疑难杂症主打一个不破不立,歪招出奇迹,因此,他救活过许多被高明医者“判死刑”的病患。


    姜亦尘从没见他在医术上认栽。


    “是有人想杀了他吗?那为何不直接灭口,留他不死不活……是为了折磨吗?”姜亦尘低声道。


    安煦摇摇头,大概是也想不通。


    他定然看骆白璧片刻,突然笑了:“空猜没用,弄醒了问问。倒要看看他和哪位靓丽女鬼共赴巫山,准备何时配阴婚。”


    第63章 重牢


    安煦着小狱卒多拿烛火,自己则从针囊里择出一根五寸有余的长针,屈指弹——“嗡”一声轻响。


    这针内径中空,像个芦苇管子。


    骆白璧依旧昏睡不醒,安煦将他衣裳解开,露出胸口,毫不犹豫在他心脏位置直扎下去。


    小狱卒看得脸色煞白:“大、大人……镎鞋底子似的,会不会出人命啦!”


    安煦笑得不顾旁人死活:“他已经不死不活了,这般心脉凝滞地躺下去即便醒来人也废了,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他落针离手,“其实挺爽的,你要不要试试?”


    小狱卒脸绿,手都摇出残影了:“别、别了,我身体倍儿棒。”


    安煦不再逗他,从医囊里取出个杏子大小的琉璃球,球面开有小口、内有引信。引信点燃,琉璃球化作一盏小灯,被安煦托在掌中。


    待火要烧完引信时,安煦瞬间将琉璃球罩在针孔上。


    火光最后一盛,跟着灭了。


    再之后,有血从针孔往外冒。


    小狱卒惊呼:“罐子还能这么拔吗!”


    “识货啊小兄弟,这叫脉血针,若是体内有栓堵,找准位置或可依此法冲开,”安煦赞他一句,转向姜亦尘,“殿下将烛火挪近些。”


    姜亦尘太乐得被他支使了,屁颠颠立刻照做。


    安煦心有猜测,仔细观瞧血色。


    怎奈他右眼那星河症于视力没有大碍,但在昏暗下终究不便。他一时分不清视线中星光点点源于病症还是烛火,遂别开眼睛看墙壁的明暗交界处;待他再把目光挪回来,骆白璧的心头血已经在琉璃小球里几近满盈。


    这次安煦看清了——血极浓、极暗,里面满布着细小如尘埃的星屑,是……雾蝇的卵!


    漾出来,沾在手上啦!


    安煦大惊,倒抽一口冷气险些将东西全扔了。


    “给我。”姜亦尘及时接手。


    “拔!把针拔了!”安煦难得惊惶。


    姜亦尘立刻夹针一提,摸帕子将渗出的丁点血迹擦净,把帕子引火烧掉,再把针放在烛火上烤。


    “果然是……有人在他体内养雾蝇,”安煦稳定心神,“但他心脉近堵全,再过不得多久,他便要心塞而亡。”


    小狱卒听着,字字句句听得懂,又字字句句匪夷所思。他想象力太发散,联想这人心脏被虫子堵得密密麻麻,或许如蜂巢里养的幼虫一般……


    嗓子眼有股燥气往上顶。


    他“呕”一声,捂嘴退出牢门,扶墙吐了个七荤八素。


    安煦顾不上他,骆白璧却似被那一声声翻江倒海惊扰,睫毛颤了颤。


    “白璧。”安煦定声叫人。


    骆白璧低吟一声,真睁眼了,目光呆滞地看安煦:“你……”


    他气若游丝,只比死人多一口气。


    安煦点头,可不待说话,骆白璧又眼神一变:“你……瑶琴……”


    他中气不足,动作意外利索,一个仰卧起坐窜起来,紧箍住安煦的腰:“瑶琴……瑶琴我好想你,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了……”


    说着话,手居然往安煦衣服里探。


    这还了得?!


    姜亦尘眉毛都立起来了,两步上前,薅住骆白璧脖领子把人拽过来、往地上一戳,单手在他脸颊上“啪、啪”拍两巴掌,力道不重也多少带点私人情绪。


    “嘿,小子!睁眼看看,谁是瑶琴!”


    回魂掌把骆白璧扇醒了,他眼神有一瞬清明,看眼前俊朗贵人片刻,又转头看从草榻上站起来、正整理衣裳的安煦,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双眼一翻往后倒。


    安煦瞪姜亦尘。


    姜亦尘把人顺回草榻子上,挺无辜:“不是我扇晕的。”


    安煦“切”一声,再次给骆白璧诊脉,而后捻出金针在对方百汇刺下去。他的手非常稳,针被他有节奏地轻捻晃动。


    骆白璧还有知觉,看那表情说不上是痛苦还是舒坦,眉心起皱,眉头却扬起来。


    安煦恶劣地笑了。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癖,以针御人能带给他难以言喻的操控快感。或许是对自己无法掌控命运的补偿。


    “骆白璧,你听得见。”安煦声音很轻,他嗓音从不铿锵,近来身体欠佳,中气亏虚,声音越发松散,话音娓娓,让人放松。


    骆白璧“嗯”了一声。


    安煦便继续说话,言说全是生活琐事,小时候的、念书学堂的、和骆九菊、和骆无瑕的,起初陈述居多,说到后面渐渐开始有问句。


    骆白璧也能给予回答。


    “瑶琴是谁?”安煦突然问了个关键。


    “她……瑶琴很可怜,她一直在找姐姐,她们都是被困住的姑娘……我想带她走出来……”


    话答得云里雾里,安煦又问:“她被困在哪了?”


    骆白璧蓦地睁眼,直勾勾地看着安煦。


    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只在对视。


    姜亦尘旁观莫名其妙,不敢冒然打断,偷偷防备这小孩又暴起耍流氓。


    但过了好久,无事发生……


    终于,安煦先忍不了了。他笑得戏谑,那只搭在对方腕脉上的手指敲着对方:“白璧,不能好好说话吗?你在我面前装?你知道的,伏羲九针技法霸道,我想让你清醒,你就没有含混不醒的道理。”


    话音落,他指尖突然在对方头顶的针尾一抖。


    骆白璧一个激灵,双眼失焦又刹那重聚。


    “何必呢?心里有苦有委屈,直接说。”安煦的声音中有一切尽在掌控的淡定。


    怎奈威逼利诱到这份儿上,骆白璧就是不说话。


    安煦看他那死性样心里恨得慌,叹息一声。


    “我见过无瑕了。既然你想说,那我来说说猜测,”这不是问句,他也不等对方表态,“你因为机缘,认识了‘瑶琴’,从她那听到一首歌谣,歌词阴晦暗含,骆二叔知道后不允许你与她接触。这激发了你们之间的矛盾。但你们父子关系向来和洽,想来症结并不是你与姑娘的感情、也并不是歌词本身……而是歌词背后掩盖的真相,二叔知道真相,不想你触碰,对吗?所以真相是什么?真的有人被当做祭品埋了,埋在哪里?”


    骆白璧被说得发愣片刻,忽而哈哈大笑:“我爹,骆九菊……”他笑声停不下,渐渐变成哭和喘,“他不配做我爹!他是杀人魔!你知道吗,一直待你和蔼、亲切的二叔是个杀人魔!你自诩看人精准,但所识之人知面不知心!你也是个笑话!是他……害了她们!他教我勇于承担,自己却只会掩盖!他是鬼!他不承认!他说我没证据……我就是证据!”


    二人对话像谜语。


    安煦压低声音问:“你说你是证据,你身体里的雾蝇是自己养的?谁教你的!”


    “何止雾蝇,”骆白璧泪水止不住地流:“他身为掌印,将堂中很多禁术卖了!他害很多人家破人亡……他的罪孽活该落在我和无瑕身上……”


    “所以你就杀了他?”安煦追问很急。


    “杀他?”骆白璧眼珠开始极快地晃动,初时像在思考问题,渐渐眼瞳的动速超过常人,活像两个名为眼眶的匣子里装了两只眼球。


    “没有……我没有杀他,不是我杀他,你说是我杀他?是我吗?真的吗?我怎么会……怎么会杀我爹!”他毫无预兆地扯着头发嘶吼,叫声凄惨,在重牢阴暗的廊道里回荡,犹如厉鬼。


    安煦不敢继续托大掌控他了,两针将人扎晕了事。


    “他的话几分可信?”姜亦尘问。


    “一面之词。雾蝇的卵在他血液、肺腑里到处都是,蝇虫生长的致幻物把他影响得半疯半傻,方才针灸醒神只得一瞬,他所述之事有事实,但……我不信骆二叔为了钱财做出这样的事。”安煦道。


    可是,阴阳蜃楼的图纸、雾蝇的豢养方法外泄皆是事实。


    姜亦尘没接这茬,问:“他还治得好吗?”


    安煦揣着手在牢里溜达,思绪杂乱开始嘟囔:“与雾蝇有关的卷宗我还没看完,这东西若是在生物体内繁殖,需要用药抑制,我只来及背了个急方。要彻底将虫子化去步骤繁复……嘶……哎呀!”


    他抓狂,胡撸着脸显得烦躁——当年因为怕虫子,没好好背记;现在临时抱佛脚,赶上事扎堆。果然年少偷懒欠的债总有要还的一天。


    安煦提笔将急方写下,交予衙役照方抓药。


    姜亦尘则是懂他分身乏术:“这边我着人看着,再查顾航和瑶琴的线索。”


    二人往外走,姜亦尘依依不舍也不得不与安煦分工行事。


    而这一次,老天爷终于怜惜了他对安煦的牵挂,未等二人话别,裴明的传信枢鸢来了——西郊废寺旧址有发现,请大人速来。


    姜亦尘心里“爱死”裴明了,不大明显地得意、端着亲王之姿周到:“郊外雪厚,安全起见坐车吧。”


    他指自己的车驾。


    安煦没推辞,上车往车厢角落斜倚,摩挲着腕间珠串发呆。


    姜亦尘温声道:“你脸色不好。”


    他看安煦更像刚呕过血的人。


    “头疼,”安煦捏着眉心,“还有点……恶心。”


    言罢,他扬手将头冠摘了,松开头发,随手落针,给自己缓解不适。


    姜亦尘不明白他的“恶心”是身体还是情绪感受,但惯是知道他体感不适远超表述。


    安煦行的是快针,不用停针、片刻结束。完事又要在车角缩成一团。


    姜亦尘看不下去了,在他手臂上一拽。


    安煦低呼一声,撞向姜亦尘、情急用胳膊肘撑座椅,支起最后一点“风骨”,掀眼皮看对方,不知他抽东南西北哪边风,长头发在人家腿上摊开好大一片。


    “行啦,知道你眼睛好看,别瞪我了,”姜亦尘把他头发拢好,拍拍自己的腿,“躺下,合眼眯一觉。不然到地方你也没精神应对。”


    不得不说,最后一句话管用。


    安煦犹豫片刻,真就身子一松收起坚持,不大自在地在姜亦尘腿上躺下:“你还有伤呢,肺腑难受吗……”


    姜亦尘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伤在背上,腿好着呢。没有那口血淤堵脏腑,更轻松不少。但这两天背上时不时发痒,回去你给我开点止痒药膏呗?”他随意同安煦说话,指尖穿进对方发丝,感受发根的微温,梳理似的按摩。


    他垂着眼睛看安煦。这一刻,这人似乎很……“乖”?


    安静不炸刺,也没了棱角。


    安煦是太累了。


    这几天他照顾姜亦尘伤势,又顾着案子,整日不眠不休,睡觉都见缝插针,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更何况他还是个破筛子。


    姜亦尘帮他放松片刻,他便睁不开眼了。


    怎奈马车颠簸太甚,他不踏实,又随时要睁眼看看。


    姜亦尘见状扯过靠垫置在安煦头颈下,脱下自己的外氅,展开盖他,将他捂得严严实实,把他极稳地抱住,构建出一方安宁。


    “睡吧,到了我叫你。”他温声道。


    安煦困得不知今夕何夕了,终于合眼,片刻呼吸松沉下来。


    姜亦尘抱着他,以自身之力卸掉颠簸,看烛火将他睡颜打得恬淡。


    怀中人美,烛火却忽忽悠悠、扰美人安眠。姜亦尘摸出铜板一弹——“嘙”一声轻响,烛心削灭,青烟至上。


    车厢内彻底暗淡了。


    人的视觉被弱化,触感、听觉、嗅觉都会增强。


    姜亦尘感受着怀里人将全副重量交予自己;听他比平时沉重的呼吸;闻他身上幽隐的香气……


    哪处都昭示着毫无防备。


    他一下下轻抚安煦的头发,终于忍不住,屈指绕一缕发丝,凑在唇边,长吻下去。


    第64章 诡笑


    姜亦尘想让马车走得慢些。


    他抱着安煦,心里盘算七日之约该如何寻个托底的法儿。不知不觉马车停稳,他顿觉推演事态发展多少辜负了心上人在怀,没抱够也只得在安煦脸上轻轻捂住:“无烬,醒醒了。”


    安煦睁眼,见身处漆黑一片中,反应不过来地坐直身子揉眼。他懵懵的,待姜亦尘重新点燃烛火,才意识到这是安王殿下的马车里,遂瞬间清醒,支棱起来把外氅还给姜亦尘:“快穿上。”


    话音落,他随手将头发在脑后松散一绑,掀帘跳下车。


    颇有卸磨杀驴之架势。


    姜亦尘无奈苦笑,穿好外氅,活动两下被压麻的腿,慢悠悠跟出去了。


    夜色已浓,马车停在羊肠小道尽头,前方的路被荒草盖没了。现在草上一层雪,雪上有崭新的足迹,该是裴明等人留下的。脚印延伸至一片残破的建筑群中。院落也披白,反衬得院门、窗口像骷髅头上黑洞洞的鼻腔眼窝,不知内里会爬出什么蛇虫鼠蚁。


    郊野空旷,二人深一脚、浅一脚,顶着剌脸的刀子风往残院方向走。一个腿脚不便,一个背后有伤,走到最后互相搀扶,意外和谐。待看清废弃寺院歪斜的匾额上书“徒缘寺”,二人停住脚步。


    “这寺怎么就废了?”姜亦尘看寺院门前有坐骑拴着,往里张望,见到零星火光,“屋落还很不错呢。”


    安煦理好纷乱的发丝,给内院兄弟打个长呼哨,示意姜亦尘“走着”:“卷宗记载,此地最后一任主持与浮屠门教理不合,辨经失利,一怒之下带着几个心腹跑了,树倒猢狲散。”


    但二人心照不宣地认定这不合理。即便主持脚底抹油,怎么至于将寺院整个废掉。


    院内,青石板铺的通路坚实,走不得两步,正殿后身火光摇曳,裴明带人出迎。


    “大人,王爷,”裴明语速很快,“兄弟们将楼搜了一遍,在一处净室里发现了阴阳蜃楼的机关。但旋钮被毁,若想尽快,只得用火药。”


    “炸。”安煦斩钉截铁。


    他一声令下,众人退出月洞门,躲在院墙后。


    片刻,负责爆破的弟兄底气十足一声“预备——”,


    话尾音未落,他已经炮弹似的从门洞里弹出来,紧跟着“轰——”


    院落深处火光一盛,似有闷雷被关在石道里滚过,脚下地皮连续震荡,一股炮仗味在空气中散开。


    姜亦尘展氅衣扇淡爆烟,单手将安煦往身后掩。


    安煦则轻轻在他手上一抚,无声地示意他“用不着”,从他身侧绕过,率先往院内走去。


    寺院中,用来休息、修行的房间都能称“净室”。


    而被炸的这间房空徒四壁,墙壁灰败,墙上没有任何器具贴靠的痕迹,证明这房间里从来都没置放过床、柜等物,似是思过之所。


    安煦进门便被怼了一鼻子怪味撞,火药、土腥味里混杂着很难形容的酸腐气,开窍通神,直冲人脑顶。房门侧对面的墙角被炸出个大窟窿。


    爆烟消散,不知裴明从哪捉了只鸟放下去。片刻鸟无异常,他命人往下顺木架梯。


    “大人,里面……很难看。”打前站的兄弟从洞中爬上来,灰头土脸,满面菜色。


    安煦下意识摸衣服里的驱虫香囊,笑着想:只要没有五条腿的蚂蚱、三只眼的蟑螂,我就天不怕地不怕。


    他示意众人跟上。


    这地界毕竟是临时炸开的,忙碌搭建的梯子陡峭,安煦腿不方便,脚快沾地时一脚踩空。


    “小心!”有人比他还紧张,自他身边跃下、落稳,要接住他。


    而安煦只一晃,便顺势向下跳,身形飘忽越过对方,轻巧落于那人身后,摇头晃脑掸掸衣裳上没有的浮灰,还给人家一个得意的笑,往阴楼深处走——他在下属面前多少是端着的。


    姜亦尘摇摇头,嘴角弯起笑意。


    虽然安大人没卖他面子让他接一把,但他接到个别的。是安煦跳开时,袖子里寸劲甩出来的。


    姜亦尘借光去看,见那是颗孔雀羽毛色的珠子,被拴着挂绳,有点眼熟。


    ……这不是他曾经“收买”庆云的松石么?


    怎么跑到安煦手里了。


    六殿下眼珠一转,立刻想通因果,能明着暗着开心三天。他将珠子合进掌心,视线追着安煦的背影而去——


    前方已经点燃了多支火把。


    火光照亮下,无数具姿势扭曲、骨节发黑的尸身在空间四壁横七竖八。它们有的穿着衣服,有的衣不蔽体。裸露的骨节极好地昭示出它们是被拼图一样拼接成“人”型的。


    这些是傀尸的枯骨。


    “大人,来看!”一名司吏低声惊呼。


    众人循声看,空间角落里有道暗门,门上着闩,司吏轻易将闩打开,随手拉门。


    “先别开!”安煦低呼提醒。


    怎奈那小孩手太快,门拉开的瞬间便有东西直向他扑来——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与他贴面,枯骨弱不禁风地往他怀里扑。


    小司吏吓得“嗷”一嗓子往后一窜三丈远,可怜那白骨摔在地上“稀里哗啦”。


    “啧,这是相中你了,你怎么把人家扔了?”安煦站一边说风凉话。


    小司吏看看地上枯骨,又看看自家大人笑得没心没肺,无言以对。


    而让他更无言的是,还有人继续帮腔。


    “说不定你让他在奈何桥边等你,他还能听见。”姜亦尘话音幽幽。


    小司吏彻底无话可说,腹诽:一个、两个白瞎了好看的脸,说话太不中听,快闭嘴吧。


    裴明为人向来利落中正,不参与“欺负”小孩,快速扫视屋内状况,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白骨上:“这么多尸身,房间内部空气尚可,这里还有其它气孔么?”


    安煦溜达到尸山旁,从怀里摸出小木手,在骨节上扒拉。


    从骨骼特征看,尸骨主人男女皆有,尸头上道道划痕,甚至某些骨节碎裂之处,还带着齿痕:“气口一定会有,但……”他回身指向与小司吏亲密拥抱的骨架,“只有他是被活关在这,其他人早就死了。该是被傀尸作为‘养料’吃了,自然不会有太多腐败气。唯一活着的那位或许是‘养尸人’,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没能出去。”


    “这边还有东西!”陈默举着火把,往房间更深处走。


    皮鞭、夹棍、铁钩挂了满墙,此外还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器具,安煦只在书上见过。比如铁皮做的立式棺材;金属制作的巨大车轮,车轮轴承位置有尖锐的四棱凸起,上面还黏着陈年污秽。


    陈默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妙。”安煦单边眉毛挑起来。


    陈默咽了咽:“大人博学多知,给讲讲呗?”


    安煦摇头:不讲。


    “看来这地方除了养傀尸,还是恐吓折磨囚徒之所,他们一旦被关进来,或是被吃掉,或是……受刑屈从于某些需求。”


    “某些需求……”陈默喃喃,“修行之所怎么会藏着这么糟污的地界!”


    他话音刚落,脑顶方向传来一声吆喝:“裴哥,院子后面的东西挖出来了,您来看看啊——”


    裴明做事很有经验,他来之前向刑部借了十几条巡戍犬,想着这地方发生过失踪案,便可能有凶徒在附近埋尸。结果那十几条巡戍犬到地方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对着好几处地方狂吠。


    方才安煦没来时,裴明就命人开挖,一帮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甩开膀子干活效率极高,雪、土壤、沙石被一层层翻开——地底掩埋之物便无所遁形。


    十几具枢木偶被整齐排列在寺院后墙外。与困住蒋朝的类似,做工更细一些。


    “打开。”安煦声音清淡。


    雪早停了,但天还阴,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郊野间有风、有火把、还有一群人和狗,面对十几具枢木偶里的枯骨。


    一时间没人说话,犬吠声也停了,风吹旷野的声音像在为死者默哀。


    而渐渐地,风好像会说话了。


    “大、大人,你听见了吗?”小司吏压着声音问。


    裴明疑惑地看着他。


    “有、有歌,是不是有鬼在唱歌啊……”他声音极小,哆哆嗦嗦。


    话音落,众人皆屏息。


    ……


    真的有人唱歌!


    “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


    歌声很小,凄清哀怨,被风撕扯得断续细碎,四散飘零,仿佛枢木偶引了荒魂,来自四面八方、越飘越近。


    姜亦尘率先反应过来,向陈默打手势,十几名避役即刻分散搜寻。其中一个方向人影晃动剧烈,两名避役很快扭回一具丢了魂似的残躯。


    那人被带到姜亦尘面前,不挣扎,也不恐慌。


    火把映照下,她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子,十六七岁,穿着夹棉袄,脸冻得红彤彤的。


    “你是何人,为何深更半夜在旷野唱歌?”安煦问得平和。


    姑娘环视众人一圈,目光落在木偶、骨骸上,突然把淡定扔了,一个箭步窜起来、想过去看,又被身后避役按住肩膀。


    她稍微定神:“民女……来瑶琴,时常来求寺中神明显灵,将民女的义姐还来……今日终于……我在路上就听见一声震响,果然是老天开眼了!”


    她话语逻辑混乱,安煦只得与她一问一答,将事情的基本脉络理清。


    这姑娘正是骆白璧提及的瑶琴,她养父是前去探过骆白璧的顾航。从前顾航家离此地不远,亲生女儿顾姑娘时常来寺里上香。可突然有一日,她上香之后再也没回家。而后附近接连有百姓失踪,顾航联合邻里报官、苦寻皆没用,如今一晃十年过,寺庙废弃,人找不到,事情不了了之。


    此后,来瑶琴与养父相依为命,她偶有一日在街上听到这首歌谣,越想越是觉得歌中有部分事实。尝试再次报官,事情空口无凭,她只得时常来这地方上香,希望精诚所至,请“地母”把义姐还回来。


    “可你所唱歌词阴森,你持善念,唱厄事,深更半夜来求神明,说得过去吗?”安煦问。


    来瑶琴盯着安煦,又神秘兮兮四下看看,仿佛身边还有看不见的听众:“我所求非是正神,这寺院里邪灵弃佛比比皆是,我来求他们向地母说情,自然要半夜来。”


    安煦一讷,对此疯癫回答一时找不到逻辑漏洞。


    他没再深问,引来瑶琴到尸骨近前分辨,可那些人掩埋在地下太久,面目全非、衣裳也烂没了,她辨认不出阿姊。安煦只得着人去请那位顾航先生。


    等人来还要有些时候,众人不好站在野地里吹风,寻了相对干净的祖师殿落脚。


    陈默进殿对佛像胡乱拜拜,念道:“达摩祖师、慧能大师……甭管您了是谁,您老人家在上,借我等凡夫俗子避风,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旁边一名小避役低声道:“陈哥,我看这位好像不是达摩,也不像慧能大师……”


    众人因此抬眼看塑像。


    它确实非达摩虬髯浓眉,也非慧能腿足盘结于袈裟内、低眸垂笑的常有之姿。


    更不知是否因低矮处升腾的火光让神像的明暗变形,它的下巴高亮,显得嘴角弧度超越了微笑,配上阴影里它大睁着、半点笑意都没有的眼,衬得整张脸违和、阴森,真如藐视众生,面露诡笑的邪灵。


    姜亦尘见安煦微蹙眉头端详塑像良久,温声问他:“有何不妥?”


    安煦只是挑眼看泥塑,眼神突然凌厉,脚尖巧劲掂地,一块石头激飞。


    “啪嚓”一声,石头重砸在塑像面门。


    所有人都看呆了:大人对浮屠教这么大的怨气啊?


    不待有人发问,供台上的泥胚先发出细响,跟着泥脸开始“扑簌簌”掉渣——塑像龟裂,蛛网似的开裂爬了满脸,最深的裂痕在塑像人中横断一道,泥下巴终于难以为继,整块掉落,摔在供台上粉粉碎。


    安煦掸散浮尘,眯起眼睛上前半步,示意身边人举高火把。


    他冷“哼”一声证实了猜测——泥胚里另一方枯槁、干瘪的下巴显露,皮肉缩紧,被火光映出少有的弹性。


    这泥塑是个夹心的!


    里面有真人……


    第65章 暗涌


    裴明指挥司吏彻底将泥胎砸开,把被封其中的死尸“请出来”。尸身僵直成坐化之态,遇空气不见腐朽,只有皮肤颜色迅速褐暗,淡去金属光泽。


    安煦一跃上供台,轻巧落在尸体面前蹲下,见他所穿是修士的寻常衣袍,百无禁忌一把扯开斜襟的搭扣。


    尸身胸腹袒露,一条疤痕从胃部垂至下腹,纵向贯穿,又以极粗的桑皮线缝合。


    安煦用木质小手戳其腹腔,腊化的皮肉松软、略带弹性。


    “是灵光身。他内脏被掏空了,接受过防腐处理,被封入泥胚常年不腐。但大脑未除、制作手法粗糙,或许是早期试验品,又或是……赶工。”


    一直在角落静待的来瑶琴站起来了,不错眼珠地看着尸体的脸,突然冲向供台,跪下便拜:“本嗔大师!他是本嗔大师,我认得……”


    “咚咚”几个头之后,她眼泪也下来了:“原来是您一直在冥冥之中指引我,您坐化也不忘庇护众生,是真菩萨、真神仙、真佛祖!”


    说完,她又不断磕头。


    “姑娘,大师恐怕不是自愿的。”安煦一盆冷水泼下去。


    来瑶琴抬头看他,见他转到本嗔大师背后,接过身边司吏手中火把,贴近大师后脑照。


    尸体皮肤呈深褐色,损伤不易被发现,光源贴得极近才看出其枕骨处有一片凹陷,血痂和腊化的皮肉混为一谈,不明显。


    “是钝器重击所致,他被人敲了脑袋,再做成这东西。”


    供台承重有限,众人不敢都跳上去。


    裴明仰着头喃喃道:“本嗔……卷宗里记录‘辨经失利、诱众遁逃’的主持就是他呀。所以他当初是……被杀、又被做成灵光身?这为什么!”


    “为了亵渎或者实验。”


    姜亦尘看本嗔定格的面相。老修士死后有人对他的面容做过修饰,按摩能放松他死前刹那的惊骇,却改变不了他生前的面相。平和、安详的面容代表他惯有的处事之态——看着比溪山那老秃驴灵觉高多了。


    “无烬说过,灵光身需要自愿、且从修士活着的时候开始准备才好,死后强行炼只能徒做其形,所以我相信是前一种亵渎。”


    “为什么?”陈默没绕过弯。


    “因为他被封在泥胚里,”安煦把话茬接过去,“陈大哥,你若做实验,会把样本封起来吗?这更像是与他意见相左之人将他先杀后辱。我猜本嗔大师反对灵光身修行,对方才让他死后先成灵光身,再关在这泥胚肚子里,看着、听着世道变化。”


    安煦言尽于此。


    他不认识本嗔,却好似通感他孤立在重压之下的抗争,心口憋闷难受,跃下供台去门口缓气。


    姜亦尘示意陈默、裴明善后,追出去温声问:“怎么了?”


    安煦揣手倚在廊柱上,看对面屋檐上洁白如云朵的雪,自言自语似的道:“看来浮屠门下信众倒非铁板一块、都那么疯狂,”他站直身子,回头看姜亦尘,“避役司里有擅长挖关系网的兄弟吗,借我帮个忙。”


    姜亦尘知道他想深挖溪山与本嗔曾经的纠葛,并不多问:“陈默,让卢鹄几人配合安大人。”


    他回身吩咐,看卢鹄来于安煦交兑细节,心里却发沉:无烬这思路是对的,可当年的事件太绕,想要理清陈年旧糠绝非七日能成。


    他不打算顺正常查案流程走下去了,没打扰安煦跟人说话,一拍陈默:“告诉安大人,我有事先回都城一步,完事去找他,一会儿你送他回去。”


    言罢,他暂时舍下牵肠挂肚,一匹快马踏夜色回城。


    刑部重牢中,无人想到姜亦尘去而复返。


    骆白璧刚被小狱卒灌了新药,脸色惨淡,闭眼躺着。


    姜亦尘没让人惊动,拖椅子在草榻边静坐看人。


    他不说话,手上拎着河磨石珠串,玉珠子被他一颗颗摩挲得极润,偶尔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骆白璧晕沉沉的,隐约知道身边有人,懒得睁眼看。


    可对方偏不说话,也不走,身影挡光,压迫感极强。


    僵持了两刻钟,骆白璧终于耐心耗尽,假意呻吟一声,缓缓睁眼。


    睁眼吓一跳:“安、安王殿下……”


    他想起身。


    “虚礼不用了,”姜亦尘摆手,表情里藏着不耐烦,“你身体里的虫子无烬用药压制,但能压几天他说不准。而且,即便他能医好你,你往后的路还能走多长,想过吗?”


    骆白璧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不记得对我爹下过手。”


    “不记得和没做过是两码事。再者,且不论你到底做没做,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证据’,你在这做个半死不活的‘证据’意义何在?”


    骆白璧屏住呼吸,凛声问:“王爷什么意思?”


    “你身体里的雾蝇虫卵怎么来的?”姜亦尘反问。


    骆白璧咬着牙关,腮线崩得僵直,他在权衡,姜亦尘半句不催他。


    终于他道:“我爹书房的屉子里偷的。我看到过他研究这玩意,用动物做实验,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居然跟我说一切与他无关?”


    “那告诉你骆先生研究雾蝇的人又是谁呢?”姜亦尘问。


    “是我自己查到的。小时候莫伯伯给无烬哥讲书时,我听到过雾蝇这种东西,它太特别,我就记住了。后来我听瑶琴和顾叔说,他们住在郊外寺庙附近,总会神志恍惚,记忆里的时间、空间、事件会错位,我立刻想到了雾蝇。我去问我爹,他不承认,我拿出他偷藏起来的雾蝇卵与他对峙,他说我栽赃嫁祸,为了外人算计亲爹,当场抢过去烧掉了,还说若是我再来发疯,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所以你为了争对错,把自己做成了证据?”姜亦尘问。


    骆白璧皱眉点头:“我只想逼他承认自己的错事,他教我要有担当的!我想他既然有所研究就能救我,可现在……我不想他身败名裂,我只想他告诉我事实……”


    姜亦尘苦笑着看他:“徒有孤勇之心,路却没走对,闹得父亲丧命、亲妹重伤,”他言语顿挫,给对方极短的喘息之机,“事已至此,你若豁得出去,我就给你引一条明路,起码能把事情弄清楚。”


    骆白璧哭了。


    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掉眼泪,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会杀了父亲、伤了妹妹。


    他眼泪止不住,情难自抑、抬手挡着嘴,呜咽之声依旧控制不住,索性一口咬住指骨。声音因此变得很奇怪,分不出哭还是笑,在暗牢里凄婉怨怅。


    姜亦尘叹息一声:“其实你想过吗,你父亲隐瞒、把你推开、不与你解释,或许是为了保全你,无论他在旁的事情上是否错了。”


    骆白璧痛苦地摇着头,抽抽噎噎说不出话。少年人不过十六七岁,自负自大妄图执剑大义,却先将头顶上的天捅出个窟窿,补都补不上。


    姜亦尘什么都没再说,坐在一旁看着他哭。


    直至月亮在云彩后面露半个脸,将银光自高窗洒进屋,骆白璧才哭声渐停。


    姜亦尘站起来,在他肩上拍拍,转身往外走。


    “王爷,”少年的声音又响起,“你来找我说这些,是背着无烬哥吗?他若知道了,会不会同你翻脸?”


    姜亦尘表情古怪地瞥他一眼:“顾自己吧,小子。想想还有何心愿,尽快告知我。”


    安王殿下孤身一人离开刑部重牢。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向徒缘寺方向看去:也不知无烬那边如何,他事了之后该不会回王府了,八成是要去藏书阁里翻书……唉,能不能睡一觉再翻。


    事实证明,姜亦尘确实太了解安煦。


    他前脚离开,后脚那位顾航先生就被带来了。


    要说认闺女还得是亲爹,顾航通过烂衣裳间的碎绦子、手骨损伤自愈的增生、和颈间玉衡三条证据,确定其中一具骨架是他女儿的。


    与爱女一别十年,再见已成枯骨,他嚎啕大哭。


    安煦看多了悲苦,心里依旧不好受,但他不会被此类情绪感染过甚。


    他让裴明将死人、活人通通带回三法司,配合仵作细验、做常规问讯,自己则跑去蒋朝的居所当不速客,向小丫头“化缘”些许带有雾蝇虫卵的血液。


    之后,他真如姜亦尘所料,一脑袋扎回司天堂衙门。


    他到地方时正是天将亮未亮时,谁也没惊动,先溜去伙房垫一口干饼,然后绕去后山。


    司天堂衙门选址极偏,后山与荒山无异,满山桃花、梨花、梅花树。眼下红白梅花开得正美,安煦一袭长袍,发丝飘飘,游绕其间,亦仙亦鬼。他行至前方无路,直面一道断崖,一脚向悬空踏过去。


    令人诧异的是,他未落入深渊,直如仙人凌空,能悬空而走。


    安煦腿瘸,步子倒稳,眨眼的功夫“飘”过断崖,在对面山崖平台上脚踏实地,身型一隐,进入破烂的山石塔中。


    而他没有发现,自从他上山,身后就远远坠着个老头。


    老头是安煦称为大伯的梁九立,他不敢跟太近,待安煦身形彻底隐没,才驻足万丈崖边,点起枯油灯,偷偷摸摸仔细观瞧。终于老头借着火光明暗交叠,看见有道极细的钢索连接在悬崖两端。


    梁九立心下暗骂:司天堂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难怪最近把藏书阁翻个遍也没收获!骆九菊,你死了还要算计我!


    他看一眼比手指头还细的钢索,又摸摸怀里的雷火弹,一咬牙也踩上去。


    钢索发出“吱呀”一声响,不堪重负往下一坠,吓得他立刻四脚着“地”,恶狠狠地想:安煦,你给我等着。


    他手脚并用,豁命向对面爬蹭过去,山风吹得他涕泪横流,脑瓜壳上冷汗一层接一层。怎奈这老头还是有几把刷子,索性仰头看天,不看脚下的万丈悬空。


    他看见对面残破的旧石头塔里亮起火光,气更大了——一直以为这是个废弃多年的破塔,万没想到别有洞天!


    确实别有洞天。


    塔内被修缮过,一架架书柜杵天杵地。


    柜子按照七纲七目分门别类,以颜色辅助区分。衙门内的藏书阁里所藏书目寻常,这里才是精髓。


    安煦走到标记“蠹”字的高架前,随手在柜柱上一按,不知触动什么机关,柱子便掀开一片内嵌区域,他又将几个齿轮上下顺序重新排布,书架“咔咔”轻响,寸厚的书卷转动到他眼前。


    他熟络地翻开“蠹”子目卷,嫌弃地撇撇嘴,忍着恶心看内容。


    看得极快。


    书中所写雾蝇药性、特性与他记忆中大差不差,但再多的他便没有印象了,比如以特定药物喂食蝇虫,可让蝇虫操控宿主神志,炼为“蝇奴”,蝇奴能够依照主人吩咐全心全意听从吩咐。


    所以,雾蝇能让更多人“自愿”修炼灵光身。


    但眼下安煦无暇多想此事,他记得雾蝇可以制作致幻药粉。


    他要做两手准备,万一避役司这几天什么都没查到,七日到限,他总不能真的无凭无据参奏浮屠门。他全神贯注,飞快查阅方法。卷中记录因宿主个体存在差异,导致蝇虫卵性状不同,制作致幻药物,需要依靠“原料”的特性实操尝试。


    安煦叹了口气:倒霉催的,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我这辈子偷偷摸摸玩虫子……要是连虫子都不怕了,老子真的无所不能了。


    他一边愤愤,一边取出特制的琉璃皿,深吸一口气开始分离蒋朝血液中雾蝇的卵虫,按照书中所述将它们制成幻粉。


    过程枯燥,但比预想的顺利。


    安煦看着做好的幻粉发呆片刻,以小木棒沾了丁点,凑在鼻子底下,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


    无事发生。


    就连粉末进入鼻腔都没有感觉。


    他捏眉心:什么玩意?浓度不够?


    刚想推翻重来,脑海忽而一涨。


    他眼前的书籍、药瓶悉数离他远去,又霎时向他反扑,视线里所有物件扭曲拉长,心脏“砰砰”地跳。


    像有个锤子在心口砸。


    每砸一下,他的脑袋就有一瞬间停止思考。


    第66章 遇险


    不知从何时开始,安煦自觉进入另一个空间。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他好像不再是自己,眼前有个小孩,四五岁,穿着绸缎小褂,扎着长寿辫,滚圆的小脑袋瓜让人想揉一把。安煦像是寄生在幼小躯体里的游魂,不用费力,能轻飘飘坠着小屁孩。


    小孩急匆匆的。在大宅院里兜兜转转,一路上,他路过很多人,那些人的脸都蒙在雾气里,五官朦朦胧胧。


    他闯进一间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柄极其华丽的短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小手在刀镡一顶,刀出鞘,刀身却是木头的。但小屁孩认定是它,还刀入鞘,抱着它往回跑。


    他折返到某间正屋前,有侍人拦他。他施展黄花鱼溜边技能,绕胯钻裆,三晃两晃出溜进屋了。


    霎时,屋里和室外化作两幅天地。


    外面艳阳高照,是春暖花开的好季节;屋内却被四壁隔绝出阴冷。


    屋里一男一女,安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男人指着女人,动作激愤,是在争论。


    男孩冲到二人之间,将那金玉其外的小木刀向前一举。


    安煦以为他要保护女人。


    却不是。


    虽然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安煦脑袋里有一方意识似与小男孩通神,他知道男孩大声道:“别怪阿娘,是我偷偷和娘家哥哥要了刀鞘,我这就去还给他们,你罚我,别怪阿娘……”


    话在安煦心里一扎。


    恍惚间,他与男孩感同身受,似乎曾经某个时空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又是那个父亲杀了母亲的梦吗?又换了另一种花样?


    姜亦尘寻来的珀晶配合药方有用,他很久没有做类似的梦了。


    可今日,陈芝麻烂谷子被雾蝇的幻粉激发。


    所以……我是这个小孩吗?


    我不是莫老师捡回来的孩子吗,我家好像很有钱?


    安煦的思绪还混乱,小屁孩面前的男人动了,他低着头,表情藏在浓雾里,但安煦知道他在盯视着孩子,然后笑了。


    男人缓缓接过小孩手里刀,扔掉华丽刀鞘,将刀柄反转递回男孩手里:“是她没教好你,该受惩罚,你扎她一刀,我就原谅你们。”


    这一刻,安煦只觉手中一沉,他的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紧攥住,塞来一把木刀。刀柄很硬、很冷,防滑的螺纹线条磨着他的手。


    安煦低头看——他的手变小了,他变成那个四五岁的小屁孩,握着尖刀,发着抖。


    刀是木头的,刃口磨得薄,刀尖锋利,行凶能有一战之力。


    安煦仰起头,看眼前高大的男人,对方衣裳华贵,深灰的锦袍挡在面前,像一堵泥糊的墙,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摇头,表示不要。


    男人只是居高看他,毫不动摇。


    他又转向女人。


    女人也纹丝不动,没有畏惧、没有退缩、也没有迎合,她也像一堵墙。


    他们让他夹在两堵墙之间左右为难。


    突然,男孩深吸一口气,调转刀头,猛向自己侧腹扎下去——


    刀刺破了衣裳,钝痛形成巨大的推力,给安煦同感,让他猛抽一口凉气。


    他好像被推出那副幼小的躯体,倏然回神,下意识按住自己左侧腰间。


    幻象消失了,疼还在,是潜伏在血液中、蜿蜒在记忆里的毒藤被幻粉唤醒了?


    安煦猛喘两口气,头疼得像要炸开,捻起桌边提前预备的解药深吸两口,脑浆子冒泡的闹腾浅淡,身上心里都不舒服。


    他确定了两件事——


    其一,幻粉管用,会引发人心底的恐惧;


    其二,这段似梦似幻的记忆恐怕是真的,如果他的脑子没有将信息二次加工过甚,那么这或许是他经历过的事实,因为他左侧腰间确实有一道浅白印子,他不记得是怎么弄的,那该是属于他七岁以前、忘掉的岁月。


    更甚……


    他身上类似的伤痕还有很多,很淡、但不能完全忽视。


    无论如何,幻粉成了。


    安煦撇开寻根溯源的心,将幻粉用小竹管分装好,摸出四只木球化作小鸟,把竹管分别绑在鸟儿脚上,让它们排排站,一通训话安排、严厉告诫,放它们飞走了。


    他长舒一口气,仰在圈椅里缓神。


    窗外旭日东升,山间晨雾缭绕,他心道:要不要再试一次……是莫老师用雾蝇扰乱了我幼时记忆?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他不这么做,事实会把我逼疯?


    他正犹豫,忽而听见户外有响动。


    有东西“吱吱嘎嘎”地叫唤,不似寻常风吹锁链般清脆,好似有重物挂在上面。


    安煦惊觉不对,他所在的窗户口看不到过崖锁链——得出去看看。


    他站起来,起得猛了,眼前倏然发花,头也跟着懵,是幻粉的后劲没过去。


    他扶桌边稳定身形,等眩晕减缓。


    安煦出门,离得挺远,他就看见细铁索上有人。


    那家伙手脚并用,颤颤巍巍,一寸寸挪过来。


    细看……


    “大伯,”安煦朗声吆喝,“晨练吗?吃了没?”


    他突然出声,把梁九立吓得一哆嗦。


    二人间隔四五丈距离,山风将梁九立衣裳吹得飘飘呼呼,扑棱蛾子似的。


    “无烬!”梁九立迅速冷静,他身处绝境,进退两难,得罪了安煦这小兔崽子,对方不太为难他,也定不会让他太舒坦,“我方才看见这边有火光,追过来没看见人,发现塔楼里有灯,又见有条铁索,才来看看。”


    安煦知道梁九立言不尽实,一跃轻巧站在钢索上。锁链立刻上下弹动,发出更大声的“吱呀”怪叫,把梁九立吓得“嗷”一嗓子,双手紧抓住铁索,彻底趴下,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想要我的命吗!”


    安煦想笑,强憋回去,一本正经道:“说什么呢,我这不是过去接您嘛,抓稳了,掉不下去。”


    他话说得好听,偏在钢锁上狠命下踩,非弄得这东西一上一下,吓得梁九立把自己左右平衡晾衣裳似的搭在索道上。


    “您跟我说实话,到底干嘛来了?”安煦问。


    梁九立知道他满肚子坏心眼,但实话必不能现在说:“好孩子,咱们先过去,过去了我跟你说,其实关于九菊,我一直有个怀疑,总没机会告诉你。”


    这话是现编哄人还是确有其事不好说,反正入安煦耳朵,立刻让他联想到雾蝇和骆九菊的隐瞒。


    他身体状况不佳,梁九立万一掉下去,他救人吃力,是以跟对方在铁索上拉抽屉不是上策,遂凌风疾步到对方面前绕到,在老头腋下一架,单手把人捞起来——


    他有心一鼓作气把人送到另一端,略一思量,体力不容托大,还是将人带到距离较近的石塔一边。


    梁九立瞬间拥抱大地,趴在冷石头上接了半天地气,才缓过一口气。


    “大伯现在可以说了吧?”安煦道。


    梁九立抱怨道:“这地方定是你叔搭的,他将藏书阁里的重要典籍都搬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说着,他窜起来,气哼哼往石塔里钻。


    他的功夫跟安煦不是一路,刚才飘逸升仙之地没有优势,脚踏实地就半斤八两。


    他进石塔看到通天彻地的书柜,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他转向安煦,“你知道吗,他一直在跟个神秘人做生意。上次你问我时,我见人多眼杂,谨慎起见没和盘托出,这些年他将藏书阁典籍里的关键卖掉很多。”


    安煦眉心一收:“大伯言之凿凿,有何证据?”


    梁九立在屋子里巡视似的溜达:“我手上有一本册子,上面是他记述的黑账。”


    “大伯手上若真有证据,为何不一早拿出来?”安煦问。


    梁九立:……


    “毕竟是同门,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


    安煦轻轻笑了一声:“大伯别绕弯子了,有何诉求,不妨直说。”


    梁九立知道安煦打小古灵精怪,这些年接触了许多案件,有些事不如不瞒:“你将司天堂掌印之位彻底交给我,别拿那边的破烂糊弄我。”


    安煦没说话。


    这边典籍记录秘术甚多,若是交予心术不正之人,必酿大患。


    梁九立方才就在观察,他领会术术不是好料,某些方面却也不傻,突然“哈哈”笑了:“无烬你躲在这做什么,”他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做幻粉?方才我见几只枢鸢飞过去,它们去做什么了?哦……你不用回答,我听说你与圣上有七日之约,这几日若是哪里有不对劲的事件发生,便是你捣的鬼!”


    安煦心思一凛。


    梁九立未知他的全部计划,但若胡乱搅合,也是麻烦。


    “那大伯不如留在这里多住几日,翻翻想看的典籍,待到事了,咱们再来说掌印之事。”


    梁九立冷哼一声:“缓兵之计。”


    安煦略有迟疑,眼神骤冷,突然就动手了。


    他手腕一翻,骨制匕首抽出来,直向梁九立削过去。


    梁九立惊骇,堪堪让过剑锋,握拳击安煦手肘,怎料安煦只让过关节,居然紧绷肌肉拼得被他打一拳。他是人老滑,即刻想到这小子有诈,垫步收力,还是晚了。


    右肩肩贞穴一麻,整条手臂跟着不对劲——方才注意力在安煦兵刃上,没注意他左手夹针,一针钉中自己穴位。


    “小兔崽子!”梁九立向后跃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疯了!”


    安煦在原地站定,活动着被拳风扫过右臂,一哂:“您还不知道我么,惯是如此。”


    梁九立鼻子冒青烟:“你喊我一声大伯父,便这样尊父的吗!”


    安煦笑得赖皮:“是‘大伯’,没有‘父’,再说了父慈子才孝,您老一点都不慈,想要孝,可能只有披麻戴孝的‘孝’。”


    梁九立让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一抖衣襟,居然摸出个雷火弹:“我炸死你这小兔崽子!”


    安煦心下暗惊:果然来者不善。


    他面不改色:“炸吧,这距离炸,咱俩一块儿上西天,还能有个伴儿,反正不是我想当掌印。”


    他油盐不进,梁九立要拿大顶了。


    窗边忽而吹进一阵风,将老头吹得冷静些。


    “大伯,”安煦也怕他狗急跳墙,温声道,“您这么毁我,司天堂也落不得好,您这掌印当上也没意思,不如您先在这审阅秘籍,我着人搭云梯接您回去,咱们再论往后。”


    梁九立要被他绕进去了,眼看答应,突然意识到安煦若能拎他回去何必搭云梯?!要么是拖延,要么……就是他自己身体更差了。且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没有真东西,刚才所说证据,是他见骆九菊神秘兮兮写手记的推测。


    事已至此,老头恶意爆生,端详安煦脸色,嘴角弯起冷笑,猝不及防抄起桌上与雾蝇相关的卷宗,直向窗外扔出去,同时点燃雷火弹,甩向书卷。


    “你不怕死,好啊,我就把这里的东西都炸了!”


    安煦大骇,身形一晃跃出窗,随手割断腰间玉佩向那雷火弹掷去。


    玉佩正中目标,将雷火弹激飞到山崖下。


    “轰——”一声,崖边腾起股爆烟;书卷好好落在地上。


    安煦刚松一口气,惊觉背后劲风起,他还在空中,无处着力,反手打出三枚金针,同时背剑去挡。


    他以为是梁九立急追而出的暗算掌风,可金针打出不见疾风有减势。


    他暗道“怕是重物”,脚尖沾地、猛一回身,将双臂交在胸前提内息——“砰”一声闷响,梁九立推着一截木头桩子,撞钟一样怼在他手臂上。


    老头功夫刚猛,安煦被怼得重心歪斜、向后退。


    后面是悬崖!


    他一脚踩空,暗道“完了”,余光瞥见有道暗影鬼似的飘近,在崖边踏草而行,力道太狠,许多岩块被蹬下深渊。


    黑影一把将安煦抄在怀里,紧紧抱住,带他飘至平地站稳。


    安煦只闻对方身上极淡的清冽气,便知道是姜亦尘来了。


    他说不出话,生接梁九立一下,他胳膊疼、心口疼,胸腹间有股气息上蹿下跳,他试图往下压,但他想咳嗽。


    这节骨眼,气口不能破。


    安煦捻金针在天突刺下去。


    咳嗽的冲动立时减弱,胸中燥气却更加爆炸,还是有血自嘴角漾出来。


    第67章 暴怒


    姜亦尘从刑部出来,遍寻安煦不见,让避役司豢养猎鹰的兄弟可着整个邺阳搜寻,得知安煦来了这隐蔽之处。


    他走那铁索也提心吊胆,即将大功告成时,见安煦飞扑出窗口救卷宗,后面一人紧跟而出,抄起木头桩子撞向安煦后背。


    姜亦尘在铁索上凉了半截,一句“小心”生生噎在嗓子眼——他不敢喊,生怕这般会让安煦分神,死得更快。


    这一刻,他只剩一个念头:掉下去我也要接住他!


    他是凭本能凌空而行,踏至崖边、踩着崖壁往安煦身边冲。落脚力道太猛,不知蹬碎多少岩石。直到安煦瘦得扎人的肩膀抵在他心口,他才觉得活过一口气。可他劫后余生的心还没彻底放下,就见安煦脸色煞白,不言不语一针扎在嗓子上,把自己扎出一口血。


    那行细细的鲜红蜿蜒向下,岩浆一样烫着姜亦尘的眼睛,把心融出个大窟窿。


    而安煦呢,他强忍不成还是吐血,索性不再克制,咳嗽几声,歪在姜亦尘怀里阖眼把血沫子咽了咽,捻出针来钉稳心脉:“你怎么……找到这的?看来这地方也不隐秘。”


    姜亦尘说不出话,抬手沾掉他嘴角残血,将他半扶半抱到被风处,靠着岩石,脱掉外氅裹住他:“缓一会儿。”


    言罢,他掀眼皮看梁九立,暴戾之气直冲顶梁。


    “安王殿下,”梁九立猜到他是姜亦尘,“此是司天堂内务,一场误会……”


    可他话未说完,眼前便人影一晃。平素风评温和、甚至没有几分存在感的年轻王爷眨眼功夫到他咫尺前,一拳向他面门招呼。


    梁九立心中一凛:捱完一百军棍不足二十天,身法怎能快成这样!


    老头是块老姜,只看对方拳势便知这招不能硬接,偏身去躲。


    姜亦尘一拳打空。


    拳势未老,他手臂急转出折角,大袖一晃,袖中冷光暗闪,匕首亮锋,向老头鼻子削去。


    事实证明,拳怕少壮。


    安王殿下出手角度太刁钻,梁九立想躲开只得使铁板桥,可他年纪大了,生往后折怕要闪了老腰,只得以攻为守,出拳击打姜亦尘手肘。


    万没想到啊……他今天遇到一个、两个,全是只攻不守的疯子!


    姜亦尘甚至比安煦还豁得出去,不躲不闪,也要削他鼻子——手肘打伤能痊愈,鼻子掉了可就彻底没啦!


    梁九立情急变拳为掌,在对方臂一缠,妄图带偏对方力道。


    几乎同时,姜亦尘以甩飞刀的手法将匕首掷出,极近的距离,尖端怼向梁九立左眼。


    梁九立吓得嘴歪眼斜。


    他顾不得体面,情急出怪招,使个千斤坠让自己重心急降,宁可一屁墩坐地上,也不能瞎了眼。


    匕首贴着他的发顶掠过,又被姜亦尘左手接稳——这等招式分明是暗卫刺客的杀招,堂堂皇子的武功路数怎地如此诡谲阴损?


    梁九立不待细想,余光见对方衣袍翻飞。


    “砰”一声闷响,他终于躲闪不及,胸口被重锤,整个人离地倒飞,后背生生撞在石塔外墙上才停住。


    陈年积灰合着残雪“扑簌簌”往下掉。


    梁九立五脏六腑移位,眼前发黑,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往上翻。


    这般依旧没完。


    老头眼前金星未散,姜亦尘已如鬼影、眨眼贴近,一拳向他心口打去。


    拳风将空气撕裂了,带给梁九立“我命休矣”的恐惧。


    恐惧激发求生本能,让老头牟足气息,电光石火间缩成一团,堪堪让开要害,肩膀一阵难忍的剧痛——“咔”一声响,姜亦尘一拳冲中他右肩,生生将他肩膀打得向内凹陷,肩骨碎裂。


    梁九立左掌撑地面,龇牙咧嘴侧翻出去,袖中也滑出匕首,反撩姜亦尘腰侧。


    姜亦尘依旧不躲,以更快速度抬脚,角度刁钻地后发先至,重重踹在梁九立腕上。


    梁九立“哎呀”一声惨呼,匕首甩飞,抱着手腕顺势滚出去。


    他在翻滚间看到了姜亦尘的眼睛。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眸子,低垂看他像在看碍事的垃圾。他心一沉,知道对方杀意不含半点水分。


    姜亦尘冷森森地逼近。


    梁九立右手几近废了,脑子飞转,确定力敌不成,若再耽误片刻,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证据!殿下饶命!骆九菊的黑账只有我知道在哪里,你若杀我,便永远也拿不到证据!”他嘶声喊,怕极了,表情因恐惧扭曲变形。


    姜亦尘的动作有一瞬间停滞,但很快他冷笑道:“不重要,你记得与阎王老子去说!”


    决绝把梁九立最后的希望也撕裂了。


    他坐在地上向后蹭,右肩因剧痛完全失去知觉。忽而灵光一闪,他眼神又变得阴戾,尖声狂笑:“好啊,反正活不了了,那就一起死!”


    话音落,他左手翻花,雷火弹在手,在腰间火石上猛划,火星噼啪。


    下一刻,他作势把炸雷扔向姜亦尘,脱手的须臾紧急转向,掷向倚在石头边、意识恍惚的安煦——他在濒死之际悟出姜亦尘有软肋。


    果不其然,安王殿下眼神陡变,顾不得揍他,直向安煦冲过去。


    梁九立得了喘息,第二枚雷火弹立时投出,投向铁吊索;同时,他爬起来向后山跑,跑得趔趄,地葫芦似的连翻带滚,没身消失在石塔的另一侧——这地方虽是山地,下山崎岖险阻,也总能下去,总比死在这里强!


    姜亦尘则冲至安煦近前,一把抄人在怀,急速转向山石另一侧;掀氅衣带起罡风,将落至不远处的雷火弹扫开些许。


    “轰——轰——”


    不分先后的两声爆响。


    石屑迸散,震耳欲聋。


    铁索被精准炸断,炽热的火光中,气浪将碎成截的铁链子甩上天,抛高、又让其带着火星呼啸坠入深渊。


    碎石、烂草、雪和土如雨点子般溅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个来回,久而不息。


    爆响倒非全无好处,安煦被惊得醒了神。


    他反应过来时正被姜亦尘抱着,对方不松不紧将他护在怀里,为他挡去了所有纷乱伤害。


    好半天,尘埃落定。


    姜亦尘撑开些空间,紧张兮兮地看安煦,见对方也在他怀里看他。


    他略放心,回头确认雪地上一趟脚印——是梁九立逃向后山的痕迹。


    连番惊险让他心有余悸,对安煦又怜又气,再次将人拥在怀里:“你怎么回事,护那破书卷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安煦眉目柔和,倦恹恹地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温言软语吹在耳畔。


    姜亦尘做梦一样,万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听见这么一句话,这可比明天皇上让他登基还稀奇。


    他偷偷在自己手心掐一把——嗯,疼的。


    他将安煦从怀里扶起。


    阳光侧向打来,被白雪反得明媚,在安煦松散的头发上打出一圈虚影,那头乌黑长发变成金棕色,柔和了主人平时的凌厉,姜亦尘一时看呆了。


    安煦对姜亦尘扯出个笑,笑劫后余生。


    可笑意持续不过须臾,又被他因忍痛而收缩的眼尾打散。


    紧跟着,他身子一震,歪头又一口血呕出来。


    这是很大一口浓烈的红,呛得紧了,一半从鼻子里顶出来。


    “无烬啊!”姜亦尘梦醒了,高兴灰飞烟灭,心要跟怀里的人一起碎掉。


    他给对方擦血迹。


    血沾满衣袖,也沾了满手。温热迅速被冷风带走,独留一片冰凉在指尖,让他想起安煦反噬的谶断——只接梁九立一招,他不至于伤成这般。难道禁术将他生命蚕食至此了吗?


    此番猜猜扎得姜亦尘五脏六腑都疼,手抖得不受控制。


    安煦近来吐血太多,怕是习惯了,看姜亦尘手足无措,紧喘两口,抬手示意对方“不要紧”。他尝试调息,从试过幻粉起,他心神就很乱,现在缓提内息,任脉顿时岔气横生。


    那滋味像一团钢针在胸腹间刮,太难熬,他目光发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涣散,偏又强撑着不肯失神。


    姜亦尘抱起他往石塔里去。


    安煦浑身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迷迷糊糊,下意识搂对方,无奈手臂也没力气,松垮地扯住姜亦尘后腰一把衣裳。


    直如扯着姜亦尘的心。


    姜亦尘跨步进门,看到杵天杵地的书柜时,也被压迫感闹得一愣,他环视四周,见屋角有屏风,屏风后是张单人卧榻。


    遂绕过去,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安煦极缓地舒出气息,皱眉合眼片刻,摸出两粒药吞了。


    姜亦尘千万般不舍,也得暂时放人在这,去石塔后身巡视,确定梁九立的脚印延伸至陡峭的岩石下方、那老贼适当真逃遁,才彻底松心,回到安煦身边。


    安煦在调息,姜亦尘屁都不敢放,悄咪咪守在一旁,待对方长舒一口气,他才小心翼翼问:“你的伤……怎么回事,要我做什么?”


    他懊恼自己不懂医术,现学完全来不及。


    安煦睁眼,看他难得面有菜色,坏心眼莫名爽到,不答反问:“我还没死呢,殿下脸色这么难看,想什么呢?”


    姜亦尘嫌他说话晦气,又不好数落伤员:“看你这样帮不上忙,发愿下辈子要学医。不如你教我些皮毛,现在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安煦更想笑了,心说这人算计深、做事沉,多数时候让人摸不清所想,有时候又很异想天开。


    “学了医也不一定好,悬壶济世难医心,殿下何不医医天下,比救某一个人有意义。”


    姜亦尘垂着眼睛想:我可从没这种想法,我若说只想你好,怕是在你心中的最后丁点光芒都要熄灭了。


    他眼中伤悲闪逝,转为温和笑意:“先说眼下吧,你的伤药够吗,咱们要怎么才能回去?”


    安煦叹息道:“索道炸了,咱们都要死在这了。”


    姜亦尘鄙夷看他:“不会的,后面山势陡峭,但我能背你下去。”


    安煦摇头道:“你伤也没痊愈,一人下去勉强,背我下去是做不到的,况且我手没力气,缚不住你。”


    姜亦尘眨巴眼睛看他,居然露出个淡笑:“哦。”


    之后,他不再多话,转身靠着卧榻、坐在地上,安静守着。


    第68章 别闹


    安煦丈二和尚:这家伙也太淡定了吧?


    “想等我咽气再走啊?不用客气,殿下现在顺道下山能追上老梁,帮我把仇报了就行。”


    姜亦尘淡淡“啧”一声。


    他听出安煦找事,对方现在身体太差,他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


    他往身上摸,掏出几支袖剑,向外指:“你看,这地方秀树参天,我可以猎鸟。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所以好好养伤、养精神,少说丧气话。”


    安煦眉头一扬,见忽悠不了他,暗道“没劲”,撇嘴泄气:“好吧……这里有暗道能通到山下的溪边去,但路不好走,你容我歇歇。”说这一会子话,他开始气喘,胸口丝丝拉拉的刮擦感严重,遂闭口不言。


    姜亦尘没看出他又不舒服了,笑得更开些:“你慢慢歇。”


    安煦看癫子似的看他,终是忍不住问:“高兴什么?”


    “能和你在这住下,有吃有喝,一辈子这么过下去我也甘愿。”姜亦尘实话实说。


    安煦难以置信:“耗在这,你的雄心壮志呢?”


    姜亦尘不接茬:“好好养伤,话多伤气,不说了。”


    看他的模样,倒是比当了王爷开心千百倍。


    安煦看不懂他,不再理他,自己落针,又放枢鸢回去拿常用的药来。


    “再拿点盐。”姜亦尘在一边支嘴,真要在这起火过日子。


    安煦一笑,放走仅剩的一只枢鸢闭目养神,运内息调理伤势,他至今没理清为何内息混乱,推测跟雾蝇有关,又没有足够的精力验证。


    姜亦尘则不继续在他眼前晃,发现后屋有米,喜不自胜,去猎来山鸟洗剥干净,烫熟,将肉撕得细碎,掺在粥里一起煮。


    近正午时,药和盐一起来了。


    肉粥调味之后很鲜美,安煦胸口却总堵着一团气,他暗骂自作自受,垫几口不再吃,一觉睡去,太阳落山也没醒。


    而姜亦尘依旧很忙的,单是挑水就跑了好几趟,又捡来干草将石塔的窗缝、门缝堵严实,爬到壁炉里通烟道,再将后屋可能会用到的锅碗盆桶洗涮干净,仔细烫过。


    他折腾到傍晚,破石塔内愣是被他收拾出几分烟火气。


    当然他也累,但他守着安煦舍不得合眼,坐在榻边不错眼珠地看着人。


    突如其来的安谧让他迷恋,也让他心焦——该如何医好他,留住他呢?


    他万般不愿想极端结果,又不得不想,若是留不住,要不要把无烬的身世与他说清楚?


    事未临头,姜亦尘没有答案。


    夜深人静时,他为免想法消极,勒令自己不要再想。


    壁炉里的火光幽微,屋里温度正好,姜亦尘依旧担心安煦不够暖,脱下外袍再给对方加盖一层。


    方才他怕火光晃到对方眼睛,一直让安煦的脸埋在他身形的暗影里;现在他有所动作,安煦立刻被惊扰了,眉头微收,人也跟着蜷起来。


    火光映着安煦的脸,姜亦尘忽觉不对,轻轻贴对方额头——热乎乎的,是又发热了。


    这么一动,安煦睁眼了,懵懵地看他。


    “你发热了,有药吗?”姜亦尘道。


    安煦摇头,又要睡过去,合眼往姜亦尘身边贴——他是彻底迷糊了,嫌火光耀眼,去寻对方身边的暗。


    姜亦尘的心又柔又疼,轻轻抚着安煦额头,把他微皱的眉头揉开,侧一半身子担在床上,给对方遮去壁炉忽恍的光。


    安煦应该是冷,缩着贴人。


    他清醒时可向来不这样,姜亦尘不乐意看他难受,又贪恋他片刻的依恋,搂了他,用长袍将他裹严,寻思着若他烧得再高,便去烧热水给他泡澡降温。


    泡澡降温……


    姜亦尘想到这四个字咽了咽,下午他刷木桶时就早有预谋。


    他想:无烬八成是要抗拒的,可我又做不出将他扔进桶里的野蛮事,最好的办法是抱他一起,他伤病无力,自己是大夫,挣扎几下也就认了吧。


    六殿下想得挺刺激,彻底不在乎自己背上还未痊愈的伤,打算付诸行动。


    可他目光落在安煦脸上,见对方好不容易睡得安稳,就又不忍心折腾人家了。


    于是,他搂着人,度过了不忍耗尽的长夜。


    天光微微擦亮时,他不知第几次探安煦额头,确定对方发了微汗,烧热渐退,准备再去煮粥,先听见窗边“笃笃”几声固定节奏。


    是阿蔓养的鹞子。


    这一大早,想也知道没好事。


    那鸟还偏是个急性子,等不到人开窗,在门口“剁剁剁、笃笃笃”敲上快板了。姜亦尘怕它把安煦敲醒,一骨碌轻巧翻起来,开窗放它进屋。


    鸟儿小孩脾气,到了新鲜地方兴奋得紧,冲进屋子眼看自由翱翔,被姜亦尘预判行径,一把薅住。


    “你别闹,看,那边有人休息。”姜亦尘低声道。


    鹞子“咕咕”两声,没挣扎。


    姜亦尘把它腿上竹筒里的纸卷拿出、展开,快速看过,脸色阴沉下来。


    “出什么事了?”安煦还是醒了。


    姜亦尘放飞鹞子,到榻边蹲跪下,温声道:“没事的,你睡。”


    安煦眨眨眼,只是看着他,不肯再睡。


    姜亦尘拗不过,道:“从昨日午后开始,灵光寺内的修士陆续神志恍惚,闹到入夜越来越多的人时而亢奋,时而低落,现在寺里乱套了。”


    是雾蝇的幻粉生效,安煦没说话。


    姜亦尘哄罪魁祸首:“这事你不管了好不好?”


    安煦坐起来了:“那可不行,我得快把烧热彻底退去才行。”


    姜亦尘抱怀看他,咂么出滋味:“你捣的鬼?”


    “殿下空口白牙,可不要诬赖好人。”安煦幽幽舒缓气息。


    姜亦尘依旧不跟他争:“降温的方法有……”他扭身要走。


    安煦抬手拉他手腕:“去哪?”他见对方眼中有别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去烧水,你泡一泡,降温快些。”姜亦尘回答。


    安煦乍没反应过来这货兴奋个什么,眨眼的功夫开窍了。他从不是扭捏性子,淡笑着,居然开始解衣裳。


    笑如惊鸿一瞥,落在姜亦尘眼睛里,渗进心窝,溅起一层热浪。


    一浪接一浪,上下窜两头,又被安煦自解衣衫的行为闹得如热锅浇油。


    安王殿下喘气有点不顺,不想被安煦看出来,一压对方肩膀:“等我烧好了水,你再宽衣,”他扯过袍子裹住人,“若是一会儿……你没力气,我也可以代劳。”


    安煦还是看他,突然笑出声来,假嗔道:“殿下想什么呢,不是想学医吗,我要你帮我个忙。”


    说着,他摸出针囊,挑出长相很怪的针,递在姜亦尘手上。那针前端有个扁平的刃口,像个极小的刺刀。


    “帮我在大椎、神道二穴垂直刺入半寸,捻转一圈,拔针之后挤出些血来。”


    旖旎顿时给吓没了。


    姜亦尘抖手接针:“什么?我……我听说针扎不好,要给人扎瘫的。”


    安煦就爱看他的怂样,“哈哈”笑两声想咳嗽,强忍住,幽幽问道:“我若动弹不得,岂不正合你意?”


    姜亦尘一讷,正经道:“你若受苦,我是万分舍不得。”


    安煦扬起眉心,温和道:“温水退热只退表象,我内伤瘀滞,舒热才是治本,神道穴我不好够到,只有劳动殿下大驾。你看,这样就行。”


    他说着提袖子露出左臂,在曲池刺下去,针入半寸,捻转一圈,拔针之后,创口确实大,轻易便能挤出血来。


    演示完毕,他抬头看姜亦尘:“殿下会了吗,不会扎残的,放心吧。”


    姜亦尘目光却落在安煦手臂上,托着他的手肘:“你这……怎么弄的?”


    安煦手臂上有很多道横划的旧伤,排列齐整。


    从前姜亦尘也帮他换过衣裳,但那几次光线太暗,这些伤痕又太浅,他没看见,今日见之触目惊心,忍不住问他。


    安煦垂眸,满不在乎扫一眼胳膊:“该是我小时候弄的,不记得了,”他催姜亦尘,“陈芝麻烂谷子别考据了,快帮我把内热散了。”


    姜亦尘无奈,只得接过针。


    安煦则背向他坐好,把衣裳敞开,向下半褪到手臂上挎着。


    他皮肤润白,人很瘦,隆椎凸显,让姜亦尘忍不住伸手触碰;目光很自然地黏在他脖颈延伸至肩膀的裸露皮肤上。


    壁炉光和晨光交织,给安煦的轮廓描出一道明暗相揉的边。那没束起的头发斜掠在一侧,让画面似黑白分明的水墨被巧匠添色。色彩很淡,恰到好处描出画中人清雅的光泽,害人不忍心触碰。


    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将惊艳抹了去。


    姜亦尘早就喜欢安煦,抱过、闹过,亲吻过,却不曾将最后一层“我心悦”的窗纸捅破。他是惯爱多做大于多说的人。


    怎奈眼下秀色在前,勾得他很不对劲。他心里有种觊念,让他迫切想贴过去,在对方颈侧落几道只属于他的痕迹,然后……


    然后他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手一哆嗦,针“啪嗒”一声掉在床上。


    安煦莫名其妙地回头:“动手之前还得酝……”


    “酿”没说出来,他跟姜亦尘目光相交,心里被蜇了一下,又痛又痒。


    安煦不是木头,郑亦“死”后他心里也有感情发了芽,与姜亦尘重逢之后,他何尝不知对方待他早不是“莫逆之交”四字。


    他几次三番不想谈情意,又几次三番被对方妙手回春。春风吹又生的情愫无处安放,任由恣意,藏在心里便成了烦。


    “看什么,好看么?”安煦问。


    姜亦尘挺轻地笑了下,重新拿起针:“好看。好了你坐好。”


    安煦还是扭头看他,偏不坐好。他


    并非故意,但二人一站一坐,他掀眼帘看人的角度总似带着不用宣之于口的风情。


    “别闹。”姜亦尘语气软下来,带着央求,他不知定力还能撑多久。


    不想,安煦忽而嗤笑一声。


    姜亦尘刚想问人又笑什么,突然被安煦反手拽住领子往下拉。


    他的心上人在他怀里仰头,接住了他的吻。


    第69章 心折


    姜亦尘长这么大没被薅过脖领子;更没被薅着领子拽过来亲吻。


    他懵了、大脑一瞬间空白,反应过来时安煦已经反仰着腰身,在他唇峰上轻啜好几下,品茗似的掠开他的唇缝。


    吻有点霸道,又很温柔;这般姿势也太惹人怜了。


    姜亦尘手上捻着针,生怕扎到安煦,支棱着手搂人不便,扶床也不是,只得半猫着腰,姿势别扭地附和对方。


    片刻之后,他开始不甘心。上颌被安煦使坏似的撩拨,痒炸没了他所有克制,气海更有股燥气无处发泄。


    抖手一甩,针被反钉在屏风上,他单手撑榻边,另一只手拢安煦背心,接住他后仰的全部重量,几乎将他托起来翻转至与自己胸腹相贴,再又放他在榻上躺好。


    “你要靠这种歪门邪道退烧?内伤容得情致激荡吗,神医?”姜亦尘俯身盖在安煦身上,贴着安煦的嘴唇,问话间满是气音。


    安煦躺在他怀里看他,胸口止不住上下起伏,与他对视须臾,突然单边眉毛挑起来,赶在他理智断线的前夕,抬腿一别——正勾中他膝窝。


    六殿下没想到上床了还要练摔跤,顿时重心失衡。电光石火间,他怕砸到安煦,歪向一侧倒去,被安煦看准时机翻起来,跨腿骑在身上。


    安煦衣衫不整,披散的头发让前襟一片若隐若现。他按着姜亦尘胸口,垂眸看他,见那人眼角挂着爱溺的笑意。


    到现在为止,即便安煦招惹对方的心思不纯,事情也还算爱侣之间的小打小闹,可就在他看见对方眼角挂着爱溺的笑意后,心里有种别无限放大。


    好像姜亦尘一直对他纡尊附就、一直忍让。


    哪怕是他无理取闹,对方也能一笑了之。这分明像是成年人对小孩子的包容,越是包容便越让他想得寸进尺、试探界限。


    从前他唾弃此类行径,可这事一回生,二回、三回之后有点上瘾……


    姜亦尘不知他的小心思,还是笑着,笑着看他不说话,又好像在说——哦,原来你喜欢这样。


    安煦阖了阖眼,知道自己要钻牛角尖,暗道该是幻粉让心思太敏感,遂彻底坐直腰身。


    重心偏转,他尾骨处忽而感觉硌得慌。


    安煦:……


    他偏腿要下去,被姜亦尘一把搂了,按回怀里。


    “这次是你招我,怎么还想跑,嗯?”姜亦尘的手臂像钢箍一样,箍着他的腰。


    安煦还在发热,刚才折腾一通已然脑袋发懵,眼下被猛拽回来,眼前骤暗,人一下定住了。


    姜亦尘立刻觉出他不对:“头晕?”


    安煦不说话。


    他的亲吻始于冲动,带有发泄之意。他以为不思后果的欢愉是很好的发泄出口,随波逐流任凭姜亦尘纠缠之后,很多事就没那么重要了,但对方一个宠溺的笑意又让他乱了方寸。


    姜亦尘啊……明明是这么在意他的人,却从来不给他信任。


    他发泄不得好效果,低头道:“傻子……为什么要打破平静,放过自己不好么?”


    他自言自语,怪自己一时冲动。


    姜亦尘没听清他嘟囔个什么,但看出他情绪不对。


    任凭眼前人如何秀色可餐,自己如何色迷心窍,也得强压下欲望心疼他。


    略有思量,他想起安煦骂他从不坦白,遂正色坦白道:“我早就心折倾慕于你,无烬。我知道你的腿伤严重,会遍寻名医治好你,咱们还可以去找莫老师……”


    “我不喜欢你,”安煦打断对方,他心脏抽地一疼、惩罚他口是心非,他却要把话说完,“和你相处我很累……够了。”


    姜亦尘怔怔看人,对方对他无处不透露着信任和在意,偏在他坦白感情时推开他,他不确定这里有几分气话,却知道“很累”二字是真的。


    他掌心贴在安煦腰侧,隔着两层衣裳,对方微烫的体温蒸着他,但那热度传过来又好似是冷的,很像人在碰触滚烫茶杯的瞬间,只会感到冰凉。他掌心被炽热冻得结了冰,彻骨的寒意顺着血管攀布全身。


    姜亦尘血气方刚,也有冲动。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干脆对他和盘托出”,但很快那无数个瞬间又被他的过分沉稳克制回去。即便安煦说他是以爱为名的“控制”,他依旧改不了。


    他不能接受失控,他害怕失控。


    他害怕失去。


    “那我也喜欢你,”姜亦尘低沉道,抬起僵冷的手在安煦腰侧安抚似的轻轻拍,“你可以不喜欢我。也可以不承认喜欢我,只要你高兴,都可以。”


    ……这是什么鬼逻辑?


    安煦无言以对,他有时候觉得这人真讨厌,闹得他心烦意乱,让他爱恨交织,同根生异。


    所以,他骨子里总想跟姜亦尘找茬儿,把对方气得跳脚,最好能打一架才痛快,怎奈几次三番,人家都不接招,总是让着他。现在他像一团炸药被裹在厚棉被里,爆都爆不出花样,只能崩了自己。


    郁气难舒,安煦心口疼。


    他抬手在脑袋上胡乱揉,把头发挠得起炸,呲牙闭眼低“嗷”一声撒了个狠,觉得还不痛快,睁眼看见榻边窗台上有个小香鼎。


    那鼎上有瑞兽,大眼溜精,灵气十足。


    ……太足了,仿佛在看安煦的笑话。


    安大人惯会迁怒,随手抄起香鼎,看都不看地扔出去。那出气筒“嗵”地砸在远处高架上,又“咚”一声落地,“叮了咣啷”滚好远,委屈巴巴把香灰散一地。


    而紧跟着,“啪嗒”——又有东西从高架上掉下来。


    安煦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展眸看去,见是个木头小人,很眼熟。


    他从姜亦尘身上下来,打个晃,不等对方鲤鱼打挺起来扶他,已经光脚下地,跑过去把东西捡起来。


    姜亦尘“啧”一声去追,一把抄人抱回床上:“你作!自己是大夫,心里怎么就没点数呢?”


    这回是真掉脸了。


    方才安煦满腹心思在小人上,见它给摔出裂痕,心疼得不行,正想如何补救,就被抱起来了。他“哎呦”一声,没挣扎,被插曲分心,暴躁淡散些,嘴上还不饶人:“憋尿能行千里,窜稀寸步难行,我看见这玩意就跟要窜稀似的。”


    姜亦尘:……


    好好个玉面小郎君,怎么这么不着调。


    但好歹,小郎君那劲儿劲儿的别扭散了,六殿下心里默念:是有神仙住在小木偶里面吗,可得谢谢您解围呐。


    “为什么这么紧张它?”


    此时细看,枢木小人与安煦的眉眼轮廓有几分相似,头大手短很可爱。


    “这是我小时候骆二叔按我的模样做出来、送我的,之前一直在我书房架子上放着,有一回我跟莫老师出远门,它莫名其妙丢了,没想到在这……”安煦显然心思没在,随口回答,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咦”了一声。


    木头小人的脑袋是楔上的,现在摔得开裂,安煦发现它脑袋里有个空腔。


    他皱眉狠下心,糅力一措,小人脖子上果然暗藏机关,“咔哒”一声响,嘴里吐出个小纸球。


    纸是上好的厚宣,保存得宜几百年也不会损毁。


    安煦将纸球展开,见纸上字迹是骆九菊的笔体。


    阿煦:


    你七岁前诸事皆无记忆。二叔暗查,疑是雾蝇导致神智受惑。幸而施术者或存一念之仁,未损你神髓,再由师兄悉心调治养护,令你如寻常孩童成长,心性质朴纯良。


    然你出身来历,细思总令人悬心。我问及师兄你从何来,他只说你是“溪拾”,便厉声阻我深究。


    思虑再三,此事关乎你身世根本,不可忽略,亦不可妄言。故我将因果封存于此木偶中。若他日有缘、你得见,便是天意使然,尘谜当揭;若终身不见,亦望你永保赤子之心,不陷前尘纠葛。


    望你此生如你姓名,安之若素,煦色韶光;


    也望此事非是因我为报答恩情,将雾蝇之法透露于她所致。


    署名是二叔。


    安煦霎时明白了。


    当年小木偶消失是骆九菊所为,他写了信,把东西藏匿其中又后悔了,所以趁他不在,将它偷拿出来放入藏书阁。


    只怕谁都想不到,木偶在这般情况下被一香炉砸到地上,所谓冥冥之中、阴差阳错,不知是神明显灵,还是骆九菊泉下有知的指点。


    安煦看信时,姜亦尘就在一旁。


    他提心吊胆地观察安煦,生怕信上哪句话说得深了,惹对方内伤加重。


    “你脸色不大好,歇一会儿,我去熬点粥来,好歹垫一口。”姜亦尘劝他。


    “姜六,”安煦没接茬,放下手中信,摩挲着小木人开裂的圆脑壳,“我怀疑是我爹杀了我娘……”


    好家伙!


    安煦的猜测结合姜亦尘心中已知,撞出骇人的因果:从始至终,姜亦尘认定贺昭仪并非安煦娘亲。所以安煦的生母被皇上杀了吗?若当真是皇上杀了安煦生母,才将安煦送走,那么无论其中有何纠葛,都太过扎心……这要如何让安煦知道?!


    姜亦尘霎时想转着圈给自己的谨慎磕响头。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得不露破绽。


    安煦没隐瞒:“我有记忆起,就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男人换着花样杀一个女人。我想这或许是我幼年的记忆碎片。刚才……我做了幻粉,幻境里我又看到他俩,但有一点不同,这次那男人逼一个年幼孩子杀女人,而我好像就是那个孩子。我们所在之处是高门大院,不似寻常人家……所以我想,当年是否是我爹杀了我娘,扔了我?或者是……”他咽了咽,“我杀了我娘……”


    姜亦尘心神剧震,没说话,把安煦搂进怀里。


    他想到更深的因果:无烬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情,或是自我保护,或是人为。从书信上看,莫九岚该是知道什么,但这事即便莫先生知情,也总会有个指使他的人。是皇上吗?还是信中提及的……“她”?


    她是谁?


    姜亦尘想安慰对方几句,事太匪夷所思,他很难感同身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将人往怀里收紧,轻声道:“你不会的,不会是你杀了你娘。”


    安煦展眸看人,目光相交,他冲姜亦尘一笑,眼神里明明有种“因果过眼云烟”的淡薄,嘴上又偏要问:“你怎知我不会,或许我就是没人性的畜生,才被扔了。”


    “你就是不会!”姜亦尘道。


    安煦对这种盲目信任无言以对,苦笑着指钉在屏风上的针:“那顾眼下吧。外面宗教生乱,戏台子大着呢,方才我心神不宁冒犯殿下,殿下别放心上。”


    第70章 否则


    姜亦尘重新捻针如临大敌,生怕手重。


    倒是安煦,神色淡然地引他动作,甚至在他迟疑时,回手拍拍他吓到没温度的手腕。


    终于,六殿下克服恐惧,一番惊心动魄操作后,安煦的伤口有血冒出来,沿着脊线滚落。姜亦尘便用指腹垫着帕子拭去。


    温热的红珠子在他指尖摊开一片,变得冰凉。对方脊骨的凹凸也清晰地印在触碰间。


    安煦对流这点血习以为常,敞着怀自行在心口几处要穴落针。壁炉的火光跳跃,让金针随呼吸的频率震颤更明显,整幅画面映在心疼他的人眼中,再激不起半分情动。


    姜亦尘开始抱元守一,专心照顾安煦,见他内伤之后嗜睡,便让屋里一直暖乎乎的,让他只管吃饭、调息、睡觉。


    可安煦这人,稍微有点精神,就要去看那记录雾蝇的书卷,姜亦尘有心制止,却也知道事态紧急,最后只得将书卷给他搬到榻上,照顾他倚靠舒服,盼着他看着看着就困了。


    整日时间眨眼功夫消磨掉,清晨的阳光投进屋内。


    安煦被光晃了眼,想起昨夜吐纳之后脑袋一歪就打算睡了、动都不想动,最后是姜亦尘在趁他迷糊、放他躺好。他揉揉眼,见姜亦尘斜靠在床脚,头歪在墙壁上冲盹,一只手捂着他盖在衣裳里的右脚。


    他的腿又该清创了,右脚血液循环不畅,总是冰凉,姜亦尘帮他捂得暖暖的。


    安煦看着姜亦尘,眼睛闪了闪。


    皇上勒令他将脸上的黥纹去掉,他便去掉了,恍惚间,安煦回到五年前,眼前人还是那个模样俊朗,清雅如风的少年人。


    他不忍吵他,轻轻收脚。


    可稍微一动,姜亦尘便醒了,第一时间贴过来摸他额头。


    安煦动作先于意识向后缩。


    “别动。”姜亦尘低声。


    “不烧了,”安煦真就没再动,任凭对方指尖贴在额头上,等他摸够了自己离手,“你再歇歇,今儿个咱得下山去,不能再耗在这了。”


    言罢,他起身穿衣。


    为了针灸方便,他只穿着里衣。


    现在他把衣裳一层层往身上套,披好中衣时,宽带在腰间一拦,看得姜亦尘直皱眉。


    六殿下低眸看自己的手臂,怕是一个巴掌能抵对方半幅腰身,他忽而自觉任重十分道远非常——不仅要把他医好,还要养胖些才是。


    雾蝇幻粉的影响消散了,安煦回归自我。


    他是个稍微有点精神头就恬不知耻的人:“让你睡一会儿,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想侍寝?”


    姜亦尘:……


    他惦记安煦日久,这种事当然想过,可安煦突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他就不知该如何接话。脑子转一圈,难和嘴统一战线,顺口道:“等你身体好了……”


    没说完,被安煦不清不白地看一眼,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把后半截话咽没了。


    安煦一瘸一拐往石塔角落走,留下个不明深意的笑,笑得姜亦尘心里怪痒痒的。


    显然,安大人办正事非常靠谱。


    他从房角的破烂书柜后面搬开几摞糊满陈年老土的书,见姜亦尘睡意全无地跟过来,指使道:“挪开挪开。”


    姜亦尘有种被安煦指使的瘾,屁颠颠撸袖子干活,接连搬开十来捆,最后一掸手:“完活儿了,公子。”


    书摞下面露出地板暗门。


    安煦指着拉栓:“拉开,”说完他又嘱咐,“悠着点,背后的伤。”


    姜亦尘一拍肩膀,表示小意思。


    他上前去拉,牟力一拽——诶嘿,拉栓纹丝不动。


    呵……


    六殿下不信邪,气沉丹田,第二次用力。


    这次他用了八成力,脚下石板都给踏得“咔”一声响,吓得他立刻收力,可拉栓还是没动。


    他看安煦。


    安煦终于忍不住笑了,在墙缝里抠搜片刻,脚下传来“噶拉拉”的机扩转动声,通路自行打开。


    姜亦尘故作生气“哼”出个鼻音,示意安煦先走,但看他有精神头涮人,嘴角却是压不住笑意。


    如安煦所言,下山通道极长,也极险。洞口修得几乎直上直下,每级台阶有常人小腿高,阶面只能盛半个脚掌。更要命的是,这深洞只有一人半宽,即便姜亦尘想背安煦下去,也是不行的。


    二人举着火把、侧身往下走。


    洞窟每下三百阶便有个空洞供人小坐休息,俩人手脚并用,共歇了七八次,看到洞窟外的山涧时,已快中午。


    安煦重见天日,腿抖个不停,右腿疼得几乎难以忍受,额角全是汗水。他胡乱抹一把,从怀里摸出个药瓶拧开,“咕咚”一口。


    姜亦尘看他。


    “治内伤的药,不是糖水儿。”安煦随口胡说,不肯告诉对方那其实是止疼的药。


    姜亦尘在他面前半蹲下:“背你。”


    安煦略有迟疑,逞强这门技术是刻进骨子里的:“不用,再往前走一点就有人接应,下山前我放了枢鸢报信。”


    言罢,他迈腿就走。


    姜亦尘眉心下压,两步上前一把抄起他,安煦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他脖子,跟着打算往下跳。


    姜亦尘顺势抱他转了半个圈,把他的力道卸去。


    “你说前面有人接应,不想暴露被我扛回去就老实歇会儿,到路口我放你下来,”他收紧手臂,见威胁管用,又找补道,“都让你亲过了,抱一下怎么啦?搂我。”


    安煦:……


    不搂!


    他嘴噘得能拴油瓶子,思量利弊,确认现在力敌不过,不想再被扛一次,只得放弃抵抗,在对方怀里抱怀,气哼哼的。


    姜亦尘好像端了一尊泥雕,心下好笑,不再招惹他,行至山坳口,把他轻轻放下。饶是万分小心,安煦脚沾地面,右腿还是钻心地疼了。他强忍着没吭声,暗抽一口冷气。


    姜亦尘没戳穿他,不做声地扶人。


    安煦缓息片刻,打出个悠长的呼哨。哨声尖锐,绕在山谷里余有回响。


    很快,回应声传来,再不多时,景星和庆云牵着马匹出现在山间。


    不曾想,安煦的呼哨声还引来了鸟鸣。一声鹰啼之后,众人头上有悬影掠过,展目看是只信鹰。


    姜亦尘让披风下摆在左臂上缠过几圈,将手臂展平。鹰得了信号,直冲他滑行过来,落在他臂上,抖抖翅膀。


    “是卢鹄的鹰,”姜亦尘从火漆封死的小竹筒里取出信,一目十行地看过,笑道,“你让他查的事情暂没结果,他倒查到些别的。”


    自从得知灵光身或许是条生意线,姜亦尘便命人深挖,最终线索指向宫里。如今卢鹄查到个挺有意思的事,二十几年前,贺氏还在家做姑娘时,曾与骆九菊在信安有交集,而当时那地方最大的浮屠门禅寺主持,是灵光寺的溪山大师。


    话像根风筝线,把安煦的思绪扯跑——骆九菊确实在信安一带游历数年,若贺昭仪来自信安贺家,那么这二人或许是旧识。


    他把翳珀珠子放在手里撸得“嘎啦嘎啦”响,心道:姜亦尘这家伙在御前那么不受待见,不会是皇上知道些什么……哎呀!不会是贺氏入宫前,跟骆二叔……


    这歪念头一起来,心可就再也正经不下去了。他瞪着眼睛上下仔细端详姜亦尘。


    姜亦尘起初被他看得莫名,片刻知道他安的歪心,拍他一巴掌嗔笑道:“瞎想什么呢,我不是你二叔的儿子!是她救过你二叔的命。”


    安煦也感觉自己想多了,讪笑着一吐舌头,在心里对这被他乱猜的几位道了个歉。


    他听懂了姜亦尘没明说的半句话——骆九菊手迹中未言明的“她”,是信安贺氏。


    而在这般因果之下,散碎的已知拼拼凑凑,事态便被推断得七七八八——骆九菊念着贺氏的救命之恩,在不知什么情况下,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阴阳蜃楼等私自透露。而人一旦沾染了某些孽缘,便如伥鬼缠身,是要被拉着同坠深渊,共担孽债。若想摆脱,或许只得削骨磨肉,用命来偿。


    “若是这般,溪山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倒也挺好推断了。”安煦道。


    姜亦尘道:“眼下贺氏有孕,龙种傍身、祸福两端,只盼不要苦了她肚子里的孩儿。”


    此时距上次二人回都城、在端芮宫中小宴与贺昭仪相见已一月有余,当时她五个月的孩儿刚刚显怀,衣着宽松看不出孕肚,眼下再算,胎儿已六月有余。


    昭仪娘娘身子渐而笨重,人也总爱困,宫内熏香安神,火生得暖融融的,她更昏昏欲睡。


    “娘娘……”唤人的是个内侍,匆匆进殿,温声喊人一句,就安静等着。


    贺昭仪缓缓睁眼,见来人是升平,算是她的亲信,寻常时候却不到她近前伺候。她被扰得不耐烦:“什么事啊……”


    升平道:“娘娘知道这几日灵光寺的事情吗?”


    贺昭仪懒洋洋回答:“溪山那老家伙越来越糊涂,非要把骆九菊制成灵光身,让我请进宫给天下商贾做表率。现在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他自己闹出来乱子,自己收拾。最好通通死光,死了清净。”


    升平沉默片刻,自觉说不清楚,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娘娘请过目。”


    册子上封着道寸宽的、闹不清材质的绳子,散发出淡淡的药味。


    “里面是焚宣纸,是溪山誊抄的内容。”升平提醒。


    所谓焚宣纸是司天堂造出的东西,用时与寻常纸张无异,遇特殊墨汁需要以草药稳定其性状,否则会自行焚毁。


    昭仪娘娘玉指如兰,抽开药封绳子,极快地翻看。


    她越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直如吃了苍蝇。


    整本册子“嘙”一声轻响,暴成小火球,升腾着飘上空中。


    “他……”贺昭仪也随之炸了,腾地站起来,“骆九菊这混账,居然将这些年的往来账目偷偷记录!他死了还要给本宫埋雷……他当初说是报恩,这是做什么!怎么能把一笔笔账目记得这么清楚!”


    她挺着肚子一下窜起来,把屋里几名亲信吓一跳。侍女直冲升平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别拦着,让他说,我倒要听听那老秃驴提出多离谱的要求!”贺昭仪咬牙切齿。


    升平也怕她出危险,提醒道:“娘娘,此事从长计议,不如咱们缓缓再说。”


    “缓?他给我时间缓吗?说!”贺昭仪低喝。


    “溪山说了两件事,其一,灵光身的生意还要继续下去;其二,如今灵光寺内修士混乱,是雾蝇幻粉所致,他怀疑是安监正的引蛇出洞。他手上虽有解药,却不能用,否则会将他操控雾蝇、人为制作灵光身等事暴露。他请您务必想办法在御前周旋一二,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贺昭仪问。


    “否则……一起完蛋。”升平道。


    昭仪娘娘坐回卧榻上,斜倚在八仙桌角、支着额头,片刻她嘴角弯起丝阴冷的笑意:“好啊。帮我给太子殿下传个话,问他想不想拿回西疆三十万大军的帅位。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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