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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养伤


    安煦在姜亦尘抚慰的亲吻里又晕过去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是昏沉的。多数时候他像睡着了,合着眼睛,呼吸平缓;而有时他会被魇住,一动不能动,然后无声地崩溃,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亦尘不知他在何样的梦境里煎熬,却看得出他想拔足于深陷的恐惧,他甚至会把自己咬出血。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往外淌,在苍白的脸颊上横划一道,摄人心魄。


    姜亦尘遂没日没夜地守着人,见他要伤到自己,会极轻地掰开他牙关,垫块软帕,然后将他拢在怀里,把下巴垫在他的发顶上,抱小孩子一样搂着,稳稳地摇晃,一下下拍他脊背,低声呢喃“是梦啊,都过去了”;


    偶尔,安煦那太隐忍无助的表情能精准扎在姜亦尘的理智上,将后者的克制戳断。姜亦尘便会俯身,舐吻对方紧咬的嘴唇,让本能的爱与怜惜驱散他梦里的凄苦。


    这向来是管用的,安煦会松开紧绷,重新陷入沉睡。


    但这终归不是办法。


    安置下来的当晚,姜亦尘便设法调来避役司的医者,听医师给安煦诊脉后的断论:安大人旧疾未愈,木僵严重,心绪大恸之后,神损太过,不可再以猛药医治,要静心将养,急不得。


    于是,姜亦尘严格执行,真把安煦当个瓷器养起来。


    他每日晨起替人收拾更衣,喂几口参汤肉汤,做常规按摩;待晌午阳光好,便抱人到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小憩之后,又给他念些故事、诗集,或者说说闲话。


    渐渐地,安煦开始有似醒非醒的时候。这本是好事,无奈就喂药一事论……还是他不清醒时方便。


    那时,姜亦尘只需扶好他,将药慢慢喂去便可。


    而现在,安煦迷迷糊糊,性子里最本真的部分展露无疑。他很孩子气,又倔又怕苦。药气虚到鼻尖,他便皱眉,也不睁眼,表情无比嫌弃地躲开,抗拒得非常干脆。


    因此,姜亦尘生出无数的耐心和“诡计”。


    今儿个,他先自己沾一口药,夸张地咂咂嘴,一本正经道:“我尝这方子不对,神医你尝尝,是不是薤白剂量错啦?”


    ——错没错不知道,反正药碗能见底儿。


    明儿个,他又在碗边点蜜糖,沾在安煦嘴唇上,连哄带骗:“甜的,就一口。”


    ——哦嚯,好大一口,只有开头是甜的。


    到了后天,他因为骗人信誉耗光,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含一口、不由分说渡过去,待到苦涩化散在唇齿间,他会填给对方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再嘟囔道:“我陪你一起苦,给个面子咽了吧。”


    几次之后,安煦渐渐松懈,会自行分辨喂药的“器皿”,碰到喜欢的,是会老老实实把药咽下去的。


    姜亦尘因此总结出铁律:还是我耍无赖好使。


    时光浸染在苦药的气息里,因为姜亦尘的心意染上一抹甜。


    窗外初春寒意渐退,院子里树叶绽新绿,在劫后安宁的一双人心上萌发生机。暖阳透过窗棂,逗留于小屋子里的时间越来越久,安煦的迷糊昏沉渐被驱散。


    他有力气自己坐起来是在一个暖融融的午后。


    身体久未运动,沉重无比,好在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明,记忆里全是姜亦尘的声音和怀抱。


    他打量周围,见这是间陌生房间,陈设简单。


    阳光透窗,在空间里画出沉浮轻盈的波浪线;床褥很干松,带着暖融融的味道;窗台前没有香炉香鼎,只摆着两只粗陶罐,里面插着颜色鲜亮的小野花;窗边的矮桌上有一套粗陶茶具,对面的笔墨纸砚,都不名贵,但莫名温馨。


    皇城的肃杀、牢狱的阴冷、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无限反转的算计仿佛都被留在他一睡不醒的梦里,远如上辈子。


    他正发呆,房门轻轻推开了。


    姜亦尘端粥进门,见人坐起来,先是一愣,单手捏捏眉心,确定没看错,双眼里霎时爆出欣喜。他到桌边把粥放下,几乎是扑到安煦身边:“你醒了?”


    话音却是怕惊扰了什么,刻意放得柔缓。


    安煦对他笑,想说句俏皮话,但目光黏在姜亦尘脸上抠不下来,本该有的欢喜回应被压制。


    “你有内伤。”久未说话,安煦声音有点哑,语气笃定。


    姜亦尘瘪起嘴来,眨巴着眼睛,笑出满脸“瞒不过你”的无奈。他避重就轻坦然道:“小毛病,和你一起养养,保证比你好得快,我每天都有调息的,放心吧。”


    安煦没多言,向他伸手。


    姜亦尘从善如流把手腕子递过去。


    他中软筋散强运内息冲开一口清明的后遗症还是发散出来了,起初有点咳血,喝过药,现在也在养着。


    安煦诊过脉,一指桌上纸笔,就着床沿写方子。字迹还显得虚浮,不过已是能看出铁画银钩的筋骨。


    “这个方吃三日,之后再调。”


    安煦确实好起来了。


    几天后,他开始下床溜达。


    发现所居之处在京州郊外,地方很偏僻,是姜亦尘偷偷置下的私产,只有避役司几位心腹知晓。


    至于姜亦尘,他是真的高兴,更加一门心思想将人养好,誓要把这人之前的身体亏欠都补回来,快些养胖点。他变着法儿和医师商量给安煦做药膳,甚至亲自下厨熬汤、炖粥、烧菜,成果时常出乎预料地不错。安煦会看在他用心意当佐料的份上,多喝半碗粥,嚼半块饼。


    只不过呢,姜亦尘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有时午后陪安煦说话,说着说着话音儿就断断续续,每到这时安煦就安静下来,任对方仰在窗边榻上小憩,自己则轻悄悄过去,给对方盖件衣裳。


    安煦的右腿总要祛瘀。


    他昏沉时,是那医师帮忙操作,对方见多了外伤,看到安煦右腿的缺损,惊得皱眉;如今他醒了,可以自己来,再没避着姜亦尘,甚至会因为疼痛在对方面前皱起眉头。


    “莫老师除了给你伤药,还有别的交代吗?”安煦拔掉腿上的针,熟练地包伤口,问得很随意。


    姜亦尘藏在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他知道安煦贼精,这一个多月虽然昏沉,但总会察觉出汤药中有极其珍贵对症的药材。他犹豫,不知将事情和盘托出后,对方的身体是否受得了。


    安煦忽闪着晶亮的眼睛看人,静默片刻叹了口气:“晕这么长时间,该想通的在梦里就想通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只想寻法儿把自己医好,多和你在一起。”


    关于莫九岚,他心里有很多想法,都没提,只明确地点出目的,给姜亦尘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而姜亦尘本就答应过他万事不再隐瞒,转身到柜子边将册子取出来:“他让我告诉你‘因果自受便是反噬,其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和能力无所及。’”


    安煦眼睛里划过道光芒,他接过东西,开始随手翻,尽量让自己跳脱开儿子的身份,只用医者冷静的眼光审视莫九岚为贺茵减轻痛苦的医法原理。


    那是个匪夷所思的邪法,莫九岚用药将雾蝇“困居”在贺茵损伤的器官间,依靠那些蝇虫为贺茵提供损伤位置的活力。


    这归根究底是种共生关系,自然界中时常可见。


    安煦因此窥见了腿伤缓和的可能性,前提是他要彻底克服对虫子的恐惧。


    此外,他还推演出抑制雾蝇繁殖的新药方。自己先试过,确定血液中虫卵大减,将方子交给姜亦尘,让他暗中送回都城,设法供给蒋朝等被事件牵连的受害者。


    他终归是个医者,没本事为江山社稷开放抓药,总是无法割舍对苍生悲悯的仁心。


    松散的日子过得逍遥。


    天气更暖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开了花。


    自古以来,石榴有“攮瘟剪五毒”之说,安煦很爱在石榴树下安坐。姜亦尘有时就只远远看着,看对方穿居家常服,长发披散、在身后随意一扎,无论是提笔写字,还是倒腾木头小玩意,亦或是拿着树籽、珀晶闲做小雕,都有无事小神仙的闲适。


    他不忍去打扰。


    不过安煦是喜欢他陪的。见他得闲就招呼他过来坐。


    姜亦尘便也乐得在一旁沏茶、看书。


    二人也有对坐饮茶时,安煦的话会多些,会提些从前的事。


    他昏沉的一个多月总是难过,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如今想来,那是激烈的情绪终于冲破雾蝇的“封印”,让他的记忆恢复了。


    他记起了最后一次,自己躲在厚重的帘幔后,眼睁睁看贺茵吞下火炭,而后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窒息感裹着他。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醒来变成个什么都忘掉的二百五。”安煦语气很平,根本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姜亦尘不打断,也不做评述,只是安静听着,适时为他续上茶水。他知道安煦不需要安慰,比起抱头痛哭,对方更需要一个容他释放心间黑暗的倾听者。


    不左右他,不指导他,也不会离开他。


    姜亦尘的懂得让安煦觉得安全,他端杯喝了茶,瞥见那人手边册子上是有山有水的地图,可打眼看去,又不是战略图。


    “这是什么呀?”安煦探头。


    姜亦尘把东西推到他近前——


    那是张线路图,路线顺着山势河流而过,途径城镇村落,有些地方被做了批注:


    “此处五月梨花白,暂住养神佳”;


    “此地温泉疗愈温和,深秋冬日去”;


    “此地春笋味道美,无烬喜欢,来年绕行小住”……


    笔迹从容,规划细致。


    安煦“噗嗤”笑了:“晗川,照你这般且行且住,只怕路线三年都走不完。”


    姜亦尘随着他笑,抬手掠过他鬓边两缕碎发:“不是一辈子吗?”


    然后啊,不知从哪天开始,安煦的药碗莫名其妙成了姜亦尘的凉水碗,姜亦尘的外袍又不知怎么成了安煦的“搭脚被”;安煦随手一抄写方子的笔,是姜亦尘前几天找不见的狼毫……


    日子就这样你中有我,越发过成一辈子的模样。


    第112章 何必


    时间一晃四月了。


    京州比都城邺阳靠南方,天气渐渐热起来。


    安煦和姜亦尘在山间小院一住两个多月,越发变成闲居野人,很是自在安宁。而且吧,姜亦尘是了解安煦的,这人能在院子里待住,全是因为损伤太过,近来他给自己抓药开方,气色明显见好,也不再形销骨立。


    他每日开始恢复筋骨,打拳脚、练飞针、走几趟轻功,顺便上房检查屋顶有否漏雨,每片房瓦都被他盘过一遍;其余时间他则总爱在院里闲坐出神,偶尔仰在躺椅上晒太阳睡觉,醒来就看着远方的云朵发呆;也偶尔放枢鸢代替自己去天上飞一圈,待那小木鸟转还,他能让它落在指尖,一人一鸟“交谈”好久。


    姜亦尘看就知道这人是在一个地方待久嫌腻,想出去玩。


    其实,他自己也想出去。


    他日日与安煦黏在一起。


    最初,对方没了半条命,他心底多强的占有、多高的欲望都哑火;现在他悉心将人养回玉树临风,动能上房揭瓦、静若雪山懒梅,心中成就之余,心思总往那事上飘。


    他总是在想,该在何样时候、怎样彻底得到他、占有他、让他的每分每毫都属于自己。


    怎奈安王殿下也是人,自有拧巴的时候,他是太珍重对方,结果,不忍唐突美人变成莫名其妙的压力,闹得他爱深则怯,还怪扭捏嘞。


    当然,这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辈子都不可能告诉安煦。


    眼下春燥。


    哎呀,太燥了。


    姜亦尘咽了咽,看安煦在眼前晃,生怕对方哪句话、哪个动作招惹得他把人扛回房间扔床上,这与他珍重的初衷相悖,他便也不想整日待在这小院子,跟那不自觉间就散发魅力的妖孽大眼瞪小眼。


    “咱去城里逛逛吧,买些好吃的,换换口。”


    安煦早想出去溜达,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换了外出的寻常衣裳。


    小院离京州城有些距离,二人牵马、没带随侍,优哉游哉,踏青一路。


    如今故地重游,城里市集分布相较年前变化不大,最热闹之处照旧是城南。


    可二人自城北门进,一路穿街过巷,发觉城中的寻常里透着不寻常。


    沿街商铺都开门,所卖货品也多新鲜时兴,路旁小贩却极少,百姓个个形色匆匆,眼神里填满戒备,人与人间的距离稍近,便会换来戒备的一瞥。


    行人十有八/九这般,剩下两三个走路头都不抬,脚步紧倒。


    安煦看姜亦尘,用眼神表示:不对劲吧?


    姜亦尘没说话,护着他往街角茶楼中去。


    这茶楼是老字号,平素有人说书,热闹得不行,如今听书、闲聊天的都不见了,只有稀稀落落的茶客歇脚。


    姜亦尘叫一壶普通茶水,给安煦倒上,二人谁都不说话,本想寻机闲聊打探,结果听见邻桌几名行商正压着嗓子闲聊。


    “上头到底要做什么,赎罪令即便要下,哪有这样一刀切的?”


    “咳……估计是官军太少,四境防御压力大。”


    “那征僧兵啊,征僧兵也比十五到四十的僧众要么入伍,要么交钱交地强。”


    “其实浮屠门也是活该,避税避役避法,做得太过,合该养肥了被宰……”


    “宰不要紧,只怕……”说话人向左右看看,见无人在意,“只怕要逼成了流寇。听说前日城西员外爷家一夜遭劫,一家子都给杀了,钱财抢空,不知是不是和尚干的啊……”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这些日子,二人虽然是隐居,但姜亦尘时常注意官家动静,前几天还风平浪静,这事怕是一半天才传开的。


    事实若当真如此,旨意便太过激进了。这是以赎罪的名义行灭佛之实。浮屠门因为溪山的倒台,气运大损,此时该行“招安”之举,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那些背景不深厚的浮屠信众自然会应召入伍,到时候再着机树立几个反面典型吓唬,会有更多信众乐意“归顺”。


    如今这算什么?


    穷寇莫追,不怕狗急跳墙?


    圣上老糊涂了吗……


    京州整座城气氛压抑,二人心里又给压了块石头,无心再逛,只买些必要的食材物资,往回折返。


    来时二人闲遛,返回时骑马慢行。


    姜亦尘的院子依山傍水,落在山坳里,院门附近有溪流涓涓潺潺、惬意清凉。


    天色将暮,安煦出门一圈心里倒不爽快了,翻身下马就着溪水洗脸。


    他把手浸在水里,让凉意淌过指缝,心里的烦闷散开,掬一捧水打算偷袭姜亦尘,突然听见溪水对岸的草丛里有声音。


    安煦心一沉,确定那不是路过的小动物。


    他回望姜亦尘,见对方也听见了,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刃上。


    姜亦尘示意他别动,一跃跨去对岸,拨开枯草——


    草丛里蜷缩着枯瘦的身影,是半大孩子,破衣烂衫、浑身是血。他伤口太杂乱,居然一时难辨最重的伤处是哪里。


    残破不堪难掩少年眉清目秀,而他头上只有寸长头发,该是个浮屠门的小信众。


    安煦也过小溪,不顾血污,快速将少年检查一番,确定他外伤极重,探其脉息实在微弱,先摸金针稳心脉。


    “带回去再说。”姜亦尘脱外袍将少年小心裹起来,一把抱起。


    那少年尚存一缕意识,睁眼看他,眼中满是惊惧。


    “别怕,我们带你回去治伤,很快就不痛了。”安煦安慰人。


    回到小院子,他迅速变回冷静的医师,给少年清洗伤口、缝针、喂药专注到近乎冷冽,手法轻快至极,表情却越发凝重。


    那少年上身有两处严重刀伤,腹部被捅穿、脊背横断深可见骨,若是凶手再勉力,是要将他的脊椎砍断的。他整身衣服上都是血,安煦不得不把他衣服剪开。然后,少年身上更多的伤痕便藏不住了,他颈部、胸口,腰侧,有很多掐痕、咬痕。


    是人类的牙齿印。


    安煦与姜亦尘皆不是单纯的人,见这场景对视一眼都皱眉头,同时看向少年的裤子。


    破裤子糊着泥、裹着血,不知血到底是怎么来的。


    安煦叹一口气,要将对方裤子也褪下。


    而他的手刚沾到对方裤腰,那本来昏死的少年须臾间爆发出一股力量,死死抓住他的手,反复嘟囔“别”、“不要”。


    姜亦尘见对方指甲要抠到安煦皮肉里,上前制止道:“他是大夫,给你看看伤。”


    少年听见“大夫”二字,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又惊惧:“不、不要大夫!我真的……是被师父捡回寺里养大的,”他更激动了,想逃开,几乎要折下床去,“我今年十二岁……你们信我……”


    姜亦尘看不下去,在他颈侧一按,安煦“诶”字没来及说,那孩子便彻底晕过去了。


    “他身体差成这样,你再把他按死!”安煦瞪他。


    姜亦尘苦笑,知道即便他不动手,安煦也会给小孩来两针,攮晕了再说。


    现在人安静了,安煦将对方的脏裤子除去,给惊得倒吸冷气。他无法想象这孩子到底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对待,仔细给对方清创,一直忙到天光大亮,才算结束。


    饶是如此,他依然不确定往后这孩子长大,还能不能正常人事。


    二人没能从少年口中问出因果,但亲眼所见对方伤势、配合其只言片语的表述,是能猜到事实的——


    小孩该是附近浮屠门的小信众,自幼是弃儿,被师父救下,养在寺里。


    如今赎罪令下,官军奉命清点,他交不上粮田、赎罪银,又被官军硬说年满十五,只得“自愿”入伍去营中。可到了营里,那些禽兽见他年纪小,又清秀……


    他是怎么拖着半条命逃出来的啊?


    好在,现在他遇到了安煦。


    二人忙了整夜,天亮之后回房休息,留一名避役看护少年;中午安煦醒来看人,对方未醒;下午他正亲自看火煎药,那看顾少年的避役突然闯进门来,声音打着颤:“先生……那、那孩子……自戕了!”


    安煦“蹭”一下窜起来,三步并两步到厢房去看。


    进门便见少年一只手上满是鲜血,垂落在床边,瓷碗碎片掉在地上。他割破自己的脖颈,已经死了。


    苍白的小脸上没表情,眼睛半合,床边用血写着“对不住,师父说人要埋在干净地方”。


    安煦长叹一声——所以你才拼命逃出来吗?可是你都逃出来了啊……


    何必?


    何必呢?


    身为医师他医得了伤病,却救不了心死之人,医不了伤人的世道。


    姜亦尘不知何时进门来,见此情形默默站在他背后,手掌稳搭在他后腰上,给他个依靠。


    好半天,安煦没说话,寻窗边的椅子坐下,看几名避役将少年的尸身收敛下去,擦净床上、地上的血迹。


    待到那片地方收拾干净,他才重新站起来,推开窗,让风把压抑的血腥气卷走,默默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球,向空中一弹,小球化形成木头小鸟,向都城邺阳的方向飞去。


    姜亦尘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句没有多问,默默安排行事。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安煦的枢鸢和姜亦尘的避役先后回来,消息两相印证——圣上姜庇一个月前病得重。卧床不起,多日不朝。但消息封锁得极严密,太子殿下代政,摄理诸事。


    半个月前,姜炼当街遇袭,有惊无险,行刺之人被俘,是几名浮屠门人,于五日前被刮。


    那三人所属的寺门也被查抄,其中发现大量诅咒之物。


    有人以剥生嫁的阴嫁术法,偷转圣上姜庇的气运给那已死的溪山。


    第113章 肾亏


    事态急转直下。


    姜亦尘骤然听闻变故,脸色淡得没表情,他在茶海旁坐下,开始沏茶。火烧眉毛惯是文雅从容。


    安煦也不着急,随意道:“我想喝银针。”


    姜亦尘笑得温和,把金骏眉放下,去拿白毫银针,悠悠然温杯、醒茶;安煦则仰靠进椅子里,半阖眼睛,听水声、杯盏碰撞,将腕上的翳珀珠串摘下来,放在手里一颗颗摩挲。


    “一直不想提莫老师让咱们离开的用心,一直觉得是我小人之心,看来还是……”安煦慢悠悠说话,老头子似的叹了口气,“其实从很久以前,他对我的态度就很复杂了。”


    “很久?”姜亦尘随口搭茬。


    安煦记忆恢复大半,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晰。他在两个月间反复度量莫九岚此人,那些没边没沿儿的猜测没跟姜亦尘说,却不代表他没想。如今,他把事情一股脑说了。


    “从利用罗珏,让你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起,莫老师就在算计。更确切地说,他在实验,他早知我是术枷,但不确定剥生嫁是否真如传言般邪性,所以在你诈死之后,他让江湖上的朋友误导我,让我涉险替你报仇。我曾经觉得奇怪,司天堂归顺朝廷以来,一直避嫌江湖朋友,可他那朋友明目张胆找上门,他偏又不在……如今想来,是他刻意为之。他无心杀我,他在旁观,看我在绝境中自生自灭,以确定我身为‘术枷’是否如传言般,一旦出事阿娘、贺家便立刻会知道。不过,他没算到我会用剔骨和读物的禁术反击,计划落空了。”


    姜亦尘听他冷言冷语地阐述,忍不住拉住他一只手。


    安煦还对方一个春风化雨的笑:“然后,他想着圣上将我交予他看顾,他却把我看成这副样子,怕是要被追究,所以他辞官去北海,收复北海迫使圣上‘宽恕’。咱们的圣上惯是会审时度势,取大放小,事也就给搁下了。但莫老师没搁下,他性子谨慎,担心圣上某日反攻倒算,也就生出迅速扶太子殿下登位的念头。之后呢……他机关算尽,算不过人心多变,料不到这盘棋里不受控制的棋子太多,弄得乱七八糟。如今把咱们支开,看似是放咱们逍遥自在,其实也是私心。他不想我坏事。年后我见圣上时,他体有小恙,却不至于两个月不见,就不能亲政了。”


    姜亦尘的手微有顿挫:“你是说……莫老师和太子殿下谋逆?”


    他不通医理,看不出皇上的病程发展,安煦将这事点明,他立刻推演出结论。


    安煦没说话,怨森森瞪姜亦尘一眼。


    姜亦尘被他闹得一愣,脑子转一圈想通了他在算什么帐,笑道:“好了,别生气。我还要陪着你呢,不会豁出命的。圣上唆使二殿下参劾我,是想给我个下马威。他知道咱俩交好,是顾念你的情面的,否则怎么可能对你那般防御松懈?他希望我承认构陷太子,然后以‘术枷’的身份被‘制裁’。这样他就能张榜以告天下,到时贺家的异术无论真假,他都能保证‘出师有名’。若贺氏行为过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事情一石数鸟,近乎完美,只有一个变数不可控……”姜亦尘把沏好的茶推到安煦手边。


    安煦叩指谢他,将话接过来:“唯一的变数是贺氏不一定会乱。若贺氏不乱,那么圣上想‘切断’贺氏与赵家的关联便无从下手。但我想不明白,圣上忌惮贺家,为何不设计连根拔去?”


    “信安贺家太特别,地处通商要路,丝茶古道的七成关键握在贺氏手中,强要不来,他灭得贺氏一门,是要豁出去折损每年一笔不小的税银。如今国库不盈、四境不稳,他没有破釜沉舟重新基建商路、安抚散商的心力了。”姜亦尘道。


    安煦一努嘴,他不喜制衡算计,人却聪明,得姜亦尘点拨两句立刻明白了:“难怪莫老师觉得圣上行事缜密、温吞太过。所以……他要他歇一歇。”


    姜亦尘点头:“眼下从赎罪令,再到当街行刺、活刮教众,剥生嫁被发现,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差将矛头直指贺家,再由贺家牵引出邪术源自西疆,大晋朝廷便能出师有名,与贺、赵两家谈条件、插手商路,再将浮屠门乐意归顺的教众征召入伍。只是这太激进了,莫老师怎么会想不到困兽犹斗呢?”姜亦尘表情凝重,“若是引得各方势力联合反扑……”


    安煦回忆莫九岚此人,感觉对方表现出来的都是面具,所做一切不知是痴迷异术还是想掌控权利,甚至他如何操控罗珏死心塌地叛主都未可知。而贺凝儿利用浮屠门灵光身之名该是敛财不少,她身故之后,那些钱款去向也未可知。


    “莫老师这些年的所为只可能是那几条路,或是功名利益,或是仇怨,我看他不像是贪图钱财名利的人,会不会是跟圣上有什么隐仇?”姜亦尘琢磨着问。


    安煦摇摇头,没想明白。


    “安逸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他反握住姜亦尘,“咱们回去吧。”


    人生在世求一心安,否则一辈子都活不痛快。


    姜亦尘没说话,续上热茶,像前些日子听他发牢骚那般模样。


    安煦珠子捻热了,把它挂在指尖,要掉不掉地搭着。他靠在椅子里偏头看小院,天色晚了,两盏木灯笼点亮,有一盏灯在石榴树下,两朵红花掉在灯台边,散着殆尽的艳丽。他又把目光转回来,重新看姜亦尘,知道对方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委屈吗?”他突然问。


    姜亦尘其实是个习惯控制的人,一直在改正,一直在变相向他认错,甚至是要矫枉过正了。


    姜亦尘一怔,旋即明白他问什么,手轻轻摩挲着安煦的指骨,脸上挂着只对他才展露的温和,就只是深情款款。


    安煦有点懵:……什么意思啊?


    他歪着头看对方,此番回去前途未卜,那些不必宣之于口的相许是要烂在肚子里,关乎生死,又超脱生死。


    细想,若真会阴阳相隔,是不是该在那之前该留下些什么,拥有些什么?


    说出来不吉利,好像是诅咒。


    可事到临头,不付诸行动,又恐成憾事。


    嗯……


    安煦站起来,俯身过去、隔着小茶桌捻起姜亦尘下巴,在对方嘴唇吻下去。


    姜亦尘猝不及防,眼睛瞪大了两圈。


    但珍馐送上门,他没理由拒绝。


    吻来得比寻常时候直白,更勾人。


    最近几个月安煦重伤,二人总有亲吻,多是姜亦尘主动,索求意味不浓,偏向安抚;而今,安煦的吻在他口腔中绽放出不一样的情愫,几下吮噬就点起他的心头火。他明白安煦揣的什么心,赶在这当口……欲罢不能又不该过于放肆。


    姜亦尘心中所盼是尘埃落定的安稳,似乎共赴棘手局面前,二人还共存着期待、有未完成的惦念,便连涉险都会自行珍重几分。


    无奈这话太丧,他说不出口。


    他回应着安煦,渐渐奈不住情动,更不知安煦怎么撑在茶桌上一溜,就滑过来,坐在他腿上了。


    他把人抱在怀里,双手护着对方的腰背。春夏交接衣衫已然不厚,安煦的脊骨轮廓被他轻易摸清,骨节不似之前那般扎人,脊柱两侧肌肉隐隐藏着股韧劲。


    姜亦尘很喜欢安煦身上这股韧劲,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这很性感,总勾引他觊想着在这副身躯的每处烙下印子。现在劲力带着呼吸的节奏贴在他掌心,惹得他想立刻把对方按在茶台上。


    安煦的手在他耳边摩挲,随着亲吻游到颈侧、顺着他脖颈线条往下探,指尖一勾,把他领口扣子勾开了。


    姜亦尘心思翻个,百忍成钢要魔怔,抬手握住安煦。


    安煦退开一小段距离,垂着眼睛看人,在姜亦尘眼中看到了情欲,也看到了克制。


    “哥哥,你要学柳下惠?”


    姜亦尘:……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安煦话茬跟得紧,突然觉得自己懂了,脸色瞬间凝重,拉起姜亦尘的手开始诊脉。他坐在对方腿上,表情散去招惹,目光没有特定着落的地方,显然注意力没在视觉上。


    姜亦尘也懵了,不明白他诊脉作甚。


    但安煦是在他怀里,头发只松散地一扎,跟披散开没太大区别,且这人跟他脾性不一样,大概是嫌热,居家常服的领口松松垮垮的,姜亦尘稍微倾斜目光便看到他领口深处。咫尺间,岩兰草香囊的味道似有似无地飘过来,把正人君子裹得晕晕乎乎,聪明才智一斩而断,直接在脚脖子的高度就折了,只剩把色令智昏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是干什么?”姜亦尘问。


    “嘘,”安煦嫌他吵,顿挫少时问,“你内伤该好了呀,还有没有难受,比如神乏疲劳、心慌盗汗?”


    姜亦尘更不明白了,眨巴眼睛看他。


    “嘶……”安煦舔舔嘴唇,舌尖在唇缝掠过去,看得姜亦尘咽喉发干,“就是吧……”他难得支支吾吾,“你之前中的软筋散名为醉金风,其中有几味药会影响,嗯……那方面。所以你即便肾精虚亏也别慌,是暂时的,我可以帮你调调,而且……诶?你这也……”


    脉象不像啊。


    眼神也不像。


    安煦把后半句话憋回去——咱俩还在乎谁上谁下么?


    他跟姜亦尘对视,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古怪,说不上是想笑、不屑、还是有点想掐死他。


    安大人啊,难得怂得咽了咽。


    而他还没把话茬找补回来,就被姜亦尘一把抱起来,往内间走。


    姜亦尘叹息似的自省:“我吧……最近确实是太扭捏了,让神医你生出天大的误会,是我不对。”


    话音落,安煦被他一把掀在床榻上,来不及起身就被握着双手,死死按住。


    安煦尝试抽手,居然……没抽出来。


    再然后,吻压下来了。


    铺天盖地,绵密深情,惹人窒息。


    第114章 得偿


    安煦醒来时屋里一盏灯也没点。他的后背贴着姜亦尘的胸膛,很暖和。


    但很快,这点暖和就被全身的疲惫吞噬了。


    安煦幼时练功,也曾因站桩太久双腿占地就打颤,当剧烈的酸痛褪去,腿会软好几天。现在他全身都那样绵软无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拆散、又被悉心拼装起来的枢木偶。


    那个摆弄他的工匠现在正温柔无比地把他裹在怀里,搂着他的腰。


    这感觉很难形容,不适与被摆布感是让人烦躁的,却因为空间里充斥的混合味道让安煦心情放松。那味道里有姜亦尘用惯的龙脑、有他自己近来配的药香,此外还有股恋人彼此才能闻到的爱的味道。


    安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感觉姜亦尘呼吸平和,也不知他睡着没,暂时没动身子,只动动手指——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而随着他意识清醒,让人面红耳赤的一幕幕开始在脑袋里翻涌。


    昨晚到底折腾了几次啊?


    他思绪混乱、悔不当初,又把眼睛合上了。耳根在烧,他想像鹌鹑一样把脑袋扎进被子里逃避狼狈,简直是……


    安煦愤愤地想:我为什么要说他“肾精虚亏”?


    现在,他对姜亦尘下猜断时的每个字都跳起来,嘲笑他嘴给身子惹祸,自作孽不可活。


    ……怎么会觉得那家伙“不行”呢?


    他现在满眼幻视、满耳幻听。昨夜姜亦尘近在咫尺的俊脸在眼前飞,耳朵边问话念经似的一遍又一遍:


    “是不是这两个月一直珍重你,让你误会了?”


    “无烬,你说我好不好?”


    “别挡脸,你看看我……”


    啊……


    姜六!


    你给我等着,等我身体彻底缓上来的。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安煦耳朵后面吹。


    安煦一缩脖子。


    幸亏现在黑着灯,对方看不见他耳朵红。他懒得说话,“嗯”了一声,鼻音很重、藏着疲倦。


    姜亦尘没再说什么,窸窸窣窣起来,扬手摸到床头的小油灯点亮。安煦赶快翻个身,在自己腿上掐一把,迫使脸红褪去,没事人似的看人。


    灯光和姜亦尘的目光一起落在安煦脸上,随之而来还有温热的手掌。他怕他发烧似的,盖他额头片刻,确定温度正常,又顺着他脸颊往下滑,指尖轻轻地蹭着他的皮肤,带出比平时更加缱绻的柔情,每个动作都透出“得到”的欣喜,腻得要死。


    “难受么,这么这一会儿就醒了?”


    安煦答都懒得答了,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把脸歪到一旁,不想面对自己招欠言语带来的窘迫。


    姜亦尘轻声笑了,无奈和纵容都藏在其中。


    旋即,安煦身侧一轻,对方起来了,披着睡袍下床去,片刻端来一盆温水。


    水声轻响,温热的手巾贴上安煦脸颊上,又缓缓向下擦,脖颈、锁骨……


    所过之处留下清爽。


    昏黄的灯光下,姜亦尘衣襟松散,若隐若现是他胸膛流畅的线条,和多年前被安煦刻下的“安”字。而当他手臂再伸过来时,安煦见那白皙的皮肤上有两道抓痕。


    他抬手看自己的指甲——明明剪得很短,而且,这是什么时候抓的?


    居然不记得了。


    “我弄的么?疼不疼?”他忍不住问,抬手触碰那两道血痕。


    姜亦尘垂眸看自己手臂,不在乎地一笑:“猫挠的,不疼。”


    猫一愣,不服气地呲了下牙。


    姜亦尘还是笑,笑出声音来,隔着薄被轻轻揉安煦的腰,感觉对方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偷眼看他微扬起的眉心,心中腾起股很难形容的满足。是呵护和极端掌控、占有同时得到了满足。


    “腰酸吗?”姜亦尘低着声音问,把得意偷偷藏起来。


    安煦其实不想对方这么事无巨细,显得自己像个废物。但他自省身体最近确实有点废,逞强底气不足,遂轻叹似的道:“还好。”


    结果说完这句,他就想咬舌头,这回答简直是……变相承认受不了了。


    姜亦尘没戳穿他,越发温柔耐心。


    “行了,没事……”安煦单手盖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摆开他。


    他便真的收手了,揭开安煦盖着脸的手:“你总遮脸做什么,昨天就总是不给我看。平时嘴上不是挺厉害的,怎么突然又这么害臊。”


    安煦瞪他明知故问,眼看要咬人。


    姜亦尘见好就收,在他头上揉一把,端盆离开片刻又回来,拉人起来,换上件干净柔软的里衣,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把半杯温水递在他嘴边。


    安煦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干了水。


    水里加着丁点陈皮,润泽入喉,他舒服很多,脑子的混沌也给冲散很多。他歪头看姜亦尘,瞥见那人目光落在他嘴唇与水杯相触之处,专注地看着他喝水,好像这是全天下顶重要的事。


    这副小心翼翼与昨晚要将他生吞活剥、至死纠缠的模样判若两人。


    也不知为什么,安煦心口有点酸。呆愣地任姜亦尘抹去唇角的水痕,放躺下。


    他眼看对方去放杯子,见那人松松垮垮披着睡袍的背影与平时连衣领都要在嗓子眼锁紧的安王反差巨大,仿佛平时道貌岸然,私下风流浪荡才是本性。


    安煦笑了,仔细咂么滋味,感觉这人再开发开发应该能品出更多的有意思。


    而姜亦尘放好杯子,又到柜子边去拿东西。


    转还回来时,安煦见他手里是个白玉小罐。


    盖子拧开,药味散出来。


    安煦闻就知道这是清凉生肌的好方子,随着姜亦尘用指尖挑起药膏在掌心化开,他突然回过味来了。


    “我自己来!”他几乎是窜起来的,腔调都变了,伸手去抢的同时,身上某处一阵奇谲诡异。


    “别闹,”姜亦尘晃手躲开他的凭空一抄,顺势握住他手腕把人往怀里带,“你没力气,自己又看不见。”


    安煦想反驳。


    但对上姜亦尘那双眼睛,话给噎在喉咙里,他认命地合眼,把自己埋在薄被里自暴自弃:算了,他照顾我那一个月,还有什么没见过。反正……昨儿晚上更丢人的事也做过了。


    待到漫长又磨人的上药结束,姜亦尘重新回到床上,将人搂回怀里,确保他不会着凉,也不会被压到。他环着安煦的腰,握着他一只手,轻轻在他手腕动脉上摩挲。


    他总是喜欢感受安煦皮肤下脉搏的跳动,盘算怎样用余生小心哄着、仔细护着人,用能溺死安煦的声音温柔哄道:“睡吧,再睡一觉。”


    安煦疲惫地靠在对方怀里,垂眼看窗,夜色还浓,户外有风声,院子里的石榴树给刮得“沙沙”轻响,片刻雨声袭来。


    这雨稀稀落落,下进他的梦里。


    然后,一连好几天,雨云随着他们走,一路向北,与他们一起去冲刷都城的乌烟瘴气。


    怎奈,雨不够大,冲不散姜炼御书房里焦头烂额。


    父皇病得起不来床时,他心里还有高兴,如今那点高兴被接连发生的事情闹得一塌糊涂。


    “殿下,”连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急报。”


    连耕递来一封书信,上封火漆红印、朱笔画圈红。这是暗侍要命等级的密报。


    姜炼拆信,见上所述是多地浮屠门信众暴/乱。


    起因是刺杀他未遂那几块料被活刮;以及多地官军与信众关系恶化,入伍的信众未能得到善待,大批量出逃。


    同一天里,各地暗探传来的消息接二连三,信件像走城门一样飞进御书房——浮屠门的信众在多地集结,那都是些青壮年的男人,人数之多或有超过当地正规官军,甚至还发生了应征入伍的信众夜间突袭军营的乱子。


    无数官军营房被闹得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赎罪令在此刻成了“智伯伐仇犹”的笑话。


    傍晚时分,姜炼坐不住了,直奔父亲寝殿。


    已近五月,圣上的房间门窗严实,屋里浓重的熏香味道里掺杂着衰败的老人气,殿内没有值守侍人,说是姜庇不让人陪。


    姜炼进得殿门,眼睛一时难以适应黑暗。


    他压着脚步到姜庇榻前,沉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床榻上,不知姜庇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理他,只闻略重的呼吸声。


    姜炼又说了两次,都不得回应,耐心终于耗没了,提高声音道:“儿臣此来是请圣上交予兵权,如今浮屠门众在各地生乱,恐那贺氏、赵家都会伺机而动,儿臣需要调配四境内兵力,防范内忧外患同时发生。”


    姜庇冷哼一声,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权利……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姜炼皱起眉头,没心思跟老爹讨论又空又大的话题,两步到父亲榻前:“父皇,浮屠门大乱,儿臣需得平衡境内兵力,四境将军们不得皇命不敢擅专行动,若是不加以治挟……”


    “朕不是给你权利了吗?你不是得偿了吗?短短二十日,你就把事情闹成这副样子,朕若再将兵权给你,你要演出一副怎样的内乱大戏?”


    姜庇病得严重,说几句话便开始气喘,他撑在床榻上,一丝微光爬进门缝,打在他身上,让他像座屹立多年即将堆塌的塑像。


    “那要怎么办!”姜炼暴躁,“事已至此,难道便由得他们胡闹!”


    姜庇伏在床榻上阴森森地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洪流高涨,你便要给予他们一个抒泄的通路,你若还不幡然醒悟,是要大江决堤,彻底淹了我大晋,”话说到这,他摆摆手,“下去吧,想想如何给他们说法才是上策。”


    姜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说法?一味忍让要忍到何时?


    他心中对父亲生出杀意,这念头他从来没有过,眼下火烧眉毛,他见他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嘴脸,实在恨不能直接将他掐死,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他心中想做明君的种子生出嫩芽,又有一根“不伤百姓”的弦崩在心里,反过来质问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正天人交战,近侍通传,肖华门外有大批浮屠门信众聚集,为首一人自称是信安贺家家主,负荆请罪,前来替浮屠教门与皇家求和的。


    姜炼心里“咯噔”一下,肖华门外是邺阳最热闹的市集所在,对方能鬼一样出现,一来是早有预谋,在事情演变至此之前,就将核心人物小批、多次移送至都城;二来,他们选择此地分明是挟百姓威压朝堂。


    姜炼看向床榻上的老父,对方一副看你如何收场的表情,让他有火冒不出。他发了狠:“父皇,儿臣先去看情况,若是必要调动兵力,即便父皇不肯写手谕,儿臣也自有很多办法,如今仅剩的一点父子情面,望父皇珍稀。”


    言罢,他甩袖子转身就走,低声向连耕道:“让异善苑的众人准备。”


    第115章 底气


    肖华门是邺阳皇宫向南的最外道城门,城门外是钟鼓楼。遥相对望的两道高墙之间,夹馅似的穿插一条街道,本该车水马龙、熙攘热闹。


    而今,集市上摊贩眼见事态不妙,多是早巴巴收摊、躲得远远地看热闹。


    取而代之,大街上满是浮屠门信众,各个盘膝而坐,口念经文,千人齐诵经,绕城三日。若念紧箍咒怕能将十个泼猴咒下筋斗云。


    姜炼脑袋也快炸了。


    被和尚们念得眼前走马灯——回想他步步为营走到当下位置,一直认为这是他与莫九岚一拍即合、互相利用。可也不知哪步没算计清晰,事态急转直下,变成这般死都死不明白之境。


    他在城上站定时,对面钟楼“咚咚”两声撞响,晨钟把信众们的嗡嗡嘤嘤撞消停了。


    姜炼展眸,看钟楼城上站着两块料。


    其中一人玉面美髯,年纪不小,他心有猜测,越看越觉得这厮是贺家人;而另一位他认得清楚,只三十来岁,眉眼与他日夜思念的赵卿姑娘极像。


    对方向姜炼叉手端行一礼:“草民赵罡是西疆赵家的新任家主,见过太子殿下,身旁这位先生是信安贺氏的贺谨。我二人此来想与殿下将浮屠门的发故辨说一二,让误会迅速平息。”


    贺谨待赵罡说完,也端行一礼,从怀中摸出个琉璃罩子,其中有两支花朵,花朵养在一小块土培里,不知平日怎样浇水施肥,一支已经枯死,却不腐败,另一支蔫蔫巴巴,不枯不荣。


    活不痛快,也死不干脆。


    姜炼透过千里镜看那花朵,面色铁青:“这是何物?”


    贺谨笑得温和,姿态放得极低:“贺家祖上在朝中为官,算与天家亲近。圣上当年承诺好生对待舍妹,先父因此将丝茶古道的通商收益让出两成,以充国库,算作妹妹的嫁妆,这本是好事。但近来贺某接手贺家才知,先父用名为‘剥生嫁’的术法与圣上订立信约,此物是许约信物,”他笑意收敛、面露痛心之色,躬身行一大礼,“贺某本意认为,家父此举不妥。但殿下看这琉璃罩内的双生花,它名‘骨肉生花’,是舍妹与外甥的生机花,如今二者一枯、一衰,贺某不信奉异术,无奈身为家主兄长,必要来斗胆请殿下让娘娘与六殿下出来相见。当众除去异术谣言,以正视听。”


    话说得冠冕,目的全部摆在明面。


    姜炼不是傻子,他不知贺氏姐妹更替,也能想明白对方的意图——贺氏已死,姜亦尘不在,任凭他如何解释,在百姓听来都似是“狡辩”。


    “莫先生去哪里了,快把他找来!”姜炼低声吩咐。


    身边人躬身行礼,找人去了。


    姜炼沉气定声道:“贺家祖上出过丞相,又有将军,如今家主这般有心,孤心甚慰。但孤有一事告知,贺家主请节哀。令妹贺氏娘娘年后产下九殿下姜阙,血崩薨逝,陛下封其妃位,今因娘娘香魂消散尚未满三个月,还未发丧以告母家,实在令人悲叹;至于六弟,他安好至极,可惜他在外阜巡安,不在都城。不若诸位先行住下,孤着人急召他回来再说。”


    对方有阳谋,姜炼便缓兵。


    贺谨喃喃道:“这骨肉生花显示舍妹身亡,她与圣上仅有一个孩子身体孱弱,无再生孩儿的迹象……”


    未等他想明白,他身边冒出个人。


    这人身穿灰袍,帽兜扣在头上,整张脸挡在阴影里,看不清:“贺家主,甘某早说了,骨肉生花精准无比,你偏要来证明术术骗人。如今事实如花朵所示,令妹薨逝,她与陛下的孩子不死不活……听说那位六殿下被下狱了,现在八成还被囚困狱中,只剩半条命。”


    “你是何人,”姜炼厉声呵斥,“孤于两个月前亲自送六弟离开都城,你莫要妖言惑众!”


    他话音未落,城下信众中窜起一人:“皇家不能信!贺家主,皇家不能信啊!你看那赎罪令中说得好听,可我等一旦入伍便被当牲口一般规训,死了都没人收尸!贺氏娘娘定是被他们害死,现在他们连六殿下也要铲除,是在铲除与贺家的牵连!然后,他们就能霸占你家商路……”


    话像是刻意安排的,瞬间燃起积怨:


    “朝廷骗人!”


    “食言而肥!”


    “给我们交代!”


    怒吼一浪接一浪,骤然要上演逼宫大戏。


    姜炼现在说什么城下都听不见,他脸色煞白地看城下,自叹还没登位就在肖华门外变笑话,无奈感叹,挑事的贱民就该早收拾,即便法不责众,也必要寻几个闹得最凶的开刀!


    他回手:“拿孤的弓来。”


    连耕一讷,躬身持礼劝道:“殿下……”


    姜炼火窜顶梁,眼看要先拿他开刀,突然钟鼓楼上又响钟声,盖灭了城下的嚷嚷。


    “殿下莫怒,我等不是来讨乱的,”久未吭声的赵罡上前一步:“从前,赵某看中殿下仁德、也看中殿下对舍妹一腔热血的保护,直至……阿卿被前家主杀害,殿下也将家叔斩杀当下,该是扯平了;论私情,赵某欣慰殿下对她的深情。可想到殿下给她、给赵家的承诺尚未兑现,赵某身为家主,不得不厚颜无耻来讨要许诺。若是殿下不便,赵某也万分理解,闹出这样的事只得戴罪退回山野,已了残生。”


    他绵里藏针,以退为进。话里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给我家西疆封候,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如今各方压力环环相锁,把姜炼死死囚困。


    他方才怒气冲头,现在冷静片刻也觉得射杀信众不妥,可怎么办呢?一时想不出对策,眼前发花,心跳声和城下信众又渐强的叫嚣乱七八糟,要将他埋死其中。


    还未得大统,他先尝了一把四面楚歌,突然有点理解父皇的谨慎——那个看似拥有绝对皇权的人,处处虚与委蛇,那么不坦荡。


    “赵兄的困惑孤懂得,但你这般上门裹挟,教孤如何处置?若是孤应了你的要求,岂非教四境皆知我大晋易被拿捏,谁手里有三两金,便敢来向我换两石粮?!”


    “诶,殿下莫生气,”贺谨跳出来当和事佬,“赵兄和贺某都记挂亲妹,若是殿下能把六殿下叫出来将事情说清楚,也就……”


    “哪位想见本王?我大皇兄的话,诸位为何不信呢?”


    贺谨话未说完,遥远处一道声音送来,说话人声音温和,内息平稳,引得众人循声望。


    中街街尾,有一队骑行官军,不知在那偷听多久了。


    为首二人未穿官衣,一人墨衣黑发,衣衫看似寻常,其实是凌霄锦纱的衣料,垂坠清爽,华贵至极。这人长得也好看,面容冷峻中透着文雅,看不出到底是亲和还是疏离,惹人忍不住多看;他身侧是个着月白常服的年轻人,桃粉色的中衣在领襟处规整露出窄边,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衬出点红润,他正扬眼看城上,眼神沉静清澈,模样俊得可以称美。


    城上立刻有人认出二人,低声惊叹:“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


    姜亦尘迎着乌云策马向前,朗声向钟鼓楼方向道:“唔,原来是贺家主要见本王,本王该称你一声舅舅才是,”他骑在马上叉手恭敬行礼,又向肖华门上同礼,“大皇兄安,晗川回来了。”


    两声“皇兄”喊得姜炼心头一颤,竟生出种难以描述的安稳:“罢了,贺家主不信你去外阜,孤还说着人将你唤回,如今好了,都入城叙话,不要在这僵着了。”


    贺、赵二人对视一眼,显然有所松动。


    “且慢!”


    那灰袍术士开腔制止,他声音急切嘶哑,飘在肖华门上空像乌鸦叫,聒噪得让人难以漠视。他盯视姜亦尘片刻,抬手指人:“你是安王?嗯……你是安王,但你不是六殿下!”


    话莫名其妙,藏着更大的热闹。


    城上城下皆看姜亦尘,一双双眼睛黏在他身上,似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从头发丝里看出破绽。


    灰袍术士“嘿嘿”阴笑,单手摘下帽兜,露出张皱纹堆叠的老脸。


    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到看不出年纪,嘴唇干瘪成一条缝隙,鹰钩鼻子能戳死人,双眼炯炯,看猎物似的直勾勾瞪向安煦,枯瘦如鸡爪子的手缓缓抬起,隔空对贺谨手上的琉璃罩子结出手印,虚弹一下。


    罩中半枯败的花朵居然一震,掉下一片花瓣。


    与此同时,安煦心口跟着一震,像有股力量从他心头抽起根弦,使劲一拽,拽得他伤腿刺痛。他吓一跳,咬牙缓神,心神安定下来意识到那好像是幻痛。可饶是如此,他指尖已经蜷起,脊背欲盖弥彰地直撑在马上。


    姜亦尘霎时生怒,掀眼皮看那老头。


    老头毫不在乎,兴奋在眼中飞速散开:“觉出来了吗?你觉出来了吧!骨肉生花,血脉相连!你是……莫九岚那小子的徒弟?被禁术反噬,腿瘸、木僵、身上还养着雾蝇?原来如此,所以你的生机花半生半死,哈哈……哈哈哈……”他“哈”了半天见身边人都莫名看他,把气息平稳下来,“你才是术枷,你才是贺茵的儿子,你是真正的六殿下!想不到啊!想不到大晋皇家,也行此等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之术!”


    姜炼站在城上,震惊无比。


    他来不及细想因果,眼下无论那二人谁是六殿下,他都要咬死姜亦尘才是正主。


    “哪里来的妖人,在这里信口雌黄!”他大喝,看向贺谨,“贺家主与此人为伍,是何用意,他来搅闹我大晋江山安稳,你也是吗?!”


    贺谨不卑不亢道:“自然不是,贺某只是一位惦念亲妹远嫁,顾及她安危的兄长。”


    安煦一直没说话,有股凉气自脚下往上翻——那怪术士单凭一眼便将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难不成生嫁异术当真这般邪性?


    那人称呼莫九岚为“小子”,他是谁?


    他自称“甘某”……


    电光石火间,安煦想起卷宗上看来的旧事,心头腾起猜测,不待开口说话,便见那术士又运足内力,悠然长啸般对空喊话:“莫师侄,你在这吧?你探寻我多年,现在师叔亲自前来见你了!”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术士冷哼一声,看向姜炼:“太子殿下,甘某是妖人。妖人请殿下让姜庇和莫九岚出来见我,否则……”把手虚罩在那琉璃罩子上,“否则,我要皇子的命!要你们姜家偷来的江山气数!让诸位亲眼看看什么叫妖术祸国!”


    姜炼在城上“哈哈”大笑:“这位先生太大言不惭了,你要江山气数,凭什么?就凭……”他目光扫视城下信众,“凭诸位吗?”


    质疑还飘在天边,一道黑影冲向安煦,落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那是只枢鸢,带来的消息惊人——邺阳近郊几处、与浮屠门寺院相邻的山窟中,涌出大量枢木人偶,向都城合围而来。那些不知疲倦,不畏刀剑的木头,只听号令。


    这么看来,这老头似乎真有“讨公道”的底气。


    他假道伐虢,贺家、赵家都是他的棋子!


    第116章 解脱


    之前安煦和姜亦尘一直想不通,莫九岚为啥偷偷摸摸做这么多事,吃饱了撑得似的。姜亦尘甚至猜测,他和圣上有隐仇;


    现在看,与圣上有仇的另有其人,他是心里藏着避役司归顺朝廷前的烂摊子,于是不敢声张,担心事情闹大、殃及司天堂上下。


    甚至,安煦自觉误会莫老师了,当年引他给姜亦尘报仇的黑手或许是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头。


    “原来是甘太师叔,师侄孙给太师叔问安。”安煦端坐马上、叉手行礼。


    遥遥相隔,那灰袍术士眯着眼睛看他,眼角皱纹捏出几丝不善的笑意:“哦,你知道我。”


    状况把所有人闹懵了。


    火烧眉毛,安煦顾不得追根溯源,几句话对姜亦尘说了大概。


    钟楼上的老头叫甘高悟,论年纪,该有百岁高龄。他师兄程高怀在武帝年间意图归顺朝堂,他极力反对,后来他与一众支持者被师兄当投名状给“卖”了。


    “‘一众七十六人,腰斩于市,血流成河,惨兮戒之。’这时堂中记事,未提因果,只一行字,写尽惨状,”安煦皱眉回忆,“原来当年他没死。”


    姜亦尘沉思,记得在《晋历代集事录》里看过这段,事情居然给一杆子支回五十多年前。


    安煦讲完猜测,看向甘高悟:“贺凝儿是太师叔的人吗?她利用灵光身收敛钱财,是给你在山坳洞窟里囤积枢木人偶所用?你们用枢术联络,不经第三人手便不留痕迹,那些人偶只需工匠慢慢修造,造好后无需粮草、不露行迹,只待今日?”


    万万想不到,事情闹一大圈,是自家后院的老干草垛子起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甘高悟冷森森盯视安煦,片刻,他疯狂大笑:“哎哟!好啊!好聪明的后生,不愧是皇家的种,不枉莫九岚那臭小子悉心教导,你猜得差不多,”他仔细端详安煦,话锋一转,笑意收敛,“可惜,你好像没几年命好活了,再聪明都没用。老朽更懒得同你废话!我只等半个时辰,你父皇不来、师父不露面,我亲手掐死你,免得你往后病发生不如死!再让枢木大军踏平邺阳城,用整座城池祭七十六位被腰斩于市的同门,换公理正义!”


    话音落,肖华门城上扬起小片骚乱。


    有侍人急急忙忙跑回去给姜庇报信。


    姜亦尘听对方言之凿凿安煦的病况,不知这是否危言耸听,无奈大乱当前哪怕心如刀绞脸上还是副平和模样,低声向陈默吩咐:“速去通知城中四门防御,疏散百姓,召避役司全体兄弟来支援,”然后,他策马上前,仰脸看术士,慢悠悠道,“阁下说本王非是六皇子,证据何在?你说当年司天堂内部围剿不公,时隔多年内情谁能说清?而你口口声声讨的公道,是以邪术造偶、怂恿边关大族内乱、挟民逼宫,此类种种,算什么换公理正义?”他眉目冷若冰霜,看转向贺、赵二人,“舅舅,赵家主,二位身为朝堂信任的世家大族,轻易被人蛊惑蒙蔽,前来讨要说法是假,围困都城是真。此等谋逆大罪,你二人乐得背,族中的老少妇儿也乐得背吗!”


    这话出口,贺谨与赵罡脸色皆变,对看一眼。


    他二人家族与这位甘先生二十余年交情,都知此人有能耐,却未听闻他与大晋皇室存着这种仇怨,这人一直以帮助二人家族兴旺之心示人,把两大家族骗得好苦。


    如今,贺、赵二家彻底成了贪得无厌,被人看准所求,当火枪使还不知道的傻子!


    贺谨、赵罡眼神一对,眼看要动手发难。


    未曾想甘高悟年事虽高,人却异常警觉灵活,虚晃一招踮脚在钟楼围栏上一踏,跃到更上层,幽森森道:“二位做什么?黄口小儿逞口舌之利就将你们唬住了?待老朽攻破城门,把姜庇和莫九岚生擒,扶你二人中的一人登位如何!”


    “你休想!”


    有人出言呵斥,嘶哑无比,音色仿佛是地狱里怨鬼的哀吟。


    循声望,肖华门侧楼城上出现一道诡异身影。那人很纤瘦,一副骨头架子挑着整身衣服,利用奇怪的木质护甲支撑才站稳在堆垛边。她一袭素白衣裙,脸上覆盖半片枢木面罩,露出一双明亮眼眸,阴霾天气落在她身上,给她增添一层朦胧画意。


    “阿茵……”


    贺谨眼睛大好几圈。二十多年不见,他一眼就认出了妹妹。


    “大哥,”贺茵向贺谨福礼拜过,“当年大哥去外域后,是我年幼无知,为家族兴盛的虚妄承诺所惑,误入教门、作为圣女以生嫁之术追随圣上,身陷旋涡二十载,落得这般下场是活该。如今幡然悔悟,为时已晚。但不能眼看妖术祸国。”


    她说话声音从枢木面罩里扩散出来。不知那装置里有何机关,发出的音色奇怪,却能清晰灌入众人耳中。


    这短短一段言语中关键太多,城上城下即刻鸦雀无声。


    安煦心惊不已,阿娘的出现乱了他的思绪。


    但他认得支撑她站立的枢木护具和扩音面罩极难得,眯眼向母亲身侧巡视,果然见她身后一人儒雅清正,是莫九岚。


    “大哥,那老头说你手里的怪东西能证明我已死了,六殿下活不好?”贺茵指向骨肉生花,“你看见了,我还活着,我儿……也好好的。那妖人是道听途说,打探到不实消息,伺机发难来了!”


    她所指不实消息是贺凝儿身故、姜亦尘下狱。


    城上风很大,将她的素白衣裙从木质护具的缝隙里吹得翻飞出来,像无数只洁白蝴蝶簇拥着枯木。


    她见兄长还怔忡,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不能指名道姓:“儿啊……当日你误解莫先生了,这么多年他或有私心,却不是他迫害我至此。”


    这句话说完,她长出一口气,不再看安煦,是生怕再多一眼,心中决定便会崩塌,她瞪着甘高悟:“你用莫须有的异术蛊惑我父亲,借助教门控制我和我家数十载,我苟延残喘留一口气,就是想证明异术操控的是人的恐惧!需要以自残身体证明虔诚的教门都是邪教!”


    安煦闻言心中划过闪念,这是直觉。


    “不要……”他张嘴想喊,话到嘴边变成了喃喃。他见过娘亲的惨状,让她痛苦活下去又何尝不是残忍。


    阻隔人海,贺茵心有所感,第二次看向儿子的方向,笑微微的:“阿娘没好好与你相处过,往后这咒破了,你可以做自己、做想做的事,去任何地方……”


    话音落,她在那枢木支架的帮助下往城边走,身子往前探,整个人翻出城墙,在跌落城头的须臾脱开枢木支架。


    莫九岚、几名近侍眼看她如此,似是早有预判,冷漠无比。


    而安煦眼中,这个瞬间在无限拉长。那素白的衣裙灌着风骤然张开,阿娘化身一只巨大的蝴蝶,衣袂飘摇是蝴蝶被风吹破的翅膀;然后,他的视线飘高,能飘去天际,他看到姜亦尘攥紧缰绳,担心地蓦然看向自己;看到贺谨惊恐扭曲着表情、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看到城下无数张惊骇或茫然的脸……


    唯独没看到她有任何的挣扎、不舍。


    然后,砰——


    她穿越阴霾,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刻万籁俱寂,风都停了。


    枢木面罩敲在地上碎开,还剩一片面纱覆盖在阿娘脸上,为她保留最后丁点体面。血液扑散开,蝴蝶的翅膀抽搐几下,不会动了,剩下一团被风轻轻摆弄的死气。


    这于贺茵而言是彻底的解脱。


    安煦有一丝替她高兴,同时,心里又有团巨大的悲伤喷薄。他方才有一瞬间幻想,事了之后能带阿娘去养伤,让她不再痛苦,把年幼未曾说开的话好好说。


    可是来不及……人生总是有遗憾,命运总在捉弄他,他却像不认命的枯叶,飘落枝丫、任大雨磅礴、罡风惊天,也学不会随波逐流、逆来顺受。


    他突然自嘲地想:原来我也想控制一切,原来我也愚不可及。


    这念头飘过,他心口一阵炸痛,轻咳两声,合了眼睛。


    有一行眼泪滚下来,用于告别母亲,告别他过往被摆布、浑浑噩噩的二十余年。


    众目睽睽下,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策马向安煦贴近分毫,看那架势是担心他受不住情感冲击失神落马。


    安煦看向他,泪眼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悲伤。他低喃道:“权利心术面前,你我尚能平安活着,已属不易。”


    这话在周围人听来,还挺像是安慰姜亦尘。


    姜亦尘点点头,展眸看向贺谨手中的骨肉生花:“舅舅,那古怪东西感受得到死亡吗?它不是生机花吗,怎么提前枯萎了?”


    贺谨头皮发麻,眼看亲妹古怪地出现在眼前、几句话说完死得干脆,心下震撼。


    这一遭前来是偏听偏信,若处理不好,贺家和赵家的气数都要完蛋。


    他木讷地看琉璃罩子里的花。


    那破玩意还是半死不活地困在里面。


    贺谨怒意上头,将它狠狠摔在钟楼栏杆上。


    晶莹的琉璃壳子瞬间摔碎,殷红的花朵撞在石栏上,像一捧血液爆开,溅得到处都是。


    “甘先生!贺某当年不在家中,不知你用何种言语让我父亲执心信任!如今贺某亲眼所见,舍妹未曾身故,它却显示她身亡;她死在它面前,它毫无反应!这分明就是骗术!你为一己私仇,搅闹江山社稷、氏族、百姓,无问情由,已然太过分了。”


    言尽于此,他手搭腰间兵刃,眼看是要动手。


    甘高悟“哈哈”大笑,咆哮道:“贺家主幡然醒悟,为时已晚,废物注定被我当棋子!”话音落,他身形一飘,居然跳下几丈高的钟楼,紧跟着从怀中摸出一支信箭直打上天,头也不回,游鱼一般穿梭出浮屠门信众的人堆。


    这须臾功夫,甘高悟飘身而行百米,将数枚小弹丸四散打飞,有扔进信众当中的,也有扔向合围禁军的。


    安煦看他那动作便心知不妙。


    “要炸了,趴下!”他中气十足一声吼。


    几乎同时,姜亦尘合身扑过来,将他一扑下马,毫不停留带出好远,裹在怀里藏在临街商铺的门柱后。


    “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


    城下炸起阻人视线的爆烟。


    惊呼声、马鸣声、惨嚎声不断。


    “放箭!别让人跑了!”姜炼的令声冷酷,他宁可错杀爆烟中的信众和禁军,也不要放那妖人逃跑!


    第117章 城破


    消息递进姜庇的寝殿时,他正闲坐在窗边卧榻上,竹帘半挑起,阴晦的天光照在脚边。他闭着眼睛,手里摩挲一块润白的玉牌。


    听到贺茵从肖华门一跃而下时,姜庇手指一顿,片刻将那玉牌子合握在掌心。


    “晗川回来了?”他睁开眼,半句没问贺茵。


    传信侍人身子伏得很低:“回陛下,正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都在肖华门外。该是正与太子殿下协同处置乱状。”


    “协同,”姜庇不屑地重复这个词,顿挫少时将玉牌往八仙桌上一丢,“咔哒”一声,牌子在金丝楠桌面上敲出一声脆响,“去传令,禁军交由安王调遣,太子留在肖华殿总督民防、城内巡戍,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下城,”言罢,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符,扔给侍人,“拿去给安王,再发信调衍州驻军来支援。”


    侍人跟了姜庇多年,他眼见近来罗珏身故、六殿下神出鬼没、圣上与太子的关系微妙,半个屁不敢多放,接过符节叩头领命,躬身退下去了。


    殿门合上,屋里又仅剩丁点惨淡天光。


    姜庇重新靠进卧枕,将玉牌捻回手里,合眼等着,等那个即将继承大统的儿子在血和火焰里淬炼,把不合时宜的冲动、锐气、情意磨平烧烂。


    这是帝王路上必过的坎坷,他要推他一把,然后再扶他一把,趁自己还有力气。


    至于姜亦尘和安煦,他们也是亲近的孩子,但为了大晋江山,必要时若需要狠心折损,就只能如此。就像他多年间把贺茵扔给莫九岚不闻不问,因为即便问过,他也不能像丈夫一样对她负责了。


    江山与私情是鱼与熊掌,哪里可以兼得?


    姜庇想到这些笑了:这帝王真是当得腻人,好没意思,所幸,路很快就会走到尽头。


    符节送到姜亦尘手上时,城内外乱作一团。


    城内在迅速清点伤亡、收敛尸体,没有发现甘高悟。


    而东南西北四方大门火速关闭,因袭击来得突然,城上的大部分防御工事用不得。城外百姓被勒令躲去郊野林地,都城的天空东边烟雨、西边晚霞,漫散开一层铁锈的颜色,美得像被血提前染过。


    姜亦尘站在邺阳城南向外看,城外没有战鼓号角,取而代之是木头巨人们生涩、整齐的脚步声逼近,将城墙上的陈年老灰震得扑簌簌往下跳,甚至让姜亦尘身披的战甲嗡鸣。


    他一年多没上过战场了,如今骤然上架,居然是此等棘手局面。


    “卑职禁军都统孙潼,见过安王殿下。”


    姜亦尘侧后方,一位披甲将军躬身持礼,等他号令。


    “开四方通令台,火攻。”姜亦尘声音不高。


    箭羽挂着助燃瓶,拖着黑烟栽下城去。


    “噼里啪啦”一阵撞响,燃油泼了木头人偶满身,火苗子“腾”一下窜起好高,但那些巨人不避不让,顶着火焰继续推进战线。很快,燃油烧尽,那些家伙的木头脸只多了几分黢黑,像点炉子被烟熏的。


    “它们身上有树脂阻燃。”安煦看城下。


    “有什么办法?”姜亦尘问。


    司天堂也有偶人,但都城内只有百来具,不顶用,城外的在囤积所离城二百里路。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于是安煦没答,暂时在观望,枢木偶有很多种动力模型,他需要分辨甘高悟用的是哪一种。


    敌营人偶军阵中看不出首领,那些家伙都自知该做什么。行在最前排的人偶逼至城门根,胸腔突然爆开,粘稠的黑色油脂被激射在城门上,枢木偶借花献佛,将一支支尚未熄灭的火箭掷向城门。


    “呼——”一声,火焰腾起。


    城防霎时被大火围困,火苗子有生命似的往城上够。


    “湿沙土,快!”姜亦尘凛喝。


    守军立刻将浸湿的成包沙袋往城下扔。


    姜亦尘反手抄长弓,崩弦试硬度,搭箭、拉弓,一箭射中一具木头人偶的肩膀关节,阻止它挥臂的动作。


    可这只好使了片刻。


    那木人偶肩膀关节不知有什么机关,竟能将长箭推出来。更要命的是,枢木偶兵临城下,不怕火、不怕刀箭,油盐不进,开始搭“人梯”爬墙。


    “倒油!”姜亦尘低声道,“通知全军做好出城抗击准备。”


    油顺着城墙往下泼,浇在木偶身上,让它们打滑,不少偶人爬到一半会摔下去。可这也摔不坏,那些家伙掸掸土还会卷土重来。


    一而再,总会有运气好、能爬到城头的。眼看姜亦尘要一脚将冒头的玩意踹下去,安煦大喝一声“慢”。


    晃眼的功夫,不知他从哪弄了个套索,一抛而出圈在偶人头上,在裴明和几位司吏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将庞然大物捆上城头,拖在城道上几刀卸下关节。


    安煦用骨剑在木偶颈部某处一挑,大木头脑袋像个削飞的土豆,滚出好远。


    “这法儿能不能学会?”姜亦尘问。


    安煦眼皮都不抬:“我教的话,你一刻钟能学会,但别人难说。”


    众人:……


    姜亦尘无奈苦笑,发现对方注意力在人偶上,没意识到夸他的同时,把别人都踩一遍。


    快天黑了,城上燃起火把,火光明灭,在安煦脸上投下阴影。姜亦尘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温存的夜晚,对方在他怀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失神的眼睛,还有落在手臂上的抓痕……那时的安煦有多么魅惑,现在就有多冷冽。


    这人没穿盔甲,月白色的衣裳在一众灰湫湫的战甲里非常招眼。


    招眼的家伙蹲在木偶的腔子前,用骨剑在人偶锁骨下方一撬,那看似平整的地方,竟然让他撬开个暗格,里面有个看不出材质、也看不出是心还是肺的东西,微微发出固有频率的震动。


    孙潼没见过此类异术,惊骇道:“这玩意内脏齐全,难不成还会喘气吗?”


    “脑袋没了,喘不动了。”安煦调笑道。


    孙潼跟他不熟,不知这话几成真假,腹诽道:火烧眉毛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气场不善,引得安煦瞥他一眼,把他看得莫名一缩脖子。


    “这是《鲁班书》中的禁术,”安煦调转剑尖,既狠又准一剑戳中木头脏器,勉力一扭,“咔”一声,怪东西不动了,他自己则站直身子继续解释,“这是以秘法将人体经络与活木通联,算是变相的读物之术,群偶有首领,而这首领……”他问姜亦尘,“殿下还记得血肉愧尸吗?”


    姜亦尘当然记得。


    那些不死不活的尸体在都城近郊的阴阳蜃楼里折损了他的兄弟。


    “你说它们的首领是傀尸?”


    安煦刚想回答,眼神突然一戾,随手抄过一旁士兵手中长枪投出去,枪越过人群,将城垛边冒头的偶人戳下城去——那些家伙身上的油渐干,防御越发吃紧,禁军士兵们正在用石头往下砸。


    他快步到城边向外望,试图在群偶中找出首领,无奈天色暗,那些东西不用光亮视物,安煦只能看到城下乌漆嘛遭一大团胳膊腿乱舞、木脑袋攒动。


    也就在这时,城东一声尖啸,橙红色的信箭冲天,紧跟着,四方通令台上战训传出:“殿下,东门涌现百姓,有百余人,多是老弱,千里镜暂未见枢木人偶,可否开城门将他们放进来?”


    姜亦尘冷静思量,凛声道:“不能开。用挂锁救人上城,救得了是造化、救不了是命!”


    令台传回一声:“得令!”不再有声音。


    但此事俨然不对,姜亦尘默声片刻,下令道:“孙统制在此镇守,避役司和禁军飞霄、落鸿二营的兄弟们,随我去东门!”


    言罢,他在万众瞩目中看安煦。他一直有句话问不出口——莫老师不是给了你手札,甘高悟为何还说你命不久矣?


    安煦似是看透他心思,话茬比他快,在他腕上一按:“你安心守城,我得确定偶人的制动机制,有发现即刻让枢鸢传信于你!”而后,他借着与姜亦尘错身的机会,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语速很快道,“床上的仇没报,我哪儿舍得死?”


    一息耳语,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在姜亦尘心口猛然一刮,惹他蓦地看人。


    安煦则一跃上内城廊道,拉住城头飘索,跃下城墙。与贺茵不同,他像一只展翅的飞鸟,飘然落地,只几晃便没入街巷。


    裴明与二人相熟,早在陈默的点拨下看出二人藏着猫腻,向姜亦尘叉手一礼:“王爷放心,下官保护大人!”


    言罢,他呼哨一声,司天堂司正、司吏即刻分为两队,一队留在城上支援,另一队滑索下城追安煦去了。


    姜亦尘嘴角弯起丁点笑,飞身上马,通过城头的跑马道紧往城东赶。未到地方,“轰——”一声巨响,坐骑被吓得嘶鸣,姜亦尘赶快带住马匹循声看。


    余震未平,东方一朵殷红的信箭直冲上天——东门破了?


    东门破了!


    他扬鞭打马,片刻不再停。


    赶到城头时,城东大乱。


    守城的禁军副都统焦头烂额、脸都绿了,哭喊着扑过来:“殿下,卑职娘亲在城外!卑职确实仔细探查过,未发现有人偶埋伏,才开的城门,谁知……谁知……它们藏在城外沟渠里!”


    城东有两条都城的排污沟渠,那地方根本不可能藏人。


    怎奈此次对手不是人!


    一时疏忽大意,后果不堪设想。


    姜亦尘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掀个跟头,没工夫追责,向城下看。


    城门处有爆破迹象,那些迫切进城的百姓未能悉数得救,腿脚不便的老幼被枢木人偶践踏踩死,枢木偶们不往城上攻,一路往肖华门去。


    “避役司去援救百姓、飞霄营即刻关闭城门!”姜亦尘凛声下令,冰山似的稳定站在城上。


    方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几乎传遍整座邺阳城。


    姜炼收到圣上口谕,在肖华殿“坐镇中军”,听闻偶人爆破入城,再大的心也坐不住了,不顾劝阻直冲去城楼上。


    他向城下看。


    一队枢木人偶整肃而立,为首那位抬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呆愣地看城上。


    它好像在等。


    等姜炼出现在城头,它的头便更扬起分毫,俏皮地歪了脑袋。跟着,人偶的胸腔像棺材盖一样打开,一只苍白的手往外扒。


    里面有人!?


    那人的动作像个胳膊腿不会打弯的僵尸,慢悠悠露出头、跃下地,甚至栽歪了一下。待它重新站定,它身后的枢木人偶就持着和它一样的姿势,继续歪头看城上。


    看得姜炼寒毛直立。


    “殿下,那是傀尸!”安煦出现在城下,气沉丹田一声吼,接住城上抛下的吊索,几步蹬上城头,直向姜炼飞奔过去。


    可惜姜炼听不见,他只是看着城下那个它。


    它的脸在他梦里百转千回,他的理智被过往击得破碎,表情也快碎了,他嘴唇发抖,不知该如何应对,终于猛向城前冲,扒着堆垛往下看。


    “阿卿?阿卿啊——!”他的声音在抖。


    安煦皱了眉头。


    他没见过赵卿,听闻姜炼喃喃,确定心中猜测。他看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哂一声,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弓,掂了掂,在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反手斩去箭尖,搭弓拉箭。


    “嗖——”一声破风。


    赵卿身后的枢木偶右臂一挥,将箭矢挡开。


    “别!”姜炼大喝,“她是赵姑娘,放她走!”


    安煦不为所动,剩下两支箭接连挂弦、射出:“它不是她了!”


    “嘙”一声,第二支箭又被挡开,但第三支紧跟着来,那木偶防御不及,没有箭尖的木杆射中傀尸肩膀,如同木棍戳稀泥,木杆子往它身体里陷,没有血流出来,它连晃都不晃。


    它还是怔怔看姜炼。


    下一刻,它突然动了,单手拔出木杆,扔在一旁。以一个非人能做出的姿势蓄力,猛向城墙冲过来。


    第118章 炸城


    那东西冲到城根,手脚并用往城上爬。


    “放箭!”安煦凛喝。


    没人听他的,城头守军悉数看向姜炼。


    安煦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搭弓接连三箭——无一射中。


    他箭法不差,可那东西在飞羽袭来时,屈膝、蹬墙,如被看不见的线猛扯,向侧平行飘开。


    安煦轻功极高,自问腿脚灵便时也做不到此样动作,这动作压根不属于活人!


    城头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呼喝着也开始射箭。


    箭雨密密麻麻,以量取胜;可那东西腿脚中箭依旧不影响动线。


    它没有痛觉。


    残影一道跃上垛口,几把薅下箭矢,直向姜炼冲,苍白的五指勾成爪,锁其咽喉。


    姜炼没躲。


    他不知傀尸是何物,更不知尸体还能“复活”,看对方的眉眼在眼前放大,看清对方掌心的痣,确定那是他亲吻过的印记,脑子直接梗住了。


    “殿下!它是死物!”


    安煦急得头皮发炸,顾不得礼数了,薅住姜炼脖领子,将他扯到身后,同时单手挽剑花,直削傀尸手腕。


    饶是如此,姜炼的颈侧仍被勾到,划出一道血痕。


    傀尸抓空,反应极快,手臂反折打弯,诡谲地躲开安煦的骨剑。


    安煦一招未中,火速变换,矮身低俯,打横向傀尸膝盖横划。


    这招中了!


    “嚓”一声轻响,寒光掠过对方皮肉,剑柄传来的触感让安煦确定他斩中了对方腿骨。但是,没有惨呼、没有血,剑尖带出抹粘稠的暗褐色液体。


    傀尸栽歪一下,退后几步,盯视安煦。


    安煦直起身子、剑尖指地,双方都没再动。


    僵持中,血顺着姜炼颈侧往下流,他越过安煦肩膀,看“赵卿”。赵卿死前被人一剑穿心,血已经流干了,面皮青白,嘴唇干涩,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像带着情绪。那目光落在姜炼脸上,是在质问——当初为何不救我?


    姜炼终于反应过来它不是活物了。他自有心狠,可他不忍眼睁睁看那才华横溢的姑娘死去都这般难得体面,心中万难平和,越发被愧疚蛊惑。他见安煦身形一晃,是又要进攻,突然失心疯似的,一把搭在对方肩膀:“无烬!还有没有其它办法?”


    安煦要被他气成炮仗了,非常想爆炸,把他一起轰得咽气去陪赵卿,猛吸一口气压下暴怒,巧劲晃身挣脱束缚:“没有!”他把姜炼甩个趔趄,却被傀尸抢占先机。


    那不人不鬼的东西冲过来一指头划中安煦脸颊,安煦反手斜撩逼退对方,怒斥姜炼:“殿下要靠糊涂继承大统、拿回兵权吗!它是你的心魔!”


    姜炼心神一震。


    而傀尸不等二人反应,用右腿发力,拖着伤骨的左腿,以类似爬行的姿势扑过来。


    安煦一跃而起,借下落惯力辅助,要一剑将怪物钉在地上。电光石火间,怪物关节再次诡异翻折,双脚向后发力,“倒踢紫金冠”似的单脚踢中安煦剑尖上,同时“前抢脸”一翻而起。


    赵卿的腰曾受重伤,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不知姜炼是眼见反常终于回过味来,还是被安煦骂开窍了,大吼一声腰刀出鞘,未待傀尸站稳,便嘶吼着一击斩向对方右腿。


    他突然发难,傀尸躲避不及,双膝软倒。


    下一刻,姜炼和它一起跪下了。


    他想扶它,但他不能。


    它向他挥左爪,他削掉了。


    它向他挥右爪,他也削掉了。


    最后,他一刀捅进对方残破过一次的心脏中。那傀尸没有足够的活人气,跪立不住,摇摇欲坠,死气森森的眼睛看向姜炼,居然透出几分温情。


    它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口型似是在说——别哭。


    然后,它以头戗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安煦舒出一口气,看向姜炼,想将对方拉起来。见那人呆愣愣跪在地上,双眼有泪垂落,确实是在哭。跟着,姜炼居然俯身向那傀尸拜下去,二人头顶相触,他的低喃声被城下的混乱湮没,但安煦听见了——


    “夫妻对拜……”


    姜炼身为太子,早娶过正妃,也有世子,独对赵卿刻骨铭心,这不合时宜的深情惹得安煦哭笑不得。


    他暂不理这家伙,随手沾脸上的伤,挺深一条血口子:啧,破相了。


    他给自己的脸面比姜炼多两份耐心,随手抹去血痕,快步到城边,向堆垛下看。


    城下枢木偶们开始小范围混乱,距离肖华门最近的偶人们正毫无章法地攻击一切。它们变成一群发狂犬病的野兽,城墙、城门、甚至彼此都成为攻击目标。


    安煦眼眸暗闪,展目看到自己人在不远处戒备,朗声道:“裴大人,着人去取驭尸的药粉,那些未乱的人偶里恐还有暗藏的傀尸,找出来!”


    裴明领命办事,安煦继续望着城下。


    他看似观望,其实有个细节想不通——甘高悟是来报仇、“讨公道”的,即便算计被贺茵用命揭穿,也该看着事发、看着事态失控才痛快,如今人呢?


    他环向四望,周围再无高地可看热闹了。


    回忆他方才借爆炸遁逃,也不似是要藏匿在某处。


    爆炸……


    安煦心中蓦然腾起个可怕的猜测,又向裴明大喝:“寻一具木偶,彻底拆开看!”


    裴明等人即刻动手。


    司天堂对付失控枢木人偶不在话下,几人七手八脚寻了个倒霉蛋拆散,连关节的楔轴都拽出来检查。偶人胸腔里有一只只小罐子整齐码放,手臂、大腿的空腔里也有,罐子打开,里面全是黑色粉末。


    是炸药!枢木偶身体的空腔里全都是炸药!


    “断不能再让人偶进城!”安煦着急大喝,“快通传四门小心爆炸!”


    所以甘高悟躲去哪里了?引爆的信号是什么?


    安煦正自焦灼,空中传来木鸢振翅的轻声,有只小木鸟落在安煦指尖跳舞。


    是莫九岚带来的消息,他正追着甘高悟,眼下二人在——药缘寺。


    安煦要来纸笔,将情况简略几行写下,放进枢鸢肚子里,让它飞去找姜亦尘;自己则往药缘寺去。


    小木鸟穿透混乱的夜空,落在东门城楼时,姜亦尘刚用剑托砸歪一具爬上垛口的木偶脑袋,那家伙脚下连串巨大的木头疙瘩堆塌,砸在地上暴起一趟烟尘。


    姜亦尘收起短刃、握住小鸟,从它肚子里拿出信,见信中言说的情况紧急万分,只有落款那个“煦”字,不被急迫侵扰似的,静卧于纸上。


    这一个字仿佛把姜亦尘扯回十几岁、没取表字的年月。好像他与安煦的一切亲近也因此回溯。姜亦尘将信握在手中,从盔甲侧缝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迅速思量对策。


    此时,他身后一阵脚步声,是裴明带着几名同袍上城,身后还跟着景星庆云。


    这一对小子近来在家待得好好的,知道自家大人被王爷拐跑,倒也不算太担心,日夜寻思何时接到大人汇合的“密信”。


    一翻一瞪眼,密信没接到,城门炸了,二人是认定安王在哪,自家大人就在哪,上城来找人;又两翻两瞪眼,如胶似漆那二人居然东南飞。


    景星一拉庆云,扭脸要走。


    “诸位——”姜亦尘朗声发话,安排战术。


    他得知裴明带了药来,药能控制傀尸,却剜不出枢木偶里的炸药,更不知这些家伙在何种情况下会被引爆,所以,他必须拉一支“拆炸药”的队伍,在制住傀尸的同时,将那些木头疙瘩里的炸药剜出来!


    这战术需要实践,入城的百来具人偶是最佳实践对象。


    姜亦尘的命令干脆,景星和庆云听得入神,而后迅速交换眼神,前者和安煦汇合,后者留在姜亦尘身边,替自家大人好好“盯”着这家伙。


    事态紧急,姜亦尘没空管两个少年人,暂时把城上的防御指挥交权,与裴明等人迅速赶回肖华门外。


    有了药香的抑制,接连有隐藏在人偶中的傀尸被发现。


    它们被药物熏得迷迷糊糊,被司正们从棺材似的木偶胸腔中被扒出来。


    “你们来看!”有个小司吏在检查傀尸时突然高呼,“这些尸体太奇怪了。”


    傀尸们很破烂,衣不蔽体、身上脸上很多皮肉烂掉,又被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做补丁,好几具尸体连眼珠子都掉没了,只剩黑洞洞的眼眶,半边兽皮、半边人皮的脸散出难以描述的诡异。


    “咳,傀尸有几个好看的,又不让你从里面挑一个过日子。”裴明呛人。


    那小司吏“啧”一声:“不是说长相。”他向一众尸体腰间指。


    这些家伙们有个共同点——腰间都有伤痕,又被缝合过。


    姜亦尘灵光一现,难以置信道:“甘高悟把当年被腰斩的七十六位同门做成了傀尸……?”


    这话出众人皆惊。


    裴明自言自语:“他是掘了坟么?”


    大晋的罪人伏诛后会被埋在废弃尸坑中,想象甘高悟独自在月下将那些尸身挖出来,一点点用兽皮缝补……


    场景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


    “好了,这些往后再说,裴大人,下一步要怎么做?”姜亦尘不懂异术。


    裴明示意姜亦尘退开些,见他左肋下一道殷红血迹,“王爷受伤了?还是快去包扎。”


    姜亦尘都不知肋下何时给擦出个口子,不在乎地按一下,有血往外涌,见血色鲜亮,摆手道:“无碍。”


    接下来的场面不怎么好看,傀尸们被卸掉胳膊腿、再砍下头颅,实在与杀人分尸无异。姜亦尘冷眼旁观,嘲笑自己居然看得像杀人魔一样舒心,若制服傀尸就能制住木偶,那么不用等衍州驻军前来增援,都城的困境就解除了。他想立刻去找安煦,帮他解决掉甘高悟这个祸头。


    但老天爷该是不想看姜亦尘松心。


    随着傀尸越来越少,惶惶不知所措的偶人突然都不动了,胸腔内部整齐划一传来出机扩的转动声。


    数量太多,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对!”裴明爆喝,“停下拆尸!”


    他看向姜亦尘,思绪疯转:“炸药!炸药是根据傀尸活性触发爆炸的!”


    原理很像同归于尽。


    姜亦尘顿悟:甘高悟是要那七十六位同门亲自复仇,把邺阳炸上天,把四方城墙都炸塌!


    只是那老贼没想到,安煦一眼看出傀尸的秘密,也没想到姜亦尘会先选一块地方尝试。


    可这是城里,若是炸了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如何是好?


    姜亦尘焦灼至极,看四下环境,突然抬眼看向肖华门——疏散宫门守卫易于疏散百姓,建筑损毁,总比伤人强。


    他仰脸向城上看,沉声高喝:“肖华门开门!全员退至武安门内,紧闭城门不得出来!”


    城上姜炼看着一切,他悲伤平息,把姜亦尘的心思看清,沉着脸没有立刻答话。


    第119章 阵眼


    姜亦尘眼看姜炼掉脸,心思一翻。


    他闹不清、也无暇揣测对方打什么主意,若是这门抵死不肯开,该将随时可能爆炸物引到哪去才是当务之急。


    姜亦尘想起第一次发现剥生嫁的废屋区域,可到那边要经过大片民宅,不行的!


    王府!


    对,自己府上!


    须臾间,他心念飞转,眼看付诸行动。


    姜炼在城上斩钉截铁道:“守卫回撤至武安门后,开肖华门!”


    姜亦尘的心一下松了,自叹再来几回,怕要突发心痹,向安煦求救。


    皇城门内绞盘声沉闷作响,红漆门大敞四开。


    “走!”姜亦尘低声向裴明道,翻身下马,在马屁股上一拍,放它自行避难去。


    裴明正带人与仅剩的几只傀尸周旋,闻言打个呼哨,将“活着”的怪物捆住、被拆卸得零七八碎的尸块兜好,一股脑拖进皇城。


    枢木偶们旋即跟着挪动,但因为药香浓度太低,木偶们开始胡乱攻击,胸腔内爆炸机关的声音时不时持续,那毁天灭地的一声好似随时会来。


    “轰——”,把肖华门轰上天、把在场众人炸得支离破碎。


    职责所在。


    众人硬着头皮恪尽职守。


    “偶人都进来了,关城门!大伙儿上城去!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裴明大吼。


    上城通路有限,只有门楼两侧的窄石梯。


    陈默等人在城上放下飞索,给好手们借力飞身上城,姜亦尘、裴明几人暂时脱险,又见有些司正、司吏功夫稀松,被枢木偶围困不得脱身,重新下城去救……


    场面一度乱得像沸水煮饺子,待到最后一位司吏被就上来、上城通路拦死,姜亦尘给累得直喘,腹诽这大概是大晋建都以来,城防战打得最诡异、狼狈的一次。


    他撸一把脸,肋下隐约刺痛,抬手按按,确定不是皮肉伤所致,似是心肺间存有少量岔气,怕是内伤未彻底痊愈,这毛病平时丝毫不觉,现在过力,气息便不顺畅。


    “王爷,哎呦……”裴明也累坏了,扶着城头堆垛呼哧带喘,“我让身手一般的弟兄们撤了,您也可以暂不顾及此处。这边尚能勉强维持,可以通过某些手段提升傀尸的活性,只是不太好看。”他都不自称“下官”了。


    姜亦尘当然不在意,接话问:“引它们交媾吗?无烬跟我说过,蜃楼门口我也看见了。这种爆炸是什么原理,我听见偶人身体里有响动,毁坏机扩、或是开关之类的,有用吗?”


    裴明脑壳疼,一时不知如何跟外行把原理讲明白,眼珠一转,尽量言简意赅:“偶人胸腔中有一种用傀尸血肉养熟的尸虫,现在虫、尸分离,虫儿能觉出傀尸活性时,尚可保持常态,而当活性减弱,它们会像死了爹一样狂躁,胡乱冲撞触发爆炸装置。装置能拆,但东西非是出自自己人之手,不知甘高悟是否埋藏有其它机关,比如 ‘拆除即引爆’、‘大批量的迁移引爆’,若原理是异术,仅靠拆解结构不能立刻确定机理。”


    裴明动嘴不耽误动手,摸出枢鸢放飞,让小木鸟向安煦通风报信。


    姜亦尘听懂了,合上眼睛,缓内息——所以将四门的偶人引去远郊也有隐患。


    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在解决甘高悟此人上。


    果然,人总能被不确定吓到,担不起后果,畏首畏尾。


    “四门防御交予孙潼将军和诸位保守应对,我去药缘寺。”姜亦尘打定主意、扭身便走。


    “王爷,”裴明一把拉住姜亦尘,“您脸色不好,是否该信任安大人……”


    他话未说完,庆云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一抹汗出黑白道子的三花脸儿,抚开裴明:“裴大人,于公王爷留守意义不大,于私嘛……咱家大人身边没带几个人,确实不省心,”他上下打量姜亦尘,“嗯,王爷去援手算是能者多劳,若事情顺利,顺道让大人接管您这伤。”


    姜亦尘被少年几句话戳破心思,脸上泛起道血色,笑道:“回头你家大人要是又闹我不信他,你就把这话说给他听。”


    庆云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不干,他舍不得说您,可很舍得骂我,”那智慧的小眼神一飞,他又低声找补,“您怎么不开窍呢,您就是太想护着他了,总忽略他自己厉害得很,而且心也软得很。您在他面前说几句软话,可比事事帮他挡好使。”


    “唔……听君一席话,打通任督二脉了。”姜亦尘在少年脑袋上戳一下。


    庆云满不在乎“嘿嘿”一笑,腹诽道:我们家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有点独特,怎么看中你这块料。有什么办法,咳……


    他不动声色向东方看去。


    药缘寺在城东郊外,现在出城最便捷的路径是穿地下人工暗渠。


    暗渠是司天堂刚归顺朝堂时,为解决城内低洼处积水修的。


    城内部分蜿蜒狭窄,沟挖、断层极多,很多地方需要猫腰前行,即便每年冬季清扫,依旧废物、污秽堆积。如今天气渐暖,水耗子、各样潮虫滋生,安煦带人捏着鼻子往外穿,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虫子怕是变异了,不怕他的驱虫香囊,他遂暗自发誓,若此乱平息后,他还掌管司天堂,定要让工匠想个招,把这好好整治一番,否则每日睡在这片地方上,想起来就膈应。


    至于现在……他只想把甘高悟薅脖领子揍一顿——要不是那个老疯子,他至于受着罪?


    安煦胡思乱想、一路骂街穿出暗渠,带着景星和几位司天堂好手避开城外扎堆的枢木偶,趁月黑风高往药缘寺去。


    那地方也曾是浮屠门道场,废弃多年。


    从寺门口往里看,内里黢黑一片,仔细听能听到风穿破门窗的轻响,“吱吱扭扭”、“吱嘎吱嘎”……


    鬼气森森。


    安煦不走大门,一跃上围墙,捋着墙头往后进院子去。


    行至正殿檐顶时,他顿住脚步。


    空放的二进院中,七八具血肉傀尸被拆分得七零八落,还有三四具尚会活动,傀尸中心有两人正在对峙。


    背对安煦那人是白毛、白胡子的甘高悟,面向他的是莫九岚。


    乌云放开了月亮。


    安煦借月色清晰看到老师衣袍下摆染着血迹,是以一敌多有所损伤,所幸观其气色尚可。


    “去查周围有没有枢木偶,”安煦低声吩咐几位司正,而后站直身子吆喝道,“甘老前辈,你想让被腰斩的同门亲自复仇,可惜把戏败露啦,”话音落,他飘身入院,月光洒在他淡蓝近白的衣袍上,看着干净得发冷,“老师还好吗?”他低声问。


    莫九岚缓气,示意无碍。


    甘高悟上下打量安煦,把他从头看到脚,来来回回好几次,眼神不善,看得人心里发毛:“你叫我前辈,倒是拎得清,”他眼角夹着一抹不屑笑意,“小子,我当初算计你身陷绝境,你竟然自己悟出枯木逢春得以活命,是个人才,若非是……咱们之间有旧事纠葛,我倒想好好教导你一二。”


    这是承认了算计安煦替姜亦尘报仇的人是他。


    安煦误会过莫九岚,抱歉地看他一眼,低声问:“枯木逢春是个啥玩意?”


    莫九岚一哂:“你这孩子,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安煦眨眨眼:答非所问,惯是不承认自己不知道。


    他看向甘高悟,把礼数扔了:“喊阁下一声前辈,全是看在您黄土抹脖的年岁上,没说您胖呢您就喘起来了?”


    甘高悟冷哼,不跟晚生一般见识,他看着安煦的右腿自说自话:“枯木逢春是鲁班书里明确记述的禁术,你生抽腿骨、与自己的骨头做读物契约制剑,深得其精髓。绝境之中顿悟术术之道,将来定大有可为。我所述异术在藏书阁的《鲁班书勘读札录》中有记载,但当年门内变故,师兄将札记毁去了。你反噬发作时僵冷如木,动弹不得,活不好、死不了,我说得对不对?若你收手,我可将医治之法告诉你。如今世上知道正统法门的只我一人了。”


    对方喋喋不休,安煦歪头看人,起初眼神里还有少许预料之外,越到后面越是不耐烦。


    “啧,”他轻飘飘开口,“卖弄完了吧?”


    甘高悟:……


    “你不想要活命之法?”


    安煦笑了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真找你要你又不会好好给我。”


    言罢,他突然发难。


    莫九岚与他默契不少,知道小徒弟是宁折勿弯的性子,这么多年的摆布、设计让他心里有股邪火,“君子”之说是漂亮话,想撒气是真的。


    师徒二人联手立刻占上风,甘高悟在夜色中袍袖鼓荡,身形潇洒,却被师徒二人娱乐似的夹击,直如受气包;而周围几具尚且囫囵的傀尸被安煦以药香制住,行动温吞像春三月里打蔫儿的猫。


    “大人,周围搜过了,没有枢木偶,也没有炸药!”一名司正出现在房檐上。


    安煦一直未下杀手,就在等这句话。


    如今想要的结果来了,他身形飘忽,大开大阖一剑将甘高悟的匕首斩断,眼看下一招便要刺穿老头子肩胛。


    甘高悟竟骤然收招,站定不动,原地发狂似的“哈哈”大笑。


    安煦眉心一收,剑尖偏转,抵在对方颈嗓处。


    “怎么不刺?”老头子鄙夷道,“你看,你又被不确定吓住了。”


    安煦不说话。


    甘高悟笑吟吟的,动作缓慢扯开自己的衣裳。


    他胸口皮肤苍白,肌肉萎缩,干瘪如被揉皱的纸,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精细缝合的伤口,更甚,肺腑间埋针似的埋着——木楔。


    “小崽子,姜是老的辣!你看出了傀尸木偶阵的原理,却不找阵眼?阵眼在这,你敢杀我吗?来,刺下去,然后围住都城的偶人会与我同命,轰——!把城里的蠢货炸上天!你信不信?我猜你不信,立刻动手——你动手啊——!”


    话说到最后是在咆哮。


    他终于在安煦脸上看到丁点期待的表情,得寸进尺道:“你娘说异术是对恐惧的操控,你相信她吧,用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哦……你不敢?我帮你。”


    他猛向安煦剑尖撞过去。


    第120章 若是


    须臾间,安煦心思飞转,基于现状他不能让甘高悟自裁,果断撤手。


    剑尖带出一道凛寒,牵制变成了放脱。当一个人能豁出死,就“勇者”无畏。


    那老疯子也是如此,他认定都城的安危能够拿捏安煦师徒,招式变得只攻不守,衣衫大敞四开,随动作飘摆,像只扑棱蛾子,体统全无,哪里还有一门长者的持重。


    形式眨眼逆转。


    安煦肩头被他打中一掌,带得胸口酸麻刺痛,莫九岚则为了阻止他将心口的木楔拔出,被他划出好几道口子。


    景星几人都看傻了,从没见过一方想死、对手不让的局面,压根帮不上忙,人多势众被甘高悟一人压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师徒二人在闪转间对眼神,莫九岚看准空档以双指戳其膻中,甘高悟不闪不避,袖中长出一柄匕首,直向莫九岚手指削。莫九岚“嘿嘿”一笑,收招、翻手,突然把一派长者的持重扔了,小孩打架似的满把擒住那老疯子手腕。


    “快!”他低喝。


    甘高悟被对方的不要脸震惊,眼见金光连闪,意识到是飞针却为时已晚。他腿脚穴位接连涨麻,酸软跪地,紧跟着任脉被封。


    “你……无耻!”甘高悟仰脸咆哮,“为人师长用这般下三滥招数!”


    莫九岚扯衣摆将自己伤口勒住:“两害相权,脸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得要。”


    甘高悟单边眉毛一飞,气恼也跟着飞了,嘴角弯出点笑意:“你以为赢定了?你们封我任脉,我胸腹间的木楔能感知滞涩,超过两刻钟,城内偶人照样会爆;若你们将它拔下来,偶人也会爆;将我久困一地,它们还是会爆,这是死局,老朽豁出去了,怎样都会赢的!”


    他说完就又狂笑。


    结果刚“哈”一声,便被安煦一声长叹打断。


    安煦流氓头子似的向景星甩头:“去,拿结实绳子把他给我捆了,再寻根能当担子的棍。”


    景星听前半句就知自家大人憋坏门呢,叉手躬身称“是”,坏笑着看甘高悟,眼里写满了“有你好看”。


    他向几位司正求助:“大人们搭把手吧?”


    甘高悟笑不出来了:“你……你要干什么!”


    “怎么怂了,”安煦活动着被他打伤的肩膀,人模狗样整理衣裳,“俗话说,人有人样,一个猴儿一拴法儿,本来还想对您存几分敬意,咳……”他一撇嘴,“我思来想去,前辈术术苛刻,倒非无法可解,咱们司天堂后衙有个拉磨的木头骡子,脚力不错,到时候我把您跟它绑在一起,让您陪它‘日行千里,原地打转’,这样就不会触发爆炸了吧。”


    “你!”甘高悟眉毛都立起来了。旁人说他入邪魔外道,他自诩命运逼迫,如何能受此侮辱?


    而很快他意识到,磨难现在就开始了,安煦笑微微的,一口一个“前辈”对他好言规劝,却把他当猪仔一样绑住手脚,下掉封闭任脉的针,吊在根棍子上,由俩司正担着往司天堂衙门去。


    没有马匹,众人只得步行。


    莫九岚低声问安煦:“怎么打算的?”


    “方才裴大人以枢鸢传讯,说他在傀尸体内养虫,再把虫子移至枢木偶的装置腔里,运用的引爆体系类似群居虫类,如果枢木偶和傀尸是兵蜂,那他就是蜂王。”


    莫九岚一听就懂,沉吟片刻:“你知道蜂群是可以换蜂王的吗?”


    安煦对虫子厌恶至极,懒得研究此类问题,捏眉心道:“您别卖关子了,痛快把话说完吧,听见虫子我就浑身不自在。”


    莫九岚老成持重背着手溜达,依他的意思,将甘高悟的阵眼触发机制研究明白,闹清傀尸中饲养的是何种虫,或许可以仿造一个新的“蜂王”替代他,然后由新蜂王将偶人引至远郊引爆,围城的危机就会彻底解除。


    安煦一哂:“我看就该拿他引偶人,然后一起炸上天。”


    莫九岚低头笑:“对术术之道还需心存敬惮,万一……”


    话没说完,一旁景星着急插嘴:“大人,你看看他,不对劲!”


    众人皆看甘高悟,他被四脚朝天绑在棍子上担着,仰着头,闭眼不动弹。


    安煦乍看以为他气急攻心晕过去了,但近前几步,发现甘高悟脸色灰败、嘴唇青紫、脖颈上血管暴起,很像窒息。


    再细看,这老疯子裸露的皮肤下浮现出许多细微鼓动,像有无数活物在他体内惊蛰。


    “他在闭气!”莫九岚凛喝一声,“有些术法会将闭气等同于断绝生机!”


    安煦伸手探其鼻息:“人怎么可能把自己憋死?”


    “傻孩子,那是信号,不必憋死,持续一定时间就会触发术咒!”莫九岚急道。


    安煦脑子一转,扬手去搔甘高悟侧腹痒痒。


    老家伙果然坚持不住,猛抽气息,诈尸一样“嗷”地回魂儿。


    而未待安煦松心,万籁俱寂中“嘙”地轻响,而后便接连传来“嗡嗡”声。甘高悟腹腔皮肤上冒出血点,殷红很快出现了两个、三个……越冒越多。


    他的肚子开始鼓包,接连爆开,成百上千的蝇虫喷薄而出,瞬间腾空,把众人围在一团团黑雾里。


    是雾蝇!


    安煦气儿都喘不匀了,霎时想起坤灵镇的冯鸢,寒毛炸起、鸡皮疙瘩抖满地,自持身份,不好一窜上树,厉声喝道:“这些东西怕火,把它们烫死!它们嗜血,会钻七窍,大家小心!”调儿都变了。


    场面大乱。


    蝇虫嗡鸣着,疯狂扑向活物。


    一名司正稍有不慎被虫子穿进鼻腔,他立刻狂擤,怎奈如何拼命那东西就像黏在鼻子里。片刻,他嘴巴、耳朵又钻进去很多,蝇虫入脑,他疼得抱头翻滚惨嚎,很快嘴歪眼斜,不动了。


    众人见状大骇,扯下外袍紧缠在树枝上,倒火油点燃挥舞,那些小虫子淬火即爆,远远看去,郊野间明暗乱晃,掠过之处有接连炸开的星点“噼啪”,还挺好看。


    光影交错间,没人注意甘高悟撑着破碎的身体,将绑手的绳结磨断一截,拼得单手指骨脱臼,依旧挣脱束缚,目光锁死离他最近的莫九岚。


    他凝起残躯内最后一丝力气,如毒蛇死前的奋起一搏,合身弹飞、抱住莫九岚,胸前的虫子、血污,霎时沾了莫老头一身。


    下一刻,他单手扼住莫九岚颈嗓,另一只手屈指如钩,直向对方背心掏去。


    “老师!”安煦瞥见残影,心脏吓得停跳,想也不想反手抽骨剑,人如离弦之箭飘过去。


    寒光凛冽,甘高悟手腕被断,他喉咙里恐怕也灌满了虫子,发不出哀嚎,仰倒下去。


    但还是晚了,他的断手没能掏中莫九岚后心,却死死扣在莫老头右侧肋骨中。


    莫九岚低吟一声,踉跄好几步,由两名司正护住。


    他匀了好几口气,身嵌断手,形状可怖,血顺着衣袍往下淌落,引得蝇虫发疯似的趋近。


    安煦一脚蹬开还想反扑的甘高悟,低喝:“看好他!”急去帮莫九岚处理伤口。


    甘高悟被踹翻,胸口木楔错了位,呕出好几口黑血。


    混乱中,他慢悠悠地说话:“后生小辈……知道我为什么总对你留情吗?你很像当年的我啊,一腔热血,最后谁都救不了,我要你尝尝我的痛,当年我眼睁睁看他们一个个被腰斩于街市,无能为力……”


    “去你大爷的!少给自己贴金,”安煦怒到极致,口不择言,“你有劳什子的热血,当年你若真想救人,何苦拉旁人下水?为何不一己担责?分明是贪生怕死,现在又拿仇恨当借口!”


    他嘴皮子吵架、手上医人,飞快封住莫九岚几处要穴。


    “贪生怕死?”甘高悟低声在笑,“或许你说得对吧,可是如今你要怎么办呢?你注定救不了那么多人……”他像是回光返照,眼眸比方才晶亮许多,人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身体里的雾蝇感受到宿主生机流逝,更加迅速地跑出来,又被众人以火焰烫死。


    安煦处置过莫九岚的伤口,快步到甘高悟身边,几针下去,止住对方抽搐:“想在我手上便宜死?阎王爷亲自来勾魂也没那么容易。”话说得狠,但他摸甘高悟脉象心里也是一沉。


    对方生机殆尽,之前的邪性是被偏执撑着,哪怕没有此方变故,这幅身躯也该熬不过一年半载;而经此一遭,就算以针护对方心脉,也只能保他个把时辰不断气。


    来不及。


    来不及等到衍州援军,来不及以傀尸饲养雾蝇替代这家伙……


    安煦看向都城的方向。


    四境城防的火光将天空打得暖微微的,姜亦尘还在那里……


    即便姜亦尘不在,又怎么能让百姓被皇家纠缠牵连呢?


    从刚才起,安煦右腿就传来一阵阵奇谲感受,好像有血液在那条长久僵冷、疼痛的腿间沸腾。那是被困在腿间的雾蝇虫卵与甘高悟体内爆出的成虫有所感应。


    安煦笑了,笑得有点惨。从头到尾这世道给他交织出一张天罗地网,偏要让他的人生阴差阳错。


    他厌恶虫子,就非要梁九立喂他虫卵,又要他体内生虫才能抵御反噬;而好不容易窥见活命的曙光,又要他在爱人和百姓间抉择。


    “要让我体会无能为力啊……?”安煦的声音飘在夜风里,他垂落眼眸看伏地动弹不得的甘高悟,同时扯松自己衣袍,开始隔着里衣一针针封住心经气脉,“我偏不呢。”


    每刺一针下去,他都幻觉自己“死”去一点。


    雾蝇消灭殆尽,莫九岚昏死过去了,景星眼见安煦所为扑过来握住他手腕:“大人,你不能!你要压制生机让自己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吗!”一句话他就红了眼圈,哽咽道,“我来……你让我来!”


    安煦在他手背上拍两下:“你血液里又没虫子,不行的。但有个事只能靠你,火速回咱衙门,给我牵马来,就别要溜儿来了。待到事态平息,若是……我回不来,你跟安王殿下说,”他舔舔嘴唇,“咳,算了。不用说,他都懂得。”


    “懂得什么!”郊野林地,随着马蹄声迫近,熟悉的音调也迫近,姜亦尘披着盔甲骑在马上,话音落,他已经奔到安煦咫尺近前,带马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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