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种子
天光能否冲破文和世子梦里的阴森无人可知。
但光照在祁王府院子里时,院门口的几株迎春很可爱。
照顾世子的小侍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才睡,这时强打精神,端来温水,想问值守侍人屋里的动静。
结果,连外间都静悄悄的。值夜那家伙缩在地被上还没醒来。
小侍低声叫:“鹿子哥,鹿子哥醒醒。”
鹿子该是给熬得狠了,睡得贼香。
小侍手里端着盆,只得用脚尖点他,见他还没反应,把盆放下,沾水往他脸上掸。
“哎呦,我天!”鹿子给吓一跳,险些窜起来把水盆翻了。
二人稳定心神一对眼,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撩开内室的厚棉布帘子,不敢大声咋呼,往里看。
一看之下……
水盆“咣当”砸落在地,温水湿鞋,泼开一片。
端盆的小孩吓得堆瘫在地,喉咙被紧紧扼住似的,声音都发不出;后面的鹿子比他大几岁,裤腿抖如筛糠,尝试出音儿,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嗷”一嗓子,叫唤着、连滚带爬出门了。
“来人……来人——世子不对劲,出事了——!快叫陈大夫!”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在王府上空兜个圈,不足够显威风,又去都城东南西北四下里飘一圈。
安煦睡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他躺着没动,感受片刻,确定姜亦尘没在身边,背后的依靠是好几个枕头,才坐起来。
昨天他是太累,现在回想,姜亦尘那模样就不像要休息的,对方一直穿着中衣不脱,显然是想等他睡了再去做事。
至于做什么……
安煦拿大脚豆都能想到,八成找梁九立和赵恒对供去了,说不定顺便公报私仇。
他捏捏眉心,脑袋还发懵,其实他是想找姜亦尘说说话——这个夜里,他第一次没梦见两个藏在雾蒙蒙里吵架的人,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当时,他住在一座大宅院里,不是皇宫;他也从没叫过娘亲“母妃”,他一直叫她“阿娘”,叫圣上“阿爹”而阿爹总是不在家,至于贺氏……他没有印象。
记忆中的阿娘严厉大于温柔。她要安煦吃苦,不允许他傻吃傻玩。
所以,她连糖都不给他吃。
直到安煦五岁生辰那日,她给了他第一块糖。饴糖比指甲盖大一丁点,是她亲手填在他小嘴里的。
“含着。”她笑道。
丝丝缕缕的味道化开,安煦莫名幸福。好像练功的苦、背书的烦、连带阿娘的严厉都能被纾解。
“甜不甜呀,喜欢吗?”她又问。
安煦喜欢,眼睛笑得像个弯月牙,他开心极了,郑重地点头“嗯”一声。
他想大声说“好吃”,还要向阿娘道谢。
可是,“啪——”一声响。
话没出口,一记巴掌甩他脸上,甩得他直接吞了糖,噎得咳嗽。
他心脏狂跳,与脸颊不甚严重的烧痛相比,心中更多的是惊吓。
安煦捂着小肉脸看阿娘,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娘的表情安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她的声音刻进灵魂里:“你记着,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这句话,是安煦五岁的生辰贺礼。
再后来,阿娘离世,安煦被迫遗忘了幼时的记忆、身份;摇身一变,他只是个小大夫,认识了姜亦尘。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抗拒甜食,即便他不记得原因,但就是抗拒。还记得有次他自己生病,开的方子极苦,他捏着鼻子往下灌。
两次之后,是姜亦尘先看不下去了,在安煦豪饮苦药之后,递过一块桂花糖。
安煦略有迟疑,下意识想推开,不知为何还是接在手里,又直到糖渐而发黏也没有吃。
姜亦尘把糖拿回来自己吃了:“嗯,有点齁,那你喝口茶漱漱。”他把清茶推过去。
然后安煦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他照旧喝苦药,药碗撂下,姜亦尘递过一颗糖李子:“这个不齁。”
安煦还是迟疑。
“怕我下毒?”姜亦尘玩笑问他。
安煦无奈地笑:“总觉得它……很危险?”
姜亦尘“哈哈”大笑:“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甜的,被虫虫咬牙牙,痛痛啊?”
安煦鄙夷地看他,就差翻白人了。
忽而,姜亦尘将糖李子送进安煦嘴里,不等他反应,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歪头看安煦,确定对方除了想打自己,该是没那么讨厌蜜饯,遂敛起坏笑,悠哉哉道:“一颗糖李子而已,好吃就吃,不喜欢就吐掉,这是很简单的事。”
这句话像一缕阳光照进寒凉的清晨,安煦咂么着糖李子的味道,喜欢上了吃一口甜。
当时安煦不明白自己为何抵触“甜”,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阿娘在他心里撒下一颗种子,结出畏惧戒备的苦果。这果子曾被姜亦尘摘走,换成了甜,但后来又因为这人对他的保护,让那些甜退化成苦。
安煦的记忆不清晰,情绪的烙痕却一直都在。他在寻找甜蜜与害怕被反扇耳光之间反复拉扯,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拉扯着他:第一次是那口饴糖和巴掌;第二次是糖李子和“郑亦”;如今、如今是第三次,姜亦尘与他的误会解开了,他却活不久了……
不知姜亦尘何时回来,安煦鼓秋着下地,打算再试一次恢复记忆的药,结果找了一圈,他药箱不知放哪去了,而且路过镜子前,他看见脖子上一块块浅淡的红痕。
是某人昨天亲的。
一两块就罢了,这到底有多少……跟被虫子蜇了似的。
想到虫子,他打个寒颤,翻出个风领,欲盖弥彰地圈脖子上,庆幸现在不是夏天。
然后,他叉腰站在屋子当中想,昨夜隐约有点印象,姜亦尘好像说要他尝试恢复记忆时有他在场?
……呵?
难不成那厮把他药囊藏起来了?
这么一想,安煦来精神了,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寻宝,而他半个柜子没翻完,门外便一阵脚步声。
听一耳朵就知道不是姜亦尘。
“安大人,”那人在门外轻轻叫人,是王府管家,“安大人醒了没有?”
安煦瘸着腿往门边去,应一声:“您请进。”
话音刚落,门就跟被强盗踹开似的,庆云冲进来:“大、大人,祁王府出事了!三法司房盖要挑了,您快去……快去看看吧,现场状况超出寻常案件,全都麻爪儿了。”
事情紧急,安煦即刻更衣随庆云暂离王府。
庆云见他脖子上始终围着风领,几日没见手也伤了,腿更不好使了,关切道:“大人您这是……没事吧?脖子怎么……捂这么严实?”
“落枕了。”安煦随口糊弄。
经昨儿一回,姜亦尘特地留下四名避役保护、照顾兼……盯着安煦,免得他又去作妖。现在三法司的官役等在王府门口请人去看现场,避役们没理由阻拦,只得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打狼般出发了。
路上,安煦问一名避役:“你们王爷呢?”
那避役和同僚对视一眼,答道:“王爷……昨夜把那抓来的两名人贩带去避役司内牢了,该是有话要问,他交代说今日若是早上来不及回,便可能是直接面圣去了。”
抛开姜亦尘可能公报私仇这茬,其余安排合理。不论圣上与阿娘还有贺氏有何纠葛,眼下江山还是姜家的江山,得百姓供养,内里乱成何样都该关起门来迅速解决。若储君被世家门阀拿捏威胁,总是不能将皇上蒙在鼓里。
安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都城的王府多在一疙瘩地方,互不干扰,又离得不远,众人到祁王府上时,早饭点儿还没过。
安煦被等在门口的官役引进门,那小役悄声告诉他,说是两个侍人发现的端倪,年纪小的一个给吓尿了,现在掉魂了似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另外一个稍大点,昨儿值夜的也是他,祁王侧妃气头上来差点行家法弄死。是几名管家一起拦着,才保他一条命。
而若问为何是侧妃掌管生杀?
因为祁王殿下看见世子死状,直接“咕咚”过去了,一直嘟嘟囔囔地说胡话,也听不清嘟囔个啥,叫府医来看过,确定是忧惊气冲所致,给开了药灌下去,才安生些。
交代几句话的功夫,安煦瘸腿迈进案发房间,与三司总捕招呼一句,便向案发地点去。
内间拔步床的帘子是掀开的,锦被滑在地上。文和赤身裸体跪在床榻上,头顶着墙,褥子上残留着外溢的脏污。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人已经凉了,表情说不上是惊骇、痛苦又或带着点……爽?
三法司的仵作姓张,跟安煦挺熟的,见是他来凑过来道:“大人,下官初断世子是猝亡。发现他的侍人说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但还没僵,被府医查验确定的死亡。下官方才粗略检验,怀疑是马上风。”
安煦暂没说话,那被保住一命、作为人证的鹿子突然开口:“我们……我们公子身体好得很,怎么可能马上风?大人一定是弄错了……”
张仵作看他一眼,叹息道:“你说他年纪轻轻?他……”话到这一顿,把“生活不洁、纵欲无度”的精辟总结咽回去,“其实世子的身体说不定有隐疾,情事兴奋、心脏、脑袋里的血管都可能受不了,情绪激动引发风邪并不奇怪。他受这么重的伤,自己发泄没个节制,咳!”
“世子!世子……右手都没了,这时候怎么会做这种事!”鹿子还是坚持己见,“昨夜我彻夜守在这,没有动静。”
张仵作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两只手都没了,不是还有左手么,且他……你看那褥子上,又是什么?”他扫一眼满屋的狼藉,“世子生前英武不凡,失血重伤还能把东西砸成这样,深夜寂寞,自行纾解也未可知。还是等我验过再说吧。”
“或许真的不是马上风。”
安煦突然出声,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第102章 焚脉
安煦站在尸体近前,没人看见他何时、从哪摸出一只木头小手,手的五指关节还挺灵活。安煦拿小木手撩开文和世子披散的头发 ,指着他尸身上几处地方。
“张大人来看,这几处,肩胛内侧、尾椎上三分……”他声音不算大,仵作、三司总捕还有画师都围拢过来。
他一处处指,又用小木手轻缓地在所指位置按压。随着木头手指移开,原本惨白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个出血点。
张仵作“哎哟”一声,抻脖子去看:“这不是尸斑啊,嘶……也不是淤伤,他生前扎过针灸?”
安煦点头道:“关元、命门……这些穴位不会刺激情欲高涨、助长阳亢,但在特殊手法的刺激下,可以压抑抒泄之机,令气血结于下焦不得出,如烈火猛油却釜底抽薪。楼子里有些姑娘、小倌儿会以此法对待恩客,时机适当是情趣,不当……便是上刑,”他又用小木手指着褥子上的脏污,“这溢出是好证明。”
安煦话说得明白,当着众人脸不红、心不跳,说完便往窗边、墙角溜达,不知找什么去了。
三司总捕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日跟安煦也过事,但仅限官面上,私下半句闲话也没有。今儿他着人去请安煦来,是觉得这案子诡异,又说不出哪里诡异。
刚刚,他乍见安煦进门还给吓一跳,不知这安大人上哪弄得满脸憔悴、伤手瘸腿;现在他下意识问张仵作:“你平日与安大人过话多,他……还没娶妻吧?”
仵作被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当头敲愣,眼珠转悠:“尚未,大人要做媒?”
三司总捕摇摇头,没说话,心里想:近来家里的总想给姑娘寻个门当户对的,她还提到过安大人,从前我想这位虽然腿瘸,但模样清俊,年轻有为,做事也利落,今日听他知道这么多歪门邪道的烂事,说得口无遮拦,还不知上哪弄得这般不死不活,看模样命不久矣,咳……
还是罢了。
张仵作见自家大人神色古怪,不知道他脑子开小差儿飞去九霄云外了,暂不理他,跟着安煦去窗边。
他见安煦先在窗台上看,又哈腰在地上寻宝。
“大人,找什么呢?”
“现在天气冷,这窗是哪位同僚开的么?”安煦一指窗户。
仵作摇头:“影绘师还没画完图,屋里的东西都没碰过,您看世子的尸身都没放平呢嘛。”
安煦又看向侍人鹿子。
鹿子挺机灵的,立刻答道:“昨日我们被世子轰出来,屋里窗子都是关着的。”
回答间,安煦蹲下了,指尖沾起地上一缕被吹散的灰,贴在鼻子边闻。
但那灰太少了,哪怕长着狗鼻子也闻不出什么。
“世子爱焚香么?”安煦问。
鹿子答道:“他不爱这些风雅,但碍着身份,平日里都是我们给掂配着。”
“这是凶徒点的催情香。那厮很有心机,把香空置在窗边,临走时打开窗子,风会帮他扫去证据。”安煦自言自语似的,在地上环视一圈,确定香灰收敛不起来了。
但无疑这香灰质细腻、制作精良,不是便宜货。
他见仵作还跟在身边,向对方缓声道:“张大人,据我判断,世子死于极致的、被强行延长的阻滞。他衣衫不整,动作不雅,乍看确实类似兴奋过度导致骤亡,但实际……我猜他脏器没有明显损伤,但肺叶、心脏上或许有气机逆乱导致的细微出血点,检验结果该是更似厥症。阻滞过程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他是清醒地感知自己走向死亡的。”
安煦说到这,来不及接住仵作目光里的崇拜就想起什么,掀眼皮看向鹿子。
鹿子不知道他是何人,但见自他来,现场的节奏给稳住、一直跟着他走,遂立刻站好、向安煦微微哈腰,做恭敬之姿。
安煦向他招手:“夜里你什么也没听见么?”
鹿子心里咯噔一下,俩腿一软“咕咚”跪下,开始磕头:“大人、大人明鉴,小人没听见,也没看见有人,更不是小人害我家世子啊……大人替小的做主!”
安煦一哂:“你是说,你没这本事害人,但你跟凶徒是一伙儿的?我本来没这么想,你这一说……倒是一条思路。”
啊?这不完了吗?
鹿子更害怕了,哆哆嗦嗦,都要咬了舌头。
安煦见一句玩笑话把他吓成这样,恶劣地笑了,“啧”一声,念叨着:“我都瘸成这样了,你还偏要让我走过去。”他抱怨归抱怨,还是到对方面前蹲下,薅脖领子把人揪起来,捻起对方下巴,把他头偏向一侧。
这动作挺霸道。
鹿子不得已和安煦脸对脸,被个俊生生的大人摆弄,气息一滞。
他自己长得挺白净的,之前被来王府的贵胄看上过,好在那家伙后来喝趴下,吐了王爷满院子,第二天醒来没好意思再提这事。
现在他与安煦咫尺之距,脑袋冒泡想:现在是我做人证,王妃才不好动我,往后这案子了了,她死儿子的火要撒,我可首当其冲了,该如何活啊?眼下这位大人……若是让我委身于他才肯给我脱罪……他生得这般好看,虽然跛脚,但好像……
他看安煦瘸腿也走得自有风流,尤其戴着个毛茸茸的风领,整个人矜贵又不像寻常贵人那般矫情。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不喜欢男人,现在顿悟,原来好看的男人也不是不可以。往后若是跟了他,能得这贵人照拂一二,岂非是……
他咽了咽。
恰在这时,安煦抬左手去沾鹿子颈侧,力道不轻不重揉着对方皮肤按了按。
他手伤了,带着股伤药味。
味道忽而飘近,鹿子心里莫名一颤,觉得那味道很……性感。他整颗心像往下坠,挖空心思、脑瓜飞转:怎么才能给他一点明示、暗示,告诉他我乐意呢?
想到这,他偷眼看安煦,见对方注视着他颈侧,离得太近,他看见安煦右边眼睛的瞳仁很特别,瞳孔周围的花纹像碎星星似的。
我的天呐……
鹿子惊为天人,心道:这是神仙吧?他看我脖子干什么,我的脖子生得很好看吗?
安煦察觉他目光异常,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我脸上有字吗?”
鹿子登时回神了,火速回想府里几位主子勾引王爷的手段,也依样画葫芦,借着安煦离他近,没跪稳似的一栽歪,安煦顺手扶他,他倒用袖边蹭对方衣襟。
这不是不经意间的擦错。
安煦不傻,古怪看他一眼:“身上痒就去洗澡,我又不是树皮。”
鹿子:……
“你再仔细想想,昨夜与平时有何区别?”安煦语气淡淡的。
鹿子闹个大红脸,想半天,摇头道:“确实没有……但、但是今早有,平时我无论歇多晚,早上到点儿就醒,今天是接班儿的兄弟来把我叫醒的,平时我不会这样……”
安煦阖了阖眼,笑着一拍鹿子肩膀:“你昨儿也被人落了针。”
他心中了然,凶徒依照“淫邪者焚脉”的法儿杀掉世子。那厮不仅精通药理,还极擅长针法,以针御人欲,最后致其死亡,从容离去。
“大人,”张仵作试探着道出心中困惑,“下官虽然不通救人医理,但想来用针这般精准之人,世间不多吧?您医术高明,可知都城内有此技艺之人有谁?”
这正是安煦胆寒之处,他没点破,咧嘴一笑:“有我啊。”
除此之外……他心中猜测需得尽快与姜亦尘通有无。
希望是想多了。
避役司幽深的内牢中,暗无天日,燃着火把。
姜亦尘翘腿坐在张太师椅上,捏着眉头,或许是心有灵犀,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揪,向一旁陈默点手。
陈默以为自家王爷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立刻过来弯腰附耳。
却听姜亦尘把声音压得低:“着人回去看看无烬起了没,让老孔把府上珍藏的药材拿出来,他要用什么就让他自己用。嘱咐着粥熬糯一点,把肉绒弄细碎些下进去。”
陈默给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轻咳两声;他回想这几天王爷对人家的腻歪模样,心道:六爷这是……终于得手了?
甭管怎么着,可喜可贺吧。
姜亦尘把陈默打发走,一下下敲着座椅扶手,目色冷峻地看着对面血葫芦似的赵恒和梁九立。
他连夜审讯,刻意把二人拢在一起、玩抢答游戏。规则挺简单,一个问题俩人答,答得快的不挨刀,答得慢的挨一刀;当然,胡说不行,姜亦尘会把二人答案的逻辑混在后面的问题里,如果发现谁为了抢答说谎,就剁一根手指头。
现在,梁九立手指头少三根,赵恒少两根。
而姜亦尘则套出了事情的大概脉络。
安煦用针讯得来的消息没错,他们口中的“珏爷”,就是罗珏。
从数年前起,罗珏就暗中将一些消息透露给姜炼,但赵恒即便被生生剃下左手上的筋肉,也不说罗珏到底为什么做圣上身边的叛徒。
想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姜亦尘想起安煦曾说,事件有个矛盾点没想清楚,现在看来,“矛盾”是罗珏。
从现结果论,罗珏是为了搅扰君、储反目;可这人最初与太子勾结,明明可以把安煦的身世透露、更快激起父子矛盾,他为什么不?
而若他的目的不是激起父子反目,他又为什么偏在这时候帮助赵家,帮助赵恒以剥生嫁嫁祸太子呢?
姜亦尘想不通,他垂着眼睛,细细将事情的因果细节全捋一遍,直到陈默都回来了。
“六爷,”陈默低声唤人,姜亦尘掀眼皮看他时,他一瘪嘴,“安大人……没在府上,方才三法司来人,将他请走了。”
他见自家王爷要变脸,赶快将世子离世的事情说了。
姜亦尘暗惊,赵恒被抓、小萍被抓,这回的祸事又是谁做下的?
他尚不知道世子死状是“淫邪者焚脉”照样敏锐地觉出蹊跷,垂眸思虑片刻,站起来伸个懒腰:“罢了,我入宫面圣,”他掸掸衣服,转身往外走,走向光亮,像要融化其中似的,人远得不见影儿了,扔回来一句话,“一人一只左手,剁了。”
第103章 辛酉
姜亦尘入宫见驾,直接被引到凤阳暖阁。
这是圣上姜庇冬季安歇的地方。
而圣上日上三竿还没起床,屋子四下密不透风,暖得像有娘娘坐月子,掀帘子便好浓一股檀香味扑面,撞得姜亦尘脑仁疼。
姜亦尘从不爱这种厚重、沉稳的香气,自省果然不是皇家窝里生出来的蛋。
他转念又想:无烬好像也不喜欢……
嘴角遂弯起个浅笑。
此时他的皇上爹正在内卧更衣,罗珏在跨间处候命,见他“自娱自乐”,笑着问:“王爷眼角带笑,有何高兴事啊?”
姜亦尘不动声色地胡云:“想起早上吃云吞,这么大个人能让吃的卡得咳嗽,笑自己笨拙。”
罗珏随着他说道:“想来是那馄饨好吃,才害王爷急迫了。”
“可赖不着人家馄饨,很多事情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自己想不明白这个理儿,被噎了也是活该,”姜亦尘笑得温润如玉,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父皇怎么了,怎的睡到这时?”
罗珏“咳”一声,也压低声音——
原来姜庇近来生了一场病。病得不重、没让声张,但整日头晕。
太医看过,委婉地表述陛下到年纪了,夏天积火在冬藏时没得好好调养,又接连损神费心,身体略有吃不消;好在底子很好,多些休养注意,也就会好了。
“晗川来得突然,找朕何事啊?”姜庇换好衣裳,内室帘拢挑开,他往外走。
姜亦尘打眼看,对方确实眼下乌黑、脸色也不好,这几日没有大朝,父子二人未见,对方明显瘦了好大一圈。
姜亦尘与他客套几句,便将浮屠门、赵家以及牵涉太子的因果言明,唯独没说背后指使之人或许有罗珏。现在只一个人证,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禀事时,他三次一晃而过地瞄罗珏,见对方很高明地低垂着眼睫,把情绪藏得严实。
“那赵家人言说,太子殿下曾与赵家新任家主约定,待到往后登基,许赵家‘西疆封侯’,以此笼络对方永远效忠。”姜亦尘道。
这许诺大不敬,姜庇眼底闪过一缕寒凉:“此事你如何看?”
语气倒听不出喜怒。
姜亦尘敛眸沉声:“回父皇,儿臣已初步查证,赵恒、梁九立供述事实与近来都城内的纸嫁诡案细节相印证。但此事牵涉太子殿下与边陲大族,仅凭二人供词,儿臣恐内里还有曲折。且儿臣依赵恒吐露事实推断,宫中或许尚有内应,无奈赵恒实在嘴硬,任凭如何逼问都不肯吐露,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父皇示下。”
“无烬呢?”姜庇又问,“无烬的针讯也问不出因由吗?”
姜亦尘面露激愤:“此事还是安大人发现的端倪,起因是梁九立逼迫安大人交出司天堂藏书,安大人因此受了伤,儿臣未敢劳动,但他伤势不重,父皇不必忧心。”
姜庇脸色冷得像在寒冬腊月挂霜的老倭瓜,将玉镇纸掂在手里一下下磕在桌上,寻思片刻,镇纸“吧嗒”一撂:“你经过不少类似事,此事还由你查,必要时用你惯爱的手段,朕只要个明白结果。还有……那怪力乱神的术法,查清是否还与浮屠门余孽有关。”
他抬眼定定看着姜亦尘,把最后一句话咬了重音,言外之意是允许对方在皇城根用些非常规手段,并且明示了结果。
姜亦尘面色平静,躬身一礼:“儿臣领旨。”
这爷儿俩向来过完正事就无话可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懒得在不必要的时候跟身边人演,直接“一拍两散”。
暖阁的门帘掀开、落下,天光一道偷跑进来又被挡出去。
待到屋里重新恢复静谧,罗珏端来燕窝粥供在姜庇手边,不经意间轻声道:“陛下,安王殿下多年来办事妥帖,但此事涉及太子殿下,是否需提点他收起些年少意气,多加沉稳些,免得伤了天家和气,也免得被小人利用。”
姜庇揭开小炖盅,用白瓷勺搅合粥,掀眼皮看罗珏。
罗珏与主子多年交情,惯敢在御前“口无遮拦”,而今,他许是心中有鬼,竟被对方一眼看得心头哆嗦。
姜庇垂眼看粥:“老大是朕的儿子,朕知道他的心。他嫌朕老不死,碍着他的野心了……他数次上疏意图笼络赵家、彻底讨伐党项都被朕按下去,所以他觉得朕老啦,迂腐过甚,锐气不足。可守江山岂是靠锐气就能平稳的?他年逾不惑,朕收了他的西疆兵权,他依旧看不透,这般心浮气躁,是该好好敲打。如今他挫败了,朕还能将他扶起来,若往后朕不在了,没人扶他,更没人扶大晋,”他道尽了君王、父亲的深沉算计,而紧跟着便又随口言说一般,“至于老六……他心性沉稳,但心不在江山天下,心里知道的事情又多……咳。”
一声“咳”盖去了什么呢?
罗珏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藏在心间,垂手静奉,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蜷起来,拇指安抚似的,在另外几根手指上摩挲不断。
他这日当值魂不守舍,拼尽力气才没在姜庇面前露端倪。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直房换衣裳,放飞一只枢鸢,人也跟着出宫。
堂堂内侍庭总管大监身穿麻布长棉袍,戴着护耳小帽,孤身到坊间一家小破酒馆的靠墙角桌坐下,就着油得粘手的桌子叫了二两小酒,一盘烧肉。他脸色阴郁地喝酒,酒快喝完时,有个身裹黑灰斗篷的人随意晃进门,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戴着斗笠,面容罩在暗影里。
“安王殿下是疑心咱家了。”罗珏声音压得低,“他抓住了你师弟和赵恒,连夜审讯,将那二人行事的逻辑捋得一清二楚,咱家不信赵恒和梁九立能守口如瓶。姜亦尘此人心思深狠,不能拖了……且圣上似乎也有将他除去,扶正安煦之意。”
那灰袍人嗤笑一声,笑声挺好听,听不出年纪,但很干净。干净得发冷。
“慌什么?安王在钓你,你现在做任何动作都是去咬他的钩,”他眼睛往窗外飞,“你看,外面说不定便有他的眼线呢。”
罗珏低骂一句。
灰袍人又道:“祁王现在才是要紧的。大殿下找人断文和的手是想警示祁王,有些事该烂在肚子里,但我偏要姜灿将那些事情吐露出来才好。咱们只要给线索,事情必然能被无烬和安王翻扯出来,眼下时局已如列国乱战,不如让事情彻底乱起来,届时信安贺家也参与进来,让西南两家大族起乱事,到时候再由大殿下一举平乱,才是他得权的好时机。”
罗珏眉头微蹙起来,看都不看那小酒壶,一把拎起,瞪着对方、喝尽壶中酒。然后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
灰袍人默默在桌前坐片刻,哂笑一声:“出息。也就只有传几句消息的能耐了。”他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替对方付过酒钱,也起身融入人群,三两晃就找不见了。
人流熙熙攘攘。
姜亦尘骑马缓行其中,模样太出挑,即便换下朝服、身着朴素衣袍也照样显眼。
晌午他从宫中出来,回避役司安排几项公务,现在好不容易事了,骑马往王府晃荡,方才他听闻祁王府里三法司的人撤了,料想安煦该是回府了。
从昨天到现在姜亦尘还没来及吃东西,饿过劲好几次、彻底不饿了。他盼着见安煦,想着无烬陪他喝一碗粥,就很幸福了。
结果,这美梦啊……
还没开始做,就被一阵马蹄声敲碎了。
“六爷,”阿蔓的声音响起,姜亦尘回身,姑娘骑在马上向他行礼,急性子道,“属下查到了。”
文和世子出事时,姜亦尘吩咐避役司依着自家路子查姜灿,无论是姜炼还是那另外的凶徒,选择对文和下手便很蹊跷。
现在这么快来了消息,他示意阿蔓说。
“祁王殿下曾在信安做过几个月巡安使,之后以“御下不严、滋扰地方”的罪名被御史弹劾,由圣上召回,闲散至今。而那弹劾原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是因为他的属下酒醉纵马,踏坏了半亩农田,且当时就做了赔偿……”
何至于此啊?
姜亦尘沉吟片刻,问道:“我竟从未听闻,这是哪年的事情?”
阿蔓想想:“辛酉年……是,十七年前了。”
那年安煦六七岁,正是他被抹掉记忆前后。
姜亦尘直觉两事内藏关联,向阿蔓挑大指,笑道:“姑娘厉害,再扫扫边角料。”
话音落,他已策马跑走好远了。
他向祁王府奔去,有些话他要抢先问问二皇兄。
殊不知,到地方得知某人也还在未离开,正巴不得有人来救。
某人当然是安煦。
要说安大人年纪轻轻,不犯懒、不嘴贱的时候算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可现在吧,他给困在祁王府的侧院花厅里,多长的袖子都甩不出水波纹,气氛莫名微妙。
安煦面带笑意坐在圈椅里,身边围着一圈丫头、侍女,对面是祁王妃带着三位侧妃。文和的生母正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一筷子菜。刚死儿子的妇人哭得梨花带雨,拿眼泪给安煦下饭,还偏要和姊妹们把他留在府上招待,实在是知道即便儿子没了,日子也得过下去。
正妃却道:“妹妹这样,大人还如何用膳,”她笑脸相迎,“大人一表人才,为何如今还未定亲?”
安煦:……
如今王府上没了世子,郡主可还有好几个呢。这天聊得一会儿丧事、一会儿喜事,实在混乱。
不过几位王妃的初衷统一,她们于安煦高明的医术有耳闻,如今王爷咕咚过去了,她们都巴望着他能给家主看看毛病,刚才为留住安煦,险些行大礼。
本来呢,依着安煦的性子,若他不想留,几位趴在地上也没用,但他听说“王爷龙精虎猛,不会无端晕厥”时,心中一动。
他也觉得奇怪,祁王殿下虽然是……胖了点,怎么倒不如眼前的几位心思坚定,自己先晕过去了。
于是他留下,说即刻要给王爷诊脉,不吃饭。偏偏祁王刚才晕倒砸翻脸盆,泼了满身水,由侍人伺候沐浴,磨蹭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好。
安煦总不能冲到盥室去给人家看诊。
他只得屁股底下坐钉子,被女眷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听见门房来报“安王殿下驾到”,眼睛都亮了。
姜亦尘款步入花厅,见到花团锦簇的局促。
他目光落在安煦身上,确定他无恙,心中安稳,但他看这人好似哪里违和,定心再看——对方素来嫌风领捂得慌,今儿倒把脖子护得异常严实。
姜亦尘先一讷,担心对方有不适,跟着顿悟他在挡什么,心里得意起来,嘴角挂笑。
安煦碍着诸妃的面,先起身向王爷端正行礼,借着坐下没人在意,冲人家呲了呲牙。
第104章 刺客
或许是安王殿下有福星眷顾,他到祁王府上还未与王嫂们寒暄几句,侍人便来报王爷更衣完毕,歇在卧房,却没有半点苏醒迹象。
几位王妃率先坐不住了,移步卧房,进门便见府医们围着床榻团团转。
而一群老头子看到王妃、安王等人,个个扫眉耷拉眼,脸上写满“卑职无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煦心平气和地笑着瘸到榻前,示意他要诊脉。
老头们立刻左右分开,让出通路、又不碍事地围着观摩,看稀世珍宝似的。
安煦满不在乎,自有一派大宗师的风骨,诊脉时表情从容自得,让在座诸位难以窥见病况。
一时间,卧房安静极了,声儿最大的是祁王的呼吸声。
待他诊完,祁王妃赶快问:“大人,王爷如何?”
安煦莞尔:“王爷需要安静,诸位先请退出去吧,我要施针。”
“为何不能当面,我等又不会针灸,大人还怕我们偷师不成?”侧妃生出祁王府唯一的男丁,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很得宠,说话不会拐弯。
“王爷需得袒露胸怀,他大概是不希望被观摩的。”安煦道。
“我等侍奉王爷多年……”
侧妃话未说完,被正妃一扯袖子打断执意:“咱们还是出去吧。”
言罢,她摆手示意府医、侍人离开,只留安煦和姜亦尘在房间内。
房门关闭,安煦煞有介事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王爷躺得好辛苦。殿下,你听他呼吸,压迫气道,想来胸口憋闷得紧,我得给他来一针。”他明目张胆跟姜亦尘对眼神,同时将那看着能扎死人的盘针拿出来,放在指尖一展。
针弹开,轻晃了晃、泛着寒光。
“嚯!”姜亦尘咋呼开了,“这针多长,七寸还是九寸,往哪扎呀,还不扎漏啦?”
“往这扎,”安煦一指头下去戳在祁王肺管子上,也亏得祁王肉厚,否则这下又疼又痒,晕得彻底也能给戳起来诈尸,“哎呀,王爷太富态了,这般躺着总醒不来,若是重压导致轻微窒息、不至于憋死却会让脑袋缺血少息,人醒来是要傻掉的。”
话说完,他解安王衣裳。
“这……”姜亦尘嘬牙花子,“这疼不疼啊?”
安煦一哂:“那滋味吧……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疼、有的人痒、还有些人说像很多蚂蚁在身上爬,能醒过来,”他把自己都说膈应了,打个寒颤挺坏地一笑,“可能还有人觉得爽快,所以祁王殿下作何感受,要问他自己。”
他手快极了,两下抽开对方衣襟,在那胖肚子上游移,“位置不太好找,不管了,先试试,一下不好就再来两下。”
话刚说完,祁王眼皮一跳,长抽鼻息,刚醒似的“哎哟”一声,跟着含糊着念叨“水”。
嘴里呼出来的气把安煦熏得一闭眼,借着给他倒水的茬儿跑开,腿都好了。
“二皇兄醒了。”姜亦尘榻前行礼,声音端得清正雅和,把“醒”字微妙地咬重些。
至于祁王嘛……他倒也不是从头到尾装,人家最开始是真的晕了,后面醒过来,心里藏着事,没想好对策,便暂时回避。
结果府上大夫好糊弄,偏偏那群爱妃,要把安煦这个不好糊弄的留下。
对方一诊脉,他就知道露馅了,而在众人一来一去的对答间,他听出安煦给他留着面子呢。
脸皮没被安大人像窗户纸一样被捅破,祁王揉着胖脸,撑身子坐起来,第一时间把褂子系上,借着姜亦尘假模假式扶他,向对方倒苦水:“六弟啊,你说我儿就这么没了,我这心里受不了……”
情真意切眼眶真的要红。
姜亦尘不接茬,语气惯是温和:“二皇兄身体不好,心情不佳,我不多打扰,问一个问题就走。”
安煦端着温水回来,递在祁王手上没说话。
姜灿慢悠悠地喝完水,把杯往边上一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姜亦尘瞥他一眼,只管说自己的:“当年皇兄在信安做过巡安使,到底为何被弹劾,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灿闻言鼻息一颤。
文和断手,他乍闻此事脾气上头,以为纯是贼子胆敢太岁头上动土,如今文和死的蹊跷惨烈,他脑子再不好使也联想到有人告诫他别提旧事。他丧子之痛未平息,还没想通警告源自谁,现在被姜亦尘逼问,还碍着安煦这个神医在场,再晕过去怕也要被弄醒,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雕像似的坐在床上想好半天,依旧负隅道:“当年是我御下不严,活该如此,倒也因祸得福,闲散一辈子。”
姜亦尘真没空跟他泡蘑菇了:“是吗?皇兄若是想不起来,不如请安大人用针帮你恢复记忆。”
“你威胁本王?!”姜灿瞪眼。
姜亦尘冷哼:“威胁又如何?文和死得那么惨,皇兄以为闭口不言就能独善其身了?不怕有人认为死人才最安全吗?”
“我……”姜灿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姜亦尘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安稳太多年了,如今突然飞来横祸砸脑袋,没想明白“是谁打我”,又被这不太相熟的皇弟砸懵第二下。
但他还是不想说。
正自僵持,姜亦尘和安煦眼神同时一戾。
“嗖——”
窗口破风声响,寒光一道直飞进来。
姜、安二人一人飞碗,一人甩飞针。
三样东西磕一起,三向激飞。
寒光落地“嘡啷啷”蹦出好远,停在一缕阳光中。
阳光冷飕飕的,照见弩箭尖端泛着幽蓝的孔雀羽色光芒,显然是淬过毒。
“刺、刺客!有刺客——”祁王吓得魂飞魄散,踩鸡脖子也得把音调拔高,人则往床榻的死角里缩,“来人!快来人!”
“别叫了!给人瞄准吗?”安煦低喝一声,闪身将他挡在身后;
姜亦尘则手掌一翻,用惯的黝黑匕首出鞘,一声呼哨,飞身跃出窗外。
安煦留在屋内看不清外面情况,但透过窗棂,看出对面房脊上十几道黑影骤然飘进院,在王府女眷们高低起伏的惊叫声中与另外一队人交战在一起。
其中一方是避役司的人。
所以……姜亦尘该是早料到有此一遭才安排了人手,也或者,两方都是他的人?
这么一想安煦就想笑了,偷偷在腿上掐一把,没笑出来;感觉再留下要露馅,身形一晃,也出门去。
怎奈姜亦尘手下之人过于得力,安大人未得施展,乱状已平。
他只看到争斗的尾巴尖,饶是如此,依旧看出死侍招招向姜亦尘招呼。
安煦回想方才,窗户、姜亦尘和姜灿是在同一条线上,也就是说,毒箭或许不是冲姜灿、这也不是姜亦尘安排的好戏,而是——真的有人要杀他?
安煦心思飞转的功夫,避役们开始善后。
被捉的死侍来不及自裁,便被塞嘴、反绑手。除非这些家伙有用眼皮子把同伴夹死的本事,否则只有等着问讯的命了。
姜亦尘还匕首入鞘,回眸笑得温和:“安大人还有力气吗?”
安煦知道他要什么,借内院一间偏屋,择出死侍首领带进去,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又出来了。
“冲你来的,”他低声对姜亦尘道,“罗珏下的令,要杀你。”他递过一块铜铸的三角小牌子。这玩意跟虎符类似,从中劈开左右两半,能对在一起,该是令牌。
姜亦尘接东西一挑眉:“好了,物证也到手了,”他又啧一声,不大满意,“还是不够铁证如山。”
“你果然早知道?”安煦心里莫名起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刚刚你入宫挑衅他来着是不是?以身入局,让他对你下手?”
姜亦尘眨巴着眼睛看他,满脸无辜突然一笑:“以身入局不是跟你学的么。”
“你!”安煦要窜。
但火没彻底涨高,又被姜亦尘倏忽凑近的动作压下,甚至把后半句话都惊没音儿了。
“别气,我有根,你看这不是很妥当?”姜亦尘贴着他耳边说话。
安煦垂着眼睛酝酿,自省是否太过不信任对方的能力,突然感同身受对方曾经对自己的安排。
他深呼吸,见姜亦尘不继续说话,便想问他之后有何打算,结果稍微一动,对方便顺势在他手腕上稳住,歪头用他耳垂磨了下牙。
那滋味又疼又痒,欲罢不能。
大庭广众啊!成何体统?!
安煦头顶咔嚓一道雷,劈出一行大字“姜亦尘太不要脸”。
而那不要脸的家伙恬不知耻,预判到他的震惊,退开时还不忘了小声调笑他:“你戴这围领,真好看。”
安煦忍无可忍,一指头向他肋下戳。姜亦尘顺势拂过,将他的手合拢在掌心里揉了揉。
要说咱们安大人嘛,脸皮偶尔薄一下也是有的。
但他骨子里从来不在乎,这会儿一哂,不拾对方招逗的茬儿了,压低声音道:“我有正事跟你说,”他见姜亦尘立刻摆出正经脸,心说这人还有得救,沉声道,“世子死状蹊跷,对应那图是‘淫邪者焚脉’,凶徒用的是针法,我认识的人里,除了我有把握做到无人察觉,只还有一人可以。”
话像狂风过境。
瞬间把姜亦尘的运筹帷幄卷没了。
他松开安煦的手,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你怀疑……莫老师?但他与这事有何关系,他不是在疆北么?”
安煦处理异案,惯是走一看三,可与他相关的事从头到尾有太多始料未及,现在一股脑爆发、全部扑朔,他一件也摸不清,跟头栽了一个又一个……
摔到最后,自己只剩无奈苦笑:“最近我经常在想,能随时接受任何变故才是真厉害。”
姜亦尘轻叹一声,在他肩上拍拍,低声道:“有我呢。”
他二人低声密谋,众避役视而不见,毕竟此事蹊跷,两位大人耳语两句也没什么,更何况姜亦尘对安煦的腻歪模样,众人早见怪不怪了;陈默则是看得明目张胆,一边暗道“六爷要点脸吧”,一边不得不上前回事:“爷,周围都安置了岗哨,确定安全。”
姜亦尘环视一周。
祁王府的看家护院是寻常莽汉,没见过此等世面,此时悉数躲在外院扒头;府上女眷们则都躲回屋里去了;至于祁王本人,正孤零零缩在床脚打哆嗦。
姜亦尘示意陈默善后,在安煦背上一拂,与他回卧房内。
二人跨门槛子径直到榻边,姜亦尘袍袖一甩,数支带毒的弩箭被扔下:“二皇兄认为可以躲过几回?”
他借力打力吓唬人。
姜灿定定瞪着泛蓝光的箭尖,眼神都凝了。
时间流淌而过。
姜亦尘眉心一压:“不说算了,二皇兄自求多福,”他一扯安煦,“无烬,咱们走。”
“别!别走……”姜灿终于像个讨价还价失败的卖货郎,“我说,但这事……咳!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呀……”他委屈巴巴,都要哭了,四十来岁的胖老爷们居然看出气急败坏,“而且,我也不知此事跟你有几成关系,只能确定与信安贺氏密切相关。”
姜亦尘沉声问:“何意?”
姜灿舔舔嘴唇:“二十几年前,贺氏在信安声誉甚高,父皇在迎你母妃回宫之前时常往信安跑,但据我所知,当时给安置在外宅里的夫人叫阿茵。可后来她没跟着回宫,是你娘亲回来了……我做巡安使的时候在当地有耳闻,听说那阿茵也是贺家人,却也跟浮屠门关系密切。”
第105章 自投
祁王对旧事的阐述如被剪碎的老太太裹脚布、上面画着藏宝图。
想把它们拼起来,得忍着臭,把无用的信息悉数剔除。
安煦从祁王府出门就默不吭声,和姜亦尘骑马并行在街市上,低垂着眼睫,任溜儿自己走。
眼看要到安王府门口了,姜亦尘突然开腔:“无烬,我饿了。”
安煦抬眼看他:“没吃饭么?”
在安煦面前,姜亦尘那双型似丹凤的眼睛总能笑成眯眯眼。
眯眯眼看向斜街口的粥铺,饭点已过、人不多,他道:“陪我喝碗粥吧,刚才就盼着你能陪我喝碗粥。”
这叫什么愿望……
二人进店,店里挺干净。
姜亦尘选靠墙的小桌,要一碗白粥,让老板掂配两个小菜。安煦看他吃得素,又见门口大锅里的卤味热气腾腾,晃到锅边挽起袖子,自行挑了些肉脯、鸡腿来。
他把吃食放在姜亦尘面前,不嫌脏地往墙上一靠,看着对方吃。
“怎么不说话,”姜亦尘扯下鸡腿上的嫩肉,放在安煦面前的小碗里,“刚才在王府还没吃饭就噎得慌吧?再找补两口,这个不噎人。”
安煦没什么胃口,祁王言说的事情像块大石头堵在他心里,但他又不想在姜亦尘吃饭的时候喋喋不休。
他夹起肉送进嘴,算是陪着吃。肉条又嫩又有味道,还真勾起些馋虫。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喜欢,便多撕给他:“其实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咱俩趁现在通个气儿,我也好决定如何处置那些死侍,”他又将卤蛋钳开,记得安煦不爱吃蛋清,把蛋黄分过去,“不忍心影响我食欲?你最近这么会心疼我,我都受宠若惊啦。”
安煦翻白他,“切”笑一声:“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胡说。”姜亦尘逗他。
安煦面对肯花心思闹他开心的人无从招架,略有顿挫,寻了个开头:“梁九立说曾经看到二叔与名为‘阿茵’的人通信,他以为阿茵是贺氏娘娘的近侍,现在看来……那原来是我阿娘。而二叔是在信安受了贺氏帮助,才同意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透露,”安煦揉着脑袋,“把很多散碎的细节拼起来,我猜……当时给他帮助的贺氏非是昭仪娘娘,而是我阿娘。我也说不出特别具体的逻辑证据,但纵观整个事件,浮屠门搅扰其中,贺昭仪在教门内没有大作用,反而我阿娘吞炭而亡,是对教义执心执信。”
安煦说话就不动筷了。
姜亦尘见另一桌客人撤了,老板在门口看街景,直接夹一筷子菜喂过去。
安煦没躲,张嘴吃了。
姜亦尘把话茬接过去:“按照祁王的道听途说,当年信安城内传说你阿娘是浮屠门在贺家选中的圣女,依你看圣上同意这门‘联姻’,是为了什么?”
安煦叹口气:“我刚才一直在想,剥生嫁是分阴嫁和阳嫁的,你知道吗?”
姜亦尘向来知道他思维跳跃,但现在也太跳了,他跟不上,遂彻底放弃,摇摇头,示意对方请讲,他则只负责时不时给对方填一口吃的。
“咱们之前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剥生嫁的阴嫁上,因为纸嫁是阴嫁的术术,旨在嫁接气运,通过纸人和真人器官匹配,举行类似冥婚的仪式,调动阴运流转、转嫁于活人;而这剥生嫁其实还有阳嫁,阳嫁是以活人姻缘为载体,依照双方契约为术眼,用仪式约束双方遵守。论其根本,‘成婚’本就是契约,只不过寻常婚嫁没有术术加持,破约的代价是可以承受的。现在如果我阿娘和圣上以阳嫁之术成婚……这背后该是大晋皇权与地方大族的约定。一旦破约,落咒的信物就会破,对方即刻便会知道了。至于这信物,或许是一纸婚书、或许是某个物件,也或许……”安煦话说到这没再继续。
他说不出口——也或许是个孩子。
他就是那个孩子。
姜亦尘听懂了他未出口的话,这其实很好地解释了皇上为何要大费周章,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孩子换到身边养着。
从前姜亦尘以为是圣上舐犊情深,担心安煦跟着贺妃被欺负,如今看……
整件事情只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在提前准备。他或许不信这种秘术,却为达目的与对方成术,成术之后又不得不妨——誓约立在安煦身上,阿茵已经死无对证,一旦破约,姜亦尘需要作为阿茵的孩子全须全尾地出现。
所以圣上的初衷从来不是爱子心切,他只是为保全江山制定了一个万全的、没有漏洞的对策。
反观安煦从听姜灿讲述秘密起就闷闷不乐,显然是想通了这一点。
“你……心里难受不用忍着,这也没别人看着你。”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歪头看他,目色柔和下来,他用自己那只伤手牵住了姜亦尘,在桌面上,明目张胆:“倒也是不难过的,只是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心里乱。”
姜亦尘懂得他的意思,他在短时间内连番接受信息变化,哪怕是个枢木人偶,楔轴也要磨平了,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可老天要给人磨难的时候,是不会容人喘息的,那些能学会与不适共生的人,往往才能活到最后。
“不过我听你的意思,对这术法也不甚了解,你说它是真的么?会不会只是蛮荒氏族唬人的手段?”姜亦尘问。
安煦笑了一下:“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此术在藏书阁中记载不多,只有论述,没有咒和法。它非是中原术法,出自西疆边域,再往细论都不知要追溯到哪个远古部落,”他被姜亦尘一口又一口,喂了好多吃的,摆手示意吃不下了,“比起这个,咱们还是更该在意阿娘做圣上的阳嫁时,二人的约定是什么,”他握着姜亦尘的手紧了几分,“我想和你山高水远,但眼下……”
眼下能一走了之吗?
安心吗……?
姜亦尘反握住他,笑道:“想多啦,你在哪我就在哪,淋雨、晒太阳,反正不分开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安煦眼睛里泛出种异样的晶亮,眸子里满是温和,心道:我若是提早五年能这般想,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而再一转念,他便又嘲笑自己,世间事没有“早知道”,那些早慧之人多是提早经历风吹雨淋,依旧面向煦阳,看破了心执。
现在开窍也不晚。
他话锋一转,就事论事问:“话说回来,你猜罗公公杀我不成,又要如何呢?”
要如何不知道。
反正罗珏听到死侍们全军覆没时,手一哆嗦,先打碎了个碗。
他往窗外看,太阳快落山了,一会儿该他当值,那来给他报信的小侍见他慌乱一瞬,又去慢悠悠地换值服,惊道:“阿公还换什么衣服,趁现在出宫去吧。”
罗珏笑了下,从柜子里摸出小包碎银子塞在小侍手里:“你看那碗都碎了,回不去了。你们都是些孤苦孩子,也不是真死侍,我指着你们对抗安王,实在是心存侥幸、一时急得糊涂。我方才已经去名册里把你们的名字都剔除了,往后你们爱做什么就去做点什么,都自由啦。至于那些被抓的孩子们,便是命该如此。”
言罢,他打发对方离开,慢悠悠从柜中拿出一沓文书,径直向御书房去。
这个时间,圣上姜庇在御书房。
一路上的景色与他走着、看过几十年的无异。
侍人照旧向他行礼,罗珏淡然点头。宫道上也偶尔一个人都没有,两侧的红墙夹出一条悠长、笔直的路,看上去越走越窄,毫无分叉。
他只能这样走下去,一条路走到黑。
御书房门口与他交值的是他徒弟,那小孩见他便往前迎:“师父今日怎的这么早?安王殿下和安大人在里面呢,您……”
罗珏眼角皱纹微妙地一抽,止住他话茬,在他虚着声音喊“哎哟”、“师父”的闹唤中,掀门帘就进去了。
门口侍人侍卫不知道罗公公为啥突然作死,跟着冲进去好几个。
御书房内无人伺候。
圣上、安煦和姜亦尘见门帘一飞,突然冲进来一伙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姜庇摆手:“都下去吧,无事。”
侍人退出去,罗珏则未像往常一般恭敬,他飞快打量坐在御案后的姜庇,想通过其表情看端倪——
姜亦尘告发我了吗?
他有多少证据?
姜庇相信吗?
而姜庇也只是看他,愠色不多,鄙夷与无力铺了满脸。
“老奴叩见皇上,见过安王殿下、安大人。”罗珏躬身,对仨人囫囵一圈礼。
姜庇哂笑:“失里慌张成什么样子,朕这不需要伺候,你也下去吧。”
罗珏预料之外,都做好瞬间被拿下的准备了,但对方一没质问,二没发火。
他不起来,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老奴罪无可恕,在圣上面前参奏安王殿下姜亦尘,五年前以酷刑至使信安太守高瑜认罪,后又用刑至其死亡,伪造证据上疏陛下,以求邀功!”
言罢,他从怀中摸出那一沓子文书。
罗珏所言确有其事,但那高瑜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姜庇急于推行田宗改革,高瑜联合地方官上疏反对,论及其实,是他们从中牟利。姜亦尘当年奉皇命如此行事,罗珏该是知道。
如今他把这事翻出来……
姜亦尘亲手把对方呈上的罪证拿起来,恭敬送到皇上面前。
姜庇一页页翻看罪证,“哈哈”大笑:“老东西,跟朕这么多年,这事你即便不全知情,也该想得通是为何,如今来朕面前闹这出,你所为何事?”
说话间,他站起来了,走到罗珏近前,一沓子纸“啪”地甩在对方脑袋上。
罗珏身子微微一震,没有抬头,额头几乎抵在姜庇鞋尖上:“高大人还在都城做官时,我二人情投意合,他放任三载便惨遭杀害,老奴于心不忍,这几年一直查证……”
话未说完,姜庇突然抬脚,鞋尖正掀在他下巴上。
那一脚不重,但折辱意味极强,把罗珏掀得仰翻过去。
姜庇冷冷瞥他:“你豢养死士、刺杀皇子?朕本来念着多年情义想给你个体面,你却来告发王爷,”他突然哈腰捏着罗珏的下巴,恶狠狠压低声音道,“你想学老大?以为心里知道些秘密,就能揣度上意,我会看在你猜中我心思的份上,绕了你?”
罗珏不得不与皇上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狠绝。
下一刻,姜庇冷笑道:“可是你别忘了,老大是朕的亲生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一甩手将罗珏搡出去,“为何挑唆朕与太子和睦,又为何刺杀安王?少拿高瑜当幌子!如今无烬在这,你若不想挨针,便老实回答。”
第106章 祸首
罗珏撑在地上,仰面视君。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敬意地看着姜庇。
二人目光相撞,罗珏嘴角弯起一丝笑意,笑得满是嘲讽,然后他合上眼睛,回忆往昔,再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安煦身上:“陛下当年明明与贺茵情投意合,又为何将她逼死?为了家国大义?这大义该让女子扛吗?陛下总在权衡如何将伤害控制在最低最小,但那些被伤害的人便是活该吗?”
这更像是质问安煦。
姜庇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他在审视蝼蚁,算计何时将他碾死。
“朕没有逼死她,”他走向罗珏,天光自窗外打进来,落在他背上,在他身前形成阴影,影儿罩着罗珏,“你是不是觉得你知道的真相,朕不敢说?所以你学着老大以退为进?你以为你知道全部吗?”
罗珏眼中游过一丝慌,他想证明自己知道,但眼前寒光一闪。
他甚至没看清姜庇拔仪刀的动作,脖子上就冰凉一片。太快了,所以没有疼。更像是喉管被姜庇的袍袖扫了一下,有微末的气滞;这感觉停留须臾,他颈上的温热才喷薄而出。
血随着心跳一泵一泵地往外挤,倒灌入气管,他脸上残存着挑衅,人已是说不出话,嗓子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
他撑着精神不肯倒。
意识被窒息感彻底吞没前,他缓抽一口气,凝住目光瞪着姜庇,用血淋淋的手指向姜亦尘和安煦,哑着声音质问:“陛下,还记得老东西跟您的七日赌约吗,您说赌注随我要……”
姜庇居高看他,眼皮耷拉着,遮住脸上所有情绪:“那次只能算平手吧……你要的阳世来不及给了,等朕宾天那日,到地下还你。”
罗珏闻言,眼角抽了抽,他死得稀里糊涂,或许是想笑,但此情此景,任何表情挂在他脸上只显狰狞。旋而,他头一歪,人扔在地上彻底没气了。
御书房内的檀香气裹挟着血腥,飘散在各处。
姜庇摸出帕子将刀上的血迹细细擦净,最后帕子一抛,盖在罗珏脸上。他溜达到窗边,推开窗,让血腥味散出去。
冷风卷进清新气,窗边盛开的金腰带探着身子往屋里蹦。
“无烬,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姜庇站在窗边,毫无掩饰地问安煦,破罐子破摔挺坦率,“你定是知道了。浮屠门事败,朕猜你能查到很多事。”
安煦心口一直发沉,像有东西堵着;血液不畅,让他的手脚都冰凉。
他想从姜庇的目光中看出情绪,但情绪太复杂,审视、疲惫、无奈……纠缠成一片混乱,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曾设想,或许有一天能与姜庇把话说开;而这天来得突然,他反倒没有勇气多说。
他不想听,也不想问,分不清是不屑还是想逃避。
但安煦的理智终归是占上风的,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回陛下,微臣……不知道全部。”
姜庇皱眉,把这话嚼了一遍。
他背过身看窗外,面对盛开在夕阳里的迎春,俨然站成窗边的一幅画。
画色垂暮,画中人也垂暮。
“你母亲阿茵,朕是真的喜欢。”
他背着身子,对迎春说话。但风不听话,将惆怅与深情送回来,灌进安煦耳朵里,让他心口绞痛,
此时,姜亦尘成了父子对话间彻头彻尾的外人。他见安煦脸色煞白地看着姜庇,不放心地挪近几步。
动作扰到安煦,对方看向他,无声地摇摇头。
姜庇不在乎二人的小动作,继续道:“但你阿娘……是浮屠门与贺家创造出来的怪物。在是剥生嫁中最特殊、可悲的一环,她是个帕姆,用汉话来说该叫……‘活女鬼’。”
“活女鬼”三字在安煦耳边炸了。
他博览司天堂卷宗,何谓“活女鬼”,他居然从无见闻。他只是依着经验推断,这是将活人与术术绑定的产物,此类异术条件越苛刻,效果便越狠绝莫测。
姜庇的肩膀塌下去了,仿佛说几句话就用光了力气,需要重新积攒。
然后,他用平稳的语调讲残忍的故事:“她是西疆秘术与剥生嫁催生的怪物,不单是祭品或媒介,怎么说呢……他们把一整套咒约刻在她身上,这让她不全是个活人,也不算行尸走肉。她身上的咒一旦触发禁忌,将会带来一系列不良的后果。首先,她自己会变成个活鬼……”
姜庇话说到这里转过身,一双昏黄的老眼亮晶晶的。
安煦看不清他眼睛里是否擎着泪水,诧异于姜庇对此术讲得头头是道。
“每个术都有契约的束缚与交换,西疆的术士将此称为术胆。当年,赵家野心蓬勃,又与信安贺家交好,所以朕……要在他们联手前毁掉他们结盟的可能性。于是朕对贺家承诺只要大晋安存一日,贺家门楣便光耀一日。但贺家家主不信君王言,选中了你阿娘,将联姻变成一场被术术加持的交换仪式。只有我二人忠于术胆结合,才能生下孩子。而这个孩子就是你,是这个术的术枷。”
安煦呼吸都凝住了。
刚才到现在,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又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姜庇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嗡嗡”,忽远忽近,闹得他心中既存的事实散乱成碎片,将刚想起的关于阿娘的旧事,也切得一块一块,任凭怎么拼,都拼不回一个完整的“母亲”。
他曾想过,自己大概率是一场政治交换的产物,而这猜测被姜庇亲口印证时,他的脑子只是发木。他懵懵地想:活女鬼,阿娘活得多苦;术枷,所以……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孩子啊,朕知道你不幸。但你娘……她作为帕姆,更加不幸。她的心必须只忠于本家、忠于浮屠教门,一旦偏心,一旦她开始向着朕,或是向着你……”姜庇顿住了,看着安煦,像在断其承受能力,见对方只是定定看他,继续道,“只要她偏心,不仅她会变成鬼,那个该死的术就会引得术枷、也就是你损毁,让供奉在本家的术印也会损毁,然后……契约消亡,宗族动乱。整件事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因果,罗珏、贺凝儿、你的莫老师……所有人知道的都是碎片,只有朕,心里藏着全部因果!”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安煦确实震惊,但震惊之余他有点想笑。
这术是真的吗?还是……天下无乱事,只有多事人。
想法飘在脑海里,他问不出口,在这种情况下质疑帝王决策,太不明智。
除此之外,他想通些别的,想通每每想起阿娘,心中为何总藏在没来由的悲伤。
阿娘对他严厉,极少对他笑,总在教训他,甚至最后把自己定义为“贪婪者”,吞炭而亡。她一直在克制,她一直在赎罪。
她早就贪了术法中不允许她贪图的真心,违背了嫁给皇上的“初衷”,她妄图用最痛苦的、最忠诚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结,因为心底深埋着爱意。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吗?
放屁。
大臭屁!
人的坚强与脆弱从来不该源自身份角色。
很多时候,话本身就是咒,是一道枷锁,紧紧束缚着听话的人,让她斩不断,逃不掉,又无法独善其身。
安煦心中关于母亲的一切,模糊的拥抱、一块糖、一个巴掌、温柔的笑意和横眉立目都在此时具现。原来他曾经即便不懂,也分得清糖与巴掌背后的真心。或许他想不到真相,但他能觉出表象下、藏着扭曲不堪的事实——她不是不爱他,她是不会,是不敢。
所以,她吞下炭火时疼吗?
安煦意识到,自己性子里的狠绝是来源于母亲,那扭曲到极致的决绝背后藏着心疼,而用肉体的疼去覆盖心疼,是人在绝境中最容易获得的痛快。
正如现在,他心口生疼,疼得他忍不住轻微打颤。他拼命想控制肢体停下,却适得其反,如他曾经笑话姜亦尘那样——越想控制越失控。
安煦心生暴戾,手在袖子里翻花,将两根针钉中自己手少阴心经。手不大稳,针刺少冲时,流了血,他便又将温热在指尖捻开。
那该死的战栗总算是稍微减轻些。
姜亦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似低着头,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瞥着人。他看到安煦的身体被宽袍大袖遮掩,难掩细微的颤抖。他很想扶住他,带他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但他不能这样做,至少现在不能这样做。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阿茵是贪婪者,而朕是无能者,随你怎么想,”姜庇将眼中的情意收敛干净,变回冷酷帝王,“朕将你送走,让晗川取代你,是想中结这场术,可是……”他瞥了一眼罗珏的尸体,“有愚人用自认为的义气将朕的布局毁了,所以这场仪式没结束。现在浮屠门的余孽、赵家、贺家一团乱麻,牛鬼蛇神很快会跳出来,你身为朕的儿子、大晋的皇子,不能独善其身。”
话说到这,他向前两步,几乎与安煦贴面而立。
皇上老了,他没有安煦高,但帝王的威压在这时像一堵墙,撞得安煦喘不上气:“告诉朕,现在的局面,你要如何?”
安煦紧绷着身子,他手脚冰凉,甚至不敢冒然挪动步子,生怕重心稍有偏斜,便会一个趔趄。
他尽量目色温和地稳住内息,不让过于激烈的情愫散出半点不友善的气场,脑筋飞转,将刚刚得知的事实与自己的心神剥离,扔开那血琳琳的事实,旨在衡量于事于人到底该如何平衡。
而皇上就静静地等他说话。
“乱必有始者,此事仅罗公公一人不会祸乱至此;太子殿下虽有私心,但其心于大晋江山无损,微臣自当助圣上剑指罪魁祸首,不令四境生乱。”安煦躬身回答。
“你认为祸首是谁呢?”姜庇又问。
安煦道:“教宗导人偏信,则沦为迷、不足奉。”
这话出口,姜庇眉间的紧绷松懈下来,向二人摆手:“罢了,你只要安心待在都城,贺家起码不会生乱。浮屠门的事情我与你大哥再行商议,你身体不好,回去多歇,”他又转向姜亦尘,“眼下无烬的身份不宜公开。你好好照顾他,往后事了,你的功绩朕不会忘,莫要听人挑唆。”
二人躬身领命,退下去了。
御书房内只剩一人一尸。
姜庇没着急叫人来敛,他坐回御书案后面,端盖碗喝凉掉的茶,对着尸身喃喃道:“老家伙,你死了没看见,朕的儿子还是争气。你偏偏跳出来多事……朕知道你或许有初衷,但朕懒得听。”
待那整碗凉茶喝完,他唤来内侍,一指地上安王的罪证:“敛好了,给老二送过去,让他做点事。”
圣上一杯凉茶的功夫,安煦和姜亦尘走出宫门。
一路上,安煦片语没有,每步都刻意踏得平稳,夕阳还剩下丁点余晖,直愣愣地冲过来、扑在他脸上,想为他唇色染一点鲜活气,可那一模颜色却好像怎么都染不上,他越发像是沐在阳光下的冰雕雪人,一眼看不住就要化掉了;姜亦尘心里则压着一口气,人多眼杂他虚扶着安煦,好不容易要摸到马车门,见安煦抬脚往上迈。
然后,那人在他眼前一脚蹬空,人猛地栽歪。
“小心!”
姜亦尘稳稳抄住人。
安煦在他怀里稳神片刻,叹息似的道:“晗川……我,有点难受……”
第107章 下狱
安煦木僵发作,是被姜亦尘抱上马车的。
他惯爱逞强,能在宫门口直言“难受”,显然是半点也撑不住了。
车被赶得又快又稳。
车厢内,轮轴的摩擦噪音与安煦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他被姜亦尘护在怀里,身上不痛,意识恍惚,感觉不到肢体存在,就连对方怀抱的温度和触感都觉不出。他头沉、肢体沉、眼皮沉、连灵魂都很沉,分出不多的精神,腹诽或许石头墩子成精就是这样的。
姜亦尘不知石头墩子正在自我编排,贴着他耳边安慰他很快就到家。
安煦嫌吵,他酝酿少时,自觉还能说话。可设想若让对方闭嘴,他的世界该会陷入死寂一片,他会变成清醒的瘫痪者,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听这家伙嘚吧好。
于是,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偎在姜亦尘怀里不乐意动,放任自己不大很清醒地捱。
他的意识一直都在。
姜亦尘抱他下车、回府,将他外袍、中衣都褪去,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他全知道。
被子松软,反衬得他关节僵寒,每处骨节都冻了冰似的。
姜亦尘照顾他不肯假手于人,怕冻着他,将炉火生得极暖,自己先折腾出了汗。
他非是第一次经历安煦木僵发作,不至于手忙脚乱;加之他知道了一切,想通很多事,是没有那么焦急了。或许往后,他们还要共同面对很多次类似情形。
姜亦尘把房门关好,坐到床边,抚着安煦的眉头轻轻揉:“这些天你没好好休息,不如趁机睡一觉,我守着你,明日早朝前,我哪里都不去。”
安煦双眼不对焦,涣散地看他片刻:“睡不着……”
话音很嘶哑,但眉头的皱被他揉开了。
姜亦尘想想又道:“那我帮你揉揉身上,自从知道你……会这样之后,我就认了穴位图,请府上医师指点过呢。你之前说涩阻为僵,我帮你揉揉,你能舒服些。若是揉得不好受,你就告诉我。”
言罢,他静看安煦。
安煦也只是垂眸看他,眼神发散,抗拒是没有的。
最终,在他面前合了眼睛。
姜亦尘得到允准,开始自对方肩膀穴位缓缓按压,顺着锁骨中线,沿任脉往下推,每个穴位都照顾到、豁出往后安煦笑他手法生疏,只管全神贯注。安煦更瘦了,某些骨节堪称扎人,皮下半点脂肪都没有,只剩一层肌肉包裹着骨头。
揉至安煦腰侧时,姜亦尘觉出对方身子的僵感渐轻,心下多几分欢喜;他隔着衣裳摸到对方腰上那粒平安扣,难以自控地想:你是亿万年形成的灵石吧?若真有灵,能不能帮我圈住他,让他平安,往后再也无病无灾的……
念头飘过,他嘴角扯出丝笑,嘲笑自己病急乱投医,许愿有用还要大夫干嘛?
“无烬,你爹娘的事是他们的事,你从来没有错,更不是束缚谁的枷锁。”姜亦尘收起胡思乱想,低沉着声音说话,在静谧的空间里让人放松。
“不说他们吧……”
安煦没睁眼,含混对答。
姜亦尘轻轻笑:“是,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换了话题,讲王府后院的花开了,讲江南美景,讲前几天厨子犯迷糊拿糖当盐,最后做出的汤还挺好喝……
他自说自话,疏通完安煦的任脉,小心翼翼将人翻身,又去纾解对方背上督脉。
安煦再没做声了,只在姜亦尘指尖揉过某些穴位时,气息有一瞬急促。
渐渐地,他呼吸越发轻平,右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左边睫毛尖端微微翘起,表情毫无防备,像是睡着了。
姜亦尘想要他好好睡,轻轻退开,可手刚离开对方脊柱,便见安煦眉头一收,似是要醒。
“睡吧,我在呢。”姜亦尘哄他,重新将手盖在他背上,让他感受到。
可是呢,若放任他这样睡实,压着胸口终归是难受。
姜亦尘遂抱他翻身躺好,按摩他四肢筋络,从肩膀到指尖,从髋到脚踝,每处都不轻不重地推过,最后将他冰凉的双脚收进怀里,用体温暖着。
再后来,窗口有月亮扒了头,室内静谧,无人来扰。安煦是真睡着了。
姜亦尘看看月亮,又看看他,觉得他比月亮好看,靠在床头,不知不觉也合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噼啪”一声响,茶桌上的烛火爆开灯花,惊扰王爷的梦。
姜亦尘醒来暂时没动,稳神确定安煦脚尖回暖,人还沉睡着,轻轻把地方的腿放平、盖好;又偷偷摸摸凑到人家身边看——
这人气色依旧不好,但脸上死灰般的惨色淡去,皮肤下能看出气血向上反,呼吸也绵长平稳。
若是平时,姜亦尘只要这样看着人,就会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而现在他一颗心柔软得不行,安煦对他的全不设防,惹他心下珍重。他感叹人生失而复得、破镜重圆是大喜之事,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必要将事情算计得明明白白,一切尽在掌握、再把安煦藏在安全地方,避过即将到来的暴雨倾盆。
如今终归是不一样了。
他揣度帝王心,守着承诺,将安煦散乱的头发理好,在对方唇角贴个吻,起身将蜡烛挪去书案上,铺纸、研墨。
屋内没有风,火光稳定映在姜亦尘脸上,将那张向来温和、极少看出愠色的俊脸打得明暗分赫。
他写了两封信,都不长。其中一封写完,在信笺上点了丁点龙脑油,压在安煦床头;另一封仔细用火漆点封,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私印压紧封口。
他到窗边放信箭,眼见不甚明媚的黄白光亮冲上夜空,便挪到外间的茶海前坐下,自顾自烧水、沏茶。
二泡茶未冷,门口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姜亦尘小声应。
门无声地打开,窈窕的身影闪如房门,躬身持礼:“六爷。”
姜亦尘招呼阿蔓过来坐,示意她喝茶,将书信递在她手上:“我每两个时辰放一支信箭,超时未见,你便立刻将信送到大殿下处,必要亲自交予他手,不可假手第三人。”
阿蔓将信贴身收好。她抬眼,看在内间榻上朦胧的人影,猜那是安煦。
姜亦尘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对他惯是服从、辅佐……
“六爷,”她把声音压低,“阿蔓不该多言多问,但您既然觉出危机,为何不趁现在带安大人离开呢……”
她多少知道二人的事,知道姜亦尘的煎熬。
姜亦尘从不愿与避役言说心事,他只要不问的执行,今日却闲话似的叹了口气,给阿蔓添上新茶:“天下之大,我带他要躲藏到几时?而且这一走,有些印记就永远刻在他心上了,那不痛快,他不喜欢。他想对得起自己,而我……”他敛下眼眸笑了,无比温柔,“我要对得起他,不要继续锁着他。”
阿蔓听懂了,又没全懂。
从她带他见薛婆婆后,她便觉得他很好,温雅外表下有颗炽烈的心。她对姜亦尘的情感很复杂,抛开救命、知遇,其余的部分说是喜欢并不贴切。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又不知道。
姑娘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领命端杯喝茶,起身出门,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她消失方向的天空上亮起一点星,在幽深的夜空中如孤灯一盏,照见世人的喜怒哀乐,不为所动。
与它相比,金殿上的灯火通明显得虚无缥缈。
一片肃杀中,巡安御史上奏南方春汛,往年雨贵如油,今年倒好,老天爷怕是要嫁闺女,眼泪抹起来没完没了。
姜庇听过,示意国库联合地方银库出资,提前为秧苗防涝。
他身边没了罗珏的身影,脸生侍人正待高宣“无事退朝”,祁王姜灿突然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儿臣有事奏!”
姜庇眯起眼睛,端看他片刻:“朕都准许你先梳理家事,你还有何事奏?起来说话。”
姜灿不起,伏低磕头:“父皇,儿臣参劾姜亦尘,身为皇子不思报效,滥用私行、构陷重臣!儿臣恳求父皇做主,秉公正法!”
他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都要咬姜亦尘一口似的,双手高举过顶,呈上证据文书。
细看那文书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群臣不知事从何来、血迹从何来,哗然一片。
姜亦尘预料之中地阖眼:果然来了。
圣上姜庇面沉似水,他将文书拿来细看,片刻抬眼,目光先落在姜灿身上,又将群臣扫视一遍。
臣子们不知此事深意,受不住帝王的虎视眈眈,各个低眉垂首,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
姜庇目光最后落在姜亦尘脸上:“晗川,你二哥上疏参奏你酷刑至使前信安太守高瑜至死,捏造证据,草菅人命,可有此事?”
姜亦尘出列行礼,不卑不亢道:“回父皇,儿臣所做之事问心无愧,高瑜联合数位外臣谋求田税,证据确凿……”
“你狡辩!”祁王猛然抬头,双目充血,他点指姜亦尘,打断对方道,“高大人的遗孀偷偷秘承书信给文和,言说你当年严刑逼供,不允探视,甚至逼问事情是否由太子殿下主使!文和……我的文和啊……是知道你的阴谋才被灭口吧?而你,剑指皇储,做居何心!”
这指控极重,罪名一旦坐实便等同谋逆。
但姜亦尘一耳朵听出漏洞无数。
他要开口,姜庇抢先咳嗽,狠狠将文书抽在桌边:“都是朕的儿子,你们……你们简直要气死老父!”
那文书经不起摔打,碎雪片子似的散落满地。
“陛下息怒。”
臣子们齐齐跪倒。
姜庇坐在御案后运气,少时,清凛了声音:“案情未明又事涉皇子,不可不查,”他目色阴晦盯视姜亦尘,“来人,将安王卸冠、除玉带,着三司会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
天威森然,几名与姜亦尘私交尚好的文武臣子想求情,被安王殿下以眼神制止。
他任由殿前武士除去威仪,转身面相天光走去,路过匍匐的祁王身侧,居高垂落目光,扫他一眼。
这一眼看尽了人情冷暖。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将腰间悬着的珀晶小印摘下,收在怀里。
这是他从安煦那里“抢”来的,上面有对方随手刻下的“安”字,得来之后一直宝贝在身边;而那写满二人过往的河磨石珠串,从二人和好后,便被他收拾起来,没再戴着了。
第108章 受刑
三法司的牢狱最深处有间独牢。
姜亦尘被囚在这里。
他脱冠之后,外袍也被除去,只穿着本白色的中衣。没人敢给王爷上镣铐,取而代之,他被浸湿的牛筋绳绑着。手被吊悬在刑架上、双脚和腰身则与柱桩捆在一起。
姜亦尘闭目养神,暗运内息行小周天,一周未走完,牢门打开。
当先一人是大理寺卿,身后跟着典狱官。
“殿下,”典狱官打开食盒,取出小酒壶,“圣上念父子亲情,请您喝一杯酒。喝完好叙话。”
姜亦尘眯眼睛扫视酒杯,笑道:“软筋散?父皇倒是想多了,我不会跑的,”他说话慢悠悠的,掀眼皮看典狱官,“劳驾。”
典狱官斟酒一杯,送到他唇边。
酒是酒头,入口辛辣刮嗓子,没有半点回甘。
而烈酒助药性名不虚传,不肖须臾,无力感从姜亦尘内息升腾、游走全身,他幻觉有很多细小的麻点在肢体间泛滥,呼吸声旋即变得又绵又沉。
姜亦尘凭意志支着脊背,不让自己像一团烂泥。
“问吧。”他说话还是很轻,中气虚了些,反衬出火烧眉毛也不紧不慢的恣意。
问讯很没意思。
姜亦尘心知肚明圣上打什么主意,如他所料,对方问题翻来覆去,重点是他是否意图构陷太子。
姜亦尘把指控中的漏洞一一指出,比如“当年二殿下在信安做巡安使时,文和尚未出生,高家遗孀为何会将证据交予素未谋面的世子”;也比如“高瑜一直做外阜巡官,与姜灿毫无交集,遗孀怎么会请他来伸冤”;更比如,那遗孀状告皇子理当扣留,当堂杀威对峙,人呢?
他慢悠悠说话,句句直指矛盾核心,把大理寺卿闹得没辙,一旁书记都不知该如何记录。
车轱辘话纠缠了一个多时辰,大理寺卿脸色越发难看,长叹一声,轰书记回避,向典狱官对眼色。
后者将一方木盘承在姜亦尘面前,上面是泛着幽光的长针。
“殿下金枝玉叶,若有损伤,是伤天家颜面,所以,卑职给殿下选个好的,”典狱官声音冷冰冰,“此针入穴不伤筋骨,只摧经脉。还是当年城内瘟疫时,卑职得安大人指点针法救人,顺便改良的。殿下与安大人交好,知道他针法厉害,所以……卑职劝殿下说实话。”
姜亦尘听闻针法与安煦有关,眼波转至针上,心里不知何意味,乱七八糟地想:审我之人若是无烬,只怕他问一句,我要告诉他十句,还要专门挑他想听的说。
这么一想,他嘴角弯出笑意。
笑有点甜。
“殿下!”典狱官厉声,“卑职没开玩笑。”
姜亦尘摇头道:“我没笑你,只是在想我与安大人交情匪浅,也……得罪过他,现在被你扎几针,算是还他的对不住。”
典狱官无言以对,呆愣端详姜亦尘,判断此人是否一杯酒就醉疯了,酒意上头要撒癔症。
他看不出端倪,回头跟大理寺卿对眼神:真对皇子动手啊?
大理寺卿捏捏眉心,示意对方动手,自己踱步出牢门,吹冷风。
他可不想听皇子呻吟。
典狱官捻针,那针比安煦的金针粗太多,像镎鞋底子用的,他在姜亦尘肩颈后按两下,确定穴位,将针推入皮肉。
起初姜亦尘只觉被他扎得生疼;而一呼一吸间,针口似生出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它们迅速四散分开,往骨头缝里钻,露出尖牙啃他的骨髓。噬咬感疯狂蔓延,上冲颅顶、下坠尾椎,很快蔓延至内脏,除了身体的不适,更惹人生出种要被从内到外掏空的恐慌。
六殿下是在大庭广众硬捱一百军棍的人,居然闷哼出声,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有东西在吃你”、“快逃”、“顺从他们”;
同时,他的理智又悍然爆喝“那是幻觉”!
姜亦尘额头青筋骤然暴起,咬紧牙关,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湿牛筋将他捆得死死的,他半点动弹不得。
“殿下说,还是不说?”典狱官的声音在耳边,姜亦尘觉得很远。
他急喘几口,冷汗顺着下颌落进衣领,几缕碎头发粘在鬓边,极少见的狼狈。
“要说的方才不是盘过好几遍了吗,再说也是一样的话……”
典狱官脸色发沉,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冷笑:“软筋散和钢针交相招呼,气息依旧不散,殿下内功不弱。”
话音落,第二针落在姜亦尘腰侧。
这针的感受与刚才不一样。
针尖化形为手往姜亦尘腰腹里掏,疼、酸、麻痒一股脑侵袭,他五脏六腑霎时被攥住似的,一会儿狠狠撕扯、一会儿揉着撩搔……
他下意识想逃离这感觉,猛然弓身,牛筋绳倏然拽直,木桩“咣当”一声磕响,应和他喉咙间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姜亦尘全身肌肉痉挛,试图与药力和针刑对抗,最终,肉体的抗衡不过,败北变成难以掀除的绝望。
空间很静。
没有可以分神的事,时间就给拉得又稠又长。
姜亦尘低着头,看额前汗水一滴滴砸在鞋尖、渗进干草里。他张嘴呼吸,想要更多的空气,在恍惚间看到怀里的珀晶小印,印上的“安”撞进眼睛,成为支撑他忍下去的动力。
动力的本质是他捧在心间的“无烬”二字。
那个心上人啊,他从来不是一捧灰,他是他心头的星火,是冬日里照进他心田的第一缕阳光、唯一的暖……
“殿下,何苦呢?”大理寺卿不知何时回来了,苦口婆心道,“陛下有话带给殿下,说他只是为了稳定贺氏、走一过场,其中深意下官不明,但殿下明了。您给他想要的结果,他看在父子情分上,不会为难您。”
姜亦尘缓缓抬头看对方。
现在,他脸色惨得瓷实,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一行血往下淌,眼周涨红,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堪称决绝的冷静:这么重要的话,对方为何一上来不说?此事大理寺卿不敢擅作主张,分明是姜庇要拿捏他的锐气,让他彻底知道谁是“老子”;这次对方或许是不想要他的命,但往后想要时,可以随时来取。而若这一遭他抗不过,无烬也必要被拿捏。
所以天王老子又怎样?
姜亦尘笑得虚弱:“他想要的……我不想要!”
“哎呀,殿下您这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下官不明就里,但圣上召下官见面时寥寥几句,下官就看出他还惦记您,陛下是圣上,江山社稷与父子亲情都裹挟他,您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老父……”
姜亦尘闭口不言,任凭大理寺卿念经。
他意识开始模糊,内息聚不起来,勉力沉稳心思,将丹田间唯一的清明凝聚,缓缓向膻中推,他在等,他要自己清醒地等来想要的结果。
忽而,门外一声轻响打断了惹人心烦的叨叨,好像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心中振奋,心道:太子殿下来得倒快。
下一刻,牢房门被一脚蹬开。
……怎么,这么粗暴?
四目相对,姜亦尘愣了——门口哪是姜炼的人?
分明是安煦穿着一身素色衣袍,孑然而立。
安大人冷着脸。
他醒来时天光微亮,起身便看到姜亦尘留书说去上朝,若是晌午不能回来,晚上也必然会回,让他放心。
信笺上飘着一抹冷香。
这信乍看没什么,但安煦太精了,闪念直觉不对——若是姜亦尘下朝回不来,为何不能托人稍信?
八成是他预判要发生自己不能全然掌控的状况!
而安大人想在都城找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现在果不其然!
安煦看到了姜亦尘的惨样,眼中怒意能烧出火来——
姜亦尘几乎站不住了,身上没有明显大伤,但神医只看站姿,便知道他中了软筋散。当街挨棍子也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发丝散乱,中衣胸口一片居然被汗水浸透、贴在肌肉上,嘴角漾出一淌鲜血,沥沥拉拉落在衣襟一趟,艳得扎眼。
“无烬……”姜亦尘想说“别急”,但他中气散乱,怎么听都像告状。
轻飘飘的两个字,将安煦仅存的克制吹得散碎。他脑子“嗡”一声,心间怒意转杀气。
“安大人?”大理寺卿见他面色不善,看模样不像来好好说话的。可怜他脑子清醒,嘴太慢,只说仨字,眼前便人影一晃,压根看不清安煦如何鬼一样闪过来,就被一拳怼在脸上,鼻血长流,仰倒过去。后脑“嘣”一声撞在地上,眼前一花,死过去了。
典狱官见此情形,瞬间吓疯了。
钢针拿捏不住,天女散花撒开一大把,自己缩去姜亦尘身后,嘴皮子贼利落地念:“安大人,这是圣上旨意,我等是奉命……”
话没说完,安煦脚尖轻点,两根钢针像自己跳到他手上似的,紧跟着飞星掠寒光,一中咽喉,一中腰侧。
难以形容的痛楚瞬间吞噬了典狱官。
他张嘴想大叫,因为喉咙被锁,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他立刻站立不住了,倒地不待针拔,又被安煦抢占先机,将手臂也钉得酸软无力。
于是他只能剧烈地抽搐,哈喇子难以自控地淌出嘴角,片刻裤裆也湿了。
安煦不再看他,两步到刑架前,把姜亦尘身上的针拔了。
“还有哪里?他们还动你什么地方了?”他难掩心慌,平素医者的冷静灰飞烟灭,一遍又一遍在姜亦尘周身检查。
“没了……没有了,你别慌……”姜亦尘哑着嗓子说话。
安煦仰头看他,抽出腿侧的骨剑将牛筋割断。
那湿透的筋绳把姜亦尘手腕勒出两道血痕,一松开,血便渗出来。
而没了牵束的姜亦尘软绵绵地向前扑,被安煦一把接在怀里。
“安大人啊,他只学你三分皮毛,就快要我的命了……”姜亦尘伏在安煦肩头,还有心思开玩笑。
安煦摸出药瓶,拔开盖子,将药液灌进他嘴里:“是啊,要是我亲自来,就叫你冰火两重、仙死不能。”
姜亦尘轻声笑了,笑他惯是口无遮拦:“这种词还是用在卧房里好。你好了吗,还难不难受,其实我不会有事的……”
“闭嘴吧你!”安煦气息急躁,两针簪在姜亦尘缓解不适的穴位里,摸出帕子一扯两开,迅速将他手腕上的伤裹住,架着他往外走。
姜亦尘缓起些许力气,往后一挣:“你别急,听我说,我有安排,时机未到,不用走……”
“安排?”安煦斜眼看他,看癫子似的,突然破口大骂,“姜亦尘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被攮傻啦?他这样对你,你不走还等什么!走,找个没人地方我给你看看脑袋!”
他不管不顾,骂街架人两不误,想起对方只穿个中衣,走到门边时,把人往门框边一戳,脱下自己外氅,给人裹严。
“他背信弃义,当面安抚、背后捅刀,你即便算到一切,还真以为自己翻手云、负手雨了?你跟他抗,你抗得过吗?”安煦越想越气,横生委屈,也说不清是心疼对方,还是憋屈自己,又或者他俩本就是被命运死死纠缠的一双人,“走,苍生黎民跟我有屁毛关系,咱们离开,天涯海角,游山玩水……”他眼眶发酸,在脸上胡乱一抹,重新揽人往外走。
姜亦尘被他架着,听他语无伦次的抱怨,突然觉得这人好可爱,低笑出了声。
安煦看他。
“笑屁啊!”二人异口同声。
姜亦尘挑着眉毛:看,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安煦哭笑不得,心底撞起冲动,薅着姜亦尘脖领子把人拽过来,仰头一口,狠吻上去。
第109章 活着
这是个极短的吻。
混着姜亦尘嘴角的血腥气。
铁锈味燃起股疯狂,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伤痛、纠缠都染成殷红,烧个干净。
一触即离之后,姜亦尘又在安煦额头上补了温和的一下。
软筋散的解药开始生效,全身拾不起个儿的松软淡去,他又恢复了温雅中藏着独对安煦才展露的坏:“听你的,安大人,咱们私奔。”
话音贴着安煦的耳朵。
自古以来,“私奔”二字有魔力。
藏着冲破约束、不被道德绑架的叛逆,重重敲在安煦心上。
安煦单手回揽住姜亦尘的腰,半架着人,穿过内牢悠长、封闭的暗廊。
一路往外走,姜亦尘便一路感叹,安煦闯内牢堪称明目张胆——几处值守衙役被他用针撂倒,这家伙是半点不怕自己暴露。
他诧异过对方放肆,脑子稍微转悠便也想通了。
安煦的身份被皇上挑开了,无论二人之间的父子私情有几分,安煦身为术枷,姜庇都不容许他有闪失。
某种程度上讲,姜庇与姜亦尘性子有相似,谨慎过犹,妄图控制一切。当对一件事、一个人过于在乎时,是不容许有意料之外发生的。即便他心里不信剥生嫁的邪性,也必会保守行事,不去打破咒术规则。
他不容江山混乱。
安煦该是早把亲爹的脾性摸清了,所以此行放肆,是对姜庇的威胁,明目张胆告诉对方,人我劫走了,你能奈我何?
姜亦尘想笑,果然天下恶劣关系的父子之争,谁能压谁一头,要看谁更豁得出去。
“圣上没派人监视你么?”姜亦尘问。
安煦一哂:“一帮废物。”
行吧,看来是姜庇小看儿子了。
可是呢,这里是什么地方?
三法司内牢。
安煦方才只身闯进来容易,现在想不被发现地溜走,有些难度。
他自己木僵刚刚缓解,身体状况恶性循环日久,要搀扶姜亦尘是走不快的。
二人尚未走出内牢暗道,便听见远处一阵脚步声,人数不少,步履整齐,是固定巡查的时间到了。
果不其然,这念头还没落地,便听见有人低声警觉:“有人劫狱……?快!快去看看安王殿下!”
安煦“切”一声,这不成了关门放狗嘛?
未免转角撞群鬼,他在姜亦尘腰间一带,低声道:“抱紧我!”
二人一跃而起,轻悄上房梁。
动作间,安煦觉出姜亦尘不似死面一坨,即便有解药,也缓解得太快了。
这家伙该是暗中调息过。可身中软筋散强催内力……
他蓦地看向姜亦尘,见对方面色如常。
姜亦尘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别担心,目光一戾,抬手反护住安煦——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做得顺溜至极,跟他彻底好了似的。
几乎同时,整队典狱官跑城门般自二人脚下经过。
被安煦扎晕在门口的岗哨、一拳打得鼻血长流的大理寺卿、还有那尿裤子的典狱官接连被发现。
安静的内牢里,霎时蛤蟆吵坑。
众人在通道间来来回回搜寻,没头苍蝇一团忙乱。
安煦化身梁上君子,蹲得腿酸,干脆坐下来,看着脚下嗡嗡,唏嘘无比:堂堂三法司内牢对劫狱之事应变如此拖泥带水,也就是现在我懒得管闲事,否则该奏上一本,把你们通通发配去拉练。
二人坐在梁上缓劲儿,不出声地隐在黑暗里,得一时安稳,却非权宜之计。
安煦掐指一算,没算出这些废物几时能消停;看他们这般没章法,更难断他们接下来的应对,心下生出被乱拳打死的老师傅的惆怅,他正盘算对策,突然见廊道尽头有道灰影如鬼魅闪现。
那人动作极快,一道残影路过典狱官身侧,众人便纷纷倒地不起。他先明目张胆地进牢房转一圈,又转悠出来,揣着袖子想不通似的站在安煦和姜亦尘二人脚下。
安煦第一眼见人便心藏惊骇,现在看清了更是百感交集——莫老师!
这人是莫九岚。
他果然从北海回来了!
安煦关于案件的猜测又多几分印证。
让文和“淫邪者焚脉”的幕后操作者是莫九岚。可从立场来分析,老师做事不似全听命于姜炼,甚至还有从中挑唆之意。
他看姜亦尘。
姜亦尘眼底飘过一缕无奈,未来及说话,莫九岚已觉出梁上气息有变,仰头沉声道:“无烬,你在上面吗?”
安煦藏不住了,架着姜亦尘飘身落地。
数年未见,老师依然倜傥,长袍素雅,无论春夏秋冬都持箑在手,惯是附庸风雅地……装相。
时光对他格外善待,他脸上皱纹也堆垒,可打眼能看出有精气神撑在眉梢眼角。
反而,老头见安煦清瘦憔悴,眼中划过心疼。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他在安煦肩上一拍:“先走。”
安煦没动,想了想,拔腿侧短剑在墙壁上刷点成书:三法司囚重犯之地。防多漏,吏无章。不加训束,是待天下大乱。
然后还两笔画出个呲牙大笑的秃头小人。
整完这出,安煦表情都舒展不少。
莫九岚:……
姜亦尘:……
俩人对视一眼:行吧,你们父子俩谁气死谁都是因果自受。
三人一路再未遇见戍卫,转至后院,自高墙飘身而出。
无人的后巷里,停着不起眼的马车。
莫九岚拥二人上去,也闪身进车厢,在厢壁上敲几下。那马不用人赶,认路一般迈蹄小跑起来。细看才知,是有个枢木机关嵌在缰绳上。
机关“哒哒”地计算时间,每到该拐弯时,它的计数器便恰好卡住扣位,机扩左或右地收紧,指引马儿方向。
车厢内,安煦扶着姜亦尘,从断出莫九岚是杀害文和的凶手后,安煦心底便不信任老师了。
莫先生了解徒儿:“文和的事情是我做的,抛开王权博弈,单论他三次奸害民女又轻易脱罪,便该如此下场,”他倒水递过去,“至于此次,是王爷修书给太子殿下,殿下授意我来救人,你给王爷喝口水,药效纾解得更快些。”
安煦目光垂落在水杯上,没去端,还是看着莫九岚。
若放从前,他可能会说“即便这样,也该上疏陛下明断,怎可私刑”,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君臣、师徒间的信任皆无声崩碎,崩得莫九岚苦笑叹气。
他转向姜亦尘恭敬行礼:“殿下要我转告王爷,和安大人离开都城,暂时别回来了。”
“这与我同大皇兄说的不一样。”姜亦尘道。
莫九岚沉声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人与事的互相推动失控了。大殿下看重王爷手上的避役司,也很想要避役司效忠,但依现阶段事态的发展,你们若留下,最后可能鸡飞蛋打……”
安煦闷不吭声地听,脑子飞转。
莫九岚很早以前便效忠大殿下,从收拢北海起,就在帮他筹措。所以姜炼才能恰逢其时地出现,顺利把功劳从姜亦尘手上捞回去。这之后发生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
如今,姜亦尘为求破局,以避役司为筹码向姜炼投诚。后者想拿回兵权,该是巴不得交换,可他却不要……
“为什么?还有什么失控的事,让太子殿下不敢接手避役司?”安煦向来犀利。
莫九岚笑着看他:“你怨我吗?”
……这没头没脑的。
安煦在就事论事,莫九岚却把话题往师徒情分上引。
事放在个把月之前,安煦该会质问莫九岚从何时开始骗他,为什么隐瞒所有事。
现在他懒得纠结了。莫九岚从来不许他称呼他“师父”,是早知他身份、不敢尊大;而论对方行为,他看似辅佐大殿下,其实是选了一个比圣上更符合心意的帝王操控。所以,他才不将安煦的身世秘密告知姜炼,只选择于目的有利的事情去说、去做,甚至不惜做局挑唆。
他才是隐秘的操控者。
安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说话。
莫九岚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不屑,也或许有一点点无可奈何。
“陛下……心思深沉,但算计太温吞。如今大晋内忧外患,需要刮骨疗毒;陛下习惯的权衡看似求一时安稳,实则是将家底一点点熬干。若大殿下能尽快接手社稷,我大晋或许还能中兴续命,否则只怕再苟延残喘不过个把年,便要乱象横生,被鲸吞或蚕食。”
莫九岚话音平和。
话在安煦心底有所触动。
那颗悬壶济世的心经历太多隐瞒算计,暂时无力考虑“安天下”。他总觉得还会有谁蹦出来在他背后打算盘,把他推出去当筹码。心里憋着口气,较真了只想刨根问底。
“既然大殿下需要锐取,为何要安王殿下离开呢?所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与剥生嫁有关?”
莫九岚长叹:“你这孩子……慧极必伤,糊涂一些不好吗?”
安煦阴阳怪气道:“我自七岁便跟着您,还不够糊涂吗?”
“罢了,”莫九岚钻出车厢,亲自赶车。
马车进小巷,七扭八拐绕来绕去,停在独门小院前。
院内很静,房间采光不好,大白天屋里也飘摇一盏油灯。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像怪物黑瞳黄光的怪眼。
莫九岚推门。
屋内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药味底子里压着腐败气,说不清是烂还是酸臭。
“做好准备再进来。”莫九岚道。
安煦扶着姜亦尘,预判到屋里有诡谲之物,进门还是被所见震撼。
屋子几乎空徒四壁。
壁炉里的火生得旺,一张木桌上面放着油灯,木桌旁有只琉璃罐子,浴桶那么大,里面满灌着浑浊的药水,药水里泡着个人,是个女人。
她端坐其中,只有头露出来,入定似的垂首合眼。
但安煦只看轮廓,便认出了她。
她是阿娘。
是阿茵。
贺茵极美,上了年纪、难修边幅,依旧看得出骨相绝色。
她被嘈杂声惊扰,没什么精神地缓了一会儿,向声源看。一缕天光自门缝溜进屋,越过琉璃桶,爬上她的脸,照见她下半张脸被护在半张木面罩里,眉眼亦如安煦梦中的一样。
“阿娘……”安煦极低声地惊呼。
贺茵闻听呼唤愣住了,秀眉微蹙,反应不过来似的,让话在脑海里飘了一圈,跟着,她突然激动起来,疯狂地想别过头去不让人看。
眼泪霎时夺眶,连泪水里都溢满了抗拒。
但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说不出半个字。
她只是自顾自地激动。
太激动了,闹得桶里的药水飞溅,遮住她下半张脸的木面罩寸劲磕在桶沿上,“啪嗒”掉开。
这下好了。
她的全部面容展露。
贺茵的下颌没有了。
她的口腔暴露着,舌头因为损毁严重,被截去大半截,修长的脖颈上满是斑驳伤痕,皮肤上长着烂疹,旧伤翻新肉,烂完一层又一层……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根细长的琉璃管子戳在她喉咙里,疏通着她的气道。
她还活着。
可这般没有质量……还叫活着吗?
第110章 委屈
“这不是在折磨她,药液能帮她减轻痛苦,”莫九岚看安煦怔怔,话说得轻缓,“她身上有咒,你看得见。”
确实。
贺茵浮肿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刻画着咒文,是她作为帕姆的印记。
安煦想起幼时偶尔看到母亲手臂上的经文,问她那是什么,她不说。
“她当年吞炭没能死去,之后尝试过好几次自戕,都不成功,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她违背了誓言,永不得解脱。这些年我遍寻四境,想否认此景是因为她帕姆的身份,非但没有成功,倒似乎反向印证了那术法确实存在。”
莫九岚说话时,安煦一直盯着阿娘。
贺茵也在看安煦,十几年不见,曾经缠在她身边的小不点已经玉树临风,而她却残破不堪。
她身体抖得厉害,泪水止不住涌出来。她不想他看见,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护着你,因为你是术枷。”
莫九岚的话拽得安煦倏然回神,让他不得不听曾经亲近的人对他一次又一次的安排:“贺茵死不去,佐证着剥生嫁的可怕,所以我们不能让你身上的咒术有异动。当年我对你用过雾蝇,本意只是想抹去你的记忆,让你正常长大、脱离诅咒核心,可没想到,贺凝儿横插一杠,你二叔骑虎难下。因果轮回一整圈,你还是会回来。”
安煦心生幻念,他幻觉自己在透过雨幕看世界,大雨滂沱,他看到的一切都模糊、扭曲、不真实。
这么多年,他被笼罩在雨里,每一颗雨滴映照的皇权、身世、恩师、娘亲,混乱着他的自我认知。他本以为如今快走出来了,今日骤然得知阿娘没死,那个为了护着他吞炭的女人没死,他该感动吗?该下定决心治好她、减轻她的痛吗?
可他曾经的坚强悉数混乱,他只是在想——这说不定也是骗局呢?
从前安煦信事实,信证据,如今事件一次次反转,把他耍得像傻子。
所以还有什么能相信?连他涉猎的异术也都超出认知范围。
一而再,再而三,说实话,他没发疯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他低笑出声,终于实践了一把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在骗我吧,老师?到底是阳嫁让她不死,还是你们不敢让她死?你们不确定剥生嫁的真实性,同时又忌惮它,担心贺家循迹找来,所以用雾蝇困住她最后一缕生机,把她的灵魂封在这副躯壳里,妄图困住诅咒。我说得对吧?”
安煦的话冷冰冰,一字一句咬得极狠。
姜亦尘的软筋散药效没散,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他眼见形式越发失控,顾不得太多,好几次凝聚内息带动、催化解药效力,现在终于一铆劲将胸口的憋闷捅个窟窿。也几乎同时,他任脉一趟像被锥子直穿上去,脉络悉数刺痛。他不动声色,强忍岔气,上前拽住安煦。
印象中,莫九岚是个比较刻板的小老头,对安煦照顾、疼爱有佳,可如今,他为什么要让安煦来看这样的情景?这老头子的立场太复杂幽深,每一步走都得出人预料。
他旁观者清,知道拗不过该即刻远离,但安煦双脚像钉在地上,半点拽不动。
姜亦尘不敢太过较劲,担心自己内伤暴露,反拖后腿。
莫九岚脸上没太多表情,只在眼底浮出破罐子破摔的不在乎。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匕首,调转手柄递给安煦:“你不信我说的?来,你帮她。割开她的喉咙,看她血液里有没有虫卵,看她能不能解脱。”
小屋子里安静异常。
安煦蓦然看向阿娘,对方仰着脸,面对他所在的方向,呆愣愣地望着儿子。
她的表情安煦看不懂。
“阿娘,你是真的中了咒吗,莫老师的话都是真的吗?”安煦声音打颤,鼻息也在颤,“是的话你就点点头,你告诉我……”
贺茵说不出话,摇头、点头都吃力,勉力去做只像在抽搐,她无能暴怒,手臂和腿脚又都瘫软在药液里,做不出要紧的动作,最后她只是愤恨地合上双眼,眼不见为净。
放任眼泪流个没完。
安煦不懂她的意思,不知所措,木讷地接过匕首。
脑海里“解脱”两个字放肆地游荡。他一直认为活不痛快,就该死得痛快,可现在,他看匕首、看母亲、看莫九岚——局面乱了,安煦也乱了。
从来没人教他作为儿子该如何处理眼前棘手的状况。
他是否该帮母亲脱离无尽的地狱苦海?一刀刺下去,她真能得解脱吗?她解脱之后,他也能解脱吗?
然后扛着“弑母”之名做一辈子噩梦、无怨无悔……
他抬起匕首。
匕首是寻常玄铁所铸,此刻冰凉压手,仿佛千钧。
“无烬!”
姜亦尘低喝出声,按在安煦手腕上,摇了摇头。安煦的手在抖,手腕被压住便木讷地掀眼看他。
一眼,把姜亦尘看得心头酸涩。
安煦那双晶亮的眼睛里泛起股毫无生气的绝望,那眼神不属于司天堂的监正,也不属于冷静的医师,更像因为一块饴糖被阿娘扇了巴掌的小屁孩。
太委屈,太无助。
“小屁孩”挣开姜亦尘,执意往琉璃器皿前挪。
药水的味道越发浓烈。
在幽暗的光芒下,他看清了阿娘脖颈上的斑驳,那张被毁坏的、没有下颌的脸没有吓到他。
他只是很悲伤。
他为自己和母亲悲伤。他把目光聚集在她上半张脸上,幻视回到从前,回到听她唱歌、缠着她当小尾巴的岁月。
原来……他也是这样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要看那个人的心里藏着什么……”
——这是阿娘当年说过的话。
阿娘的教训开始在脑海里回响,一幕幕、一句句声音渐大,越来越清晰,直到那句——
“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这是一句谶咒,在安煦的人生中反复重演。
他的头突然很疼。
疼痛化形为一根线,狠狠在他脑袋上勒,勒得他耳鸣不断;又片刻,高频中生出道声音区别于一成不变的鸣响。轻轻的,婉转动听,是江南的烟雨小调。
是阿娘给他不多的、却能铭心刻骨的温柔。
这一瞬间,安煦全身血液直冲脑顶。他垂眸看手里的刀,霎时反应过来——我要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能见好就收?
他突然后悔刨根问底,对此行径万分厌恶,厌恶化形成为恶魔,反过来掏他心窝子。
他胸口胀痛,贺茵惨烈的模样唤醒记忆中对方吞炭的决绝。一股绝望的死气在意识里散开,安煦像与母亲通感似的,须臾之间,他笃信剥生嫁恐怖,他头晕眼花,喉咙一趟热辣辣的疼,也被烫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可他还是想喊,喊一句什么都可以。
他稳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吼得撕心裂肺。
这一嗓子嚎出近二十年的憋屈。
肺里的空气吐尽,他打了个晃,新鲜气息深入腹腔,将一股温热勾得往嗓子上冲。
猝不及防。
好大一口血喷涌出来。
安煦来不及捂嘴。血点子溅在琉璃缸上、溅在贺茵半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是她流出血泪。
安煦怔怔看她,心底升起股恨意:“为什么啊……为什么生下我……”
他喃喃两句,摇摇晃晃,视线如预料之中反转、变暗。
匕首“嘡啷”落地。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唤他“无烬”,然后他被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血顺着嘴角蜿蜒,意识是彻底飘远了。
莫九岚静静地看安煦崩溃,看姜亦尘杀气须臾间暴涨,惯是儒雅的脸庞上极快地划过一丝不忍,最后变为尘埃落定的疲惫。
“王爷带他走吧。”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不等姜亦尘冲他瞪眼就塞过去,“这里有些药,还有我对病症研究的心得。”
他说话间,顺手牵起安煦腕脉,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继续讲道:“无烬太聪明,心里疑惑已生,若不逼迫至此,他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南墙需要自己撞,撞不死便好。他猜得没错,是我不让她断气。”
在莫九岚不长的表述中,姜亦尘得知了事情的全部因果。
当年贺茵吞炭自戕,寻常医术无力回天。但姜庇恐惧她的死亡带来未知的咒术联动,便让莫九岚以《鲁班书》中的异术,配合药材维持贺茵的苟延残喘。
“王爷听明白了吗?她身上的术,与无烬的腿异伤同源。我以琉璃管替代她的气道,无烬则用不知什么东西替代腿骨。郑亦啊……”时隔多年,莫九岚再次以这个名字称呼姜亦尘,“眼下的事情太子殿下会善后,往后若殿下得继大统,你乐意辅佐便再回来,现在带他走吧,越远越好。至于他的伤……他是医术奇才,只是心性太温柔。他若心中还有生机,你便将我的手札给他看,他自会有所启发。这算是我身为老师、贺茵身为母亲,给他的离别礼。”
他向侧跨一步,让开门口:“你告诉他,《鲁班书》中因果自受便是反噬,其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和能力无所及。”
这话让姜亦尘心中一震。
他回头看贺茵,有心帮她,不知如何去帮。飞速衡量,只得先顾眼前人,打横抱起安煦,迅速离开这诡谲恐怖的院落。
姜亦尘迅速联络避役司接应。
或许是有太子殿下从中斡旋,他带人顺利出城。
陈默赶着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姜亦尘抱着昏迷不醒的安煦,打开布包,见里面是些难得的伤药,和一本册子。
他先拿药来看,发现有平息散瘀的内伤良药——莫九岚是连安煦呕血都算到了。
姜亦尘倒出两粒药,放在鼻子边闻,未觉出异常,又从逻辑推断,确定莫九岚若有心加害,不至于脱裤子放屁,遂将一粒塞进安煦嘴里,一粒自己吃了。
他随手翻册子。
其中记述着莫九岚如何一次次实验,让贺茵“活”下来。
他不通医术、异术,照样看出贺茵的损伤与安煦的腿伤异曲同工。
……这算什么呢?
算是娘亲和老师对他伤害之后变相的补偿?
姜亦尘正自出神,安煦在他怀里缩了一下,人没醒,眼泪从眼角淌落。
泪水滴在姜亦尘手指上,还有温度,砸得他心口生疼。
“在做梦吗?都过去了,”他温声道,“咱们离开了,你可以好好缓一缓。”
安煦眼睫打着颤,迷迷糊糊地睁眼,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满是游移,像不认识了。
姜亦尘心中慌乱,温声道:“你看看我,我会陪着你,咱们离开那些糟乱事……”
安煦张张嘴,说不出话,抬手拽住姜亦尘领子,然后就仰在对方臂弯里看着人,眼泪止不住,也不知到底清醒没有。
他极少这样哭,那只有星河症的右眼里盈满了泪,烛火侧照下,像星星跌进湖水一样灵动破碎。
大悲反而无声。
姜亦尘不知怎样哄了,思来想去,附身吻他眼睛。
轻吻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安煦嘴唇上缓缓撕磨。
想哭就哭吧。
眼泪能把委屈冲散,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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