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人间
安煦还在一针针扎进穴道,全部是生死大穴。
逼到绝境倒行逆施,他惯是如此。
姜亦尘什么都看见了,不了解全部因果,也猜得到对方在做什么;更甚,那人见他来压根不停手,足能证明事态紧迫。
他的心上人对自己手辣、待他心狠,一视同仁。让他看他每针下去都更惨淡的脸色,知道他压根不忍心呵斥。
姜亦尘翻身下马,抢步到安煦近前:“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扶住人的瞬间,对方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生命,虚脱似的半幅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一条手臂上。
安煦脸白如纸,冷汗一趟趟顺着脸颊往下滑,越发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每次呼吸都变得极浅,身上发冷,类似木僵发作的感觉在躯体内蔓延;唯有右腿伤处传来一阵阵的烧热,是有东西要往外冲,却又一时冲不出来。
“没太多时间细说了……你……”把姜亦尘骗走支开的念头一闪而过,安煦低头苦笑,选择实话实说,“围城的咒眼在甘高悟身上,他自裁了,他彻底断气,那些枢木偶都会爆炸。只有我可以替代他,将都城四方的木偶引到远郊的听风坳,若是成了能救满城百姓,若不成……赔命都还不起。”
不用安煦把话说得太细,姜亦尘就确定了心中猜测。能让对方兵行险着,定是来不及执行他法,也来不及等衍州官军支援。
他合眼片刻,连叹息都咽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回身上马;只是眼窝突然浅了,借用须臾时间让风把湿润吹干,又几下除去冷硬的铠甲,将安煦一提上马,搂在怀里坐稳。
他留陈默善后现场,策马往都城方向疾驰。
那些围困城池没有思想的家伙们在安煦靠近时神奇地安静下来,而后藏匿其中的傀尸先向安煦迎来,二人策马往前跑,带动了整片木偶。他们与一群傀儡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风筝线,木风筝黑压压的不好看,好在它们很快会在荒山坳里爆开一片星火灿烂,烧尽一切乌漆嘛糟。
随着绕城飞奔,队伍越拉越宽长,裴明等司天堂好手追随在枢木偶两侧,用药香控制傀尸的活性,赶羊似的维持队形。
爆破没有发生,百姓安全了。
城里擂鼓声渐大——是钟鼓楼敲响得胜的通报。
城头有人合着鼓点吹笛子,吹的《得胜歌》,又有喜不自胜的守军跟着唱。
唱词被距离撕扯、被木偶们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掩盖,再传入姜亦尘等人耳中变了调,应着颜色深沉的木偶与司天堂众人的浅色官服,整场迁移变得像一场盛大的送葬。
送旧仇消弭、木偶毁灭,或许还是送安监正和安王殿下。
姜亦尘绝对信任安煦的判断,脑子却要不听话地乱想——稍后难以预估的爆炸中,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陪他生、那就陪他死。
但他还是难过,夜风把眼睛吹得发涩,眼泪为了滋润干涩止不住地淌。
安煦静静靠在姜亦尘怀里,他方才一点力气都没了,心脏维持着极其缓慢的跳动,他只想睡觉,强撑着才维持住心间微弱的清明。
现在,他被姜亦尘暖着,渐渐适应了半死不活。
“你受伤了……”安煦撑起力气,他早看到姜亦尘做过紧急处理的伤口,从贴身医囊里摸出颗药,喂给他。
姜亦尘的嘴唇碰到他的手,下意识啜一下:“不碍的,我都不疼了。”
安煦听出他气息有损,该是内伤,现在无能为力,便没戳破对方,他抬手裹住姜亦尘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指骨,试图把掌心的丁点温暖匀给他。
“我一直没问过,郑亦……是假名吗?”安煦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叫郑亦。”姜亦尘沉声回答。
“那你……想找家人吗?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一找好不好?”
“不重要,无烬,”姜亦尘狠狠阖眼,他别开脸,不让眼泪砸到安煦,黑骏马奔跑的颠簸掩盖住他声音的颤抖,他一直忍着不说,现在忍不住了,“我只想你在身边。”
话到最后鼻息变了。
安煦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这回你就让让我吧,让我做一次自己,决定一次自己……
而事实上,对方早就让他了,所以这话也就不用多说。
他甩开丧气,轻轻敲着姜亦尘的指骨吟唱,像拿筷子敲酒碗般恣意随性:“地狱不空,道不渡我;一念成执,不得解脱;凡所有身,皆虚妄;彼岸无舟,此岸无路;野火业火,尽此生报,愿消三障恼,愿得真明了……”
姜亦尘不知他唱的什么偈语小调,或许是他自己编的,唱得姜亦尘心里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敞亮。
那声音飘飘渺渺绕着二人,让风送出很远,飘向前方一道山坳,是听风坳到了。
安煦不再哼唱,闭眼缓着,将残余的意志积攒,稍后他的“假死”只要与偶人爆破维系出微妙的平衡,二人便有一线生机。
姜亦尘带着他冲进山坳,打出信号,信箭明晃晃飞得很高,爆开时比天边的启明星还亮堂。
司天堂中有司正、司吏想追过去,被裴明和庆云喝止。
那小少年在这一刻格外冷静,凛声道:“与其纠缠黏糊,还不如去后山探路!”
——不可预估的爆炸后,大人和王爷不可能原路返回,现在他们更需要一条退路。
于是,他们目送跟着二人游荡的木偶悉数步入“山门”,将山谷填满。
姜亦尘已经策马奔上一道缓坡,迅速环视山势,抱稳安煦翻身而下,在马臀上敲打两下:“走吧,你没必要陪着。”
黑骏马嘶鸣一声,穿过木偶群,被夜色掩藏。
姜亦尘看安煦,见对方低垂眼睛,睫毛掩藏眼神光,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若不是将他紧紧贴在怀里、尚能感受到呼吸起伏,他就像死去了一样。
“你准备好了吗,我……快撑不住了,”安煦捻起金针,他呼吸不畅,看什么都在打转。
姜亦尘捧住他的脸,重重在他额头吻下去:“好了。”
他答得干脆简短。
还有很多话想说,又如安煦所言“都懂,不必再说”。
安煦单手挂住对方脖子,将手针在膻中一刺到底。
紧跟着,他身体一震,整个人软倒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探他鼻息——没有了。
金针闭气放在寻常人身上是有损伤,但在一定时间内,心跳呼吸皆无也是可以救回来;可安煦呢?以他破筛子般的身体能撑多久?
即便不被砸死,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
但事至此,姜亦尘把人一捞抱起,飞速沿着看好的路往山上跑。
他时不时回头看。
枢木偶们渐渐暴躁,还想追他们,无奈山石不似城墙,不是那群没脑子的家伙叠罗汉就能克服的难题。
它们像一群被困在囚笼里发疯恐慌的野兽,开始互相攻击。
“轰——”
第一声爆响喷薄时,姜亦尘心中一喜,提气运轻功更快向山上冲。没有盔甲负重,他还是嫌自己跑得不够快。
滚热的气浪裹挟着被炸上天的碎木头,箭矢一样四下乱飞,姜亦尘后背被戳中数下;好几次,他战靴打滑,手破了、脸也磕了,胸口刺痛越发严重。但他顾不得,心间有股艮劲撑着,让他忽略掉疼,盼望听到更多爆炸声。
那样,他就能立刻除去安煦身上的针。
连绵不绝的轰鸣像在为二人放烟火。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山体开始有碎石往下滑,炸响声被困在山坳间一浪一浪冲不出去,是无数野兽在咆哮。
姜亦尘再回头看时,山坳炸成了八热地狱,火焰要烧尽所有仇恨、罪孽。
终于可以了!
他迫切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把安煦心腹间所有针拔出来。
“无烬!”他叫人。
没有反应。
他贴对方胸口。
那胸膛已经冷了,一丁点跳动都没有。
姜亦尘急了,依照阵前急救措施,按压安煦几处穴位。
可老天不给他机会,他刚触及对方衣襟……
“轰——”一声巨响。
脚下像陡然被抽开平衡。山体塌陷了!
无数碎石往下砸,“噼里啪啦”下雹子。
姜亦尘骂了句脏街,抄起安煦,让自己的身体为他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他抬头看,看到火光染红黎明前的半个天空,一层灰蒙蒙的砂石掺进晨曦,让颜色显得很脏。
他牟起最后的力气往更高处冲,把自己和安煦藏在一处不算山窟的小凹洞里。
山太高,他来不及翻越过去,要先救人。
他将安煦放下,重新在对方心口压,希望类似搏动的频率能带动那颗冷漠的心恢复动力。
安煦闭着眼睛,像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美却冷漠。
冷漠刺到了姜亦尘,扎得他心口剧痛,还扎得他想起个细节:若不是自己恰好赶到,安煦要如何做呢?他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陪他丧命?他是想将那些木偶引进山坳,就和它们一起同葬火海吗?!
悲凉铺天盖地。
姜亦尘气坏了,感觉被对方抛弃了,一口气哽在心口,内伤起炸,歪头呕出一口血,不在乎地拿袖子一抹。
“阿煦,醒醒!你欠我个解释!”他吼着,把手放回安煦胸膛上一下下按压。
但那具躯体只是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他曾见军医用这样的方法救人活命,但到他这,怎么就不行了呢?
“……是我太凶了吗?我不凶了,你醒过来。”
恐慌让姜亦尘窒息。
他来时想,这算死则同穴,哪怕小洞窟是二人最后的归处,他也欣然接受。
可事到临头,这般难掩遗憾。
不知何时起,他的眼泪和嘴角的血一起滴在安煦月白的衣服上,像净水湖面开出一朵朵红莲。
姜亦尘往外看,洞外依旧灰蒙蒙,烟尘随风灌进来,耳边“轰隆”声不断,山体还在堆塌。有一个瞬间,姜亦尘甚至在等,等这片栖身之所也塌陷,让二人彻底埋骨。
可是,塌陷不来,安煦不醒,他只能独自熬着。
“轰隆——”又一声响,那声音极近,地面在抖,是临近位置的震荡。
姜亦尘担心突如其来的跌落让二人分离,回手扯下自己背上嵌的几根破木条,不在乎血流不止,把安煦抱起来,搂在怀里靠着岩壁,掐他人中:
“无烬……阿煦……你醒醒……”
“我背上有伤、心口也疼、咳咳咳……你睁眼来给我看看……”
“你不是还有床上的仇要报吗,找我报仇啊……”
“唉……听说人与人不相欠,下辈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他好像是绝望了,抬手按自己心口,那里有安煦刻下的字。
他垂眸仔细看人。
无论何时,他的无烬都好看得不像凡人,他不忍心学对方用利刃在心上人身上刻记号,但怎么想又都不甘心,于是,他牵起安煦的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做完此等劣行,他心里竟然点燃一丁点开心,靠回岩壁——你走了吗?那我也没必要撑下去了。
姜亦尘怔怔看着岩窟外,天光穿破烟尘,斜打出一缕缕光柱,像噩梦梦境的裂缝,透过裂痕能看到地狱的另一边是人间烟火,热气腾腾。
“秋梨——新下的梨,生津润肺,一子儿买仨——”
“让让,驴车来了!”
“掌柜的,二两酒!”
肖华门外的街市上,锅里的油爆出“滋啦”。
茶棚下说书人一拍醒木:“上回书咱说到安亲王率禁军,城头一站护黎民;安大人掀旧账,恩怨里头见真心。二人本是隔世恨,转眼联手救一城!”
茶摊前听书的俊俏年轻人“噗嗤”笑了,拿胳膊肘一怼身旁人,低声问:“咱俩隔世恨?不是床上仇么,哦对,”他撸起袖子看手臂,臂弯处一圈牙印,“还有狗啃的仇。”
另一人翻白他:“那你告诉我,我当时若没赶到,你怎么打算的?就打算一个人……”
“哎呀!这破账本你翻仨月了,”年轻人摆手瘪嘴,嫌他啰嗦,“什么时候添这臭毛病?”
“气消就不提了,现在气没消,”话说如此,这人还是泼掉对方面前的凉茶,续上新的,“入秋了,别喝凉水。”
年轻人温和笑着看向茶棚外的小摊:“那梨不错,一会儿买些给你熬梨膏润肺,好不好?”
“不好,”对方拒绝很干脆,“往后一辈子,不跟你分梨。”-
正文完-
第122章 番外一·我咬的,汪!
安煦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像彻底昏沉过去;有时能听见声音。
他总能听见下雨声,也或者是忘川河的水,和着滚雷落在梦里;除此之外,还有人说话,能从音色分辨今儿是景星、庆云,明儿是莫老师、裴明,当然还有姜亦尘……
那个人在他耳畔念念叨叨,让他不得安宁,但到底念个啥,听不真切。
这样醒不彻底、死不干脆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安煦有力气睁开眼睛时天色很暗,他先听见如梦里一般的雨声,入眼所见是织金鲛香盘纹的床帐顶,鼻息间是熟悉的熏香气。
一切都华贵,是在安王府。
卧房里暂时没旁人,房角的支摘窗半撑开着,雨滴砸在窗沿儿上,溅开四散的水晶,小台鼎里燃着驱虫香药,香烟缥缈、和垂纱帘子一起被风揽近吹远,揉舒自在。
安煦无意识挪动手臂搭在自己腹间,隔着衣裳摸到姜亦尘送的平安扣,扣子被体温捂得温润至极。
他缓神片刻,尝试凝内息。封气脉没把自己弄死是命大,气息不畅也在预料之内,难以凝聚的内息果然倒呛,冲得他咳嗽不止。
门立刻开了。
庆云“哎呦”一声咋呼,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见安煦睁眼,自己眼圈先红了,想扶大人起来、又觉不妥,手忙脚乱把平时利索的嘴皮子也闹得拌蒜:“大、大人!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我……我扶您,不对,您先躺着,我我……我去叫大夫来!”
安煦见来人不是姜亦尘,眉心微扬,看小孩失里慌张挺好笑,拦他道:“不用,去帮我倒口水。”
太久没说话,他嗓子哑得像吞过火炭。
庆云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家大人只要醒来就可以自己诊病,遂倒来温水,把人扶好倚在床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来了句:“大人,王爷没在,您就不高兴吗?”
他挺敏锐的,捕捉到安煦眉眼间藏着丁点失望。
安煦飞他一眼,不跟小孩一般见识:“我这样多久了?”
庆云老气横秋一声长叹。
半个月前,司天堂几乎全员出动,用枢木穿山甲从山坳的背面挖通多条通路,又放飞大量枢鸢,终于在第二天晌午寻到了二人。
“当时二位气息微渺,您没有外伤,安王殿下背上好几处血窟窿,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他把您抱在怀里,抱得可紧啦,还抽开您一缕头发和自己的系在一起,我解了老半天。” 庆云拎起个枕头,抱在怀里晃悠,还原情形,眨巴着眼睛一瘪嘴,表情格外微妙。
安煦想拿东西扔他,没力气只得一笑了之。
姜亦尘常日里是走一看三、谨慎到过分的人;那时该是觉得活不成了,也就不在意心意被发现。
不过现在没死成,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
“他人呢?”安煦问。
庆云答道:“王爷失血太多,送回府来医治是夜里醒的。他起初除了给圣上奏事,就是不眠不休守着您,您的日常照料都不假手旁人,我好几次听他跟您轻轻说话,一说便好久好久。七八天前,莫爷爷来看您二位,给他诊脉,说他这么熬着不是事儿,偷偷在他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药,他这才能睡两三个时辰的整觉。刚才午饭后他困得不行,小憩去了,就在隔壁。”
安煦垂眸盘算,姜亦尘旧伤损气、新伤失血,若不好好调养怕要坏根基,正想吩咐庆云把姜亦尘用药的方子拿来看,房门处一声轻响,是某人经不得记挂和念叨。
安王殿下压着步子进屋,一眼看见安煦靠在床头,先像中定身术似的瞪眼呆愣好一会儿,跟着扬手在自己脸上一巴掌。
“啪——”还挺响。
安煦:……
“你干嘛?”
对方过分憔悴,脸色发惨、眼下乌青,瘦好大一圈,怎么脑子也不正常了?
姜亦尘没答,脸疼却高兴,直扑过来一把将安煦搂进怀里:“你醒了,我没做梦……”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肩膀上,使劲把人揉进怀里,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胸膛的起伏,抑制不住自己的轻颤,反复念叨着“你醒了、太好了”,听那腔调像哭又像笑。
前些天莫九岚当然也来看过安煦。说他自封心脉时间太久,不知何时能醒,最坏的情况是不死不活一直这样,姜亦尘听了情绪没大波动,一副哪怕一辈子如此也认了的表情。
但安煦深知看不到尽头的压抑有多煎熬。他不确定对方伤在何处,在他背上轻抚:“好了,我醒了就没事了。”
姜亦尘不说话了,只是搂着他,贪恋他的呼吸和活人气。
安煦轻叹一声,闻见对方身上好浓的伤药味,确定用量不小,又哄道:“都过去了。你伤没好,不宜悲喜过甚。”
姜亦尘还不说话,把人搂得更紧了。
安煦抬眼见庆云满脸看热闹的傻笑,想起臭小子方才抱枕头的演绎,心道:好啊,热闹算是让旁人看全了。
他屈指在姜亦尘后脑弹个脑蹦,假嗔道:“姜六,你……放开!没被活埋,要被你勒死了……”
还是这好使。
姜亦尘赶快松手,刚要说话,眉心便微收,倒抽一口冷气。
安煦“啧”一声:“庆云,拿我的医囊来。”
他拉过姜亦尘的手诊脉,确定对方是悲喜过甚,胸痹气冲,不疼才怪。
果然眨眼的功夫,那家伙冷汗都出来了,还要嘴硬:“就是岔气,没事……”
“岔气岔成这样,你算天赋异禀,”安煦捻针,在姜亦尘手少阳三焦经落下,对方疼痛立刻缓解,“莫老师给你开的药方该没大问题,一会儿我看看,”他转向庆云,“你去给他熬一剂益气止痛膏。”
庆云一笑,识趣儿领命被支走,把门仔细关好,熬药兼顾将“大人醒了”的消息奔走相告一大圈。
卧房里只剩二人。
安煦抬眼,见对方头发上还沾着雨星,扬手抹去:“这些天少沾湿寒。”
姜亦尘撅嘴合眼,握住安煦一只手,千言万语一股脑冲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说。
安煦安静看他。
对方平时惯是温雅,说白了就是有点端着,即便在他面前也极少情绪过分外露,眼下该是揣着太多委屈呢;而越是如此,安煦越不敢顺着对方的思绪跑,生怕这人情浓过分疼得更厉害,遂转移注意力问道:“外面什么情况?”
姜亦尘“哼”一声,表达对安煦三句话就问外务的不满,一只手上停着针,另一手紧拉安煦不放,生怕人能跑了似的。
天人交战三个数,他收起脾气,简略讲述近半个月的乱状。
首先,祸头甘高悟当天就死了,万幸安煦的一系列决策,否则不知都城的四面城墙能不能经住山都炸塌的爆破,为此皇上下旨要奖赏二人,至于奖些什么还没定论。
而后,衍州的援军是当夜到的,寻衅的僧众被拿,赵家贺家两位家主被擒软禁、隔天面圣。贺谨在面圣之前断臂明志,称甘愿再让出丝茶古道商路的三成收益支持军饷,毕生不再踏出信安一步,皇上没再追究;而那赵罡却奸猾得紧,将所有过失推到前任家主身上,声称此次是得知前家主威胁太子殿下西疆封侯,特来肃清前任的不臣之心。
“他供出异善苑的一份名单,不止那赵恒,”姜亦尘慢悠悠地讲述,“异善苑中还有不少畸异人被前家主点拨、是蛰伏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暗线。”
安煦听到这里皱起眉。
赵家本意绝非如此,当时城上禁军、众官员皆可作证。
“即便他是壮士断腕的缓兵之计,陛下也只能暂时认了。赵罡脑子好使,看准司天堂的旧事和赎罪令闹得教宗与皇家冲突一触即发,抗击党项又要仰仗他家,依着圣上的脾性,是不会向他动干戈的……好在闹这一次,断了贺家与他联手的危机。”
但这又能安稳多少年呢?
不好说。
此外,莫九岚在御前自罪——称自己一直周旋于旧事之间,意在保全门派,可这心思放在天下苍生面前终究太狭隘。
皇上念他收复北海的功绩,暂没发落。
姜亦尘看安煦刚醒来,说一会儿话便神色萎靡,哄他道:“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我陪着你。”
安煦的心思多在医术和案件上,于政治博弈懒得想,脑子转半圈心里就烦了。但他已经躺得骨头要散架,也不想再睡:“你帮我打点水呗?我想擦一擦。”
姜亦尘立刻起身,片刻,转还回来将盆放一旁,先帮安煦绑头发。
他用指腹轻轻按摩安煦头皮,将对方一头青丝挽个挺松的髻:“我先帮你擦擦,晚点让盥室闭窗,烧好了热水抱你去洗……”
安煦垂眸笑了,没拒绝。
他右腿还在,但整条腿没知觉,不确定是暂时僵痹还是彻底废了,反正走不得路。这些天他的希望亮了又灭、反反复复,眼下的安宁让他暂时懒得纠结腿是否能好、何时会好。
他浅淡“嗯”一声,自行解衣扣。
姜亦尘知道他想什么,安慰道:“莫老师看过你的腿,情况没有很糟,倒是你这身体……该先养好。”
安煦眉毛一掀,随手将衣裳褪下挂在手臂上,晃眼间看见臂弯处有一圈奇怪伤痕,抬臂细看……
那是一圈牙印,印记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黄,几处破口的痂没掉,是破了有日子的。
他回头看姜亦尘:“哪只狗咬的?”
姜亦尘把他的头摆正,从他耳后向下擦:“我,我咬的,汪!你再不醒,我还要咬其它地方。”
安煦:……
他乍难理解对方的疯癫逻辑,细品这跟他当年在对方心口刻字异曲同工。他抬手指在浅淡的牙印上过一圈,从医囊里翻出个白玉小瓶,剜出药膏涂上。
姜亦尘差异,对方不是有伤口就要搽药的人,遂紧张了:“你……是不是还疼?”
安煦弯起嘴角摇摇头:“这药去腐消肌(※),涂了好得快些,不过一定会留个疤,”他有点坐不稳了,索性把身子后仰,将头靠在姜亦尘胸腹间,拉过对方一只手臂搂住自己、贴着蹭了蹭,“挺丑的,但我想留着。”
第123章 番外二·家人
天气渐渐热了。
姜亦尘一直挺忙的,但到底忙什么不对安煦讲。安煦问,他便答说“都是政务杂事,你少费心、多修养”。
而安煦这人呢,骨子里是个爱玩的闲散性子,从前焚膏继晷一来是事情赶落的,二来因为郑亦“死去”,他需要给自己找些精神寄托。
现在好了,皇上知道他损成这样,让他休假,他彻底没事做。
最开始,他虚得不行,农历五月的天儿,头出虚汗、手脚冰凉,每天自己收拾自己,开方、针灸、泡药浴,余下的时间则多是睡睡醒醒,时间混乱:一觉醒来天光还亮,再一觉醒来灯光忽晃,不远处桌边姜亦尘正伏案。
他混乱地修养整个夏天,初秋时自封心脉的虚损有所转缓,能下地溜达,又要面临两个新问题:
其一,伤腿用莫九岚札记的方法医治有所好转,又因解围城之困急转直下,现在彻底沾不得地,不想把腿切掉,得重新在身体里“养虫子”,一想到这,他就鸡皮疙瘩抖满地;
其二,姜亦尘有点奇怪,好像有心事,对他温柔不减,但二人在一起时,多是安煦说话、他听着,问一句、答半句,好几次安煦半梦半醒间,觉出姜亦尘轻轻抱他,有时捋着他的几缕发丝出神,有时便只是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闹什么呢?
当时安煦没精力想,现在他精神好些,开始“刺探敌情”。
安大人先把府里问个遍,没人说出所以然;他又寻机会找去避役司,只陈默旁敲侧击地表示,王爷最近心情不太好。
看吧,果然找到同盟了。
无奈这同盟也不顶用,说不出子丑寅卯,只知道姜亦尘负责善后浮屠门的安置,天天一脑门子官司。带头围堵肖华门的僧众被流放了,赎罪令中不合理的苛求被抹除,僧人大批还俗,或入伍、或回家务农,姜亦尘联合几位重臣上疏,将教宗“不役不捐不罪”的特例免除,顺带除去军中的面黥制。
“六爷忙这些琐事还得照顾太子殿下的面子,该是心烦,大人不必过虑。”陈默挠着额角,安慰安煦。
安煦一撇嘴:看你这动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他没挑破,笑呵呵从司天堂衙门拄拐离开,潇洒地单腿在溜儿镫上轻点,飞身上马,往王府逛。
他出门没让人跟,一路闲走,不知不觉买了好些零嘴儿,油糕、凉粉、糖李子,挂在马鞍侧面,边走边吃。
晃到王府巷口时,还隔老远他就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莫九岚穿着素色长袍,背手来回溜达,破扇子捻在手里抡得像个尾巴……
“莫老师!”安煦突然发声,翻身下马。
莫九岚一激灵,回头见安煦坏笑,无奈从脸上一滑而过,骂了句“臭小子”。
“咱进屋呗,有事您喝茶想,”安煦把手里东西一提,“有好吃的。”
莫九岚见他脾性依旧,也笑了,“茶就不喝了,我向圣上辞行,今日便要回疆北,走之前,来把你的记忆还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这是解药,服或不服自己决定。”
安煦扬手抄住,见那是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葫芦,里面装着十来粒指甲大小的药丸。他立刻明白了——
他曾眼见阿娘吞炭,皇上出于各样目的,让莫九岚抹去了他七岁前的记忆,后来他得知术法与雾蝇相关,自寻方法恢复记忆,过程艰辛,往事也只想起大概轮廓。
原来有解药啊……
他一时唏嘘,而一晃神的功夫,莫九岚已经牵驴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姜亦尘回府,进门先跟管家对眼神,老家人示意:安大人在卧房,晚膳用得极早,之后就没出来。
只是这人近来时常待不住,总在倒腾些石头、苔藓,像是新爱好。
姜亦尘心下纳闷,更衣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珀晶小雕,先在门前附耳听声音,才轻悄悄推门——
安煦没歇,正背对着门、哈腰摆弄什么。他该是沐浴过,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身后,随意披着居家长袍。袍子的肩线宽出一小截,衬得身型朦胧清瘦。
那不是他自己的衣裳。
姜亦尘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安煦近来总穿他的衣服。当时他以为天气炎热,对方衣裳替换不够,立刻吩咐给制了几身新的。
结果呢,那些衣服躺在柜子里……他还是总穿他的衣裳。
姜亦尘摇头笑了,缓步走近。
目光越过安煦肩头,见桌案上摆着一只琉璃方匣,匣子里铺着湿沙土,土基上小山石、苔藓、矮草、小枝排布赏心悦目,自成一片完整世界。
安煦见姜亦尘来,伸手进缸内。
片刻,山石缝隙里爬出一只通体油亮的多足虫子,虫儿跟安煦挺熟,迈腿游上他手心,绕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
是只大蚰蜒。
姜亦尘惊得眼睛瞪大两圈——对方从前瞥见此类软体、多脚虫子,能直接蹦到桌子上。
“它叫长命百岁,打个招呼吗?”安煦把手递到姜亦尘面前。
姜亦尘咽了咽,表示“看一眼就算脸儿熟了”。
“我后半辈子得跟虫子共生,心里有些坎儿狠心迈一步、也就那么回事,”安煦轻飘飘解释一句,把长命百岁放回匣子,拄拐去洗手,“今日回得好早啊,整天早出晚归都不得见你。是不是有不好办的事,说给我听听?”
他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怨怼。
姜亦尘心里确实压着别扭。
临危时,若非他及时赶到,得以载着安煦同去听风坳,这家伙就把他甩下了。
然后呢?会是何种局面……
虽然他下定决心与他生死与共,可事情还是让他别扭。这别扭说出来,又显得很是小心眼。于是这些天他被自己的矫情噎得不上不下。外加二人打算远离朝堂,现在他手上忙不完的事,每日看安煦一眼都成了奢望,一颗心被识大体、不能撂挑子,和想寻私情一走了之,左右撕扯、难平衡。
他去迎安煦,接过对方手里的棍子撂下,化身拐杖给他“拄”着:“浮屠门遗留的琐事杂乱,不需太费脑子,但扯精力,扰得我不能回来陪你,心里烦。”
安煦“哼”一声:“坟头烧草纸。”
——你糊弄鬼呢。
姜亦尘纵容地笑了下:“给自己积点口德吧。”
他扶安煦到窗边小榻,榻上铺着西疆送来的雪蚕丝,这东西捂不热,也不会炸凉,王府上下只有一方垫被,他便拿给安煦用上了。
安煦顺着搀扶坐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重心微偏,手臂顺势挂住姜亦尘脖颈,往后仰。
姜亦尘猝不及防,生怕榻沿棱角磕到他,又怕自己压着他,一手护住对方后脑,随腰顺着他把放躺,另一只手才撑在榻边稳住身形。
二人距离倏然贴近。
姜亦尘定神时,见安煦仰在他怀里挑眉看他,要笑不笑的眼里藏着戏谑,衣裳太松,锁骨露出大半。
整个夏天,姜亦尘把情欲埋了,逾矩念想扔出十万八千里,刻碑立传,上书“舍不得”。他是眼见对方命没了大半,即便给对方沐浴、梳洗,二人坦诚相见,安煦那恹恹的模样也让他怜惜更甚。情到浓时,他只舍得在对方肩头、脊背吻几下,压根不敢对面去看安煦的表情,生怕一个把持不住,把人折腾了。
而今安煦养得气色见好,身上血肉轮廓充实,姜亦尘这般角度看去,心中积压的惶恐、委屈和爱恋一同翻云成雨,在心口滚成一道闷雷。
“磕到没有?”他自作镇定,轻描淡写捻着对方衣襟拢起,把秀色裹得严丝合缝,想顺势拉开距离。
“跑什么,”安煦勾他脖子的手不肯放,略一用力,将他的头拉低几分,“急着遮掩,是怕我看清你的烦心事?”
这家伙贴着姜亦尘的嘴唇说话,上唇磨着他,一口温热气息吹得他心里有只小手在挠。
姜亦尘闷声长叹,用浑身理智搭弓,射了冲动一箭,把安煦散乱的发丝理顺:“终归没好利索呢,别招我……”
“就招,”安煦突然歪头,在姜亦尘手上咬一口,舌尖轻轻带过皮肤,让酥痒顺着血肉往心里钻,“问你又不说,不说算了,我要报仇。”
姜亦尘眉头起皱,盯视怀里的祸害。
理智飞上天、又摔下来,把克制砸得晕头转向——都这样了还能忍,怕是要让安煦开药治治。
然后。
榻边垂纱把衣袍扫在地上,雪蚕丝的铺被给揉得凌乱;窗外石灯笼里的光晕散进屋里,在纱帐上画出两道交叠朦胧的影儿。姜亦尘还留着分寸,总在留意安煦的神色,他不敢有半分粗鲁,又偏想将长久压抑的情愫缠绵让对方知晓,于是温存也变成了抵死纠缠。
安煦不消多时便被汗水浸透了,他几度失神,或是垂着眼眸,或是不聚焦地看姜亦尘,又或者他只是视线跟不上脑子的反应。
而他越是脆弱无措,姜亦尘的怜惜与占有便越浓,那些被压抑的、对在意之人的支配和操控在这一刻悉数得偿。安煦的气息又碎又急,冲进他耳中,让他着魔。最后,他只得将人轻轻翻转,避开对方微蹙的眉头、雾蒙蒙的双眼和微张的双唇,才压下再三再四的躁动。
安煦身体还是虚,平复不下。
姜亦尘不再招惹,安抚地吻遍他,连他手臂上刻意留下的伤痕也重新尝过,待到对方胸口的起伏缓和,他才着人端水,亲手把人擦洗干净,也把自己清理好,取来自己的里衣给对方披上,半点不见方才温柔却失控的模样。
安煦全程任由,又一次“大仇不得报”,但这在安大人看来是“十年未晚”,他靠在姜亦尘怀里,手指尖都不想动,心底却捕捉到姜亦尘的疯狂里藏着类似愤怒、惶恐的情愫,也或许还有点委屈。
想破大天……
想不通。
“你在生气?皇上给你气受吗?”他说话有气无力,把姜亦尘吹得立刻心软。
姜亦尘环住人,摇摇头:“你爹谢我当初冤鬼缠身一样时刻跟着你,暂时不会给我气受。是我总也学不会和失控和平相处,自己的问题。”
安煦听话听音儿——既然不是朝上的事,那就是我喽?
他隐约摘明白蛛丝马迹的门道,听出姜亦尘不想掰开揉碎,他自己也不想。
于是思虑片刻,他扒拉换下的衣服,往姜亦尘手里塞了个东西。
那东西入手冰凉,是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
姜亦尘看他。
“莫老师给的解药,能将我七岁前的记忆悉数唤回来。但我现在不想纠缠旧事,你也说过不想找家人,所以陈年过往你帮我收着,往后咱俩做家人吧。”安煦笑眯眯的。
笑容照进姜亦尘心里,像一缕阳光把凝成冰的纠结融化掉。
长久以来,姜亦尘对安煦心生愧疚,他想护着他,却自觉把人护得乱七八糟;后来他下定决心,用漫长的相伴覆盖亏欠,拉着安煦一起走出阴霾。如果很多年后二人乐意回头看,能看到来路除了雾霾冰雪,还有春暖花开。
如今,安煦一句“家人”说进他心里,无声无息把他的心结通开了。
姜亦尘捻着琉璃小瓶喉咙发涩,将人搂得更紧,悄悄沾掉眼角没出息的泪痕:“好,咱们来日方长。”
暑热渐消,一场秋雨落尽梧桐叶、铺满王府的石子路;转眼寒雪铺宫墙;待来年春风吹熟邺阳街巷的桃李,槐序已末,又迎素商。
一年多的时光里,安煦日日药灸不断,在断腿和用身体养虫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疗愈过程艰辛,他心里藏着憧憬,捱过不少苦楚。
所幸,阿娘和莫九岚用命践行的方法有效,他右腿伤势得以控制,不用时常祛瘀放血,行路渐不用拐杖,只久站、快走时还能看出轻微的跛脚;随着病灶清除,禁术反噬的木僵缓解,发作得越来越少、症状越来越轻。
浮屠门的积弊在这期间闹过几次暴/乱,皆被姜亦尘妥善平息,处置得宽严有度。
八月节前,圣上姜庇私宴二人。
姜亦尘顺话提及归还六殿下的身份,结果安煦不乐意,姜庇也称有些事情将错就错下去罢了。
但二人真假皇子的传闻被叫破,一年来街头巷尾、流言不休,安煦便提出个折中的法儿。
姜庇笑看二人:两个臭小子,私下商量好了,今日跑来演一出“退而求其次”。
然后他答应了。
答应二人卸下官衣朝服,轻车简从,游历四境,为民情上达,为旧案得雪,也为得坦荡人间。
唯一的要求是,来年八月还要回来吃团圆饭。
第124章 福利(6.28更)
安煦接手的第一桩异案在西郊。
暴雨过后,废矿坑塌陷,土层下翻出很多陶罐,里面封的不是好东西。
当时,姜亦尘正化名“郑亦”,装作富家公子、在司天堂养病,安煦理所当然不带他玩。一连几日,二人少有交谈,见面都少,姜亦尘几次想帮忙,被拒之门外。这让姜亦尘的少年自尊备受折磨,心底压满了不甘。
他几日间动用手上关系,捋清官面不易查实的暗流;这日天光破晓,听见院中轻响——是彻夜未归的安煦回来了。
姜亦尘立刻蹦起来、追过去。
安煦的房门没关严,敲便开了。
那人背对大门看窗外,脊背綳得笔直,衣袍下摆沾满了阴湿泥土,一副顶天立地、运筹帷幄的模样却没察觉有人进来。
“咳!”姜亦尘轻咳。
安煦闻声回头。
晨光将他脸色衬得惨淡,眼下染着浅淡的青黑,本来晶亮的眼仁里满是血丝。他该是熬得狠了,神色偏平淡讷然,将疲惫藏得很好。
姜亦尘看出他硬撑,不痛快更甚,把整沓子文书甩在桌上,装腔作势道:“大人单枪匹马忙活好些天,查出什么来了?给你个天大的线索,要不要我帮忙?”
他期待安煦求助,谁知对方只是淡然抬眼:“凶徒专挑城中贵胄公子下手,你或许也是目标,不该掺和。”
说完这些,他才粗扫文书。其中内容核心也是这些。
姜亦尘被怔住了。
原来安煦知道,始终瞒着他不说。连日被“淡”出来的烦躁和少年人膨胀的自尊终于压过理智。
他上前两步攥住对方手腕:“把我排除在外,觉得我会拖你后腿?”
“不是这个意思,”安煦眉头微压,手腕巧劲一转、挣脱对方牵束,恹恹道,“我歇一会儿,咱们晚些再说。”
昨夜他遇险磕到后脑,刚才觉得身子不对,现在说几句话,视线就一阵阵发黑,恶寒从后脖颈子上下两头窜。姜亦尘毕竟不是堂内人,他不想牵扯对方进来,打算尽快哄人离开,缓一口气。
言罢,他转去屏风后宽衣。
姜亦尘面对逐客令倔驴附体,只道对方冷脸是不耐烦,再次将人扯住:“今日把话说清楚,你若嫌烦,我即刻躲得远远的。”
安煦没辙了,打算给他解释司天堂查异案的报备规矩,可话未出口,他胸腹间一阵翻腾,天旋地转把四方空间搅成巨大的漩涡,眼前光影都碎了,扑面而来吞噬他的感官。
他微微打个晃,僵直的脊背软下些许,看不清姜亦尘的模样却总想看清。眼底的清明被空洞取代,满是涣散。
“你怎么回事?”姜亦尘见他欲言又止,表情怪异,怒道,“说话支支吾吾,到底扭捏什么?”
安煦费力抬眼,眼前又花又黑,眼神更不聚焦了:“我有点不舒……”
“服”字化作一缕气音消散。他终于站不住了,整个人毫无缓冲地脱力、向前扑。
姜亦尘霎时吓得头发根起立,下意识把人紧往怀里拥。对方单薄无力、软绵绵的身躯一扑入怀,全幅重量交予他支撑,脆弱得他心慌。
这一刻,他所有的不爽、别扭、怨气都被怀里的重量碾碎,取而代之是害怕与后悔。他低声唤人,安煦毫无反应,晕得彻底,半边脸埋在他衣襟旁,气息都轻浅。
姜亦尘只得强迫自己镇定,慌忙着放缓力道,想把人换个合适姿势抱起来,可他手掌碰到对方后枕发迹,抹到满把温热。
他心头猛沉,倒手来看,刺眼的殷红沾满手掌,那是触目惊心的……好多血。
窗边洒进晨光,把安煦脸色打得高亮近乎透明,发鬓、睫毛都茸乎乎的,让他气质中的沉冷睡去,只剩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躯壳歪在某人怀里。
如果没有姜亦尘满巴掌的殷红刺目,这该是个惹人心软的清晨。
可惜,红色闹得姜亦尘心脏抽痛,他小心翼翼托住安煦,让对方伏在自己怀里,拨开发丝,见他后脑顶着个口子。原来冷漠、退缩不是厌烦嫌弃,他是强忍着不适,好声好气与他说话……
姜亦尘妄想时光倒退,好抡圆了抽刚才的自己一嘴巴。他深呼吸、扔开别扭,将人抱起来。安煦不挣扎、不逃走、劲直紧绷的身躯变得又轻又柔,惹他心生害怕。
怕稍不小心,对方会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飞散。
他不通医术,叫了堂内医师。对方帮安煦包扎伤口只需片刻,姜亦尘却觉得那时光像藕丝,被说不清的情愫扯得又细又长,芊芊纠缠、断不痛快。
捱到医师交代嘱托,房间里只剩二人,姜亦尘扯把凳子在榻前坐下。
他看着人怔怔,心里腾起股更怪的念想——他想把安煦抱起来,轻轻地、郑重地按进怀里。
这该是种冲动,与对方如描似画的眉眼、清癯潇洒的气韵无关,与那有意思的脾性、冷静机敏的能力也无关。
与什么有关呢……?
姜亦尘想不通。
他也想不通,为何会怕……
更想不通,怕里为何藏着心疼。
出神良久,他转而去想更实际的问题:安煦一会儿要喝药的,总不能空着肚子。
遂起身,悄悄出门去。
房门打开又闭合,窗外不知是什么鸟,打了个“咕噜”,带得安煦肚子也“咕噜”。
肚子饿和后脑的钝痛合伙刺激小安大人的神经。
他缓缓睁眼,瞪眼所见是床帐顶,意识到自己后脑受伤晕过去了。
嘶……还挺疼。
怎么睡到床上来的?
好像一头扎进人家怀里来着。
啧。丢人。
安煦心生烦躁,鼓秋着翻身,掀被子把自己裹严、蒙头缩成团,化身一只面发瘪了的豆包。
瘪包子允许自己不开心须臾,然后诈尸似的踹开被子,起身蹦下地。理所当然,脑袋“嗡”一声抗议,警告他“悠着点儿”。
他赶快识相,扶床柱缓神,摸着脑袋上裹了好几圈的白帛、半身不遂地捱过眼前轻微发黑,晃悠到桌案边研磨展纸——
经过昨夜,他确定案情需要走官面文书,得尽快上报。
可他拿笔的手在抖,眼睛发花,看着笔尖远了飘近、近了又远……
几番之后,眩晕加剧,有点恶心。
恰在此时,房门开了。
姜亦尘端着粥、药进门,眼看对方要一头栽在桌上,“哎呀”一声抢进,放碗、抽笔一气呵成,顺带稳站在对方身边,在人肩头一带,让他不着痕迹地靠着自己。
骤然而来的依靠很不习惯。
安煦浑身发僵,却没力气支棱,垂着眼嘴硬道:“笔还我。”
姜亦尘居高看他,这个角度安煦单薄、乖顺,只眉心两根起立的眉毛死不示弱。
耳畔浮出一抹绯红。
姜亦尘也不知这人到底是可恨还是可爱了,随心低声笑道:“还你?让写鬼画符?方才你都晕我怀里了,靠一下还脸红……”
安煦掀眼皮——大概是想瞪他,无奈眼神无力,一眼看出了深情款款。
姜亦尘没挑破,全盘接收,轻叹一声,揽好他、哈腰端过粥碗:“长得挺高那么轻,先喝粥,好喝药,喝了药就不晕了。”说着,他把勺子递在安煦嘴边。
从前,他在戏文上看过喂饭喂药之行径,感叹黏糊腻歪;今儿把腻歪做得轻车熟路,自己也没想到。
安煦更没想到,浑身不自在、坐直腰杆,接过粥碗几口干了,撂碗拿药。
姜亦尘又抢先端药,用腕子贴温度:“还烫,”他把碗放远,“你还是大夫呢,哪儿有饭和药连着吃的?”
太温柔。
安煦看癫子似的看他:你吃错药了?
姜亦尘被那眼神攮了一下,定神少时,揭下左边的不要脸,贴到右边化为二皮脸,没心没肺地笑了。
他在安煦身边蹲下,仰看对方,缓声端和道:“对不起,之前是我闹脾气,失大体,往后再也不会了。”
安煦忽闪眼睛,自觉恍然:哦!心怀愧疚,难怪这么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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